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就在看似长久的和平到来之时,安东尼·莫里纳瑞和弗朗哥·法尔孔的死产
生的冲击波传遍了这个国家的黑社会团体。孤立地看,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一桩
意外事故:猛烈的暴风雨,大湖效应引发的气旋,案情就此了结。坠机事件唯一
的幸存者杰拉尔德·奥马利的神秘失踪引起了人们的怀疑,他对克利夫兰塔台说
的含混不清的话也是疑团重重,当时他显然是觉得飞机被人蓄意破坏过。尽管如
此,他听上去一直相当镇定,直到撞上湖面的那一瞬间,他喊道:“我被算计了。”
联邦航空管理局的报告把这句话从意大利语翻译过来,成了“我完蛋了”。调查
员没有发现蓄意破坏的明显证据,他们把飞行员的话归因于他的经验不足。他们
判定这起坠机事件是意外事故,是飞行员的过失而引起的。
死去的四个人一起参加的最后一场葬礼是维托·考利昂的葬礼,从各个方面
来看,这都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巧合。然而,从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并不光彩地产生
于19世纪起,一直到今天,每一个人为的举动——仁慈的抑或残暴的,蓄意的抑
或漫不经心的,不管是出自侵略还是自保的目的,不管是冲动还是理智的行径—
—都变成一个巨大蜘蛛网的一部分,在这个蜘蛛网上,每一下颤抖或震动都不会
显得微不足道,它时时处处都会被感知。西西里岛人的母语是西方世界里唯一一
种没有将来时态的语言,对他们来说,过去和现在是合为一体的。西西里岛人的
血液里已经承载了六千年被侵略和占领的历史,对他们来说,一个意外或者巧合
与一种蓄意行为相比,既不会毫无意义,也不会意味深长,两者之间也许根本无
法区分。
对一个西西里岛人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孤立发生的。
海岸警卫队的救生员把“奥马利”绑在一块救生板上,然后火速送到附近的
医院。在那里,接诊的护士参照这个人的内华达州驾驶执照( 这个执照装在他的
前胸口袋里,外边裹着厚厚的一沓钞票) 在晚上十点二十五分的时候把他登记为
“杰拉尔德·奥马利,男,白人,三十八岁”。他的断腿被固定住,架上了牵引
设备,他断裂的肋骨被用胶布固定,其他的伤被缝合起来。他似乎没有受到严重
的内伤,不过还有待进一步的检查。他一直昏迷不醒,不过预后不太糟糕。他的
健康状况从“危险”下降到了“严重”。
他的治疗记录显示,医生在凌晨四点十八分结束了对他的治疗。治疗记录上
最后一次登记是在四点三十分——但是这次记载有可能是伪造的。除了时间和一
些字迹模糊的词首大写字母,上面没有记录什么,医院里没有人能辨认出来。
此时,飞行中不合常规的地方和其他的四具尸体( 或者说尸体的一部分) 都
已经自行浮出水面,或者被人抬出水面,暴露在灰暗的天色之中。
死者的身份还没有得到确认,由此导致的记者和执法官员的混乱状态还没有
开始。底特律的飞行计划被归档保存了,但是没有人能找得到。
飞机是在早晨离开底特律的,所以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一定在其他的
地方停留过,但是当飞行员与伯克湖边机场塔台进行无线电联系时,他说飞机是
直接从底特律飞过来的。塔台试图问清楚,但飞机的无线电系统却出现了一片嘈
杂的静电噪音,可能是因为闪电的缘故。等到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时,飞机已经陷
入危险境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如何让飞机安全着陆的问题上。
飞机机身上的标志所对应的那家肉类加工厂位于纽约州的布法罗城外。工厂
的厂长尚未从熟睡中清醒过来,他刚开始对调查员说,他拨错了号码,他的工厂
没有飞机,但是当调查员追问他是否确定时,厂长犹豫片刻后说:“对——了,
是我们的飞机。”随后便挂断了电话。等到更多的电话打进来,州警察赶去他在
湖滨的家,带他去接受质询时,他已经刮好脸,冲完澡,穿上了西装,坐在起居
室里等着,旁边坐着一个曾经担任过州司法部长的律师。律师代表他的当事人告
诉来的警官说,作为礼物,他的当事人向约瑟夫·扎鲁其( 他曾两次荣获备受推
崇的密歇根年度慈善家奖,自1953年以来便是底特律管理委员会的成员) 无偿提
