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据说婴儿会带来福星高照,这话在迈克尔·考利昂身上得到了应验。
考利昂一家穷得丁当响,蜗居在人称“地狱厨房”的纽约市曼哈顿西头的廉
价公寓里。铁轨正好从街道的中央穿过,每天每夜,货运列车轰隆隆地驶过,满
载着等待屠宰的牲畜。孩子们嚷嚷着要扮演牛仔,骑上高头大马,告诫行人要给
列车让路。每个星期,都有不听告诫的行人。
自打十年前生下桑迪诺后,卡尔梅拉流产了四次。幸存的孩子弗烈德里克已
经五岁,从来没断过生病。维托在养父母的街角食品杂货店里每周工作六天,为
了贴补家用,他帮助他的朋友克莱门扎和忒希奥拦路抢劫了一辆卡车,却发现社
区里一个名叫法怒其的恃强凌弱的花花公子想从中敲诈一笔。迈克尔出生前几个
星期,维托杀了法怒其——很多人怀疑是他杀的,但只是私下悄悄地聊过——赢
得了社区居民的感激和尊重。他几乎不说什么,便开始解决各种争端,保护商店
老板不受流氓、地痞和警察的骚扰。
一个孩子的降生能有多顺利,迈克尔的降生就有多顺利。他有着象牙色的皮
肤、长长的黑睫毛和一头有光泽的头发。接生婆打他的屁股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但没有哭。她叹了一口气,如同瓦伦蒂诺主演的影片中的一个女孩。他被抱到母
亲怀里喂奶的那一刻,就成了她的最爱。维托几乎还没有跨过房门的门槛,便看
到了迈克尔高雅的五官。这个婴儿活像维托的父亲,后者曾和加里波第并肩作战。
维托跪倒在地,喜极而泣。
第二天,维托想起了他父亲钟爱的橄榄树园子,如灵光乍现,他决定开始做
橄榄油生意。忒希奥和克莱门扎将担任他的推销员。禁酒法令——这使得他们的
运货卡车有了其他有利可图的用处——是另一种突如其来的运气,与迈克尔·考
利昂的降生几乎是同一个时间。不久,他们都变得富有起来。
襁褓中的迈克尔体温从未高过华氏九十八度。很多情况下,他的体温比这要
低。他浑身散发出一种自信的神采,仿佛他知道人们一定会喜欢他,一定会做需
要做的事,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必要。他的洗礼仪式是在大街上举行的,警察局
封锁了这条街,作为对这位年轻慷慨的进口商的回报。似乎全纽约的意大利人都
来了。迈克尔的教父、阴郁的忒希奥整个下午都在对着他做傻乎乎的鬼脸,他那
时候已经会笑了。他的笑容像极了维托,只是不会给人害怕的感觉。
大约过了一年,两个哥哥发现迈克尔取代他们成了父母最喜爱的孩子。弗烈
特的反应是把老鼠放到婴儿弟弟的摇篮里,还短暂地倒退回了尿床的时期。有一
次,他甚至在上学时告诉每个人,他的婴儿弟弟被第十一大道的货运列车排障器
切成了两半。
桑儿的行动更为大胆,他制造了一个复杂的局面,使迈克尔无法独占维托的
爱,方法便是带回家一个新的竞争者,桑儿自己挑选的一个竞争者——一个病恹
恹、脏兮兮的孩子,他的父母因酗酒而死掉了。他才十二岁,已经在街上混了,
靠耍小聪明过日子——他的聪明劲儿的确不容忽视。他的名字叫汤姆·黑根。桑
儿把自己的窄床让给了这个孤儿朋友,自己睡在地板上。谁都不知道这种情形要
一直维持到什么时候,不过,正像这个教父处理的很多事务一样,一旦有必要,
所有问题便会几乎不动声色地得到解决。
迈克尔最早的记忆是他们全家搬到布朗克斯区的那一天,那时他三岁。他的
母亲站在门廊上,和邻居拥抱告别,哭得像婴儿一样。汤姆和桑儿一定已经到了
新公寓里。迈克尔和父亲及司机坐在汽车里。弗烈特站在路边,朝货车那边望着。
“出了什么事? ”维托喊道。弗烈特想扮一回牛仔。桑儿至少扮了一百次,弗烈
特连一次都没有扮过,而现在他们就要离开这个社区了。维托看到了弗烈特脸上
的忧伤,他一只手拽着迈克尔,另一只手拽着弗烈特,领着他们沿狭窄的街道向
前走。那匹马的主人看到了维托,过了一会儿,弗烈特便坐到了马鞍上,等着货
车的到来。远处出现一列货车时,维托举起迈克尔,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弗烈特骑着马冲过铁轨,尖声高叫着。他开心极了,一点都不胆怯。
考利昂家的新公寓坐落在布朗克斯区的贝尔蒙特社区,位于一栋八层红砖大
楼的第二层。公寓本身很简陋,但里面有一台崭新的电冰箱和烧得很好的暖气,
人人都有足够的空间。维托是整栋大楼的老板,但他非常谨慎,连公寓管理员都
不知道这事儿。对年幼的迈克尔来说,贝尔蒙特如同天堂。街上到处都是玩棍子
球游戏的男孩子,还有推着装满货物的手推车的男人,他们的叫声不绝于耳。空
气中充满了炖洋葱的浓烈气味和面包起锅时带甜味的水雾。吃过晚饭后,女人们
带着椅子坐到人行道上,用聊天来打发黄昏的时光;男人们则扯着嗓子,亲热地
相互奚落。贝尔蒙特的意大利人比他们以前住过的大多数社区都要多。他们一下
子住了好几年,没有离开过布朗克斯区。
考利昂家的公寓外边是一个铁制的防火梯,每逢炎热的夜晚,他们就爬上去
睡在屋顶上,只是当风向改变之后,布朗克斯动物园的气味沿着亚瑟大街飘过来,
他们的这种冒险行动才受到影响。“够了,”维托总是对怨声不断的孩子们说,
“那个动物园是意大利人盖的,你们闻到的是他们的劳动果实,我的孩子怎么可
以排斥劳动果实呢,那是上帝的礼物。”其他的孩子有时还是会抱怨,但迈克尔
不会。那个动物园里也有狮子,他喜欢狮子。考利昂一家——勇猛如狮的一家人。
考利昂一家在新教堂里表现很活跃,刚开始连维托都去做弥撒,弗烈特几乎
天天和母亲一起去做弥撒。十岁的时候,全家吃晚餐时他站了起来,宣布他已经
和斯蒂芬诺神父( 他母亲最欣赏的主持弥撒的神父,也是他的拳击教练) 谈过了,
决定将来做一名神父。全家人吵吵嚷嚷地向他表不祝贺。那天夜里,迈克尔坐在
防火梯上,看着母亲领着弗烈特在社区里转,逢人便夸。等弗烈特回到家时,他
的脸上沾满了唇膏印。
在学校里,当迈克尔的朋友举行古老的夸耀父亲的仪式时,迈克尔总会走开。
从小到大,他都被教导不要自吹自擂,他也没有必要自吹自擂,连最恶劣的校园
恶霸都知道,迈克尔少言寡语的父亲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维托·考利昂走在街上时,人们都是几乎鞠着躬往后退,仿佛他是国王。
一天夜里吃饭的时候,那会儿迈克尔六岁,有人敲门,来的是彼得·克莱门
扎。他对打断他们吃饭感到抱歉,但要求和维托单独说会儿话。过了一会儿,锁
上的客厅门背后,维托开始用西西里岛的方言吼叫起来,迈克尔听得懂西西里岛
方言,但不是什么都懂。他父亲的愤怒是显而易见的。
迈克尔的母亲给康妮喂着橄榄和乌贼肉,假装什么也听不见。汤姆嘻嘻地笑
着,摇了摇头。“是桑儿。”汤姆说。桑儿没有回来吃晚饭,对此大家已经慢慢
变得见怪不怪了,不过汤姆的傻笑似乎表明,他没有做出真正让人不可忍受的事
情。
然而,迈克尔还是吓坏了。只有桑儿——几年之后,还有迈克尔——能够如
此激怒维托·考利昂,使他传奇般的耐性和少言寡语丧失殆尽。由此最能看出他
对他们爱的深切。如果死者可以说话,许多人可以作证,他们最应该害怕的正是
维托的耐性和少言寡语。
“他要怎么办? ”迈克尔问。
“让家人蒙羞的愚蠢行径,”汤姆回答,“典型的桑儿。”
汤姆和桑儿都是福德姆预科学校的学生。搬家之后,他们开始和不同的玩伴
走到一起。汤姆参加了网球队,是优等生。也许因为他不是这个家庭的血亲,也
许是出于感恩之心,他默默地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儿子——最聪明、最忠诚、举止
最得体、最有雄心壮志,与此同时,也最为谦卑。他是维托行为准则最忠实的执
行者,说意大利语如同意大利人一样地道,除了血缘,在其他方面都具有西西里
岛人的特点。
