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任何人看到了迈克尔·考利昂把飞机降落在米德湖上的过程——比如说,两
个卡迪拉克车的司机,他们站在码头的尽头,手里握着缆绳——也许会以为他曾
经这样降落过几百次,而不是大概二十来次。恺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睡着了,连
动都没有动,直到汤姆·奈里以及与他一起挤在后座的两个年轻人大声喝起彩来。
恺立即坐得笔直,惊慌失措地瞪大了双眼。“我的孩子! ”
迈克尔大笑起来。片刻之后,他感到后悔。她毫无必要的恐慌令他觉得滑稽,
也有些感人。和其他人在一起,他不会不由自主地作出反应。恺是这个世界上唯
一能使他一反常态地作出反应的人。
“抱歉,夫人,”汤姆说,“不过您应该看看,您的丈夫是个天才。现在我
承认,刚才我有点紧张。去年我才头一次去了一个正规的机场。”
恺揉了揉眼睛。
“刚才我不是笑话你。”迈克尔说,“你没事吧? ”
“它们的确会浮在水上,”恺对汤姆说,“水上飞机。不过有时候它们也会
翻跟斗。”
“没错,夫人。”
“你梦到了什么? ”迈克尔问。
她把手放在胸口,仿佛想让快速跳动的心平静下来。“我没事。我们到家了
? ”
“嗯,我们回到了米德湖。”
“我说的就是这个地方。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我们以前在长滩的大型住宅?”
迈克尔不喜欢让家的概念带上任何一点模棱两可的意味,他也不喜欢当着关
系并不非常密切的人吵架,哪怕是小打小闹。他没有回答,直到把飞机停在了码
头上。“不是,”他说,“我没有以为你说的是那个地方。”
恺解开她的安全带,从一群男人中挤了过去。迈克尔从他们那里拐弯去接这
些手下的人,从那时起,她就开始生气了。她钻进车的后座,那是一辆黄色的卡
迪拉克,黑色的车顶。
迈克尔告诉手下的人,向弗烈特和彼得·克莱门扎问好。红色的卡迪拉克是
弗烈特的车,那辆车将去机场迎接他们,而到达沙中楼阁的时间不会晚于六点三
十分。
他钻进后座,坐在恺的身边。
“一个约会,”她说,“就像过去那样。一整天,直到今天深夜。这是你说
过的话。”
“我必须想办法把他们带回到这里。毕竟,你一路上都在睡觉。”
她耸耸肩。这不是和解的姿态。在这样的生活方式中有两种妻子。以前,他
娶的是另一种。最终,一个像阿波罗尼娅那样的妻子,也就是像他母亲那样的妻
子,一个西西里岛的女孩,对丈夫百依百顺,却不适合他,当然也不适合他的孩
子,在美国是不适合的。
然而,他还是无法容忍这种争吵,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即便是他最忠实的手
下也不能看到家族的头领表现出任何弱点,不管这个弱点是多么微不足道。
“谈公事。”迈克尔说。在他们的婚姻生活中,这是“不讨论这个问题”
的暗语。
“当然,”她说,“你是对的。”
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播放着牛仔的歌曲。
恺的父母把拖车式活动房屋停在车道上。街对面,迈克尔妹妹康妮家的建筑
工地前,停着一辆灰色的普利茅斯车。是某个警察的,因为警察开的是这种车,
也因为如果不是警察的话,亚伯特·奈里的人早就已经把他撵走了。
从他的住宅里传来了某个歌剧哀恸的唱腔,不如说是噪音。迈克尔说不出是
哪出歌剧。不像老胡子彼得,迈克尔从未觉得有必要假装对歌剧感兴趣。家里播
放的音乐都是恺喜欢的。
恺缩了一下身子,又转了转眼珠。“是爸爸。”她说。
她与父母的冷淡关系令迈克尔疑惑不已。不管她想做什么,他们总是坚定地
支持。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曾经进入过她父亲的书房,在那里,他父亲曾写下一篇
布道文,称迈克尔是一个歹徒和凶手,但是当她决定嫁给他的时候,他们毫不犹
豫地表示同意。他想说点什么,就像结婚后的人所做的那样,徒劳地与不可能改
变的事物做斗争。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他们从纽约带来的电唱机不可能发出这
么大的声音。音乐是从迈克尔私室里的高保真音响放出来的。
“他在我的私室里。”迈克尔说。
“他的听力正在衰退,还有别的功能也在衰退,”恺说,“对他好一点。”
“他在我的私室里。”迈克尔重复了一遍。
她拉直了裙子,指着后院。她的母亲正推着玛丽荡秋千。迈克尔点点头,走
进屋去。
他爬上楼梯,穿过他的卧室。私室变成了一个橙色和褐色的可怕世界,摆着
模制的塑料椅子,长杆落地灯的灯炮发出并不明亮的光芒。他从未见过的两个红
头发孩子坐在地毯上,摆弄着“汤卡”牌自动倾卸玩具货车。桑顿·亚当姆斯坐
在迈克尔的丹麦出产的样式新潮的浅色书桌后边。
安东尼坐在他的大腿上。两个人都闭着眼,头向后倾,宛若教堂彩色玻璃画
窗里赐福的耶稣。迈克尔走到房间里头,按下了墙上安装的盘式录放机的按钮。
安东尼惊恐的表情与几分钟之前恺的表情非常相像,迈克尔不由得心如刀割。
坐在地毯上的孩子站起身来,跑走了。
“桑顿。”迈克尔叫道。
“我冒昧——”
“没关系,”他说,“不要紧。”
“我们是不是碰到了很多很多的麻烦? ”安东尼问。
小男孩的上唇颤抖着,眼睛睁得很大。迈克尔以前打过他的屁股,大概有三
次。任何觉得自己能够解释人类所有行为的人,只要有了一两个孩子,就不会再
这么张狂。“不是,小家伙,”迈克尔说,“你没有碰到麻烦。”他拉起安东尼,
紧紧抱着他,“你喜欢吗,那音乐? ”
“我告诉过外公,我们不应该——”
“没关系,”迈克尔说,“你们在听什么? ”
“告诉他,托尼。”桑顿一边说着,一边戴上厚厚的黑框眼镜。
“普奇尼的歌剧。”
“他是意大利人,”桑顿说,“或者说,生前是。”他呵呵笑起来,“当然,
他去世好久了。”
“我知道。”迈克尔说。
“你再说一遍。”
迈克尔提高了嗓门。“普奇尼去世了。你们吃饭了吗? 要不要我给你们做点
东西? ”
“阿格尼斯正在做烤面,”桑顿说,“要放蚕豆。”
迈克尔闻不到任何气味。烤什么东西会连一点气味都没有?