供了不设限使用那架飞机一周的便利,以帮助运送上周来底特律参加他女儿的婚
礼的客人。由于事先有安排,他的当事人没有参加这个婚礼。他的当事人对飞机
上的男乘客和/或女乘客一无所知,除了公众都知道的内容,他也不了解飞行的
任何细节。律师先是询问警察是否能出具搜查证或逮捕证,随后又对他们表示感
谢,为他们所花费的时间,也为他们不再打扰他的当事人。
约瑟夫·扎鲁其的一个律师说,扎鲁其先生对导致坠机事故的那个人几乎一
无所知,只知道他是一个有执照的商业飞行员,在纽约一家声誉很好的包租公司
工作。他是扎鲁其先生的一个同事打电话雇来的。扎鲁其对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
表示深切的同情。
“杰拉尔德·奥马利”从医院消失了,时间是在治疗记录上记载的四点十八
分到大约五点钟之间,在那个钟点,一个勤杂工走进病房,发现病床上没有人,
各种管子从原本连着病人胳膊的仪器设备上耷拉下来。架着病人断腿的滑轮不见
了,病人的随身物品也不见了。
尼克·杰拉奇曾被逮捕过几次( 但是从未被判定有罪) ,所以他的指纹是存
档的。不过当他被送到医院时,没有任何理由采集他的指纹。他病房里的指纹被
擦得一千二净。
这个人院时登记为杰拉尔德·奥马利的病人有两个主管护士,她们似乎有责
任时不时地到病房查看,但两个人都说,她确信这个病人被派给了对方。事后,
护士长为这个过失承担了全部责任,她很不体面地辞职了事。
她移居佛罗里达州,在一家提供家庭护理的公司找到了一份报酬应该很低的
工作。多年之后,她在睡梦中平静地去世了。她的遗嘱被宣读后,她的那些暴富
起来的孩子们对她那一代人被经济大萧条造就的储蓄习惯大感惊奇。
在几个月里,几个执法机构和无数的记者试图揭开这个消失的飞行员的谜团,
但都失败了。美国参议院利用公众对这起案件的极大兴趣,开始商量举行听证会,
调查这起案件以及其他有组织犯罪的有关事件,他们声称这种听证会“已经延误
多时”,“可能不可避免”,“是我们有义务为我们的妇女儿童,而且毫无疑问
地,为我们的生活方式而采取的行动”。
驾驶执照不是伪造的,但是内华达州记录在案的出生证明却属于一个婴儿,
这个婴儿被埋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一个墓地里。
联邦调查局特工从奥马利的飞行执照上获得的信息自然也追溯到新罕布什尔
州的这个墓地里。
( 只有上帝和汤姆·黑根了解其他的信息。这个墓地坐落在一条公路旁,这
条公路向北延伸很远,成了通往恺·亚当姆斯·考利昂长大的小镇的主要道路。
迈克尔派人杀了妹夫,又对恺撒谎之后不久,她离家出走了。她带着孩子住到了
父母家里。迈克尔只给她打了一次电话。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天上午,黑根坐着
一辆豪华轿车来了。汤姆和恺在树林里走了很远。
迈克尔希望她知道,只要她照顾好孩子们,她想要什么都可以,想做什么都
可以。他爱她,而且——他用一种特有的很不自然的开玩笑的方式说——她是他
的教父。黑根向恺转达了这些话,但却是在向恺吐露了迈克尔所作所为的部分真
相之后。这种挑衅行为也许会令他死无葬身之地。但这样做却很有效,恺最终回
了家。黑根在回纽约的路上,随意进了一个公共图书馆,快速翻看当地报纸的过
期合订本,读到了因患白喉在十一个月时死去的杰拉尔德·奥马利的凄惨故事。
黑根把豪华轿车停在视线之外的地方,自己去了法院大楼。他是一个没有任何特
征的人,知道在图书馆或法院大楼里应该如何举止得当,如此一来,他一离开,
人们便再也想不起他了。他的旅行名目繁多,这便于他从全国各地收集经公证人
签章证明的出生证明,但他从不两次踏人同一栋法院大楼。他手中的出生证明堆
在一起,厚得像西尔斯公司的商品目录。当杰拉奇要一个有爱尔兰名字的出生证
明时,可怜的奥马利正好赶上。
死者的身份一旦被证实,而后公之于众,只要有人知道或猜到汶申特·佛勒
儿是什么人以及他在响尾蛇岛上的一切活动,就会马上想到,那天下午飞机曾在
岛上逗留过。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飞行员其实是佛勒儿的教子。政府机构自然得
不出任何结论。事故发生两天后,佛勒儿在赫赫有名的法律顾问的陪伴下,接受
了质询,他怀疑这些优秀的执法人士是否看了太多的电视节目。匪徒? 在他心爱
的岛国圣殿? 现在他已经听说了一切。
不管怎么样,整个周末他都待在家里,除了星期天下午,也就是那个时候,
按照推测,这些所谓的匪徒降落在响尾蛇岛,举行某种——什么? 峰会? 会谈?
