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我到达目的地时,我发现一切还和从前一样,但一切又都已经改变了。
从上一次在这个呆板的小车站走下火车到现在,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但是我
的脚却很自然地、梦一般地、不由自主地带着我走出了歪歪斜斜的车站大门,来到
主街上。
午后的主街不是很忙,向左转是一排五花八门的商店,在邮筒那里再往左转,
就进入了一条又长又直、似曾相识的林阴道。主街上充斥着忙乱的新式交通灯,商
店的招牌和门脸新潮却没有个性。我记忆中的林阴道两旁的纤细的黑樱桃树苗,现
在已是俊秀的大树。但是当我再转过一个街角,离开林阴道走进住宅小区……
它还在那里,还像从前一样,还是那么安静、惬意,普普通通。
我站在街角,看着它,听着它,感受着它。我不知道过去了这么多年以后,我
又一次来到这里是感慨良多,还是已然全不在乎了。
我慢慢地走到住宅小区尽头的小环形圈,在温暖而沉闷的夏日午后,同样的十
四幢房子静静地、怡然自得地坐落在那里,和过去一模一样。我又慢慢地走回街角。
都还在这里,都和过去一模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发现了这一点,竟然会使我这么惊
讶。我并不期望这里有任何的改变。然而,五十年后……
当旧地重游引起的最初的震惊平息下来以后,我才开始注意到这里并不完全像
过去那样,它已经彻底改变了。
房子变得整齐了,但很乏味。原先各自不同的建筑风格莫名其妙地被新的门廊、
新的门灯和附加上去的木结构同化了。我记得,过去每一幢房子对它自己而言就是
一个世界,不同于其他房子,就像住在房子里的人也与住在其他房子里的人不同一
样。在玫瑰花或忍冬树、酸橙树或醉鱼草的屏障后面,每一幢房子就是一个神秘的
世界。现在几乎所有枝繁叶茂的植物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停车坪和
汽车。还有更多的汽车默默地排列在路边。这十四个独立的王国已经变成了铺着草
地的停车场。秘密没有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是那种在世界各地都能闻到的快速生长
的常青植物的温和气味。而引诱我到这里来的那股原始的粗俗的气味,甚至在这个
六月末的日子里也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世世代代存在于自然风景和都市风景中。现在连天空
都变了。曾几何时,英雄飞机的雾化尾迹以紊乱的笔触将战争写满天空,高高伸起
的探照灯的手臂刺破了夜空,摇曳而下的火焰把天空装扮成色彩斑斓的宫殿。现在
的天空变得温和而平淡无奇。
我又一次站在街角犹豫着。我开始觉得有点儿傻得可笑,难道我一路过来只是
为了在街上走来走去,只是为了来闻闻柏树篱笆的味道?可是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
可做的或者还有什么可感受的。我的计划已经到了尾声。
接着我发觉周围的气氛正在改变,不知怎么地,往事仿佛正从空气中重新显现
出来。
我花了一点时间去寻找原因。是一种声音——一列看不见的火车的声音,刚开
始声音在远处,很低沉,然而当火车像二十分钟前我乘坐的那列火车一样,在住宅
小区顶端的房子后面的路堑上浮现出来的时候,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看不见的火车沿着街道左边房子后面空旷的路堤开了过去,然后穿过一个桥洞,
朝着远处的车站减低了速度。
当熟悉的声音依序展开时,这个住宅小区的外貌在我眼前改变了。住宅小区左
边拐角处的房子,也就是我现在正站在它外面的这一幢房子,变成了谢尔登家,它
对面拐角处的房子是哈迪蒙特家。我开始听到其他的声音。藏在高高的山毛榉篱笆
(已经消失了)后面的,是谢尔登先生的那把看不见的大剪刀永不停歇的咔嚓声。
在编结整齐的酸橙树枝屏幕(依然还在)后面的阴暗房间里,哈迪蒙特家脸色苍白