“普奇尼去世了? ”安东尼问,他的脸色苍白。
迈克尔揉乱了儿子的头发。“他的一辈子过得很好,普奇尼。”迈克尔说,
但是他对普奇尼的生活一无所知。他能感觉到儿子放松了许多。“那两个孩子是
谁? ”
“你们的邻居,”桑顿回答,“他们家的后院和你们家的后院连在一起。
他们似乎已经是托尼和玛丽的朋友了。来吧,托尼。我们该走了。抱歉,如
果——“
迈克尔只是看了岳父一眼,一眼已经足够了。他把儿子放了下来,关上门,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隔壁房间里的淋浴器打开了。是恺。迈克尔拿出他的夜礼服。他结婚的时候
穿的就是这套夜礼服( 昨天晚上他穿的是另一套) ,但是裤子需要加宽尺寸。他
透过淋浴室的玻璃门偷偷瞥了恺一眼,又回到自己的私室换衣服。
弗烈特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也许有一天,这应该成为他哥哥的墓志铭。比如
说那辆车,那是一辆顶级的轿车,金色的护栅,军刀形辐条轮胎。
不过迈克尔仍然认为弗烈特经验不足,居然买这么华而不实的轿车。看看四
周吧,在西部这个地方,一辆朴实无华的黑色轿车比起迈克尔家车道上停放的那
辆尾部突起、款式帅气的轿车是不是显得更协调? 还有这套高保真音响设备——
录音棚里用的就是这种音响,弗烈特说——占了一整面墙。谁在家里需要这种设
备呢? 据迈克尔所知,这种音响的确领潮流之先,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浪费时间
去听音乐唱片的人。
他在书桌旁边坐下,深切感受到自己有多疲惫。两天在纽约,一天在底特律,
还有时差,然后又注意力高度集中,驾驶飞机去了米德湖又回来。
此外,极有可能还有一个漫漫长夜在等着他:沙中楼阁的会议,响尾蛇岛即
将传来的消息,观看方檀的演出,还有之后的安排和入会仪式。迈克尔心不在焉
地用一个手指抚摸着那个陶制大烟灰缸的四周,烟灰缸的中间隆起一小块,上面
有一个美人鱼。它是爸爸的遗物。烟灰缸被重新粘在一起,留下的裂缝依旧清晰
可见。迈克尔用桌上的大打火机点燃了一支香烟,那个打火机有六英寸高,形状
像头狮子。他用手指嗒嗒地敲着这张丑陋的浅色桌子,想起了高尔夫球。打高尔
夫球是个了不起的主意,它既是体育活动又是休闲娱乐,既能放松身心又能洽谈
生意。完全按客人要求打造的俱乐部。非常好。
他沉睡了过去,身体蜷缩,人事不醒,看样子可以这样睡一整夜。
他突然醒了。“我没睡着。”他说。
搭在他肩膀上的是恺的手。“我看见你在偷看我洗澡。”她说。
“对不起。”
“别这么说。我担心的是,哪一天你会停止偷看了。”
“那你为什么换了衣服? 你要去哪里? ”
她皱了皱眉头。“当然是去看约翰昵·方檀的演出。好了,我们走吧。”
“去看约翰昵·方檀的演出? ”
“就像你住在纽约,可以上到自由女神像顶端,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约翰呢·方檀就在你的赌场演出——“
“我们只是赌场的合伙人。”
“——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星期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去,可我们没有去过。你
记得吗? 我还是十年前在你妹妹的婚礼上听过他唱歌。那是第一次,最后一次,
也是唯一的一次。”
说完她笑了起来。
“你应该看看你的脸,”她说,“对,对,公事,你有公事要办。起来,去
吧。去。我要带妈妈、爸爸和孩子们去那家新开张的牛排馆吃饭。”
“我以为你妈妈在做烤面呢。”
“你尝过我妈妈做的烤面吗? ”
迈克尔吻了她。他感谢她带给他快乐的一天,还有快乐的生活。“不要等我,”
他说,“我会忙到很晚。”
“你总是忙到很晚。”恺笑着说,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她说的不是玩笑话。
“飞行顺利吗? ”哈尔·米切尔问,他穿着高尔夫球衫。飞行。这位军士总
是发不好辅音L 。战争中他因此被人拿来开涮,因为所有的口令都带这个辅音,
日本人最没辙。不过战友们都喜欢他,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叫他“老古板”军士。
“平安无事,”迈克尔拥抱着他的老伙计说,“再顺利不过了。”
米切尔身后,当然已经等在那里的,是汤姆·黑根。黑根和那个白头发的牛
仔站起身来。坐在轮椅里的秃头男子伸出手来握手。迈克尔是唯一一个穿着夜礼
服的人。太阳还没有下山,但没什么机会换衣服了。
米切尔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名人的照片,只有一张是十二年前的老照片,照
片上,米切尔军士、一等兵考利昂和几个再也回不了家的海军陆战队队员站在一
辆被烧毁的日军坦克前,背景是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海滩。
从办公室可以俯瞰沙中楼阁的大门,挑出的遮阳篷上打出了“欢迎美国劳工”
的字样,明天就会重新打出方檀的名字。下面的石砌露天停车场上,参加明天大
会的工会官员络绎不绝地到达,还有考利昂家族的其他朋友。