至于桑儿,在对着教练大吼大叫之后,他就被赶出了橄榄球队。桑儿曾要求
父亲为他说情,维托啪地打了孩子一巴掌,什么也没说。他偷偷摸摸地喝非法售
卖的杜松子酒,溜到哈莱姆听爵士乐。虽然只有十六岁,桑儿已经有了喜欢与女
人厮混的名声,而且不仅仅是与他同龄的女孩子这样说他。
“什么样让家人蒙羞的愚蠢行径? ”迈克尔问汤姆。
“偷少进监狱,偷多成惯窃。”汤姆用意大利语说,“桑儿和他的两个白痴
朋友打劫别人——”
“唉——唉——唉! ”卡尔梅拉用手紧紧捂住康妮的耳朵,“够了! ”
客厅的门开了,维托全身发抖,脸色发红,显然很愤怒。他和克莱门扎一句
话也没说就走了。康妮放声大哭起来,迈克尔强迫自己没有跟着哭。
几年后,迈克尔了解到,桑儿抢劫了由马兰扎诺家族保护的一家汽车加油站,
但是桑儿并不知道这层关系。这次抢劫只是闹着玩的。那天夜里,维托前去与马
兰扎诺交涉,并派克莱门扎寻找桑儿。几个小时后,彼得发现他正趴在一个孤独
的家庭主妇身上做爱,便拽着他到劲科·普拉橄榄油公司办公室,面对他的父亲。
维托直截了当地告诉桑儿他所做的傻事,桑儿为自己辩护说,他看见父亲杀
了法怒其。维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无言以对,不知道该怎么教训他的儿子。桑
儿要求退学加入家族的行当时,维托的态度变得非常温和,说这是命中注定的。
维托认为,在这个对他这种长相和族裔背景的人极为不利的世界上,他做了
他该做的一切。在做这一切的过程中,他坚定地认为,他的孩子们将过上不同的
生活。他对自己承诺,不能有一个孩子,甚至包括黑根,将走上他走过的路。这
是维托·考利昂没有遵守的唯一诺言。
然而,在当时,迈克尔只知道,平生第一次,他看到坚忍克制的父亲发了睥
气,桑儿不知用什么方式惹火了父亲。维托和克莱门扎走后不久,汤姆带着一脸
厌恶的表情,离开了饭桌,向门口走去。“需要买点什么,妈? 我出去散散步。”
她什么也不需要。她的脸色灰白而憔悴。
汤姆正要带上门,迈克尔赶紧挡着,跟着他走下了楼梯。走到街上时,天正
在下雨。倾盆大雨。汤姆靠着玻璃门,犹豫着。
“告诉我发生的事情,汤姆,”迈克尔说,“我有权利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你从哪里学会这么说话的,小家伙? ”
迈克尔绷紧了脸,能绷多紧就绷多紧。
汤姆朝肩膀后面瞥了一眼,公寓大楼管理员和几个房客在四处转悠。
“别在这儿。”他指了指隔了几个门的一个雨篷,他们一起朝那里跑过去。
黑根才十六岁,并非什么都知晓,但是他知道如何看透桑儿的心思,而且他
崇拜维托,所以他知道的比任何人要多。那天夜里,在拉卡尔玛托肉店门前的雨
篷下,他告诉迈克尔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且毫无保留。
从那天起,桑儿成了处处陪同维托的人之一。他要回家的话,时间一定很晚。
在家的时候,他对弗烈特特别好,后者尊重他,恰如迈克尔尊重汤姆。迈克尔七
岁生日那天,汤姆送给他一件网球衫。迈克尔披着网球衫,袖子绕脖子一圈后打
了个结,汤姆就是这样穿的。
前后隔了几个星期,先是桑儿搬出了家,住进了曼哈顿自己的公寓,就在桑
树街旁边,后来汤姆也搬进了纽约大学的宿舍。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的离开,还是
他自己的成熟,十三岁的弗烈特出人意料地长成了一个强壮有力的年轻人。尽管
个头偏小,他还是在高中新生橄榄球队里担当了后卫。在被动挨打几年之后,他
荣获了美国天主教青年组织一项小型拳击锦标赛的冠军。他的考试成绩越来越好,
在斯蒂芬诺神父的教导下,宗教修习也很出色。弗烈特在女孩子中问还是很害羞
的,但对她们来说,他的害羞突然变得很讨人喜欢,在她们都知道他想做一名神
父之后,他对她们更具吸引力。
迈克尔不能确定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弗烈特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笨拙变成
了某种难以消除的威胁,他的独立自信变成了郁郁寡欢的自私自利。这些变化一
定是渐渐发生的,但是在迈克尔看来,弗烈特这一刻还显得懦弱无能,下一刻便
成了强壮、严肃的年轻人,再下一刻他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几个小时。十六岁
时,弗烈特宣布了只有他母亲还没有意识到的决定:他不想做一名神父了。他考
试开始不及格,他开始约会,只是因为那些女孩子觉得他不会伤害她们。很快,
他也加入了父亲的行当,但是维托只让他做一些乏味的工作:传递口信,端咖啡,
卸橄榄油。
维托·考利昂一直强调教育的重要性,有时候他和迈克尔夜里坐在防火梯上,
构想着儿子未来的蓝图。维托也和另外两个儿子谈过类似的话题,但是只有汤姆
读完了高中,即将开始在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学习。迈克尔爱他的父亲,也尊敬
他,但是他非常担心,到了十六岁,血液里的某种东西会把他带入汤姆描述过的
那个世界里去。
迈克尔对那个世界的了解还局限于一个十一岁孩子的阶段。这年夏天,迈克
尔放学回家后,他的父亲——显然是在他以为平静无事的日子里——有时候出去
巡视会带上他。维托从一个饭局赶赴另一个饭局,在各个社交俱乐部、餐馆和咖
啡馆里,和别人握着手,说他已经吃过了,但还是照吃不误。他离开时,似乎什
么正事也没有谈过,但其实在短暂的低声交谈中,一切都办完了。
某一天,维托突然被叫去劲科·普拉公司的仓库会见一些人。他让迈克尔在
外边等着。迈克尔在车后箱里找到了一个棒球,便走到小巷里对着墙壁扔着玩。
他到那儿之后,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子正在做同样的事情。
这个男孩子的五官具有好斗的爱尔兰人的特点。
“这是我的小巷。”迈克尔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噢! 得了吧,”男孩说,“谁也不会要小巷的。”他洁白的牙齿忽地在他
眼前一晃,接着又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有点像驴叫,但迈克尔听了反倒放松下
来。
不过,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再没有说话。他们肩并肩地站在小巷里,一
遍又一遍地对着墙壁扔着各自有些破损的棒球,不过两个人都没有打球的天赋。
“你知道,”这个爱尔兰男孩最后有些气喘吁吁,他停下来时说道,“我爸
爸是所有那些卡车的老板。你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是不是? ”
“有一些卡车是我爸爸的,那些印着‘劲科·普拉橄榄油’的卡车。”
“就! ”男孩的口音听上去很像凯瑟琳·赫本:既不是纯正的美国口音,也
不是纯正的英国口音,但两者都有点像。迈克尔愣了一阵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酒。
“很多就,能让整个纽约的人今晚都喝醉,还有新泽西一半的人。”
迈克尔耸耸肩。“上面印的是‘橄榄油’。”尽管他知道大多数卡车运的是
酒,以前他看过。“你从哪儿学会这么说话的? ”迈克尔问。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男孩说,“你是意大利人,对吧? ”