的孩子们在没完没了地练琴。我知道,如果我转过头,我可以顺着街道看到远处的
吉斯特家的双胞胎在一起玩复杂的跳绳游戏,她们一模一样的小辫子一模一样地上
下飞舞……而在艾夫瑞家的车道上是肮脏邋遢的查利和戴维,以及一辆毁坏了的三
轮小车的残骸……
当然,我现在正看着的是2 号,挨着哈迪蒙特家。尽管这个房子和3 号紧连着
——这是住宅小区里惟一的两房相连的半独立房子,不知为什么它现在看上去与其
他的房子那样相似。它似乎已经有了个新名字:温特沃斯。当我住在里面的时候,
这个房子只有一个号码,自从门柱上的牌子被防腐油覆盖了以后,甚至连号码都没
有了。虽然房子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和新刷的白色粉墙,铁制的大门锁住了铺着石
板、种着千篇一律的花草的前花园,但是这房子依然有些稍稍让人难堪的地方。在
干净光滑的白粉底下,我几乎还能看到旧的裂痕和灰色的水印。从沉重的铺路石板
下钻出了一些杂乱无章、叫不上名字的灌木,我父亲从来也不去除掉它们,也从不
照料那一小片光秃秃的草地。可是我们家的房子被紧连着的邻居弄得更丢脸,我们
邻居的状况比我们家还要糟糕,因为平彻家的花园里堆积着因风吹雨淋而翘头翘尾
的废弃了的旧家具,还有木材的边角余料和金属材料,这些都是平彻先生从工作的
地方偷来的。至少街上每个人都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我想这大概只是名字的缘故
(平彻(Pincher )在英语里有偷窃者的意思。)。在任何情况下,平彻家在住宅
区里都是不受欢迎的——甚至比我们还没有人缘。我们两家的房子极其糟糕地连接
在一起,使我们也受到了他们的连累。
这就是现在我看着这幢房子时所看到的东西。但是在他那个年纪,他也是这么
看它的吗?我指的是那个笨拙的男孩,住在啥迪蒙特家和平彻家之间的那幢邋里邋
遢的房子里——他叫斯蒂芬。惠特利,一对招风耳朵,短了一截的灰绒布校服衬衫
吊在长了一截的灰绒布校服短裤的外面。
我看着他从歪歪斜斜的前门走出来,还在往嘴里塞喝茶时吃的食物。和他有关
的所有东西都是深浅不同的灰色——甚至连弹性背带也不例外。那条带有条纹的背
带像是老式硬草帽边上的一圈丝带,一个扭曲成s 形状的金属蛇形别针别住了背带。
背带上的条纹是深浅不同的两种灰色。因为他完全是单色调的,而且正因为他是单
色调的,我才能从家里保存的黑白旧照片上认出他。我告诉我的孙子们那照片上的
人是我,他们不相信地大笑。我和他们一样也不相信。如果没有这些旧照片的话,
我一点都想不出斯蒂芬。惠特利长的是什么样子;如果不是因为照片背后写着的名
字,我一点都猜不出来他和我是有关系的。
甚至到现在,我的手指尖还能感觉到蛇形别针上有趣的锯齿般的鳞片。
斯蒂芬。惠特利……或者只是简单的斯蒂芬……在学校的报告单上是s.J.惠特
利,在课堂上或操场上只是简单的惠特利。奇怪的名字。当我现在看着他的时候,
似乎没有一个名字是适合他的。他转过身去,砰地关上门,塞满了东西的嘴大声嚷
嚷着什么难听话,来回敬他那个难以忍受的哥哥的又一个傲慢的嘲讽。他的一只网
球鞋没系上鞋带,一只灰色的长筒袜从腿上滑落下来,像手风琴的折叠风箱那样堆
在脚踝上。我的指尖能感觉到卷边裤腿下松弛的箍袜带,就像感觉到蛇形别针上的
鳞片那样清晰。
在他那个年纪,他会知道他在街上的名声吗?他知道得很清楚,哪怕他自己没
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从骨子里知道,他和他的家有些事不太对头,这些事与吉斯特
家梳小辫的女孩子和艾夫瑞家油渍斑斑的男孩子是完全不相干的。
而且永远也不会相干的。
他用不着去推开大门,因为大门顶部的铰链已经烂掉了,大门摇摇晃晃地洞开
着。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不是到马路对面去找诺曼。斯托特,如果不是因为诺曼的
弟弟伊迪的话,找诺曼也许还可以。伊迪有些不对劲——不停地闲逛,流着口水,
咧着嘴傻笑,老要触摸你。也不是去找艾夫瑞家的男孩或吉斯特家的女孩。肯定也