米切尔请迈克尔坐在他办公桌后的椅子上,但迈克尔并不接受。坐在轮椅里
的是拉斯韦加斯银行的总裁。戴牛仔帽的白发男子是一个律师,他做过一个任期
的州司法部长,随后又担任了很多年的内华达州共和党主席,如今开了一家私人
律师行。在书面文件里,这两个人——米切尔和汤姆·黑根——控制的一家房地
产控股公司是这家赌场的第四大股东,而迈克尔的建筑公司在书面文件里是第六
大股东,排在他的弟弟弗烈特后面。
弗烈特的冒险行为在考利昂家族内部和内华达赌博管理委员会引起了很大的
争议。他用的是自己的名字。弗烈特也应该到这里来。
“弗烈特·考利昂发来了辞谢信,”黑根说,“他的航班不可避免地推迟了。”
迈克尔只是点点头。当着这些家族以外人员的面,尤其是在这间被窃听的屋
子里,他没有更多要说的。
会议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会议不纯是做戏——银行总裁和牛仔律师都不知
道执法官员在窃听——它与任何私营企业的大股东会议没有本质的区别:购买事
宜、人事问题、对当前市场营销措施有效性的评估。大家还讨论了米切尔关于楼
顶原子弹野餐的提议。在心里,迈克尔不相信居然会有这样的白痴愿意在这么难
受的时间爬上楼顶,花十美元听一出在下面大厅免费提供的节目,看见的不过是
一阵浓烟——而这在他们各自的房间里很容易看得到。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他在
想着接下来的两场会议。
这场会议最热烈的讨论事关塔霍湖新赌场的名称。哈尔的创意——哈尔·米
切尔的云中楼阁——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会议结束时,迈克尔说他希望在座各位能携太太出席方檀的贵宾专场演出。
毕竟,约翰昵是他们的新合伙人,拥有云中楼阁百分之十的股份。
大家都说,他们无论如何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黑根等他们离开之后,飞快地给路易·鲁索打了个电话。
“鲁索教父正在去‘流动炊事车’的路上。”黑根对迈克尔说。
他们开始走下后楼的楼梯。
“弗烈特是怎么说的? ”迈克尔问。
“他明天一大早赶到这里。”黑根回答,“他没事,有两个能干的人跟着他。”
“你想说那个‘理发师’和刚来美国的那个小伙子,那个‘牧羊人’——”
“对。”
迈克尔摇摇头。“理发师”应该今晚正式加入家族组织,就在方檀演出之后。
这是一个出其不意的安排——入会仪式都是这样举行的——但他随时可以入会。
“那么弗烈特为什么会误了飞机? ”
“我不清楚。大概人总是有误飞机的时候。”
“你就不会。”
“事实上我也误了飞机,”他说,“就是今天。”
“但是你到这里了,很准时。”
黑根不再说什么。他对弗烈特总是比较宽容。
“那边怎么样了? ”迈克尔问,“棕榈泉。”
“正如你和我商量过的那样,在那里我们正中目标。”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流动炊事车”咖啡馆,早餐的时候这个地方才开门。
迈克尔有钥匙。他和黑根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没过一会儿,哈尔·米切尔
的一个助手领着路易·鲁索和他手下的两个人进来,又随手锁上了门。鲁索面色
苍白,顶着一头难看的假发,戴着巨大的太阳镜,双手却很小。他直奔墙上的开
关,关掉了所有的灯。他手下的人拉上了窗帘。
“嗨,你带了你的爱尔兰佬顾问。”他的嗓门音调很高,像女孩的声音,
“真聪明。”
“欢迎您来沙中楼阁,鲁索教父。”黑根站起身来,他那显得过分的笑容是
唯一显露出他不够真诚的地方。
等到鲁索的手下人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时,迈克尔才开
始说话。
“我向你保证,鲁索教父,”迈克尔指着头顶的照明设备说,“我们已经交
齐了电费。”
“光线暗一点好,”鲁索轻轻敲着太阳镜说。戴着这么大的太阳镜,他的鼻
子因此看上去更像阴茎。“有个小流氓企图透过一家糖果店的窗户向我开枪。玻
璃割伤了我的眼睛。我看东西没什么问题,但大部分时候,眼睛看到光线还是会
疼。”
“当然,”迈克尔说,“我们只希望你能舒服一点。”
“我看得出来,”鲁索一边在桌旁坐下一边说,“我关掉所有的灯,拉上窗
帘,却一声招呼也不打,这让你很担心,对吧? 所以,现在你也知道这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 ”黑根问。
“别装蒜,爱尔兰人,你很清楚我的意思,你的老板也清楚,你们纽约佬都
是一个德行。你们达成了协议,芝加哥以西的地盘都归芝加哥帮。很快,当你们
发现芝加哥以西有利可图时,你们就变卦了。卡波内得到了送上门来的一切,而
你们以为这个卑鄙无耻的那不勒斯梅毒病人就是芝加哥的教父。我们其他人是什
么? 我们狗屁不是。你们成立了那个纪律委员会,那我们是其中一分子吗? 不是。
莫·格林口袋里装着纽约的钱,建成了拉斯韦加斯,没有征求过我们的意见。你
们只管出来说这座城市向全体人员开放。你们知道我怎么想? 我觉得太好了。向
全体人员开放在迈阿密行得通,在哈瓦那也行得通,我向上帝祈祷能永远保持这