“我说话不像任何地方的人。”
“你当然不像。听着,你想知道警察为什么现在没来这里逮捕任何人,控告
他们贩卖私酒吗? 想不想? ”
“你疯了。所有那些卡车都装着橄榄油。”
“因为我爸爸贿赂了纽约的每一个警察! ”男孩说。
迈克尔朝小巷两头看了看,没有人能听得见他们说话,但他仍旧不喜欢这个
男孩子这么大声地谈论这种事情。“你在撒谎。”迈克尔说。
男孩详细解释了他父亲是如何贿赂所有警察的,他具体谈到了卖酒要想赚钱
就必须杀人和打人。他要么想象力非常丰富,要么就是在说实话。“都是你瞎编
的。”迈克尔说。
“你们的人更恶劣,我听说。”
“你只是在吹牛。你什么也不知道。”
“随你怎么想,”男孩说,“不过,我想看看你是不是有胆量从那辆卡车里
取出一瓶就,拿到这里来和我分着喝。”
迈克尔从来没有想过做这种事情,不过他只是点点头,便跑过去拿酒。弗烈
特正在帮人从一辆卡车上往下卸酒,迈克尔说他父亲想见他们,他们离开之后,
迈克尔拿了一瓶加拿大威士忌,跑回小巷。
“我以为你不敢呢。”男孩说。
“你想错了,也许你的脑子有问题。”迈克尔打开瓶盖,喝了一大口,他的
喉咙呛得难受,不过他没有让自己感到难堪,“嗨,你叫什么名字? ”
“吉米·谢伊。”男孩一边回答,一边接过酒瓶。他吞了一大口,立即开始
猛烈地咳嗽。他跪倒在地上,呕吐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们的父亲找到了他们,两个十二岁的孩子,在禁酒时期风声
最紧的时候,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喝威士忌,后果不堪想象。这两个男孩子——
他们的生活如同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面对面直接说过话。
禁酒法令废除之后,维托·考利昂又站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在连监狱都没
有蹲过的情况下,他发了一笔小财,足够养活自己的家人,并在以后的日子里过
上了舒适的生活。然而,他选择寻求与纽约黑社会头领萨尔瓦托雷·马兰扎诺结
成同盟。这是维托·考利昂命中注定的,还是狡诈、唯利是图和机会主义的表现
? 或者,他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在这个行当做得非常出色? 也许维托没有其
他选择。桑儿和弗烈特都是没有受过多少教育、没有什么技能的年轻人,如果对
他们不闻不问的话,两个儿子可能一年内就死了。但是,难道没有可供维托这样
富有的、才气横溢的人从事的行当吗? 如果曾经出现过考利昂家搬到拉斯韦加斯
并转为合法经营的时机,那就是这个时候。
真正发生的一切都成了历史的素材。
马兰扎诺对和维托结成平等的同盟嗤之以鼻,于是触发了卡斯特拉玛里斯争
斗。马兰扎诺和阿尔·卡波内派两个顶级杀手来纽约刺杀维托·考利昂,其中一
个是“碎冰锥”威利·鲁索,那位未来教父的兄弟。维托·考利昂从平头百姓手
里获取帮助的能力又一次给他带来了好运。芝加哥的一个列车员送来了这两个杀
手所乘车次的信息,纽约的一个列车员把他们领到了由卢卡·布拉西的哥们驾驶
的出租车里。布拉西把他们绑了起来,在他们还活着时,他用一把烧火工用的斧
头砍掉了他们的胳膊和腿,冷眼看着他们死去,然后他割掉他们的头。元旦前夕,
忒希奥走进一家餐馆,枪杀了马兰扎诺。维托接管了马兰扎诺的组织,把纽约和
新泽西的其他利益集团重组为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五大家族,当上了黑手党党魁、
教父之王。他用最少的流血牺牲成功地做到了这一切,而报纸几乎连他的名字都
没有提。
年少的迈克尔·考利昂注意到护卫父亲的人比正常情况下多了,父亲在夜里
出门的次数也更频繁了。除此之外,这场剧变并没有触及布朗克斯区的那栋公寓
大楼,当几年之后他知道当时发生的一切时,他惊呆了。在他的记忆里,那是家
给人足的一段好时光:桑儿结婚了,汤姆从法学院毕业了,康妮骑上了她的第一
匹小马,迈克尔被选为班长,弗烈特不再孤立沉默,时常带着迈克尔一起进城去
打落袋台球。迈克尔很有天赋,能够看清楚台球桌上的各个角度,仿佛在这方面
有着特殊的功能。弗烈特是个高超的台球手,还是一个天生的骗子,除了那些最
在行的老手,他能比其他人提前好几步看出隐秘的角度。任何人如果低估这个安
静镇定的小伙子和他那可爱的吵吵闹闹的哥哥,便会口袋空空地离开台球桌。弗
烈特和迈克尔唯一一次被偷后,桑儿找到那两个一输就恼火得偷窃的人,光天化
日之下把他们踩死在第114 号大街中央,尸体扔在那里。这个谋杀案是由拿考利
昂家族贿赂的一个侦探侦办的,家族内一个不诚实的放高利贷者受到了指控。迈
克尔对此毫不知情,直到几年之后,桑儿自己告诉了他,当时桑儿觉得整个过程
有趣之极,为什么他们只被偷过一次?
风平浪静的生活持续了十多年的时间,这个国家挣扎着熬过了大萧条时期,
重新振作起来打了一场正义的战争,然而,就在这样艰难的时世里,维托·考利
昂没有中断过积聚权势和金钱,他从西西里岛找来一帮石匠为根本不存在的死人
建造坟墓,其实那是面积大得惊人的存放了几百万美元的地方。考利昂一家仍然
过得比较简朴。
一天,就在和平状态启动之际,听高中几何课的迈克尔正在黑板前演算,这
时有人敲门。是弗烈特,他对老师说,家里出了点紧急状况。直到他们钻进他的
车里,弗烈特才又开始说话。“是爸爸,”他说,“他们对他开枪,打在胸口。
他会好起来的,他们说,但是——”
迈克尔几乎没有听他说话。他们的车仍旧并排停在学校前面,迈克尔却觉得
车刚刚开过路上的一个大斜坡。“谁朝他开的枪? ”
“都是些无名小卒。”弗烈特回答,“一个该死的爱尔兰蠢货帮派,笨得分
不清爸爸和一个会跟他们争夺地盘的小人物。这个愚蠢的爱尔兰佬在大街上直接
走到爸爸跟前,对着爸爸开了一枪,一秒钟后,我们所有的人都对着他开火了。”
“对着爸爸? ”争夺地盘? 帮派? 以前没有谁在迈克尔面前说过这些东西。
“是的。耶稣基督,迈基,别犯傻了。”他开动汽车,冲了出去。
“我们去哪儿? ”
“回家。医院太拥挤了。”
拥挤是一个委婉的说法,迈克尔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没有追问。
卡尔梅拉在孩子们面前装出一副勇敢的神情,不过迈克尔看得出来。
大家都上床睡觉之后,他能透过墙壁听到她的动静。当他终于睡着时,她还
在祈祷,当他醒来时,她仍在祈祷。他急忙跑到厨房为全家做早餐,为她解除了
一个小小的负担。她把他赶出了厨房,但在他出去时,她拥抱着他,开始用拉丁
语唱起他听不懂的什么歌来。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弗烈特说该去医院了,迈克尔拒绝同他一起去。
“他会好起来的,对吧? ”迈克尔问。
“对。”弗烈特回答。
“那我等他回家后再去看他。”
他母亲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马上要有一场考试,”他说,“只要爸爸没事,我就应该去上学。”
他母亲拍拍迈克尔的脸颊,对他说,他是一个多么乖巧的孩子,他父亲一定
会为他感到骄傲的。
第二天上午,迈克尔仍旧拒绝去医院。弗烈特叫母亲带着康妮先到车里等着,
随后他把迈克尔拽到一边,问该死的他这样做想证明什么。
“我不知道,”迈克尔说,“我什么也不想证明。”
“什么也不想? 得了吧。”
“他可能是罪有应得。”迈克尔说。
“他什么? 你哪根筋儿搭错了? ”
“我很正常。他是个罪犯。罪犯是会遭枪击的。他以前没被人开枪打过,那
已经很幸运了。你们都是。”
