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卢卡代洛和谢伊离开之后,黑根给自己调了一杯烈酒,走到了阳台上。街对
面那个赌场,北非城堡的屋顶凸出招牌之上,约翰昵·方檀的名字发出五颜六色
的光芒。芝加哥的赌场。没有哪个表演者“属于”某一个家族,但几年来黑根一
直耿耿于怀的是,他们竟然让拉斯韦加斯最受欢迎的演员去了街对面,到考利昂
家族最大的竞争对手开办的赌场里演出。黑根不喜欢约翰呢,不像维托和弗烈特
那样喜欢,连迈克尔都在一定程度上喜欢他。迈克尔是对的,家族之间不应该为
哪家赌场雇哪个歌手这样的小事而争斗,但事实上,迈克尔也是在为弗烈特开脱,
当时弗烈特负责考利昂家族酒店的娱乐部门。弗烈特以为自己与约翰昵的交情完
全可以取代讨价还价,所以当方檀——毕竟他与鲁索关系也很好——与北非城堡
酒店签署了一项六年的专属合同时,弗烈特感到非常突然。去他妈的交情吧,交
易就是交易。
这也是交易。他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把自己的感情带进这个交易。
门开了,迈克尔也来到阳台上。这里有一台嵌入式高保真组合音响,迈克尔
打开了收音机,大概又是为了防止窃听。是歌剧。黑根并不特别喜欢歌剧,迈克
尔知道这一点,黑根也懒得说什么。
“这不是你头一次听到那个提议,”黑根说,“你知道有多长时间了? ”
迈克尔啪的一声打开了打火机,这是一个镶了珠宝、刻着什么字的打火机,
他的脸在火焰的照射下发出亮光,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自从我最后一次去古
巴——”
“你最后一次去古巴? 你——”和弗烈特一起去的,黑根根本不想提那事儿,
“古巴革命刚刚开始,那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
“那时候我们谈到过这些,”迈克尔说,“当时,那与其说是一个提议,还
不如说是一个想法。他的想法,只是说说而已。当时,我以为那场革命远远不是
一个人的领袖魅力问题。我觉得杀了他不顶事。”
“那现在呢? ”
“还是一样。只不过现在,我认为即便这样做有什么影响,也不会有什么用。
更多的谜团。汤姆喝了一口酒。
“我爱你,”汤姆说,“不过到了这个阶段,我们也许该各走各的路,最起
码在事业上。”
“我想的刚好相反。”迈克尔说。
“不管你怎么想,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受够了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受够了
一会儿让我参与,一会儿又不参与,然后又参与,然后又不参与的滋味。我是你
的哥哥,然后我又只是你的律师。我是你的顾问,然后我又只是拿你报酬的一个
政客。你出国的时候,由我来管理一切,然后我他妈的什么也不是,你连这样的
大事都不问问我的意见。你知道我不会以任何方式说任何事情的。真的,如果事
先没有和你交换意见的话,在一个我今天早晨刚刚认识的人面前,我不会和他谈
论任何问题,更不要说科比特·谢伊了。但是,由于某个秘密的原因,我不得不
自己来猜这个谜,这都是你一手设计的。”
“听着,汤姆,没有什么谜要你猜。我希望你先听他说,是因为那是他的计
划,不是我的。我们将提供服务。米基·谢伊可以让你确信,总统在背后支持这
个计划。你看到米基有多愤怒了。对我们来说,这是交易。钱,机会,权力。对
他们来说,这是报复。我自己对此并没有把握,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能亲眼来看
一看了。”
米基·谢伊,除了维托教父,黑根从来没有听过其他人这样称呼大使。
“你想谈谈这事,汤姆,那就让我们谈一谈。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决
策,我们需要杰拉奇的人来做这件事,这使得整个过程更为复杂。从理论上说,
我们可以用我们在内华达的人,但是唯一有能力做这种事的人就是亚伯特·奈里,
而我们不能冒失去他的风险。这样的行动基本上就是自杀式的。如果我们叫杰拉
奇的人去做,他们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如果他们失败的话,我们已经经过巧妙
安排,可以摆脱干系。任何后果都由他来承受,而不是我们。我毕竟已经引退了。”
黑根嘎吱嘎吱地嚼着酒杯里的一块冰块,眼睛注视着附近黑暗的沙漠。
“有可能他们成功了,”迈克尔说,“但共产党仍然大权在握,那又怎么样
? 世界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而我们最终会惹上一点小麻烦。但是想一想,汤
姆,想一想这样做是不是的确能改变什么。自由回归古巴,我们在古巴的生意重