种状态。这里的情况可能是最好的。但是,这一切都必须做得这么无礼吗? 连问
都没有问过我们。我要说的就是这一点。但我们从善如流。我们没有办法抗争。
有几年的时间,别提了,我们内部形同散沙。结果就是——我不想说你们趁火打
劫,但是我们损失惨重。没关系。像今天这样,拉斯韦加斯发展得很好。在芝加
哥,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在纽约,有一段时间,你们发生了街头流血事件,如此
等等,但我听说,你们又恢复了和平。我希望这是真的。我要强调的就是这个。
你们出现麻烦的时候,我想过,嗨,这个时候可以趁火打劫,占占纽约朋友的便
宜了吗? 没有,我置身事外,我不求你们为我举行一场游行或什么的,但是上帝,
在你们的困难时刻,我如此尊重你们,而我得到了什么? 你把你们家族的总部搬
迁到这里。这里! 这里本应该向全体人员开放的,如果你要较真的话,这里根本
就是我们的地盘。我不笨,知道吧? 但我不是一个律师,像这个爱尔兰人,我也
没有上过该死的常春藤大学,那就帮个忙吧,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该这样容忍。”
路易·鲁索的智商据说只有九十,但他天生很会揣摩人的心思。他戴着太阳
镜,要反过来看穿他的心思可不容易。
“我很欣赏你的直率,鲁索教父,”迈克尔说,“我最欣赏的就是诚实的人。”
鲁索哼了一声。
“我不清楚你的信息的来源,”迈克尔说,“但你说的不是事实。我们没有
计划要控制拉斯韦加斯,我们只是暂时待在这里。我在塔霍湖有地产,一旦我们
完成了在那里的建筑工程,我们就搬过去,永远待在那里。”
“我上次核实过,”鲁索说,“塔霍湖也属于芝加哥以西。”
迈克尔耸耸肩。“时间一到,那里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那里现在和我有关系。”
“没有这个必要,”迈克尔说,“将来,我们不会吸收新的成员。我正在逐
步脱离我们在纽约的一切,我在这里经营的生意将是合法的。在我们向这个目标
努力的过程中,我希望你能与我合作,或者最起码不要干扰。正如你所知道的—
—你提到我在达特茅斯大学的那一段经历——我从来没有打算过要加入我父亲的
行当,他也不希望这样。我说了,在这里只是暂时的。我们将在塔霍湖开设一家
新赌场,我们计划把它经营成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的赌场,警察、美国国税局和赌
博委员会的人可以日夜待在那里不走。”
鲁索大笑。“他妈的祝你好运! ”
“我不得不认为这是真诚的祝福,”迈克尔站起来说,“因为我们必须走了,
很抱歉。能请到你这样的客人,我们很高兴。希望今天晚上能见到你。”
汤姆·黑根打开恩佐·埃盖罗地下室办公室的门,埃盖罗是考利昂家族的老
朋友,如今是赌场的糕饼大厨。里面的三个人——两个很受尊重的分部头目罗科
·拉朋和彼得·克莱门扎,还有保安头目亚伯特·奈里——昨天一起在底特律,
出席彼得儿子的婚礼。房间里每个人的眼睛都布满血丝。拉朋只有三十岁,但看
上去有四十岁。自打他戴着紫心勋章,拖着没有膝盖骨的左腿,从北非坐着轮船
回国后,他就一直拄着手杖。克莱门扎从椅子里站起身来,累得大口喘着气。黑
根一向认为他是那种不显年纪的胖子,但他现在看上去很老。他一定有七十岁了。
他们本可以在楼上的套间见面的,但恩佐的办公室有它的优势:简陋、要食
物方便、百分之百的安全。这是一个用炉渣砖砌成的地堡,里面放置着奈里用钱
能买到的最高级的设备,这些设备是用来彻底搜查里面的窃听器的。奈里到走廊
里去履行他的职责,他随手带上了身后的门。
“弗烈特在哪里? ”克莱门扎问。
迈克尔摇摇头。
“他没事,”黑根回答,“他的飞机晚点了。底特律有暴风雨。他明天到这
里。”
克莱门扎和拉朋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在恩佐的铁灰色办公桌周围的硬质合
金折叠椅子里坐下。
“我本不想说什么,”克莱门扎说,“但我听到了一些关于弗烈特的该死的
怪事,我讨厌说出来。”弗烈特的新保镖来自克莱门扎的分部。
“你是什么意思? ”迈克尔问。
克莱门扎挥挥手表示事情无足轻重。“相信我,那些事情太古怪,太荒谬,
简直说不出口。就我所听到的,说那些事的人都是吸毒者和黑鬼,所以你可以忽
略其中的百分之九十九。但关键是,我们都知道他是——”克莱门扎做了个鬼脸,
仿佛他在忍受着肠绞痛,“嗯,不该由我来倡导有节制的生活,但他在管理钱财
方面有点问题。”
“有节制? ”迈克尔挑起了眉毛,“你从哪里学会这个词的? ”
“我把我那该死的孩子送到了你读过的那所大学,迈克尔,就这样我听说了
这个词。”他眨了眨眼,“但是不像你,他读完了大学。”
“他说有节制? 大声地说! ”
“那还能怎么说? 你知道对于这个词我还了解些什么吗? 整个英语里,只有
两个词包含了全部的元音字母,而且按前后顺序排列,这个词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词是什么? ”
“他妈的我为什么应该知道另一个词? 一分钟前,你还以为我他妈的笨得甚
至不会用其中的一个。”
大家都大笑起来,随即言归正传。
在黑根担任法人律师不长的时间里,每逢有一个重要性只有这个会议一半、