弗烈特重重的拳头正好打在他的下巴上,迈克尔倒在父亲最喜欢的扶手椅上。
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那个大陶瓷烟灰缸,那个中央有一只美
人鱼坐在一个隆起的小岛上的烟灰缸,被摔成了规则的两半,正好从中间破
开。
然而,迈克尔还是拒绝去医院,弗烈特只好作罢。胶水干了之后,烟灰缸中
央的裂缝几乎看不见了。
维托出院的那一天,卡尔梅拉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欢
迎他回家。全家人都来了:桑儿和他的新婚妻子桑德拉,汤姆和他的未婚妻姿瑞
莎,所有人。维托看上去很疲惫,虚弱的迹象倒不明显。他似乎对迈克尔特别好。
没有人提到迈克尔不去医院探望的事情。
菜一道道地端上桌又撤下去,玻璃杯一次次地举高,怒火开始在年少的迈克
尔·考利昂胸膛里燃烧。他离十六岁还差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担心会莫名其妙地
被吸引去为父亲工作。即便在和平繁荣的时期,在他父亲的世界里,维托从来都
无法摆脱无数人对他生命构成的威胁,他们认为杀了维托对他们有好处。迈克尔
从心灵深处全身心地爱着他的家人,但与此同时,他想离开这里:这栋公寓,这
个社区,这座城市,这种生活。他想去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
做,这是无法推定的。只是在年岁相当大之后,他才能获得足够的智慧,认识到
对人的行为动机总想探个究竟是多么愚蠢的做法。
卡尔梅拉朝康妮点点头,招呼她帮着收拾桌子,准备吃甜点,迈克尔的勺子
丁当一声碰着了酒杯,他站起身来,今晚他还没有祝过酒。迈克尔谁也不看,只
是看着父亲,叉子举在半空中。他们四目相对时,他父亲露出些许的笑意。看到
父亲受到如此的重创竟然还露出笑容,迈克尔怒不可遏。
“我宁愿去死,”迈克尔举起酒杯说,“也不愿长大后变得像你一样。”
大家惊得目瞪口呆,沉默如一块沉重的羊毛裹尸布,把整个桌子都覆盖住了。
在站着的迈克尔看来,他们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维托吃完了最后一口煎鸡片,放下了叉子。他伸手拿起餐巾,擦了擦脸,几
乎显得过分讲究,随后,他放下餐巾,直直地瞪着最小的儿子,以前他从未用如
此冰冷的眼神瞪过任何一个家人。
迈克尔的喉咙收紧了,他紧紧握住自己的酒杯。他站着不动,但做好了准备,
等着听他的父亲大声嘲笑他,或者说出迈克尔要想变得像任何人,还得等很长时
间之类的话。
然而,他的父亲一直瞪着他,令他感到局促不安。
迈克尔感觉周身发冷,腿开始颤抖,抓着酒杯的右手指关节开始发白。酒杯
碎了,葡萄酒、鲜血和玻璃碎片撒到了桌面上。还是谁都没有说话。迈克尔试图
控制自己,但他仍然在发抖。
终于,维托·考利昂伸手端起自己的酒杯。
“我有着和你相同的愿望。”他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耳语。他喝光了
杯里的酒,把杯子无声地放在桌子上。“祝你好运。”他说这话时依旧瞪着他。
迈克尔的膝盖能弯了,他坐了下来。
“请你,”维托指着玻璃碎片说,“帮你母亲一个忙,把这些碎片收拾一下。”
迈克尔按他的吩咐收拾了碎片。康妮和母亲站起来收拾了其他的东西,端来
了甜点,但还是没有人说话。奶油松饼和咖啡端到了桌上,只听见勺子的撞击声
和咀嚼的声音。迈克尔用餐巾包紧了流血的手,低着头吃着甜点。连弗烈特都没
有办法让沉重的气氛活跃起来,使大家融洽如初。
考利昂家其他的孩子似乎连反叛父亲的念头都没有。桑迪诺如同一条对主人
忠心耿耿的狗,弗烈特像奴隶一样希望讨得父亲的欢心,汤姆尽管不是血亲,他
和弗烈特一样也热诚地渴求父亲的赞许,并最终取得了更大的成功。康妮是维托
唯一的女儿,她乐于扮演温顺、可爱的角色,维托去世多年之后依然如此。只有
迈克尔觉得有必要反叛——比较反常的是,大多数家庭中最受疼爱的孩子一定很
叛逆。
这是一个意大利好儿子的叛逆,针对的不是他的母亲。迈克尔非常爱他的母
亲,以至于有一段时间,维托很担心小儿子的男性气质会出问题。
他没有做过令家人尴尬的事情,他并没有不听父母的话,但他的每个决定似
乎都是处心积虑的与父亲的对抗。
比如说,先是弗烈特告诉迈克尔,他们的父亲一直在问有关迈克尔男性气质
的问题,于是,迈克尔不再把约会的女孩带到公寓里来,为的是让家人蒙在鼓里。
当桑儿提出找个妓女庆祝他的十七岁生日时,迈克尔说他的女朋友会不高兴的。
桑儿又问:“什么女朋友? ”迈克尔便带着一个胸部丰满的金发女孩出现在星期
天的晚餐上,他和这个女孩时断时续地交往几个月了。每过几个星期,他便带一
个新的女孩回家。没有一个是意大利裔。他的父亲唯一一次与他谈起这个问题时,
迈克尔回答说,他爱他的母亲,但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像她的人,永远也不会有。
“这与我无关。”后来维托轻声对他说,不过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对此表示赞许。
在接下来的七年里,迈克尔没有带过任何女孩回家,直到他邀请恺参加康妮的婚
礼。
迈克尔向普林斯顿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提出入学申请,都被录取了。
他去了哥伦比亚大学,因为汤姆就在那里的法学院学习。第一学期刚过一半,
他得知他的父亲向这所大学的基金会匿名捐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他在广场酒店
与汤姆共进午餐,告诉汤姆他要退学,他问退学之后能否与汤姆、姿瑞莎住在一
起( 汤姆在华尔街工作,他们在市中心有一套公寓) 。“找一个家教,”汤姆说,
“许多学生第一年都很不适应。”
“我的各门课程都是优秀。”迈克尔说。他把退学的原因告诉了汤姆。
“如果在那所大学里,所有的父亲都有能力资助学校的学生——”
“别人与我无关。我希望凭我自己的本事待在那里。”
“你太天真了,看你一眼都几乎让我受不了。”
“那么做行不行? ”迈克尔问,“我知道你得问问姿瑞莎。”
汤姆摇摇头,说,不用,他完全可以代表姿瑞莎。如果迈克尔铁了心,要犯
平生最大的一个错误,汤姆不打算阻止他。
这个学期末,成绩全优的迈克尔从这所常春藤大学退学,开始寻找一份工作。
他没有成功,最终在与汤姆一同吃晚饭时,问汤姆能不能借给他足够的钱到市立
学院听课。汤姆对他说,如果他一定要借钱的话,就应该上哥伦比亚大学,迈克
尔没有回答。
“你这个样子很像老爷子,”汤姆说,他停顿了一下,迈克尔没有问他这话
是什么意思,汤姆自己作了补充,“这样的沉默。”
迈克尔还是保持沉默。两个人不再说话,直到姿瑞莎收走了碗筷。
“你不能逃避。”汤姆说。
迈克尔笑了。“这是美国,我的孤儿朋友,”他说,“逃避才能成就自己。”
有片刻的工夫,汤姆的眼睛里怒火闪烁,他让自己冷静下来。“你需要钱,
你知道做任何事都需要钱,你也知道该去哪个地方要。我不想再掺和这事,到此
为止。”
迈克尔感到进退维谷。他可以不顾父亲的愿望,要求加入家族的行当,但这
是不可能的。读大学,成绩优异,成为一名医生、律师或教授,这才是父亲的期
望。维托希望迈克尔走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但是,迈克尔能走哪一条路呢? 一
条他发现不曾被父亲无形的手刻上了标志的路? 大多数的道路不仅仅是被刻上了
标志,还被铺上了柏油,安装了泛光灯,两边围上了牢固的栏杆。
他能去哪里?