新开张。不仅合法,而且规模比目前我们拥有的任何买卖都要大。我们将有恩于
我们的政府。还有,美国要在古巴建立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傀儡政权,这足以保证
我们赶在其他家族前面在那里重新站稳脚跟。
我们可以很容易让纪律委员会的其他人相信,杰拉奇和他的人只是我们的傀
儡。一旦古巴的赌场重新开_ 业,我们与政府合作引起的任何风波都会因为他们
即将到手的几百万利润而平息下来。不过,无论如何,不管这事是什么结果,我
们将得到政府准备支付的一半报酬,杰拉奇得到另一半。
他永远不会知道,整个过程是由我们控制的。乔和他的同事与他谈的时候,
只字不会提到我们。我们将得到一半的报酬,每次有任何大型交易,杰拉奇上缴
给我们的份额也是这么多,只不过在这桩买卖中,乔将会直接把报酬交给我们。
杰拉奇太过于机会主义,太敢作敢为,不可能拒绝这样的机会。而且他手下有一
大拨西西里岛人,他们都很勇敢、坚定。另外还有一个好处,他们无需遵守不杀
警察或政府官员的规矩,可以派他们去执行这个任务。一旦出现不太可能发生的
情况,也就是杰拉奇真的来征求我们的意见或许可,我们就说已经退出了这种事。
如果他提出分一半的酬劳给我们,我们可以礼貌地加以拒绝。他的努力只有获得
成功,他才可能了解某种内情,可能是通过他的教父——佛勒儿教父。是的,可
那又能怎么样? 到那时,杰拉奇成了英雄,而他能有那一天,都是多亏了我们。
不过,关键是这样,汤姆,我身边需要有这么一个人,他非常精明,非常忠诚,
使得我——使得我们——可以同时用两个脑袋思考。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不能,
也不想推动这个计划。“
“没有我,你已经想出了非常周密可行的方案,”黑根说,“你身边有你的
老朋友乔,奈里也在你身边。尼克·杰拉奇做最苦最累的活儿。我并不是不可缺
少的人,迈克尔,看一看我们这个行当的死伤人数统计,这个行当持续了几个世
纪,每年都能带来利润,不会因为少了任何一个人而干不成事情。”
“不,我需要你,汤姆。你和大使打了好些年交道,总统不可能违背老爷子
的意愿做不利于我们的事情。”
“你可以派别的人去,律师、法官之类的人。”
“你是这个地球上我唯一信任的人,这一点你很清楚。我从来没有做过因为
不看重你或不需要你而把你排除在外的任何事情,我只是想努力保护你。”
“保护我,是吗? ”黑根说,“非常感谢。”
“你想要我说什么? 你想要我说,我也是人? 想要我说,我也犯过错误? 尤
其是在牵扯到你的问题上,想要我说,我对不起你? 这些是你想要的吗? ”
汤姆叹了一口气。“当然不是,我想要的是一些直截了当的答案。”
迈克尔伸出胳膊,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随便问,顾问。”
“他那个眼罩是真的吗? ”
“你就问这个问题? ”
“我会慢慢问到大的问题的。”
“他告诉我是在战争中受的伤,此后我就再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他也是真有其人了,对吧? 整件事情,你确定里面没有任何阴谋? 大使
可能在他儿子竞选总统时帮了忙,但他没有任何官方的职务。我从来就不信任他,
我相信你也不信任他。”
“乔是我一开始的联系人,”迈克尔说,“不过,在我决定也许可以接受这
个计划之后,我坚持要求面见阿尔伯特·索菲特。我在华盛顿参加总统任期过渡
小组的会议时,根本没有见那些人,这你是知道的。不过我的确见到了索菲特局
长。即便在那个时候,我也觉得这可能要冒的风险太大。
就像那次搞得乱七八糟的入侵,那是上届政府批准的。乔说的都是实话,索
菲特说的和他没有两样。美国军队不能入侵古巴,因为那样一来苏联人会报复。
如果美国只是采取经济制裁,五十年后那个国家还是在共产党手里。我们的政府
不敢直接采取任何行动,所以他们必须另辟蹊径。他们试过了A 计划,失败了。
我们是B 计划。“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差不多就是你所谓的‘引退’的真正原因? ”
“是,也不是。听着,你差不多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你对合法经营的金
融财务问题了解得比我多。我们为了帮助总统当选所做的一切没有你不知道的。
至于把我们全部的关系户都归为一个小组,让杰拉奇和我都可以独立指挥——见
鬼,汤姆,如果你是西西里岛人的话,你就知道我们会称这是一个分部。”
汤姆又喝了一大口。
“刚才我说的话你应该当成笑话听。”迈克尔说。
黑根晃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听到了吗? 这是我在笑。”
耳边传来了一阵警报器的呼啸声,随后又有一阵。两辆救火车风驰电掣般驶
过。市中心的最远端发生了一场大火。