不是去找巴巴拉。
伯瑞尔。巴巴拉和大多数女孩儿一样狡诈,是靠不住的。
而且她现在似乎更不可爱了,因为斯蒂芬的哥哥杰夫已经抹着头油,和她的姐
姐黛德拉一起抽着烟在黄昏中游荡。
伯瑞尔家女孩们的父亲不在家,他在军队里服役。大家都说,她们变放荡了。
正像我预料的那样,斯蒂芬已经在横穿马路,心事重重的,甚至都没转过头去
看看路上的车——不过在战争期间,除了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以及拉着牛奶和面包、
步履沉重缓慢的马车以外,没有什么车可注意的。他慢慢地走着,嘴微微地张开,
迷失在某种迷迷糊糊的白日梦中。我现在看着他,我想的是什么?想得最多的是,
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他,并且告诉他振作起来,别这么……这么无精打采的。我想
起来了,我不是第一个想这么做的人。
我跟着他走过一幢叫特里温尼克的房子。这是一幢总是拉着防空窗帘的神秘的
房子,来自北方寒冷森林的黑冷杉树后面是一个衰败的花园。不过特里温尼克还不
像我们家和平彻家的房子那么丢人现眼。它的阴暗的内部有一股邪恶的诱惑力。没
有人知道住在里面的人的名字,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住在那里。他们的脸是黝黑的,
他们的衣服是黑色的。他们在晚上出出进进,在白天都拉上防空窗帘。
隔壁那幢叫乔勒顿的房子才是他要去的地方。9 号,海沃德家。他推开铰链保
养得很好的白色边门,小心地关上身后的门。红砖铺就的小径蜿蜒地穿过玫瑰花坛,
他沿着整齐的小径向前走去,然后提起厚重的橡木前门上的锻铁门环,恭恭敬敬地
敲了两下,声音不太响,坚硬的橡木减弱了敲门声。
我等在外面,小心地审视着这幢房子。比起大多数其他的房子,它改变得比较
少。漂亮的红砖依旧非常显眼。
刷在木制窗框、山墙和车库大门上的白色油漆还像以前海沃德先生刷的那样洁
白无瑕。海沃德先生雪白的工装裤就像他的油漆活儿一样干净。吹口哨,吹口哨,
从早到晚。红砖小径依旧蜿蜒地穿过玫瑰花坛,花坛的边缘依旧像过去一样轮廓整
齐。前门依旧是不刷漆的橡木,门上依旧镶着一扇菱形的小玻璃窗。嵌在门边上被
风雨侵蚀了的黄铜门牌上小心地告示着房子的名字,依旧是乔勒顿。至少在这里,
过去的岁月被完美地保存了下来。
斯蒂芬等在前门。现在他才开始注意到他的外表,太迟了。他拉起脱垂的袜子,
弯腰系上鞋带。但是门已经打开了,一英尺或两英尺宽。一个与斯蒂芬年龄相仿的
男孩站在身后房子的暗影里。他也穿着一件灰绒布的衬衫和一条灰绒布的短裤。不
过,他的衬衫不是短了一截,他的短裤也不是长了一截。他的灰袜子整整齐齐地拉
到膝盖下半英寸的地方,棕色的皮便鞋整整齐齐地扣着鞋扣。
他转过头去。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听他母亲问谁在门口。他告诉她是斯蒂
芬。她对他说要么请他进来要么到外面去玩,别在门前的台阶上逗留,一个在里一
个在外的。
基思敞开了前门。斯蒂芬赶紧把脚放在镶嵌在门坎上用来刮鞋底的金属条上蹭
了蹭,又在门里的棕垫上擦了擦鞋,松弛的袜子又滑落下来。门在他的身后关上。
故事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在海沃德家。那一天,我最要好的朋友基思第一次说
出了那简单的八个字,这八个字把我们的世界彻底翻了个个儿。
* * * 我很想知道,现在那个门里面是什么样子。那时候门打开后,你首先看
到的是放在门厅里的一个擦得锃亮的橡木架子,上面挂着刷衣服的刷子,牛角制成
的鞋拔子和纽扣钩子,还有一个放手杖和雨伞的支架。然后往里走,深色的橡木壁
板上悬挂着皇家艺术学会的阿尔弗雷德- 霍林斯画的两幅配套的水彩画,以及两个
中国瓷盘,盘上画着蓝色的宝塔,戴着斗笠的蓝色小人走在蓝色的小独木桥上。在
起居室的门口和餐室的门口之间放置着一架落地大座钟,大座钟和其他房间里的钟
一起,每十五分钟便抑扬顿挫地报时一次,于是整个房子每小时四次充斥着缥缈而