他的父亲正在长岛建造一栋房子,这个春天他们就要搬过去了——当然有康
妮,她才十六岁,还有弗烈特,他一直住在家里。桑儿和桑德拉刚刚生了一对双
胞胎女儿,他们的房子就在隔壁。父亲房子的设计图上,有一个房间标明了是
“迈克尔的卧室”。他看到的时候,十六岁时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浮上心头,当时
他以为他会被拉去参与家族从事的行当。
迈克尔完全受制于那个会降临到年轻人头上的诅咒。他只知道他不想要的东
西。千方百计逃避某种东西的他如同时时避免失败的球队队员,也像一个一心想
着不要降落在那边那棵树上的跳伞运动员。仿佛一个旅行推销员,当他不用睡在
谷仓里的时候,觉得他完全可以睡在谷仓里。仿佛天堂里两个赤身裸体的情人,
除了不做某件事,其他什么都可以做。
所以,迈克尔·考利昂作出了与20世纪30年代许多濒临崩溃的年轻人相同的
选择:他参加了地方资源养护队。
自然,养护队里其他的大多数人都是毫无优势、毫无机会的人,他们讲述的
自身经历都与令人绝望的贫困有关,这是迈克尔之前不曾了解的( 尽管他的父母
也讲述过类似的经历) 。他被派驻到佛蒙特州的威努斯基河谷。他种植了数不清
的树,移动了不知有多重的泥土。不像其他的意大利裔队员,他毫无怨言地吃着
没有味道的食物。他的姓氏常常被叫错,不过他从来没有纠正过。他自愿帮助那
些来夜校教课的老师,不久他便开始掌管营地的教育项目。他教成百上千的人认
字,他们中许多都是意大利人。迈克尔刚开始与他们一起工作时,他们几乎连
“意大利人”的英语单词都不会读。和大家一样,他每个月可以领到三十美元,
其中的二十二美元寄给他的家人。夜里,迈克尔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想象着每个
月父亲收到汇票时的表情。只有在追求两个妻子恺( 他的第二任妻子、第一个郑
重其事求爱的对象) 和阿波罗妮娅( 第一任妻子,第二个求爱的对象) 的过程中,
迈尔才感觉到快乐。
他所在的营地大概有一千人,其中大多数与他们在欧洲的先人只隔了一代或
两代人。然而,如果有一样东西能使他们团结一致,那就是他们作为美国人的自
豪——这种自豪感因他们的共同使命而得到加强。所以,当德国人吞并了捷克斯
洛伐克之后,来自德国的移民后代没有遭到祖先来自捷克或斯洛伐克的营地队友
的仇视。同样,意大利入侵阿尔巴尼亚,苏联与芬兰之间发生战争,这些事件所
引发的唯一的民族主义热忱表现为一种共同的担忧: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美国
会受到什么影响?
“形势会有所不同。”一天夜里,乔·卢卡代洛说。他也是夜校老师。他们
是最后离开教学大楼的人,正在锁大楼的门。“意大利人,等着瞧吧。”
乔的家人来自热那亚,曾途经新泽西州卡姆登。他打算做一名建筑师,但是
他的家人在股市危机中变得一无所有。如今他设计护墙和野餐棚。他精明利落,
瘦得皮包骨头,和一条鞭子差不多。他是迈克尔在养护队里最好的朋友。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迈克尔说。如果美国被卷入了欧洲的战争,每个
有意大利背景的人都会受到怀疑。
“德国来的那些伙计们看上去就像——”
“我知道,”迈克尔说,“你是对的。”
“不要笑,但我一直在计划刺杀墨索里尼。”
“算了吧,”迈克尔大笑着说,“你怎么能做得到呀? ”
“我没说我知道怎么样才能做到,我说的是正在计划。”
乔有着那种罕见的双重性:一个随时准备行动的足智多谋的谋士;一般情况
下,他也很现实,但他还是有点儿理想主义。
“你不可能进入到离墨索里尼五英里的地方。没有谁可以。”
“想想吧。你读了很多的历史书。没有任何人——任何英雄,任何坏人,任
何国王,任何领袖——不可能被谋杀。”
这是一个发人深省的想法,迈克尔的确想过这个问题,他承认也许乔是对的。
“我猜你把墨索里尼干掉之后,就会盯上希特勒了。”
“我知道我只是在做白日梦。”乔说,“我不是傻瓜,我知道自己不是做这
事的合适人选,但很难眼看着这个世界这样发展下去而自己却什么事也不做。”
对这一点他们没有异议。北部意大利人和南部意大利人之间由来已久的裂痕
并没有影响他们两个的友谊,也没有影响他们对墨索里尼一致的蔑视。他们害怕
战争,与此同时他们又向往战争,因为这既能打垮墨索里尼,又是一个向美国人
民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另外还有尤斯蒂卡这码事。墨索里尼与希特勒签定轴心国协定的时候,他也
下令派军队去西西里岛围捕所有已知或有嫌疑的黑手党党徒,把他们关到尤斯蒂
卡这个小岛上。维托仍然认为墨索里尼只是一个终究要下台的过于自负的独裁者。
迈克尔和乔谈论那些被关在尤斯蒂卡的人时,他们为美国没有采取正当程序要求
保护人权而感到痛心。迈克尔没有说出父亲与他们的盟友关系。乔只知道考利昂
一家人是橄榄油进口商,营地大食堂的厨房里放着一箱箱由他们进口的橄榄油。
1940年6 月,意大利对同盟国宣战,乔·卢卡代洛有了一个计划。“我们去
加拿大。”他说。
“加拿大有什么? ”
乔掏出一张报纸的剪报。根据那篇报道提供的消息,加拿大皇家空军正在招
募有经验的美国飞行员。一战中的一个王牌飞行员比利·毕晓普——“加拿大的
埃迪·里肯巴克尔”,文章这样称呼他——将亲自监督他们的训练。
“太棒了,”迈克尔说,“但我们不是有经验的飞行员。”
乔把所有障碍都打通了。他有一个朋友,来自罗得岛州的一个波兰犹太人,
是地方资源养护队的飞行员,负责从空中倒水扑灭森林火灾,并在队友将要工作
的被臭虫侵扰的地区喷洒滴滴涕。乔请这个小伙子给他们上飞行课,然后三个人
一起去渥太华申请加入皇家空军。乔为他和迈克尔仿造了足以以假乱真的飞行员
执照。他们三个刚开始都被接受了。过了两天,比利·毕晓普亲自来到了营房,
要求见迈克尔·考利昂( 他对这个姓氏的读法很正确,这说明有事要发生) 。他
要求看迈克尔的飞行员执照。那个房间里还有很多人没有飞行员执照,有些人开
过撒药飞机或在乡间驾机载客飞行观光,但几个月之后,他们将无视危险迎战德
国空军。醉翁之意不在执照,迈克尔知道,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他的父亲已经发
现他在这里了。拿出假飞行员执照,有可能会使乔被赶出皇家空军,这样做是不
明智的。“对不起,先生,”迈克尔对比利·毕晓普说,“我没有飞行员执照。”
迈克尔坐着公共汽车回了营地,又做起了原来的工作。六个月后,他坐上了
另一辆公共汽车,去纽约参加为父亲举办的一个生日晚会,这时司机听到了关于
珍珠港的报道。他浑身发抖,把车停在路边,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最后他们又
重新上路。迈克尔从汽车站直接去了时代广场,那里挤满了嚷嚷着要去大开杀戒
的人。迈克尔站到了陆军空运队的行列中,但就在排队时,一个军官沿着队列走
过来,对身高不足五英尺十英寸的人说,他们必须到别的兵种中去寻求机会。迈
克尔离这个标准差了一英寸。
海军陆战队也能实现他的理想。一个精锐的战斗小队,比其他任何部队战斗
力都要强,士兵加入之初即经过严格的筛选,具有神圣的荣誉感。两个兵种对身
高的要求是一致的,但群情激奋,迈克尔和为他登记的海军上尉彼此对视了一眼,
相互之间便已心领神会。迈克尔要了一辆出租车赶往父亲的家。
维托·考利昂最喜爱的孩子是晚会上最后一个说“生日快乐”的人。
维托坦然接受了迈克尔的选择,他问了一些任何慈爱和担忧的父亲都会问的