复杂程度只有这个会议百分之十的会议,一定会有一个连的秘书疯狂地做记录,
但说过的话还是有一半记不下来,或者记错了。在场的这些人当然不会做记录,
然而,尽管他们疲惫不堪,但完全可以相信他们能够记住每个细节。他们花了三
个小时仔细商量老买卖、新买卖,嘴里咀嚼着烤乌贼和菜豆面条。
他们讨论了与巴茨尼家族、塔塔格里亚家族血拼对家族经营利益所造成的损
失,他们讨论了对忒希奥妻子和家人提供的补偿,还有对组织中其他伤亡人员在
医疗、丧葬和家庭经济方面的补偿。这两个人还是年轻人的时候,忒希奥就已经
是维托·考利昂的朋友和合伙人,他是最可悲也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叛徒。他们
讨论了那个错误的但被广泛接受的说法:在纽约警察局和报纸上,在其他黑道家
族当中,在考利昂家族以外的几乎所有人当中,他们认为忒希奥和那个打老婆的
畜生、迈克尔的妹夫、谋杀哥哥桑儿的真正凶手卡罗是被巴茨尼或塔塔格里亚派
来的人杀害的。不仅如此,考利昂家族在纽约地方检察官办公室里的最大内线(
迈克尔在达特茅斯大学的同班同学) 这个星期准备提起一系列的诉讼,起诉塔塔
格里亚家族的人谋杀了艾密里奥·巴茨尼,同时起诉巴茨尼家族的人谋杀了斐力
普。塔塔格里亚。结果很有可能是这样:即便这些被逮捕的人不足以定罪,但联
邦调查局会认为整个事件已落下帷幕,从此不再插手。当地成百上千的警察遭受
了与任何放高利贷者相同的损失,他们对一切恢复正常最是感到高兴。公众短时
间的关注很快就会转移到面包和马戏团上。绝对会是如此。总而言之,目前的停
火有希望变成真正的和平。
“每十个年头,”克莱门扎耸耸肩说,“我们就要经历一次这种事情,随后
又恢复正常。”他在恩佐的办公桌上找到了一整盒牙签,每隔两三分钟他就会嚼
断一根。其他的人都在抽雪茄或香烟。克莱门扎的医生要他戒烟,他正在努力戒
烟。“像钟表一样很有规律。这是我经历的第四次了。”
这些年来,每个人都听过克莱门扎的这个理论,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么,”克莱门扎说,“你认为那是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迈克尔? 和平
? ”他挥舞着牙签,仿佛手里拿的是香烟,“我们有必要建议纪律委员会开一次
会吗? ”
迈克尔点点头,他看上去似乎在凝神思考,而不是在表态。黑根知道迈克尔
没有向纪律委员会提交今晚人会的人员名单,也许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纪
律委员会开会。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露。“罗科,”他叫了一声,点点头
伸出手掌,“你先说说你的意见。”
黑根注意到了,这个较长时间的沉吟给人的感觉是迈克尔正在认真思考这个
问题,还要征求自己信任的助手的意见。如果桑儿仍然活着,且当家作主,他一
定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并为自己的果断坚决而扬扬自得。迈克尔继承了父亲
创造共识的能力,并且更趋完善。
罗科·拉朋缓缓地吸了一口雪茄说:“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不是吗? 如果
没有人出面宣布战争结束了,别人怎么能知道呢,是不是? ”
迈克尔十指相抵,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纪律委员会是全美二十四个黑道家
族的管理委员会,由最大的七八个家族的教父组成,负责批准新成员、新分部头
目和新老板的任命( 几乎没有不批准的) ,只对最难处理的冲突进行仲裁,它开
会的次数越少越好。
“我还是要表示赞同,”拉朋最后说,“我们赢得了和平。我们得到了不少
的承诺。都有谁? 约瑟夫·扎鲁其,这是一定的。莫里纳瑞、‘送奶工’莱奥、
‘黑发’安东尼·斯特拉其。除了莫里纳瑞,其他人都是纪律委员会的委员,对
吧? 佛勒儿倾向于我们,对吧? 王牌那边有什么消息? ”
“还没有,”黑根回答,“杰拉奇应该在他们到了拳击比赛现场才会打电话
过来。”
“不会有问题的,”罗科说,“我说的是杰拉奇,不是拳击比赛。拳击比赛,
我喜欢那个左撇子混血黑人,他的钩拳打得真痛快啊。那么快,那么流畅,简直
不像人打出来的。”
克莱门扎重重地拍打了四次金属桌面,又挑起了眉毛。
“不管怎么说,佛勒儿是第五个,”罗科说,“我们还认为保利。福尔图纳
托是巴茨尼家族的新教父吗? ”
“没变。”黑根回答。
“那就是六个。他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与巴茨尼比起来,他与克利夫兰的
关系更密切。也就是说,‘犹太人’怎么做,他也会跟着怎么做。这样一来,别
的人就可以忽略不计了。”罗科没有说出塔塔格里亚的名字,而只是做了一个西
西里岛当地的淫秽手势。他和塔塔格里亚家族的分歧涉及个人,出自内心深处,
复杂且多种多样。在长岛日出高速公路旁的一栋平房里,他就是那个突然出现在
斐力普·塔塔格里亚面前并将他吓了一跳的人。塔塔格里亚只穿了带吊袜带的丝
绸短袜,光着身子站在那里。一个七十多岁、浑身是毛的老人。在他面前,有一