“好吧,你是对的。我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我还有两件事必须处理。
我不可能以平民老百姓的身份去做这两件事,所以我设法和纪律委员会达成
了一项协议——好了,看在基督的分上,汤姆,你也猜得出来。“
“那么,你说的这两件事之一便是古巴的这个计划? ”
“不是,古巴的计划只是一个达到目的的手段。”
汤姆拍拍上衣,想找一支烟,他在胸前的口袋里找到了一支。他的态度开始
温和起来。作为一个孤儿,他不相信任何人际纽带的稳定性,但是他打心眼里知
道,他命中注定要做迈克尔的顾问,就在现在,直到永远。
迈克尔按开了打火机。对吸烟的人来说,他那打火机的火焰烧得太猛了。
黑根咬掉了这支古巴烟的过滤嘴。
“谢谢,”黑根说,“很不错的打火机。”
“别人送的礼物。”迈克尔说。
“那另外两件事呢? ”黑根问。
迈克尔为自己又点燃一支香烟,然后指着北非城堡酒店说:“第一件——”
“方檀? ”黑根说,“我都猜腻味了。”
“方檀? ”迈克尔嗤了一声,“不是,不是,不是,我指的是鲁索。如果我
引退了,实打实地引退了,路易·鲁索在过去的几年里积攒了如此大的势力,纪
律委员会最后会让他当上总老板,那对我们的利益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尤其是
在这里和塔霍湖,也包括古巴。一旦那里的生意开张的话,他会对付我们的,但
我们却无力阻止他。我们在这里有一个分部的人马,但相对来说,人数少,而且
多是打手。如果我们在纪律委员会没有席位,鲁索又当上了总老板,在政治地位
上我们将被打败,那就等于全军覆没了。”
“没错。”黑根说。
收音机里传来DJ的声音,说听众朋友们一直在听的是马斯卡尼的《乡村骑士
》,随后又激动万分地开始做起啤酒的广告来。
“如果鲁索做了总老板,我们知道大使的思维方式,我很担心‘鸟脸’与总
统的关系将变得比我们还要密切。”
“我想我已经猜出了另一半,”黑根说,“不过,我以前从没听你这么叫过
他,我从没听你叫过任何教父的外号。”
“好吧,为做这件事而引出了第二件事。”迈克尔微笑着,这是一种没有任
何快乐可言的微笑,“你想知道是谁给了我这个打火机? ”
“让我猜猜,鲁索? ”
“你突然之间又想猜了? 不是,汤姆,不是鲁索。”
迈克尔把杰拉奇的事情告诉了黑根。
他告诉黑根,他过去试图杀掉杰拉奇。
他告诉黑根,一旦时机合适,需要再试一试。
黑根静静地听着,尽管心里知道他应该对遭受这么长时间的忽视而感到愤怒,
但却不得不使劲压住心中涌动的兴奋。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杰克·丹尼尔。几乎不喝酒、甚至连葡萄酒都不喝的迈
克尔,要黑根也为他倒一杯。
“问题来了,”黑根一边把酒杯递给迈克尔,一边说,“有什么可以防止中
央情报局把你计划对杰拉奇施展的伎俩施加到我们身上——利用我们做这个活儿,
事后便把我们除掉。”
“又能和你这样商量,感觉很好。”迈克尔说,
“还有……”
“说得对,”迈克尔承认,“这是最棘手的,不过,我们有关系户,可以让
‘局’里与‘公司’斗,或者反过来,至少斗到一定的程度。还有,不要忘了,
我们确确实实有一个家庭成员在司法部工作。”
“谁,比利·范阿斯代尔? ”黑根嗤之以鼻,“那个孩子仍然觉得他是因为
父母的关系才得到那份工作的,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和我们保持距离。”
“他将做我们需要他做的事情,”迈克尔说,“就是在那个黑塔窟里为我们
充当私人密探。他很有野心。他憎恨我们。他觉得他与我们联姻,导致他被困在
法律图书馆里,而不能召开记者招待会,或者出庭打官司。我们没有必要利用我
们的关系户把他提拔到更好的位置。他会利用我们——他认为他所了解的我们—
—去达到这个目的。之后,我们可以礼貌地请他帮忙。”
“也就是说,”黑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我们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
恩惠。太聪明了,迈克尔,老爷子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维托·考利昂从未来过拉斯韦加斯,不过,阳台上的两个男人感受到了他的
影响力,他如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向他们压下来。
“我们等着瞧吧,任何计划的最终考验是它的执行过程。”
“为计划的执行干杯! ”黑根说。他们咣当一声碰了杯,为他话里可怕的一
语双关而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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