变化多端的音乐声。
置身于这些东西中的是我的朋友基思。照片不再是单色调的,因为现在我能够
看到我们背带上的颜色。基思也用一枚扭曲成s 形的金属蛇别针别住背带,他的黑
色背带上有两条黄色的镶边,我的两条镶边是绿色的。可以很容易地根据颜色来识
别我们在社会中的位置。黄色和黑色是当地一所好学校的颜色,那里的男孩们都会
参加并通过公学的公共入学考试,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板球棒、自己的
球靴和护垫,还有一个专门放这些东西的长长的包。绿色和黑色是劣等学校的颜色,
那里有一半的男孩像我的哥哥杰夫那样又丑又笨,他参加了公共入学考试但没通过,
我们只能用裂了缝的公用球棒打板球,我们中有些人穿着棕色的体操鞋和普通的灰
袜子打球。
甚至在那个时候我就敏锐地意识到,成为基思的朋友是我的不可思议的好运气。
现在我以成年人的眼光来看这件事,它似乎让我更感到惊讶。不仅仅是他的背带,
凡是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是黄色和黑色;凡是与我有关的一切都是普通的绿色和黑色。
在我们这支两人的军队中,他是军官,我是普通士兵——很高兴是这样的。
我们手里有许许多多的冒险计划和方案,在这些计划和方案中,他是领袖我是
追随者。现在我明白了,他只是我一生中所有能够支配我的人中的第一个。他所具
有的理智和富于想象力的优势是他获得权力的根据和理由。是基思,不是我,设计
出了连接我们两家房子的高架索道,沿着这条索道可以来回地传递信件,就像本地
杂货店里传送账单和零钱的传送线。他还着手建立用气压操作的令人惊异的地下铁
道,这又像我们在附近百货商店里见过的快速传送现金的传递系统,通过这条地下
铁道,我们可以很容易地迅速跑来跑去而不被邻居们发现。总而言之,只要我们将
计划付诸行动,我们和我们的信件就可以沿着索道和气压隧道自由来去、快速传递。
是基思发现了隔壁那幢永远都拉着防空窗帘、叫特里温尼克的神秘房子里住的
是朱伊斯的人,这是一个与形形色色的阴谋和诈骗有关连的邪恶组织。一个星期天
的晚上,在房后的铁路路堤上,是基思发现了朱伊斯来往的秘密通道。或者说,如
果不是他的父亲正好在那时命令他回家给板球靴刷白粉,为第二天早上上学做好准
备的话,再有一会儿他就会发现那条秘密通道了。
现在基思和斯蒂芬正站在门厅里,在橡木壁板的暗影中,在银制器皿的微光中,
在柔和的钟声中,商量着这个下午他们打算干什么。或者不如说是斯蒂芬等着基思
做决定。也许他父亲给他安排了一些零活,会允许斯蒂芬帮忙,比如维修保养他的
自行车,或者到车库去打扫工作台周围的地板。自行车尤其需要做大量的维修保养
工作,因为基思天天骑车上学。他有一辆特别的赛车型的自行车,因此得用特别的
机油给车子上油,用特别的清洁剂擦车,直擦到它的绿色车架闪闪发光,直擦到镀
了克罗米的车把手、车轮圈和车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骑自行车上学是绝对正确的
方式;斯蒂芬每天在主街上龟裂的混凝土汽车站坐公共汽车上学是绝对错误的方式。
绿色对于自行车来说是合适的颜色,而绿色绝不适合背带或公共汽车。
他们也许到楼上去把自己关在基思的游戏室里。基思的游戏室收拾得井井有条,
就像这幢房子里的其他房间那样。这儿不像斯蒂芬家和院子里其他有孩子的人家那
样,有愚笨的兄弟姐妹占据着空间,并且弄乱所有的东西。基思的玩具都是他自己
的,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抽屉里和柜子里,一般都还放在买来时的包装盒里。那些设
计精良的带有发条装置的赛车和快艇散发出机油的香味。这里有用啮合在一起的嵌
齿轮、棘轮和蜗轮组合而成的复杂的机械装置,还有按比例缩小的精确的飞机和军
舰的模型,赛璐珞的飞机座舱罩,安装在极精致的鸭蛋青飞机腹部的可伸缩的起落
架装置。在一些抽屉里有带电池的小玩意儿——可以射出三种不同颜色光线的手电
筒,一套小型的光学仪器,光线穿过镜片和棱镜——所有这些小玩意儿都性能良好。