问题。显然,他并不赞成,但他不曾说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美国政府驱集境内所有的意大利公民,把他们当成战犯关
押起来( 比如说,面包师恩佐将在新泽西州的一所监狱里待上两年) 。另外,有
意大利姓氏的四千多个美国公民遭到逮捕,其中便有姿瑞莎‘黑根的父母,不过
他们没有遭到指控,很快就获得释放。成百上千的人没有如此老练的法律申诉手
段,被拘押的时间比他们长多了,几个月,几年,尽管他们也没有遭到任何指控。
圣诞节前,政府发布一项法令,限制意大利裔美国人在与战争相关的行业中
工作。全国各地,勤奋守法的码头搬运工、工厂工人和办公室文员随即遭到解雇。
当时,迈克尔正在帕里什岛,他像爬行动物一样匍匐着爬过一个停车场,停
车场上堆满了破碎的牡蛎壳。
百分之四的美国人来自意大利,他们注定要构成死伤人数的百分之十。
政府发给迈克尔·考利昂的所有东西尺寸都太大了——他的头盔,他的军装,
甚至他的野战军靴。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为自己能成为一个海军陆战队
队员而感到骄傲,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一切。不过,他母亲第一次看到小儿子的照
片时,不由得泪如雨下,不停地哭了三天。照片上的他头发被剪掉了,穿着很不
合身的白色服装,看上去更像是戏装,而不是军装。后来她把这张照片摆到了壁
炉架上。她每次经过壁炉架时,泪水便会涌上眼眶。不过,没有谁敢拿开这张照
片。
帕里什岛上,迈克尔所在的排有四十七个人,都来自东部,北方人和南方人
差不多各占一半。迈克尔以前没有去过南部。他对意大利南北双方敌对状态的了
解胜过美国的南北问题,而这两者的相似之处令他感到惊讶。他来自意大利南部
和美国北部,对双方的立场都看在眼里。双方的争论都毫无意义,比如说,音乐,
南方人喜欢的音乐被北方人称为踢屎音乐。
北方人则喜欢科尔·波特、约翰尼·默瑟以及带有舞曲节奏的时髦曲目。尽
管迈克尔从小就认识约翰昵·方檀,但在许多针对方檀创作的乐曲的争论中,他
从未透露过这一点。任何时候,士兵们因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吵,忘记了真正的
敌人,哪怕只有一瞬间,他们的教官都会令他们悔恨不已——方式就是变成他们
真正的敌人。他们刚刚来到这里时,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自己会感到胆怯,以致在
需要的时刻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一个小时后,他们最害怕的是布拉德肖军士。
迈克尔是一个不苟言笑、能力出众的士兵,但他确信他的教官可能随时会杀了他。
白天,迈克尔带着这样的念头度过,夜里,他汗流浃背地躺在铺位上,思考着海
军新兵训练中心是一个多么不寻常的体系。
迈克尔怀疑海军陆战队对士兵的身高要求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阻止意大利人
加入精锐部队,当他发现排里只有另外一个意大利裔士兵时,他的怀疑得到了证
实。同样来自纽约的托尼·费拉罗是小俱乐部联合会的一个棒球手——一个捕手。
他看上去就是这块料:矮壮结实,秃顶。与迈克尔一样,他一听到珍珠港的消息
后便自愿请缨,但他真正的想法却是去意大利,把墨索里尼送进地狱。
托尼和迈克尔是排里最矮的两个士兵。他们是速度奇慢、技术很差的射手,
但他们来参加程序教学时,身体条件胜过其他的大多数士兵——很开心,因为他
们听到的有关海军陆战队新兵训练中心的所有传闻都是真的。士兵们突然倒下,
呕吐,吐血。迈克尔学会了喜欢这一切。有些排的士兵只是在齐膝深的沙子里行
进了四个小时——布拉德肖军士让他们行进八个小时——就被他们的教官赶回各
自的兵营,迈克尔为他们感到遗憾。
海军新兵训练结束时,布拉德肖军士第一次称呼这个排的士兵为男子汉。
排里的每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都很喜欢布拉德肖军士,许多人感动得流下了
眼泪。
在海军新兵训练中心,迈克尔只是体重减轻了几磅,而各种磨砺和考验也让
他感到吃惊: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承受能力。
几个月后,托尼·费拉罗在守护一个小得没有名字、也没有军事意义的岛屿
时,被一个日本狙击手的子弹射中了心脏。
拂晓前,士兵们抓起步枪,扛起水手袋,笔直地站在一排马达已经启动的卡
车旁。一个下士大声点着名,分配任务。他没有将考利昂读正确,这是迈克尔意
料之中的事,不过,下士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感到惊愕。
埃利奥特兵营,前装式步枪,步兵。迈克尔·考利昂将开赴太平洋。
帮助解放意大利的梦想破灭了,他该怎么办,给他的众议员写信? 可能就是
他的众议员在得到他父亲的同意之后做了这样的安排。
迈克尔没有表露任何情绪。一个海军陆战队队员被派到哪里,就去哪里。
已经坐在埃利奥特兵营卡车上的一个南方人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欢迎上车,
意大利佬!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迈克尔拽上了车。
这是海军陆战队对圣地亚哥的称呼:达勾。迈克尔知道这个士兵的另一层意
思,不过他们没有动怒。他们首先是海军陆战队队员,其次是美国人,其他所有
的一切都排在这两者之后。
迈克尔从未见过西部的模样。一路上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坐在运兵火车的
车窗旁,入迷地看着窗外的景象。这是让他了解他为之战斗的国家的最好方法,
别的方法不可能如此全面地让他了解这个国家的幅员、气势和壮美。越是往西,
他越是喜欢这片令人难以置信的崎岖不平的土地。
他们在离拉斯韦加斯大约三十英里的地方停了下来,进行一段时间的沙漠训
练。在拉斯韦加斯,第一个大型的赌场几个月前刚刚开业。那天夜里,迈克尔没
用任何工具便杀死了一只野兔。在一条冰冷的干沟里吃多筋的兔肉时,他两眼一
直盯着城里梦幻般闪烁的灯光,像他一样的梦想家注定要在这个梦幻世界中推出
一个新的行当,在轴心国、大英帝国和苏联倒台之后,在美国的工厂和炼钢厂倒
闭或搬迁到东南亚之后,这个行当依旧兴盛如故。
在圣地亚哥,迈克尔又接受了几个星期的听课和训练。肉搏战、游泳测试都
是最后阶段的训练内容,但是到了派驻海外的时候,他的心灵又受到了打击。他
被分到了卫戍支队。无限期。
他一得到机会,便找到一台投币式公用电话,给汤姆打电话。黑根夫妇正在
吃饭。背景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我要问你一件事,汤姆,如果你撒谎的话,我是知道的,那我们之间的关
系就会跟以前不一样了。”
“用这样的开场白提问,”汤姆说,“本就不应该。”
迈克尔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以后会有一天,迈克尔将懂得汤姆其实已经回
答了他提出的问题。“爸爸是不是干涉了我的分配? ”
“你的什么分配? ”汤姆问。
迈克尔压低了声音。“我参加海军陆战队,不是想做一个警卫。”
“你是警卫? ”黑根又问。
迈克尔挂上了电话。几天后,迈克尔完成了海岸巡逻,肩扛步枪站在码头上,
望着他信任的战友登船出海。他们高叫着要杀死多少多少的日本兵,连呼出的空