个十来岁的妓女躺在床上,拼命忍着眼泪,而他正在手淫,试图把精液射进她张
开的嘴里。拉朋对着他松软的腹部连开了四枪。塔塔格里亚家族的组织处于混乱
状态,已经接管大权的那个人——斐力普·塔塔格里亚的弟弟里科——之前在迈
阿密过着舒适的退隐生活。一个像他那样的人不太可能有勇气挑起更多的仇杀,
但塔塔格里亚家族的人毕竟还是塔塔格里亚家族的人。
迈克尔还是没有说话,拉朋皱起了眉头,像个一心想着取悦老师的小学生。
在这个房间里,迈克尔的岁数最小,是全美国最年轻的黑手党教父,但在座的其
他人都憋足了劲想向他证明自己的才干。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本该有个窗户的
地方。“你怎么看,汤姆? ”
“不要纪律委员会开会,”黑根回答,“只要能避免,就不要开会。”黑根
作为维托的顾问,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参加过纪律委员会会议的人,也是唯一一
个参加过更罕见的黑道家族全体会议的人。他认为呼吁纪律委员会召开会议,最
终会导致召开黑道家族全体成员会议。“理由是,纪律委员会有三个委员今年去
世了。有这么多新的委员,一旦开会的话,他们必须讨论是否让路易.鲁索加入
的问题。不管他们个人对他的看法如何,鉴于芝加哥帮如今的实力,他们必须同
意。如果不开会,他们便可以拖延,说下次开会就讨论这个问题。一旦开会,鲁
索就成了纪律委员会的一分子,这就意味着将会发生很多新的事情——无法预料
的事情。”
“那家伙岁数越大,”克莱门扎说,“鼻子就长得越像卵子。”
迈克尔不由得笑了起来。克莱门扎这个本事维托也很欣赏,不过,说实话,
与迈克尔比起来,把维托逗笑要容易得多。
“他的外号被叫开的时候,他的鼻子只是大而已,”克莱门扎一边说,一边
把第九根牙签伸进他那又小又圆的嘴里,“现在,他的鼻头是红的,看上去特别
像龟头。他的眉毛呢? 就是阴毛。我讲得对不对? 他只需要鼻子一侧竖起一条血
管,就会因露阴癖被关进监狱。狗屁,他们居然给卡波内扣上逃税的罪名。”他
摇摇头,“被捕的娘娘腔男人,”这时克莱门扎握着自己的睾丸,换上标准的芝
加哥口音,“这是芝加哥的作风。”
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甚至包括黑根,尽管私底下他相信,爱尔兰人和犹太
人黑帮分子之所以能够走下通缉令,当上驻外大使,是因为他们( 正如黑根所做
的) 纳税,最起码在一定程度上纳税。许多西西里岛人对中央政府的疑虑在他们
的血管里已经流淌了几个世纪,他们不愿意纳税也是可以理解的。另外还有一点
是事实:他们的生意全是现金交易,没有任何重要的内容形成文字。就算一百个
美国国税局的工作人员夜以继日地忙碌一百年,也搞不清楚他们生意往来的百分
之一。不过,政府与任何手握大权的人或机构没有两样,他们需要属于他们的利
益。你必须让他们得到满足,或者,杀了他们。
他们讨论了许多实际问题,要使本家族的事业重新正常运转,就必须解决这
些问题。只是到了最后,迈克尔才谈起他那雄心勃勃的长远计划,在维托担任迈
克尔的顾问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两人一起构想了这个计划。
黑根向大家讲述了他与大使的会谈,以及家族在詹姆斯·卡瓦诺·谢伊1960
年进军白宫计划中扮演的角色。他们早已了解黑根本人的并非与之无关的计划:
明年竞选参议员失败( 不管怎样,那个参议员是受考利昂家族控制的) ,然后利
用这个体面的失败带来的合法性,使得州长对他的任命相对容易些。到1960年,
黑根将竞选州长并且获胜。迈克尔就此谈起了最后一个议项。
“在我们讨论人手短缺这个问题前,先得解决高层的这个问题。首先,忒希
奥的旧部,在我作出选择之前,你们有什么想法? ”
他们摇摇头。很显然,杰拉奇是广受欢迎的人选,尤其是在那些厌恶忒希奥
的人中间。的确,纽约的一些元老对他有些不满,他是忒希奥的门生,而忒希奥
背叛了这个家族。还有杰拉奇得到许可从事致幻毒品买卖的问题( 但这只是传闻
) 。还有他的年龄( 尽管他比迈克尔年长) 。他来自克利夫兰。他获得过大学学
位,读过一些法律课程。黑根最先听说他,是因为鲍里·嘎吐派他痛打那些强奸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女儿的小流氓。三年后,嘎吐被杀,杰拉奇成了彼得眼中担
任头号入会党徒的第二人选,排在罗科之后。罗科充分利用了这次机遇,如今成
了分部头目,然而,杰拉奇是迈克尔欣赏的那类人,他也是这个家族有史以来最
能赚钱的人之一。其他的人选也有,年纪大一点的比如迪米塞利兄弟,或者埃迪
·帕拉迪塞也有可能,都是可靠、忠诚的人,但与“王牌”不在一个层次。
“对于这个问题,我只有一点明智的看法,”彼得说,“那就是,如果耶稣
本人准备被提升为分部头目,你也会听到不满的意见。我在家族待了这么多年,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比这个杰拉奇更能赚钱的人。小伙子吞下一个五分镍币,
可以拉出一堆扎在一起的千元钞票。我对他的了解并不详细透彻,但我所听说的
都是好话。他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迈克尔点点头。“还有什么? ”