管它是什么。那天,佛勒儿应邀参加了当地工会举行的劳工节海滨野餐会,大家
挤在一个大帐篷里,喝着工会自酿的冰冻啤酒,倾盆大雨也没有扫了他庆祝这个
全国性重要节日的雅兴。他的说法得到了卡车司机、汽车司机、仓库工人和佣工
国际工人兄弟会克利夫兰分会许多官员的证实。
警察与营救队员及医疗人员谈话之后,拼凑起来的对奥马利外貌的描述也没
有对他们有多大的帮助。他们注意到的是那个人的伤势,而不是他的长相。他们
更关注的是病人的生命迹象,而不是他耳朵的尺寸、眼睛--的形状,或者他那多
次受伤的鼻梁上细微的凹凸不平之处。他的鼻梁至少又被折断了,肿胀得厉害,
不太能看出之前的样子。
考利昂组织和佛勒儿组织之外的人没有谁能够猜得出来,杰拉尔德·奥马利
其实就是尼克·杰拉奇。这两个组织之外的人没有谁很了解杰拉奇这个人。做拳
击手的七年里,即便有些比赛是预先安排好结果的,他的脸相却也发生了相当大
的变化,儿童时代的伙伴多半认不出他来了。他用假名字参加比赛的次数多得连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每天都有拳击手变成打手,而任何有头脑的忠诚的打手都可
以成为人会党徒,但是这些家伙并非总能成为善于赚钱的人,更不用说会成为只
差几门课就能拿到法律学位的挣钱大户。在纽约,大家都知道他是受萨利·忒希
奥关照的人,但他所做过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使得任何人都几乎不可能整理出一个
来龙去脉。一个人越是出类拔萃,他在这世界上就越有可能走到另一个极端,也
就是说有可能变得家喻户晓,或者干脆无人知晓。他要么变得特别卓越,即便大
多数人从未见过他本人;要么从公众的视线中销声匿迹,即便他正在图森一家便
餐馆里,就坐在你的旁边,哼着约翰昵·方檀新碟中的音乐过门,把一个一角银
币轻轻拍在福米卡塑料贴面板上,等着用投币式公用电话。
这是一个疯狂的讨厌的世界。几个月里,尼克·杰拉奇,或者说,尚且存在
的部分的他,就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但几乎没人知道他在哪里,甚至,几
乎没有什么人在找他。
“猿猴”理查德·阿斯普罗蒙特曾被一个眼睛瞎了的女人问到他为什么得了
这个外号,如今他被葬在了洛杉矶,葬礼过后是在古西·奇切罗的晚餐俱乐部举
行的招待会。致祝酒辞时,阿斯普罗蒙特的四个兄弟都望着“乒乓球”杰基。他
几乎不认识“猿猴”,但他的话生动、感人,对死者悲伤的母亲是个安慰。在旧
金山,“左撇子”曼库索的父母设法控制了他的葬礼规模。前来的唯一名人是迪
马乔兄弟中不太出名的一位,他是“左撇子”的高中同学。莫里纳瑞家族派来的
唯一成员是安东尼·莫里纳瑞的弟弟尼克德莫。出于尊重,连他的保镖都只是在
周围待着,后面便是一小帮警察和好奇的人。
一般情况下,一个教父如果出席这种人的葬礼的话,那他们一定是私交很好
的朋友。然而,现在不是寻常时期,所以,在他们的小圈子之外,乃至在整个黑
社会世界里,人人都获知,正如大家所预料的,“乒乓球”杰基和尼克德莫·
“布奇”·莫里纳瑞都用看似和平的手段接管了本组织的控制权。
阿斯普罗蒙特和曼库索的老板,弗朗哥·法尔孔和安东尼·莫里纳瑞都在第
二天下葬。他们有很多共同的朋友,但是没有哪个人能同时出席两个葬礼。
必须作出选择。这些选择都将被人注意到。
在汤姆尚未建好的房子所在的一条死胡同里,亚伯特·奈里和另外两个人坐
在车里,车停的地方正好挡住整条街道。迈克尔·考利昂吸着香烟,来回踱着步,
他告诉吸着雪茄的黑根,他应该着手准备一笔无从查出源头的现金,以防需要交
纳赎金。迈克尔希望不被告知这笔钱的来历,不然的话,他就不能让黑根参与这
事情的整个过程。黑根在胡同的尽头停了下来。在街道的另一端,他那十三岁的
儿子安德鲁胳膊下夹着一个橄榄球跑出前门,随即显然是看到了奈里的车,他便
像所有十几岁的孩子那样恼怒地、无精打采地垂下头,折回家里。黑根越过迈克
尔,望着蜿蜒的地平线上某个模糊的地方,很长时间都不说话。迈克尔又点燃一
支香烟,说只能这么办。“但是你不会交纳这笔赎金的,是不是? ”黑根问。迈
克尔看着他,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但他只是耸耸肩。黑根又沉默了一会儿,随
后把吸了一半的雪茄扔过亮白色的水泥,说:“那就别让我参与。”语气里没有
恳求,也没有怀疑,只是一个声明。迈克尔点点头。他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迈克尔把罗科、克莱门扎和弗烈特叫到自己的家里。他们喘着气上了楼,坐
在他那淡色办公桌前面的橙色塑料椅子里。他直截了当地问他们三个是否知道杰
拉奇去哪里了。三个人都同样坚决地回答:“不知道。”“不是你做的? ”罗科
问。迈克尔摇摇头,三个人似乎都很惊讶。出了意外已经很糟糕了,但重要的人
物最终都会知道那个飞行员是杰拉奇。“那时候麻烦就大了。”克莱门扎说。
迈克尔点点头。解决这个麻烦的唯一办法,他说,就是要求召开全体黑道家
族大会,上一次全体家族大会是在桑儿被杀之后,由他的父亲召集的。他不得不
承认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想去看一场拳击比赛,即便法尔孔的确下了很大的赌
注,逼迫他去。该赔偿的可以赔偿,所有的教父将表态说,整个事件到此为止,
但这将是塞翁失马,祸中得福,因为他们可以以此为契机,正式达成一项更大的
和平协定,各方都将获益。没错,这样的大会意味着要对鲁索加入纪律委员会进
行投票,不过在这个时刻,如果能够彻底结束内部争斗,就算这样做也是值得的。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是迟早要发生的。“但我们目前的问题,”迈克尔说,
“是已经发生的一切,比如说掩盖真相、绑架,甚至还有政府的干预,使得这样
的大会几乎不可能召开。”
克莱门扎哼着鼻子,说他闻到克利夫兰有一股腐臭味。迈克尔扬起了头。
“我看过哈姆莱特带着那个傻蛋,他叫什么来着,那个很有名的傻蛋。
一旦你摆脱这个困境,情况便没有一半的糟糕。“他看着弗烈特,弗烈特问
了声”什么“。克莱门扎耸耸肩,问迈克尔他是否认为是佛勒儿的人蓄意破坏了
飞机,或者他们试图对杰拉奇的身份保密,确保别人不会想到是他们蓄意破坏了
飞机。摆脱这个困境的最好办法是指出”犹太人“当然不会蓄意破坏自己教子驾
驶的飞机,但这样做将引发一系列其他复杂的问题。也许这只是佛勒儿为保护教
子而误入歧途的努力? 也许甚至想保护他不受我们伤害?
