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约翰和凯蒂结婚两年以来,从没分离过一晚上。他目瞪口呆地把字条读了又读。
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中起了波折,竟然使他不知所措了。
椅子背上搭着她做饭时必定披在身上的红底黑点子的晨衣,显出一副空虚而不
成形的凄凉的样子。她匆忙中把平日穿的衣服扔得东一件西一件的。一小袋她爱吃
的黄油硬糖连绳子都没有解开。一份日报趴在地板上,剪去火车时刻表的地方张开
了一个长方形的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表明一种缺损,一种消失的要素,表明灵
魂和生命的离去。约翰·帕金斯站在没有生气的遗物中间,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哀
愁。
他着手收拾屋子,尽力搞得整齐些。当他触摸到凯蒂的衣服时,浑身起了一种
近乎恐怖的感觉。他从没有考虑过。假如没有凯蒂,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已经
彻头彻尾地融俣在他的生活里,仿佛成了他所呼吸的空气——一刻不可缺少,但他
始终没有注意到。如今,事先毫不知晓,她就走了,不见了,毫无踪影,好象从来
就没有她这个人似的。当然啦,那只是几天的事,至多一两个星期,可是对他来说,
仿佛死神已经对他平安无事的家庭伸出了一只手指。
约翰从冰箱里取出冷羊肉,煮了一些咖啡,孤零零地坐下来吃饭,面对着草莓
果酱瓶上保证用料纯净的商标纸。炖肉和那调料象皮鞋油的凉抖菜,现今仿佛也成
了已经消逝的幸福中值得留恋的东西。他的家给拆散了。一个扁桃腺化脓的丈母娘
把他的家神轰到了九霄云外。约翰吃了这顿冷清清的晚饭,坐在临街的窗口。
他不想抽烟。窗外的市声在召唤他,邀他去参加它那放荡欢乐的舞蹈。夜晚是
属于他的。他可以不受盘问地出去,象任何一个逍遥自在的单身汉那样,无拘无束
地寻欢作乐。只要他高兴,他可以痛饮,游荡,尽情玩到天亮;不会有怒气冲冲的
凯蒂在等着他,扫他的兴。只要他高兴,他可以在麦克洛斯基那儿同一班嘻嘻哈哈
的朋友打落袋弹子,直到黎明的光辉盖过电灯光。以往,当弗罗摩尔公寓的生活使
他厌烦的时候,他总是苦于婚姻的羁绊。现在羁绊解除了。凯蒂不在了。
约翰·帕金斯不习惯于分析自己的感情。但是当他坐在那间没有凯蒂的,十英
尺宽十二英尺长的客厅里时,他丝毫不爽地猜中了他烦恼的主要原因。他现在领悟
到,凯蒂是他幸福生活的必要条件。他对凯蒂的感情,以往被单调枯燥的家庭琐事
搞得麻木了,如今却因凯蒂不在面前而猛然觉醒。歌喉美妙的鸟儿飞走之后,我们
才体会到它的歌声的可贵——这一类辞藻华丽而意义真实的格言、说教和寓言不是
早就谆谆教导过我们了吗?
“我一直这么亏待凯蒂,”约翰·帕金斯暗忖道,“我真是个双料浑蛋。每天
晚上出去打弹子,同朋友们鬼混,不呆在家里陪陪凯蒂。这个可怜的姑娘孤零零的,
没什么消遣,而我又是那样对待她!约翰·帕金斯,你真是个最坏的坏蛋。我要弥
补过去对不住那个姑娘的地方。我要带她出去,让她也有些娱乐。从现在起,我要
同麦克洛斯基那帮人一刀两断,不再来往。”
不错,城市在外面喧嚷,召唤约翰·帕金斯出去,跟着摩摩斯在麦克洛斯基那
儿,朋友们正在悠闲地消磨时光,玩着每晚的游戏,把弹子打落到网袋里去。但是
花花世界也好,哒哒作响的弹子棒也好,都提不起那个因为妻子不在而心情懊丧的
帕金斯的兴致了。他本来有的东西被剥夺了,以往他不加珍惜,甚至有点儿轻视,
现在却需要它了。以前有一个叫亚当的人被天使们从果树园里赶了出来,懊丧的帕
金斯大概就是他的后裔。
约翰·帕金斯右边有一把椅子。椅子背上塔着凯蒂的蓝色衬衫。它多少还保持
着凯蒂身形的轮廓。袖子上有几条细微的皱纹,那是凯蒂为了他的舒适和安乐而挥
臂操作时留下的。衬衫散发出一丝微妙而又逼人的野风信子和香气。约翰拿起这件
衣服,认真地朝着这件无动于衷的薄纱衣服看了又看。凯蒂从来没有无动于衷。泪
水——是啊,泪水——涌上了约翰·帕金斯的眼睛。她回来之后,局面非改变不可。
他一定要弥补自己所有对不起人的地方。没有了她,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门打开了。凯蒂提着一个小提包走了进来。约翰呆呆地瞅着她。
“啊呀!我回来了真高兴。”凯蒂说,“妈病得并不厉害。山姆在车站上等着
我,他说妈的病只不过稍微发作了一下,电报发出之后就没事了。于是我搭下一班
火车回来了。我现在真想喝杯咖啡。”
弗罗格摩尔公寓三楼前房的生活机器又营营作响地恢复了常态,可惜没有人听
到它的机轮的卡哒声和戛戛声。传动皮带滑进了槽,弹簧触发了,齿轮对准了牙,
轮子又循着旧有的轨道转动了。
约翰·帕金斯看了看钟。八点一刻。他伸手拿起帽子,朝门口走去。
“约翰·帕金斯,我倒要知道知道,你这会儿想到哪里去?”
“我打算去麦克洛斯基那儿,”约翰说,“跟朋友打一两盘弹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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