气里都塞满了他们的大话。迈克尔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卫戍支队最讨厌的任务便是让老百姓遵守灯火管制法。有的人认为自己的情
况特殊,和他们根本没有道理可讲。刚开始执行这个任务的几个夜晚,迈克尔恼
火得直想用步枪托砸碎他们妄自尊大的光滑的脸,不过他很快便有了一个更好的
主意。他的指挥官更是瞧不起老百姓,他觉得迈克尔的主意很不错。“我以前没
想过我会对一个意大利家伙说这话,”指挥官说,“不过,你也许是块当军官的
料。”
迈克尔带着两个战友去了城北的坐落在海滩上的一个油料仓库。那里有两个
巨大的油箱,都是空的。远离那些爱发牢骚的老百姓,有机会尝试一下他在炸药
方面的训练成果,这样的变换真是令人愉快。
第二天,报纸和电台( 匿名的消息提供者是迈克尔,他假装成指挥官) 报道
说,油箱被一艘日本潜水艇击中了。因为城里有人非法开灯,这艘潜水艇毫不费
力地击中了目标。
从此,灯火管制法的执行比以前容易多了。
迈克尔挨个去找埃利奥特兵营的头头们,想另行分配。他申请参加飞行员的
训练。战争刚开始的时候,飞行员必须是大学毕业生,但这个规定后来改变了,
凡是大学入学考试分数超过一百一十七分的人都有资格申请。迈克尔参加了考试,
得了一百三十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在海军上将金的办公室外站了很多次四个
小时的轮换岗之后,有一次,迈克尔设法和他说上了话。海军上将答应亲自处理
他的事,他甚至乐观地说调到欧洲战场问题也不大,但最终毫无结果。迈克尔在
那里待了一年,感觉如同过了十年。
最后,他终于了解到,海军上将的秘书负责填写他的所有文件,并代签大部
分的字。迈克尔注意到这个秘书的音乐偏好,便安排他和妻子坐在好莱坞室外剧
院的前排座位上,欣赏独一无二的约翰昵·方檀先生的演出。
几天后,迈克尔被重新分配到了一个作战营。
这个作战营出征时,坐着经过改装的豪华班轮,班轮被漆成了战舰的灰色,
安装了各种枪炮。整个营的士兵在这艘轮船中挤了几个星期,他们几乎要进港了,
这时传来了官方的命令:他们将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登陆。
那里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几个月,日本巡洋舰仍旧在夜里对着海滩抛炮弹,仍
旧有一部分人还在顽抗,包括地道里的几百号士兵,但战斗基本结束了。
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海滩是一个垃圾场,堆满了燃烧着的各种车辆——坦克、
吉普车、履带式水陆两用装甲车。不过,当迈克尔第一眼看到这个地方时,满眼
都是郁郁葱葱的椰子树和洁白的沙滩,他觉得如同到了热带天堂,只是没有女孩。
迈克尔从货物网爬下来,到了一艘希金斯登陆艇上。他听到了远处的炮弹爆
炸声,不过登陆的时候没有人朝他开枪。他上了海滩,脚绊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
西,身体飞了出去。他爬起来,跑到一个林子里,然后扑到一堆缠绕在一起的铁
丝网和一具发黑的尸体旁隐蔽起来。空气里的恶臭与其说是鼻子里的气味,不如
说是嘴里的味道。被烧过的、正在腐烂的人肉味沿着鼻腔往上冲,又回到喉咙里。
迈克尔回头看了看海滩,意识到刚才绊住他的也是一具尸体。
日本人听任士兵的尸体腐烂或被海水冲刷到海里。这是他在殡仪馆之外的地
方看到的第一批尸体。
迎接新来部队的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海军陆战队队员看上去也一样的肮脏,他
们胡子拉碴,疲惫不堪,不愿多说话。新来的士兵穿着干净的军装,大声喧哗着,
突然之间仿佛变成扮演牛仔和印第安人的快乐的小男孩。那些老队员才是勇士。
他们第一次带着迈克尔巡逻时,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都会猛打一通,而他们
只是得意地笑笑,继续快速跑过丛林。
他们扑倒在地时,迈克尔也扑倒在地。他相信片刻之后,将会有曳光弹、子
弹、炮弹和炸弹飞过来要杀了他。
迈克尔来到瓜达尔卡纳尔岛的第二天,他在简易机场的周围放哨。他听到飞
过来一架飞机,是一架海军“地狱猫”飞机,擦着树梢,喷着黑烟。飞行员在一
百码以外的地方紧急降落。飞机着火了。迈克尔一路冲刺过去,试图帮飞行员脱
离险境。这时,两辆载满了士兵的吉普车开过来停下,迈克尔的排长哈尔·米切
尔军士大叫着让他退回来。火焰的温度太高了,他们的救火车已经被炸毁了。他
们用来替代的设备几乎连户外营地的火都扑不灭。迈克尔能看到被困在驾驶座舱
里的飞行员大声尖叫着,他望着迈克尔,恳求他开枪打死自己。迈克尔握紧了步
枪,但军士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很快飞行员的叫喊声停止了。迈克尔因为靠得比
较近,必须接受烧伤治疗。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美军宣布在瓜达尔卡纳尔岛取得胜利。担任大部分作战
任务的老海军陆战队队员被替换出来,送回国内,或者至少是送到新西兰度假休
整。接替的部队留下来守护这个岛。瓜达尔卡纳尔岛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它
实际上有一百英里长,二十英里宽,到处都是崎岖不平的地貌,上面刻下了持续
几个月的战斗造成的伤痕,更不要提那些岩洞了。
那些岩洞如噩梦一般可怕,里面当然有死尸,还有塞满了污物的缝隙、一英
寸长的会咬人的蚂蚁、大得像浣熊的老鼠。海军陆战队队员四人一组,带着一条
德国种短毛猎犬,进入岩洞。迈克尔特别喜欢第一条狗,不过在几条狗被诡雷炸
死之后,他开始抑制自己,不对它们产生任何感情。
迈克尔总计活捉了一个日本兵,这个俘虏骨瘦如柴,差不多快死了。
他把俘虏扶起来。俘虏指着迈克尔的切割器刀杆说:“匕首。”他做出切腹
的动作。迈克尔不会把刀给他的。俘虏似乎有点如释重负的样子。
刚开始,与所有岩洞支队的士兵一样,迈克尔认为这是一次财产抢救行动。
他学会了从死去的日本兵身上取下战利品,动作快得你可以掏出秒表计时。营地
里,这些战利品市场货物泛滥,最好的东西都随那些担任大部分作战任务的老陆
战队队员离开了小岛。不过,勤勉的人总能找到突破口的,对迈克尔‘考利昂来
说,突破口就是当地的居民。任何在家里用得着的个人物品在当地都很容易卖掉。
迈克尔用他找到的战利品换回很多鲜鱼,所有的陆战队队员都喜欢一个这样的战
友,他能改善糟糕的伙食,尤其是在战区。
然而,一天早晨,迈克尔醒来,看见他用一盒香烟从当地老乡那里换来的一
只美冠鹦鹉被一只老鼠活吞了。他把这只老鼠赶出了帐篷,在这个过程中,他抬
起头,看见了从未见过的大蜘蛛网。那网搭在两棵椰子树之间,上面的蜘蛛逮到
了一只海鸥。这只海鸥被蛛网整个地裹了起来,蜘蛛正在享受美食。另外,又死
了一条狗。有些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他们就要离开最后一个岩洞,回到大本营,
这时候,迈克尔注意到地上有一幅蜡笔画。居然有日本兵在这里画画打发时间,
迈克尔觉得有点怪异。他俯下身去,看见地上有很多幅画。最上头的那幅画了天
空中一架拖着一个肉丸子的飞机,地面上,笑容满面的人正在向飞机招手。有一
幅画了正围坐在餐桌旁吃饭的一家人,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还有一幅公主的画