楼下,迈克尔半聋的岳父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震天响。小安东尼‘考利昂扯
着刺耳的假嗓,跟着唱一首牛仔秀的主题曲。
“耶稣基督,真够麻烦的,”弗烈特说,“我的头都疼了,这事儿还有多少
种不同的可能性? ”
迈克尔缓慢地点着头,一看便知道这个装模作样的动作表示的是思考,而不
是赞同。在哥哥被提升为二老板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会对他的意见表示激烈的
反对,即便是当着克莱门扎和拉朋这样备受信任的手下人。
“这些揣测,”迈克尔说,“都解决不了杰拉奇哪里去了这个问题。”
他的身体靠向丹麦制作的式样现代的书桌。是该停止揣测了。该开始谈正经
事了。
第二天,克莱门扎回到纽约,他得到的命令是做他该做的事,仿佛和平得到
了保障,坠机事故不曾发生。他手下的人也和他一样。第三天,认识杰拉奇手下
人的罗科也去了纽约,他将留在那里监督杰拉奇分部的运转,直到有新的指示发
出。弗烈特,作为二老板,将暂时掌管罗科在内华达的部下。
一直以来,考利昂家族与安东尼·莫里纳瑞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莫里纳瑞在
弗烈特的父亲遭到刺杀之后保护过弗烈特,他的合作也使得考利昂家族有可能先
是在拉斯韦加斯,现在又在塔霍湖和里诺扎根立足。维托和现在的迈克尔都不曾
把弗朗哥·法尔孔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付的人,他们两个都不相信法尔孔华而不
实的二流队伍有能力或者有决心脱离芝加哥帮的控制。迈克尔可以选择不出席任
何一场葬礼,许多人以为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从表面看来,这也是更为谨慎、
更为精明的决定。但这些只是词汇——谨慎、精明;这些词汇很容易被别的词汇
——傲慢、恐惧、软弱所替代。一个人是不是男子汉,要看他私底下和在公开场
合的行为,无论是否有人关注。
弗烈特毕竟是与安东尼·莫里纳瑞关系最近的人,所以被派去了旧金山。迈
克尔由汤姆·奈里和上次躲在塔霍湖树林里的那两个人陪同,去了芝加哥。那是
弗朗哥·法尔孔出生的城市,那是他初试身手而后人会的城市,也是埋葬他的尸
骨( 或者说残存的尸骨) 的城市。了解维托·考利昂的人看出了迈克尔做出这个
决定的意图。和你的朋友保持密切的关系,那位了不起的教父说过,和你的敌人
保持更为密切的关系。
葬礼在一个四周为白色楔形板的小教堂里举行,这个教堂位于城市的西边,
在一个叫帕奇的意大利社区里。法尔孔在这里长大,他的父母曾在这里开了一家
街角食品杂货店。当天的天气在9 月份的芝加哥是比较热的。芝加哥警察局对两
个街区进行了各个方位的交通管制。几个尊贵的客人( 包括加州副州长、重量级
拳击世界冠军和约翰呢·方檀等几个电影明星) 由摩托车开道,一路护送到了教
堂的后门。包括迈克尔·考利昂在内的其他人来得比较早,他们悄然而至,已经
进去就座。教堂前的大街上挤满了人。法尔孔的经历是当地的传奇故事,尽管教
堂里的悼念者保持有礼貌的静默,在外面大街上唧唧喳喳的人群中,总能听到有
人在讲述这个死者的故事。法尔孔十五岁那年,他的父亲刚刚关了杂货店,他的
姐姐正在数当天的销售收入,他们就遭到抢劫,被杀了。警察局只是草草做了调
查。
“没什么,不过是意大利佬在意大利社区杀意大利佬而已。”一个侦探大笑
着说。弗朗哥听见了,而且更糟糕的是,弗朗哥的母亲也听见了,于是这个男孩
子发誓要报仇。这没花多长时间。不知怎么回事,这个孩子强烈的复仇心理使他
得以见到了阿尔·卡波内。在警察分局楼前的台阶上,发现了那个抢劫犯的尸体,
按传闻所言,尸体被刺了六十四刀( 弗朗哥的父亲死时是四十五岁;姐姐死时才
十九岁) 。那个侦探和他的搭档到威斯康星州的戴尔斯去钓鱼,从此再也没见过
他。弗朗哥和他的母亲一度继续经营杂货店,但那里留下的记忆令他们不堪承受。
不知从哪里( 其实是特拉帕尼) 冒出来一个买家,出了一个不错的价钱买下了杂
货店。弗朗哥的母亲拿着这笔钱,还有卖掉住房的钱,搬去和弟弟一家做了邻居。
弗朗哥在卡波内那里找了一份工作。卡波内先生出了问题之后,弗朗哥便在洛杉
矶寻找其他的机会。刚开始,他干得很出色,牢记着他的出身,报答那些帮助他
使他有今天的人,因而成功地获取了每个人的好感。即便不为这里以西、按说属
于芝加哥的帮派的问题操心,要操心的问题也够多的了,而法尔孔总归是他们的
人,一直都会如此。很难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渐渐地,法尔孔成了洛杉矶的
地头蛇,他有了自己的人马。他从来没有说服母亲搬迁,尽管他在好莱坞山为她
盖了一栋房子,带游泳池,还有各种设施。
二十位骑马的警察( 每匹马都蒙着眼罩,因为照相机的闪光灯闪个不停) 在
人群中开了一条道,送葬队伍朝卡梅尔山墓地走去,其中不少车的车身惹人注目
地贴着车内政客和法官的大型竞选标语牌。成千上万的人步行相随。刚进主入口,