“我为埃迪·帕拉迪塞说两句。”罗科说。
“什么? ”迈克尔问。
罗科耸耸肩。“他是个不错的人。尽到了他的本分。大家都了解他。”
“知道了,”迈克尔说,“对于这个问题还有什么要说的? ”
“埃迪是我妻子的表弟,仅此而已。”罗科说,“她问我有没有为他担保。
唉——你们都是结了婚的人,你们都有家有口。没了,没有要说的了。”
“我很重视你说的话,”迈克尔说,“好了,我的人选是福斯托·杰拉奇。”
他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热烈赞同。黑根从未听人称呼杰拉奇为福斯托,不过
迈克尔很少用代名称呼别人,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怪癖,而桑儿正好相反。
他认识某个人好几年了,和他一起执行过任务,在他家里吃过晚饭,但大多数情
况下,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姓氏,直到有一天他出席某个婚礼或葬礼,才会在布告
牌上看到这个人的姓氏。
“现在轮到你了,汤姆。”迈克尔说,“你的工作,就是说。”
黑根点点头。
迈克尔把视线转向彼得和罗科。“由于汤姆得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政治上,我
们必须让他退出一些事务。自打他从顾问的位置上退下来——”
黑根之前没有被征求过意见,他也没有要求改变职务。
“——汤姆仍然一直是备受信任的顾问,就像其他法律顾问一样。以后还将
继续这个模式。但是顾问的位置空了出来。黑根干得很出色,而我的父亲——”
迈克尔的手翻转过来,手掌朝上,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已故教父的伟大,“我没
有找到一个完美的继任者。大概到明年,在合适的时候,我将把顾问的责任分摊
到所有的分部头目身上,还有你,汤姆。”
没有提到弗烈特,这不是偶然,黑根心想。
“然而,”迈克尔说,他故意拖延着停顿的时间,“在有些情况下,我必须
和我的顾问一起出头露面——去纪律委员会开会,等等。在这些场合中,我最希
望在我身边的不是别人,而是与我父亲相交时间最长的朋友,彼得·克莱门扎。”
黑根鼓起掌来,在彼得的背上拍了又拍。克莱门扎说他感到非常荣幸。罗科
给了他一个拥抱。克莱门扎大声喊叫着奈里,让他找恩佐拿来一些斯特莱格酒,
大家要干杯庆贺。黑根微笑着,这另有原因:一旦克莱门扎这样的人去世了,重
要的场合将不再用思崔加酒和家酿的格拉巴酒,那时候将用杰克·丹尼尔或约翰
尼·沃克。不久之后,他们将在会议室里喝杯淡咖啡。
恩佐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一瓶思崔加酒,他也加入了祝酒的行列。
“祝愿我们快快乐乐过一辈子,最后笑着死去,”克莱门扎说,“而其他的
人都哭得像他妈的婴儿似的。”
他们正准备离开,这时有人敲门。
“抱歉,伙计们,”奈里打开门说,“似乎你们的会要结束了,所以——”
约翰昵·方檀拎着一个花哨的真皮小包,用手肘推开奈里走了进来,他说了
几句话,声音低得像是窃窃私语,听上去似乎是:“你们的性生活怎么样,伙计
们? ”奈里皱起了眉头,他不是那种被人随意用胳膊肘推开的人,即便像方檀这
样的大腕级英俊小伙也不行。
“我们正在说你呢,”克莱门扎说,“你打烂的那尊雕像,你楼上房间里的
那尊,你知道那东西值三千美金吗? ”
“你估计得便宜了,”方檀回答,“我以为值五千美金。”
他和迈克尔的关系从来都不亲密,但他很冒昧地走到房间的另一头,用没有
拎包的那只胳膊拥抱了迈克尔。迈克尔没有反应,他什么也没说。
黑根对娱乐行业的人没有好感。
哈尔·米切尔出现在门口,也穿着夜礼服,上气不接下气地忙着道歉。
“开场的节目已经开始了,可——”
“头一件事,”方檀把小包举起来,高得不能再高了,“就是这个。”他松
开了手,小包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就在迈克尔面前,听上去里面装的是钞票,
“弗朗哥·法尔孔寄来的航空包裹。他让我向大家问好,还有皮尼亚泰利先生。”
可以推测出,小包里装着一笔贷款,来自法尔孔控制的好莱坞工会的退休金
基金——作为入股云中楼阁的股份。
迈克尔仍旧坐着,他盯着小包,除此以外,他没有任何动作。假设他已经死
去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也不会比此时更加面无表情。
歌唱家太阳穴的一根血管猛地抽搐起来。
迈克尔用一根手指捋过自己那个空玻璃杯的边缘。
其他的人保持静默,任由方檀和迈克尔互相瞪着对方,等着方檀说出第二件
事。不可思议的是,为了报答为他所做的一切,他帮了这么一个小忙,居然引来
了如此孩子气的情感爆发。
黑根永远也不会明白方檀为何如此不懂感激。十年前,在康妮的婚礼上,黑
根受命要帮两个忙:解决恩佐·埃盖罗的美国公民身份;帮约翰呢获得那个战争
片中的角色。打那时起,恩佐成了一个忠诚的朋友,甚至当塞满了两辆轿车的杀
手前来刺杀维托的时候,他赤手空拳地与迈克尔挡在医院里,这个勇敢的举动救
了老教父的命。约翰昵·方檀对考利昂家族有过回报吗?