像。另有几幅画着小马驹的画,原来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画了小马驹,寄给了她
的爸爸,他可能在这场他根本无法改变进程的战争中死去了。迈克尔用手抚平这
些蜡笔画,放在地上。他发出了离开岩洞的信号。
他回到兵营,听说西西里岛已经获得了解放。从此,迈克尔·考利昂再也没
有从敌人那里拿走除生存必需品之外的任何东西。
与其他许多部队相比,迈克尔所在营在瓜达尔卡纳尔岛上的处境是比较好的。
在周边一些小岛上的小规模战斗中,他们也取得了胜利。
佩里利尤岛是另一码事。他们是第一批上岛的士兵。炮灰。
参与这次进攻的海上运输队开上了军舰,活像俄克拉荷马州的流动农业工人
向西迁移。甲板的每个小角落都挤满了士兵和机器设备,堆得很高,上面覆盖着
拼接起来的柏油帆布。炎热令人难以忍受,白天的温度高达华氏一百一十度,夜
晚也有九十度。下面的船舱里没有足够的地方让所有人睡觉,他们睡在甲板上、
卡车里或卡车下面,只要是阴凉的地方都可以。迈克尔假装睡着了。即便是船上
最有海上生活经验的老兵,看上去也是面色苍白,晃晃悠悠的。
佩里利尤岛映入眼帘时,能看到的只有如高墙一般的硝烟和火焰。几十艘战
舰向小岛连续发射十六英寸的炮弹,声音听上去像是从天而降的货运列车。巡洋
舰用小一些的迫击炮对着小岛一阵乱射,不久,轰击佩里利尤岛的所有炮声变成
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这些噪音听上去仿佛要朝他猛压下来。整个军舰随着枪炮
声一起晃动。空气中充满了柴油味。进攻部队的官兵们拥进水陆两用牵引车和希
金斯登陆艇,蹲坐在船舷下方。
他们冲进了硝烟和火墙当中,耳边充斥着子弹飞过的嗖嗖的声音。硝烟弥漫,
迈克尔无法想象驾驶员是如何辨别方向的。他能感受到水陆两用牵引车在刮擦着
珊瑚。米切尔军士大声下令,让他们登上海滩。迈克尔跳出牵引车,开始猛冲。
除了硝烟,就是一团混乱。他能感受到周围的士兵纷纷倒下,也能听到痛苦的尖
叫声,但他只管埋头向前冲,和另外两个陆战队队员一起登上了沙滩,趴在一棵
倒下的树后面。海滩上,到处都有爆炸燃烧的牵引车,有时候,士兵们摇摇晃晃
地爬出牵引车,却被机枪扫射得体无完肤。迈克尔至少目睹了一百名战友的死亡。
他喜欢而且信任这些人,而即便在当时,他也不是一个轻易信任别人的人。他的
感觉麻木了,眼前一片模糊。他也中了子弹,就在脖子的一侧。虽然只是一个小
伤口,血却流得特别多。迈克尔全然不知,直到他旁边的战友——一个来自康涅
狄格州的名叫汉克·沃格尔桑的下士——问他感觉是不是还好。
在战斗中,没有人真正知道发生的一切。负责指挥的上校在某个地方远远地
跟着他们,但他连他们的枪朝哪里打都不清楚。迈克尔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恐
怕永远不会看到他,但他却已经决定可以让他去死。不是迈克尔个人,这不是个
人的事情,这是战争。迈克尔只是一颗棋子。他在佩里.利尤岛力图做到的便是
不要死。这与聪明或勇敢无关,他只是比这天牺牲的上千个战友幸运而已。
一旦一定数量的士兵冲过了海滩,他们便能够向内陆推进,垒起岩块和碎石,
以便开火还击。敌人的火力缓和了一些,但第一个夜晚,迈克尔从头到尾都被压
得抬不起头来。他们显然已经放弃了迈克尔受训时练习过的敢死队式的进攻,所
以敌人没有任何机会将他们扫射倒地。
第一缕曙光出现时,米切尔军士组织对敌人火力最集中的沙垄发动进攻。迈
克尔和十个战友向前冲了大概五十码,躲到一排树木和灌木后面。在冲击的过程
中,两个战友死了,另外两个受了伤。一辆美国坦克开到了沙垄的另一头,坦克
一向吸引敌人的火力,这次也是如此。随后,敌人停止了射击。他们离沙垄的最
高点还有二十英尺。哈尔·米切尔派出五个士兵端着自动步枪,另有两个背着火
焰喷射器向最高点冲击。他们正要将沙垄夷为焦土,日本兵突然开火,把他们都
杀了。米切尔军士命令沃格尔桑和迈克尔协助他救回受伤的士兵,而后撤离。在
迈克尔的火力掩护下,沃格尔桑和米切尔军士把一个受伤的士兵救回了迈克尔站
立的地方。他们回去救另一个士兵时,一颗八十毫米的迫击炮弹打死了他,沃格
尔桑和米切尔也受了伤。
后来,当他被问到接下来做了什么时( 先是上级长官,之后是《生活》杂志
的记者) ,迈克尔无法解释是什么力量驱使他前去救回他的战友,他又是怎么活
着出来的。也许迫击炮里有太多的珊瑚屑,也许他们以为已经打死了全部的步兵,
转而集中精力对付那辆坦克。迈克尔向他们的掩体猛冲的时候,他们把坦克炸毁
了。迈克尔根本没有受过使用火焰喷射器的训练,他只是不假思索地抓起火焰喷
射器,当巨大的火舌喷射而出,笼罩了整个沙垄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被弹了回来。
从他右侧的洞穴里,机枪开始扫射,迈克尔感觉自己的一条腿被打断了。他
倒在地上,爬着找隐蔽的地方。独自一人留在沙垄的最高点是非常危险的,这是
一个易受攻击的目标。被烧伤的皮肉和凝固汽油的气味令人厌恶。他的大腿中了
一颗子弹,还有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小腿。
在他的面前,六个敌军士兵的眼珠掉了出来,嘴唇也被烧掉了。他们的皮肤
几乎都被烧光,他们的肌肉看上去像是生物课本上的人体草图。
迈克尔被敌人的火力压在原地只有二十分钟,那个洞穴里的日本兵便被一锅
端了。一个从头到脚鲜血淋漓的海军看护兵跑到最高点,把迈克尔救了出来。那
二十分钟过得比几年的时间还要长。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里去了夏威夷的。
苏醒之后,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的母亲一定急病了。他给她写了一封长信,
又用甜言蜜语哄骗一个护士挑选了一个礼物一起寄走。护士挑选了一个咖啡杯,
杯子上印着夏威夷岛的地图。卡尔梅拉·考利昂收到这封信( 同时还有儿子即将
回国的消息) 的那天,她在咖啡杯里倒满了酒,端起来感谢圣母马利亚对她的祈
祷做出了回应。从那以后,每次她路过摆在壁炉架上的迈克尔的照片时,卡尔梅
拉总是笑眯眯的。
迈克尔和米切尔都恢复了健康。汉克·沃格尔桑没有这么幸运,就在去世之
前,他对看护兵说,他想把手表留给迈克尔·考利昂。手表被送过来后,几乎不
认识沃格尔桑的迈克尔给他的父母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汉克在敌人的炮火下表
现得有多勇敢,并说要把手表归还给他们。他们回了信,对他表示感谢,但说他
们也希望他留着手表。
迈克尔还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便得知他已经被批准参加飞行员训练。他
还被提拔为少尉,不过,这次提拔只是象征性的,他也没有去飞行学校。迈克尔
·考利昂的第一次战争经历到此结束。
迈克尔退伍前不久,《生活》杂志的一个记者来采访他。迈克尔猜测这个报
道是他父亲一手安排的,他谢谢那个记者对他感兴趣,却说自己是个很在乎隐私
的人。他已经获得了一枚勋章,公众的注意可有可无。不过,海军上将金私下里
叫迈克尔接受采访。对鼓舞部队士气有好处,他说。
迈克尔穿着合身的军装拍了照,这个报道刊登在一期关于美国军人的特辑上,
封面是奥迪·墨菲的照片,扉页上照片中的那个人是詹姆斯·K .谢伊——美国
未来的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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