送葬队伍便路过阿尔·卡波内感染梅毒的腐烂尸体的最终安歇处,他死在美国国
税局封杀他十六年之后,出席今天法尔孔葬礼的人中只有一小部分参加了当时的
卡波内的葬礼。维托·考利昂只送了鲜花。
法尔孔的陵墓是用黑色花岗岩砌成的,顶上有一尊天使的雕像,天使的右胳
膊牵着一只猎鹰。猎鹰正要展翅高飞,翅膀张得很开,可以为几个满身是汗的旁
观者提供求之不得的乘凉之处。法尔孔的父亲和姐姐没有埋葬在这里,但是两扇
墓门的黄铜铭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法尔孔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坐在棺材旁边。前排唯一的外人是路易·鲁索,
他戴着那副引人注目的大太阳镜。法尔孔其他的亲属坐在第二排,坐在一起的还
有“乒乓球”杰基和约翰呢·方檀,程序单上写着方檀是荣誉护柩人之一。他哭
得像个女人。
其他四十九名荣誉护柩人——政客、警察局长、法官、商人、运动员和演艺
人员;没有来自芝加哥组织或其他组织的人——都被领到靠前的位置就座。
当然有人在注意观察迈克尔·考利昂,不过在这种如马戏表演一般的场合,
这样做的人不是很多。他不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当然比不上方檀、重量级拳
击世界冠军、加州副州长,甚至慈善家、前美国驻加拿大大使科比特·谢伊先生
( 他位于第六排,在梅·韦斯特旁边) 。迈克尔·考利昂不是照相机闪光灯捕捉
的对象,只有执法部门的几个人对他的了解多于公众,但这种了解也不是很多。
他曾经是个战斗英雄,但有很多人都是战斗英雄。这个春天,在纽约的动乱时期,
他的名字出现在报刊杂志上,但他的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模糊不清,而公众的记
忆赶不上一条年老体衰的狗。
在一定的范围里,人人都知道迈克尔·考利昂,但很多人只是知道他的名声,
并不能很容易地把名字和本人对上号。他和参加葬礼的几个人很熟,但他没有走
近他们,对他们严肃地点点头便足够了。方檀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迈克尔默默
地看着送葬的队伍,之后,他耐心地排队,等着向法尔孔的遗孀和母亲表示哀悼。
这是一整天当中他在公众场合说的唯一的话,随后他坐在了那辆来时乘坐的不起
眼的黑色道奇轿车的白色后座上。
车里,迈克尔·考利昂头一次为死去的父亲而流泪。
莫里纳瑞教父的送葬队伍在雾中向前行进,一百多辆轿车前后相接,排成长
长的一线,向南蜿蜒,出了旧金山。弗烈德里克·考利昂坐在灵车后面的第四辆
车里,这是一辆两色卡迪拉克——黑色和白色,安东尼·莫里纳瑞生前喜欢自己
驾驶这辆车。弗烈特是一个人来的。他对迈克尔说,这些年来莫里纳瑞家族如此
保护弗烈特,如果带了卡普拉和费加罗去,似乎有失尊敬,或者更糟糕,仿佛考
利昂家族对旧金山帮心存恐惧。令他震惊的是,弟弟竟然同意了。司机是莫里纳
瑞手下的士兵,弗烈特正试图记起他的名字。安东尼小弟弟迪诺的妻子和两个女
儿坐在前面。
在弗烈特的记忆中,这次到墓地的路程是他参加过的葬礼中最远的,孩子们
的哭泣以及他笨嘴笨舌的安慰使得这一路更为难熬。他很有先见之明,带来了两
条柔软的、带花押字的丝质手帕,在两个孩子之间传来传去,直到一个孩子擤鼻
涕时过于用力,流出了鼻血,不得不同时用两条手帕止血。
“墓地在哪里? ”弗烈特问,一边伸手去拿印着墓地名称的祈祷卡:意大利
裔墓地。
“科尔玛,”司机回答,“它们都在科尔玛。”
“什么都在科尔玛? 哪儿——”他顿了一下,“科尔玛在哪儿? ”
“散落的墓地在旧金山是非法的,必须集中到科尔玛。现在我们快到了。在
淘金热的时代,你的家人在哪里倒下,你就把他们埋在哪里。花园、后院、某条
小巷,随便什么地方。也有墓地,多是为富人准备的。但现在所有的都迁移到了
科尔玛,那些尸首。他们只能这么办。我的祖母还在讲,在那场殃及全城的地震
中,死尸会突然冒出地面,突然朝人抛过来——”
“别讲了,”迪诺的妻子说,“小鸡撒尿的时候,”她用意大利语说,“你
再说话吧。”意思是,闭上你那该死的嘴。她的两个孩子不懂意大利语。
司机再也没有说话。
弗烈特心想,司机讲的故事不适合让小孩子听到,但她们两个都停止了哭泣,
看上去很感兴趣。
车窗外,房屋和社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呈波浪状起伏的平原,上面都是
墓碑、墓穴、雕像、十字架和棕榈树——一座广袤的不折不扣的死亡之城。不知
什么缘故,他想起了哥哥桑儿把他成功赶出家门时说的一句话:拉斯韦加斯是一
座未来的城市。不对,桑儿,这里,科尔玛,才是未来的城市。独一无二的未来
之城,死亡之城。死了,就像桑儿一样。弗烈特感觉体内升腾起一股大笑的冲动,
他忍住了。
意大利裔墓地在公路的两边延伸了数英里远。送葬队伍弯上南侧的一条小路,
经过一座纪念碑,那上面伸着几十只绿色的金属手,抓着一条长长的黑色链条。