没有人拿枪对着约翰昵的脑袋,逼他与哈雷乐队签合同,可是维托。
考利昂不得不派人拿枪对着哈雷的脑袋,让约翰昵得以脱身。考利昂家族出
面让杰克·乌尔茨安排约翰昵在那部战争片中扮演角色,要不是他调戏了乌尔茨
喜欢的一个小明星,并和她上了床,他自己刚开始就可以得到那个角色。黑根战
栗了一下。杀了那么多的人,为什么他的噩梦中出现的总是罗科挥着大砍刀把乌
尔茨那匹马的头砍掉的情景? 那个场面黑根甚至都没有亲眼看到。约翰昵根本不
知道这件事,因为乌尔茨按他们期待的那样,一直没有声张。考利昂家族的另一
个礼物:不明真相的幸福。考利昂家族甚至出钱让约翰昵·方檀当上了奥斯卡影
帝。所有这些恩惠都给了他,难道这就是他的回报?
房间里的沉默越来越令人感到窒息。
方檀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他真的以为在比谁神经更坚强的
对峙中,自己能斗过迈克尔·考利昂吗?
终于,方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吧,但第二件事情是这里。”他指着自
己的喉咙,“我内疚极了,但我不认为让我继续演出是个好主意。”
迈克尔全部的话只是:“那合适吗? ”
克莱门扎撅起嘴唇,噗的一声吐出一根嚼软了的牙签,正好飞过方檀的耳朵。
“我以为弗烈特的医生朋友治好了它——你的嗓子。那个犹太医生,叫什么名字
来着。裘里斯·斯坦恩。”
“西加尔,”约翰昵做了纠正,“他的确治好了我的嗓子。”他环顾四周,
“这倒提醒我了。伙计们谁见过弗烈特? 我有东西给他。一个礼物。我送的
礼物。”
“他的飞机晚点了。”黑根说。
方檀耸耸肩。“礼物是可以等的,我想。”他说,“听着,伙计们,你们是
了解我的。我是个职业演员。”他说话的腔调有如一个故意这样说话诱使男人靠
近的女人,“我的嗓音没问题,但我的喉咙,”他摇摇头,“不是百分之百的好。
即便如此,我也一直在这里演出,招揽的顾客挤满了赌场。今天我在洛杉矶录歌,
感觉棒极了。有时候你们也知道的。问题就在这里。在回来的飞机上,我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我的喉咙疼得要命,所以我想——”
“那就是你的第一个错误。”克莱门扎说。
“——我应该用盐水漱漱口,然后上床睡觉。我这个样子一无是处。”
莫里·“笨蛋疯子”·斯特里特是方檀手下的一个极能忍耐的开场节目表演
者,他是方檀从卡茨基尔斯拯救出来的一个喜剧演员。“他现在上场了。他正在
征服他们。你们可以问军士。”
没有人开口问军士。这里的问题不是客人在多大程度上喜欢听那些下流的笑
话。
“恕我冒昧,”方檀说,“给布兹·弗拉泰洛打了电话。他和多蒂今晚没有
演出,他们可以过来,给我搭把手。事实上,此刻他们正在往这里赶。”
“是吗? ”克莱门扎说,他心动了,“我看那个布兹的演出越多,就越喜欢
他。”
“不行,约翰昵,”哈尔说。他没有被请进屋里,和奈里一样,一直站在门
口。“布兹·弗拉泰洛和多蒂·埃姆斯与街对面的那家签了合同。”他指的是北
非城堡,由芝加哥的人马掌管,“全部买断。”
“他们在那里的演出要到下个周末才开始。这只是一场非公开的演出,对吗
? 一场晚会。这和随后有人在那些大厅里唱歌没什么区别。我们都这么做。”
迈克尔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方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迈克尔抬起手来,用
指尖反向轻轻弹了弹自己的下颚。这个动作像极了已故的老教父,黑根不由得起
了一身鸡皮疙瘩。
“迈克尔,”方檀喊道,“迈克尔。”对方毫无反应,不过你不得不佩服这
个家伙,换做别人,一定会转过身来,看看屋子里其他的人,从这些并非高深莫
测的脸上,尽量读出一些信息来,他甚至可以说个俏皮话,大部分时候,这是他
自然而然的做法。但约翰呢还是直接面对他的窘境。“考利昂教父,我对你怀着
最诚挚的敬重。这是我的心里话。但这个,这只是一场演出。”
迈克尔两手交叉搁在办公桌上,他连眼睛都没眨,最后他清了清嗓子。长时
间的沉默之后,这产生了有如炮弹射击的效果。
“你做什么,”迈克尔说,“都与我无关。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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