第三章
“‘安迪,’我说,‘为我们的垄断业同行的健康干杯,固然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饮酒不宜过度。你总知道,我们最出名、最惹厌的亿万腐翁都是靠清花和狗饼
干过日子的。’
“安迪到后房去了一会儿,出来时已换上他最好的衣服。在他那双温和而骚乱
的眼睛里,有一种穷凶极恶而又深情热烈的神情,叫我看了很不自在。我密切注视
着,看他肚子里的威士忌会起什么作用。在两种情况下,你是无法预计后果的。一
是男人喝了第一杯酒,二是女人喝了最后一杯。
“不出一小时,安迪的微醺变成了酩酊大醉。他外表仍旧很庄重,还能保持平
静,但是内心却充满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一触即发。
“‘杰夫,’他说,‘你可知道我是山口——活山口?’
“‘那原是一个不说自明的假设。’我说,‘但你又不是爱尔兰人。你为什么
不按照美国的语法规则和修辞说”人口“呢?’
“‘我是一个火山的山品。’他说,‘我浑身火辣辣的,肚子里填满了各式各
样的字句,非找一个出口不可。我觉得千千万万的同义字和词类在我身体里翻腾,
’他说,‘我非发表一次演说不可。喝了酒之后,’安迪说,‘我总是有要演说的
倾向。’
“‘那可不妙。’我说。
“‘据我记忆所及,’他说,‘酒精仿佛能激励我的朗涌和修辞意识。可不是
吗,布赖恩第二次竞选的时候,’安迪说,‘他们总是给我喝三杯杜松子酒汽水。
在银本位的问题上,我比比利本人还能多讲两小时。不过最后人家让我相信还是金
本位好。’
[ 布赖恩(1860——1925):美国律师,一八九六、一九零零和一九零八年三
次竞选总统,均失败。他的竞选纲领之一是主张货币银本位制。]
“‘既然你非把过剩的话发泄出来不可,’我说,‘你干吗不到河岸上去说一
通呢?我记得好象有个名叫坎塔里德斯的老演说家,时常跑到海边上去发泄他肚子
里的废气。’
[ 坎塔里德斯(antharides)是鞘翅目昆虫斑蝥(mao ),它的干燥虫体内有
剧毒,皮肤接触可致水泡。杰夫说的老演说家应是希腊的德莫斯特尼斯(前385 —
前322 )]
“‘不行,’安迪说,‘我非得有听众不可。我觉得,如果我滔滔不绝地讲起
来,人们就会把贝弗里奇参议员称作沃巴什的伟大的小斯芬克斯石像。我一定要召
集一批听众,杰夫,让我这个话语膨胀病松和一下,不然它会往里发展,害得我觉
得自己像是索思沃思夫人的毛边精装本。’
[ 贝弗里奇(1862——1927):美国历史家,政治家。]
[ 索思沃思夫人(1819——1899):美国通俗小说家,伤口以情节取胜,一度
甚受欢迎。]
“‘你想作的演讲是不是牵涉到某些特殊的定理和主题?’我问道。
“‘我没有什么偏爱,’安迪说,‘无论什么题材,我都能高谈阔论,曲尽其
妙。我可以谈俄罗斯移民,约翰·济慈的诗歌,关税,卡比利亚文学,或者排涝,
并且能够轮番使我的听众啜泣,号哭,呜咽,流泪。’
[ 卡比利亚是北非阿尔及亚一个区域。]
“‘好吧,安迪,’我说,‘假如你非让郁结的话出笼不可,那你就到镇上去,
找些厚道的居民发挥一通吧。我和弟兄们来照看这里的买卖。人们马上就要吃完中
午饭了,咸肉和豆子总会使人口渴的。午夜之前,我们至少还应该捞它一千五百块
钱。’
“于是安迪走出了蓝蛇酒店。我看到他拦住街上的行人,同他们说话。没多久,
就有五六个人围在一起听他的;再过一会儿,只见他在街角上正向一大群人指手划
脚,大发议论。他走开时,人们一个个都跟着他。他嘴一直没有闲,把人们领到鸟
城的大街上。路上还有许多人纷纷跟上。这情形叫我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海德
西克的彩衣风琴手把镇上的孩子都拐跑的老骗术。
[ 传说一二八四年德国哈默尔恩小镇有鼠患,一个神秘的彩衣风琴手把老鼠全
引走后,居民没有履约给他酬劳,他便把镇上的儿童都引走了。]
“一点钟到了;接着是两点,三点也跑到了终点线;可是鸟镇的居民没有一个
进来喝酒。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只鸭子和几个去铺子买东西的妇女。那时候也
只下着细雨。
“一个孤零零的男人走来,停在蓝蛇酒店门口,把靴子上的泥刮掉。
“‘朋友,’我说,‘出了什么事啦?今天上午,大家还欢欢腾腾的,现在全
镇却像是蒂尔和锡丰的废墟,只有一只蜥蜴在城门的吊闸上孤零零地爬着。’
“‘镇上的人,’那个身上带泥的人说,‘全到斯佩里的羊毛仓库去听你那塔
档的演讲啦。在主题和结论方面,他发表的议论倒很出色。’那人说。
“‘我希望他快点休会,’我说,‘生意疲软,不休会也不行啦。’
“当天下午,没有一个顾客上门。六点钟,两个墨西哥人把塔在驴子背上的安
迪送回酒店。我们把他抬到床上时,他仍旧手舞足蹈,喋喋不休。
“我把现金锁好,上街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个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他说安迪作了两小时的演讲,精彩万分,无论在得克萨斯或是世上任何别的地方都
难得听到。
“‘他讲的什么呀?’我问道。
“‘戒酒。’他说,‘演讲结束后,鸟城每一个人具结保证,一年之内决不喝
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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