弗烈特吃惊地摇摇头。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暴富生意。当然,这里有一个只
对意大利人开放的基地。弗烈特坚信,在建造这个墓地之前,当你仍然可以把死
者埋在玫瑰花丛底下的时候,这整块地都被意大利人不声不响地买下了。这块地
看起来如同西西里岛的乡村,贫困的农民费劲地栽种葡萄和橄榄,直到有人出了
一个主意,栽种收成更好的一种农作物。你在报纸上刊登医生讲述的关于健康风
险的感伤故事,你让一条法令得以通过,转眼之间,你开始埋葬一百年来早已下
葬的死人,为此得到双倍的报酬。挖开旧坟移葬收一次钱,出售科尔玛的墓穴又
收一次钱。可以为一百个意大利石匠提供工作机会,他们因此欠了你的人情。其
实,任何人都可以得到这样的机会,只要他需要工作,且能挥动铁铲。随后,作
为额外的添头,你买下旧金山的墓地旧址,很便宜的房地产原始用地,因为那里
过去埋满了尸体。但这里是美国,没有历史,没有记忆。你开发那片土地,人们
排队进行购买。到了后期,把死尸运到这里,所需的一切——小块地皮、墓碑、
棺材、鲜花、豪华轿车——都能为你提供利润。除了这些,还有作为三缄其口的
墓地生意合伙人的传统利益( 如果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在布鲁克林经营的那片墓
地被挖开的话,效果会像克拉克·杰克琥珀爆米花,每个墓穴下面都有令人吃惊
的发现) 。
科尔玛,连名字都像意大利语。
他打了一个寒战。他的胃收紧了。他闭上双眼。他可以看见这一切:新泽西
州的沼泽地绵延在他眼前,面积相当于十个科尔玛。考利昂家族在纽约有足够的
政治影响力,可以让这样的法令得以通过。与斯特拉其家族在泽西的地盘争端,
是完全可以解决的。他几乎可以听见爸爸的声音: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
“你还好吧? ”迪诺的妻子说。
弗烈特睁开眼睛,他抑制住内心涌动着的欢快情绪,吃力地点点头,他希望
自己看上去很悲伤。她和孩子们钻出了轿车。弗烈特喝光了瓶子里剩余的威士忌,
急忙赶到护柩人群中自己的位置。
葬礼结束之后,所有的人都一路开车回城,他们经过旧金山,到了渔夫码头,
该市最好的莫里纳瑞酒楼坐落在这里。自打员工们听到老板的死讯后,这家酒楼
便一直停止对外营业。然而,弗烈特刚一钻出轿车,便有一阵香气袭来,显然,
在过去的一周里,酒楼的员工并没有蜷缩在家里的大沙发上哭泣。海风有节奏地
吹拂着,香气四溢。这里有融化的奶油、软壳蟹、青鱼、烤龙虾、一盆盆沸腾的
海员式沙司和刚刚搭起来的栎木柴火烤架上堆满的烤里脊肉,这些里脊肉都是西
海岸最好的切肉机老板竞相赞助的。几十个小孩子以最快的速度钻出轿车,跑到
酒楼的后面。一个实习厨师正在等着他们,但给他们准备的不是通常的残羹剩饭,
而是装满了新鲜沙丁鱼的亮闪闪的铁桶。孩子们把铁桶拖到码头的另一端,向空
中一条接一条地扔沙丁鱼,数不清的海鸥和鹈鹕挤在一起,它们猛烈地拍打着翅
膀,乱成一团。弗烈特在酒楼外徘徊观看的时候,这些鸟成群结队地拥向没有大
人照看的孩子们,活像《圣经》里描述的呼啸而来的不测之灾。如果弗烈特还是
个孩子的话,他肯定吓坏了。他的妹妹康妮呢? 算了吧,她肯定还在尖叫。迈克
尔肯定坐在一个木桩上,双手紧紧捂着耳朵,眼睛盯着上好的沙丁鱼被如此浪费
掉,心里默默地谴责。桑儿呢? 肯定会扔石头,而不是沙丁鱼,除非他用什么办
法找到了一把枪,他肯定会找到。黑根肯定也是急着想打死那些鸟,不过他一定
会想到爸爸不赞成这种做法,所以他只会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旁观这一切。然而,
这些小孩子只是在码头上大笑着蹦来跳去,脸上露出无比兴奋的表情,仿佛别人
把科尼岛的钥匙给了他们。即便在一些海鸥开始向铁桶俯冲下来的时候,孩子们
也是兴高采烈。
没过多久,一定会有大人过来破坏他们的情趣,叫他们安静下来,对可怜的
安东尼叔叔表现出一些尊敬。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不知是哪个孩子的胖阿姨
皱着眉头,匆匆忙忙朝他们走去。弗烈特不忍再看下去,便转身看着酒楼大门上
的黑色缎带。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时候了,他该做此行该做的事情了。他宁愿回
到酒店房间里,思考如何向迈克尔推销他的东科尔玛计划。如果他比较自在的话
——他酒喝得还不够多,还做不到——他可能会允许自己想一想这一天一夜他也
许会去的其他地方,然而,他没有让自己想这些,他反倒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进了酒楼。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莫里纳瑞酒楼的光线都很昏暗,墙是厚重的黑色柏树板
材,雅座是黑色皮革,窗帘是红色的,只有面向海湾的那个窗户上的窗帘没有拉
上,透进来的唯一光亮便是雾气弥漫的灰白。今天,这个窗户的窗帘也被拉上了。
平时已让人感到昏暗的照明更为微弱,蜡烛更为细小,酒楼里摩肩接踵地挤满了
黑头发、橄榄肤色的黑衣人。稍微明亮一点的东西是桌布,它们被浆洗得异常白
净,刺得弗烈特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酒楼非常有名的大理石喷泉中间,站着真人一般大小的安东尼·莫里纳瑞的
冰雕像,雕像的手伸向吧台。人们不停地把手伸过喷泉,触摸雕像的前额。
来的人比去墓地的人多——那些凡事总爱占小便宜的人可以解释这种现象。
弗烈特走了一圈,和所有的人拥抱,对这起悲剧和造成的可怕损耗直摇头。几个
人隐晦地提到他被提升为二老板的事情,弗烈特对他们表示感谢,说,你知道,
人得吃饭。然后他们便开始用餐。他喝啤酒,免得喝醉。他缺乏父亲和弟弟那样
的领袖气质,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经认识到,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在这样
的场合才能表现得更为游刃有余。他不会令任何人感到害怕。他处世明显地不够
老练圆滑,这使得女人们像母亲一样对待他。男人们见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参与他
们的聊天,便递给他一杯酒,把他们正在谈论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他自会投
桃报李,如果你和他一起喝过一次酒,弗烈特·考利昂便会永远记得你喝的是什
么酒。他被赶去管理赌场酒店的那些年里,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因为他真心喜欢
看到人们尽情享乐,而不会感到他们欠他什么。
在考利昂家族的其他男人周围,人们形同机器人,一遍遍无声地练习每一个
单词,然后才敢说话。在弗烈特身边,他们完全可以放松下来。人们喜欢他。他
知道大家觉得这是他的弱点,但他们错了,生活中最大的天然优势莫过于让你的
敌人低估你的力量,这是爸爸说过的话。不是对他说的,确切地说,是对桑儿说
的。爸爸给桑儿传授经验,很多时候弗烈特就坐在房间里,完全不被他们放在眼
里。桑儿记在心里。弗烈特听在耳朵里。
酒楼里响起一片嗡嗡声,大家都在对那位失踪的名叫奥马利的包租公司飞行
员做着各种揣测,他们无拘无束地和弗烈特谈论这个话题,他们对迈克尔从来不
会这么做。他听到了天底下可能出现的所有说法,最多的一种是奥马利要么是卧
底的警察,要么与克利夫兰黑手党家族有某种关系。也许两者都有可能。不过高
层的人物有不同的看法。比如说,布奇·莫里纳瑞和弗烈特拥抱后松手时,低声
说:“‘鸟脸’干的,不是吗? ”就像他一整天说的那样,弗烈特说他什么也不
知道。如果迈克尔这么说,没有人会相信的。
他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没完没了地和自己的兄弟做比较? 弗烈特站在洗手
间四周镀金的镜子前,他站直身体,吸气,收紧腹部。他的眼睛看上去像——那
首歌怎么唱来着——一杯脱脂牛奶中的两颗樱桃。他相信他的两个兄弟不会浪费
时间互相比较,当然也不会拿自己和他比较。他用手捋过渐渐稀疏的头发。他已
经厌烦喝酒了,他很清楚这一点。他盯着自己的圆脸,禁不住去找自己从父母那
里继承的相貌特点:桑儿的下巴轮廓比他的清晰有力,他的眼睛和迈克尔的很像,
只是两眼之间的距离比迈克尔的窄。他抓起装满梳子和生发水的玻璃瓶,朝镜子
里的自己砸过去。绿色的液体像雨一样洒得到处都是,镜子只是破裂了。弗烈特
掏出一百美元的钞票,递给那个站在身旁水槽边的人和黑人侍者。黑人侍者说,
他很理解,大家都爱安东尼先生。弗烈特穿过人几乎走光了的酒楼大厅,他从安
东尼·莫里纳瑞的冰雕像旁经过。冰雕的前额融化了,看上去很可怕,仿佛它挨
了一发空尖弹,而不是被深情地抚摸了一千次。弗烈特走到大门外幽暗的阴凉处,
下定决心做个无名小卒,甚至不做他自己。
他没有理睬出租车停靠站的人,低头沿着码头继续想前走。他知道,不用走
多远,这个社区便会变得粗俗喧闹,他便会到达一些挤满了搬运工和水手的酒吧,
还有位于巷子深处、只有这些人中最堕落的一些人知道的酒吧。
他停下了脚步。不行,不能再犯了。
前面就是鲍威尔街,可以直接到达他住的酒店,要走很长的路,但对他有好
处,让他的头脑清醒。他朝远处那些酒吧里幽暗的灯光望了望,随后沿鲍威尔街
走去。他确信这条街通往那个老意大利社区——北滨社区,他可以在那里稍作停
留,休息一会,喝杯咖啡,把科尔玛这个主意想透。这样做很不错,这就是他该
做的事。
他走上鲍威尔街的那一刻,心里有一种为自己庆幸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爬上第一个大陡坡时,他出汗了,他又有了新主意。他喘不过气来,根本没
法想他的计划或其他的任何事情,他只知道不想再喝咖啡,他想喝冰凉的东西,
甚至一杯啤酒,这能有什么害处呢?
街道平直了许多。两旁开始出现了意大利语的店名,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到处都是穿着脏兮兮的毛线衫和粗蓝布工装裤的孩子,其中有一些是黑人,几乎
没有看上去特别像意大利人的孩子。他试图记起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1947年?1948 年? 他朝瓦列霍街望去,看到了心里正想着的那家咖啡馆,隔了一
个街区都能闻到那里的咖啡味道,它的名字依然没变:特里雅斯特咖啡馆。他觉
得这个名字是个信号。喝咖啡,不要喝酒,但是他一推开门,却看到了一个红头
发的白人小伙子正在敲小手鼓,一个穿黑色毛线衫的黑人站在他旁边,嘴里喊着
他妈的鬼知道什么东西——很难听清楚,因为桌子那边坐着的客人又是喊叫又是
打响指。这个黑人可能说的是:眼睛像桑葚的女孩,薄荷苹果冻,穿高翻领绒衣
的安琪儿。
该死的放荡不羁的人。他退了出来。这座城市里的某一个地方有一种大杯的
加水威士忌,打着弗烈特·考利昂的招牌。
他在记得的另一家意大利店恩里科前停住了脚步,这家店与前一家店外观几
乎相同,只是外边的招牌上写着:今夜有爵士乐现场表演。这里又是一群放荡不
羁的人,不过音乐听起来更为悦耳,那就别哕唆了。他付了三个美元,在酒吧里
坐了下来。钢琴、高音萨克斯管,还有一个带刷子的鼓手。疯狂的家伙,不过弗
烈特一边喝着酒,一边跟着用切分音修饰的节拍摆着头。他是酒吧里唯一一个穿
西装的人,不知什么原因,这使得总有人过来与他搭讪,给他讲这个“圈子”和
大麻烟卷的奇妙之处。他遏止了心里的冲动,没有告诉他们,他刚参加了一个人
的葬礼,这个人赚的大部分钱都来自于珍贵的大麻烟卷。又喝了一杯之后,他开
始觉得这个小型爵士乐队是他听过的他妈的最好的乐队。不久,他和一大群人—
—有男有女——坐到了一起,甚至接过递来的大麻烟卷吸了起来。乐队稍事休息,
一个戴土耳其毡帽的肥胖的挪威人走上舞台,说休息过后,他将朗读自己写的俳
句诗,爵士乐队将即兴伴奏。弗烈特觉得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这是一个
留着连鬓胡子的长脸男子,大约三十岁,穿一件毛线衫,戴一副用胶带粘着的眼
镜。“我听说你在一家唱片公司工作。”这个男子几乎有点忸怩地说。
“你听到这个了,是吗? ”弗烈特模模糊糊地记得,刚坐到这张桌子旁的时
候,他撒了这个谎。
“我有个乐队,明天在这里演出。”男子说着开始描述他的音乐,用的可能
是英语,还有更多的莫名其妙的话。穿高翻领绒衣的安琪儿,弗烈特心想。他上
下打量着他。一个同性恋者,毫无疑问。
“我叫迪安。”男子说,“我喜欢你的西装。”
“很高兴认识你,迪安,”弗烈特说,“坐下来,好吗? 我叫特洛伊。”
几个期后,搜寻失踪飞行员的工作结束了,在丘亚侯葛河边一个深谷的谷底
发现了一具尸体,离那所医院不远。尸体卡在下水道的格栅里,污水和湍急的河
水已经加速了尸体的腐烂,有些部分都被河鼠大饱口福了。脸颊和眼睛都没有了,
尸体被抬出水面的时候,活生生的老鼠嗖嗖地钻出了尸体的嘴和肛门。入院时戴
的臂镯( 杰拉尔德·奥马利,男,白人,三十八岁) 和残存的病号服都是真的。
验尸官判断,尸体的伤与飞行员身上的伤是一致的,细到急诊室大夫特有的缝合
手法都一致。牙科的档案可能会有帮助,但是当局无从知道杰拉尔德·奥马利究
竟是什么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如何从重病看护病房到了深谷的谷底,这个
可怜的家伙的确是死了,这是绝不掺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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