房间里的一个书架上放的是男孩子的故事书:开拓无人荒岛,执行任务的双翼飞机,
发现秘密通道。另一个书架上的书是教你如何用空香烟筒做一台超外差式无线电收
音机,如何让一个鸡蛋变成一方丝绸手帕。
如果天气晴朗,而他的父亲还没有除草的话,他们可以到外面的花园里玩耍。
他们打算建造一条铁路。铁路线从车库后面花坛的低洼地开始,爬上防空洞的背脊,
在那里有几座壮观的桥梁载着它越过惊险的峡谷,然后通过菜园里的土匪占领区,
进入重要的工业联合企业和黄瓜架后面的码头区。只要基思的父亲听任他们使用铁
路线经过的地方,这条铁路就可以建造起来。
他们也可能会出去散步,或许到高尔夫球场去,基思在那里见到过奇怪的野生
动物,一种藏在荆豆丛中会说话的猴子。或者到伊甸园的出租农田那里去,有一次
他在那里看见一架坠毁的德国飞机,已经死了的驾驶员还直直地坐在座舱里。他们
一路走一路谈论着他们的计划,他们的计划是造一架可以从屋顶起飞的便携式滑翔
机,或一辆有方向盘的真正的汽车。当然基思已经设计好了滑翔机和汽车,斯蒂芬
积极主动地参与了制造汽车的计划,因为用于发动汽车的几十个旧的发条马达不能
从基思完好无损的玩具上拆下来,而斯蒂芬乱七八糟的玩具柜里的破玩具能提供足
够的物资。
还有许许多多的计划要实施,还有许许多多的神秘事情要调查,但是有一种可
能性因为太稀奇古怪而永远不会被提出来讨论——去斯蒂芬家玩的可能性。去斯蒂
芬家有什么意思呢?那里没有真正的洲际火车开过他家后花园那片乏味的美国大平
原。斯蒂芬从来没想过带任何人,尤其是带基思,到那间他和杰夫只是用来睡觉和
做作业的房间里去玩。两张床的存在本身就很不适合玩耍,基思的睡房和游戏室是
完全分开的。更糟的是床上和床下——缠绕在一起的线头、橡皮泥、电线、脏袜子、
装蝴蝶残骸的旧纸板盒,还有破碎的鸟蛋,这都是以前未完成的计划遗留下来的。
我努力想象着这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基思问他的母亲他是不是可以到斯蒂芬
家去玩……我为这个念头而发笑。他的母亲正斜倚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从她的书本
中抬起眼睛,修整得很完美的眉毛抬高了四分之一英寸。她会说什么?
实际上,我很清楚她会说什么:“我想你最好去问问爸爸,亲爱的。”
如果基思找到借口并鼓足勇气坚持这个荒谬至极的要求,那么爸爸会说什么呢?
这次他会因为惊讶于这个厚脸皮的邀请而转过头来看着斯蒂芬吗?当然不会。他也
不会回答问题。他只是简单地说些诸如“你给板球棒上油了吗,老伙计?”之类的
话。然后事情就成了那样,他们会到厨房去问埃尔丝利太太要一张报纸,然后把报
纸铺在地上,给他的板球棒涂油。
现在当我回顾这些往事时,让我困惑的是,基思的父母居然会允许他们的儿子
建造通往斯蒂芬家的地下隧道和高架缆车,允许他们的儿子和斯蒂芬一起去掏鸟窝,
一起去搜索猴子,允许他们的儿子邀请斯蒂芬玩那些精心保管的玩具和帮着清洗那
辆别致的运动型自行车。这可能只是因为他的父亲从没注意到斯蒂芬的存在,但是
他的母亲一定注意到了。她没有单独地对他说过话,但有时候她会对他和基思一起
讲话,比如“你们两个”或“小伙子们”。在上午她会看着基思说:“你们两个想
要一杯牛奶吗?”或者:“快点儿,小伙子们,该收拾你们的玩具了。”有时候她
委托基思代表她对斯蒂芬个别地说一些话:“亲爱的,斯蒂芬是不是有家庭作业要
做?……基思,宝贝,你想请斯蒂芬留下来喝茶吗?”
她说话时带着几分平静和愉悦,温柔地、笑盈盈地,嘴唇动得不多。一天中的
许多时间里她不是把腿搁在沙发上,就是躺在睡房里,似乎总是在休息。她出现在
游戏室门口,轻松地、平静地、镇静自若地宣布她要上街到蒂姨妈家去,或者去商
店。“你们两个没事吧,是吗?你们有事要干吧?”如果她不去商店或蒂姨妈家,
她会去邮局。她要寄信,照斯蒂芬看来,有时候一天寄好几次信。
另一方面,基思的父亲把一天的时间都花在工作上。
但是不像没有入伍的斯蒂芬的父亲和其他人的父亲那样在某个看不见的办公室
里工作,他是在花园里、菜园里和房子周围工作,永远不停地挖掘、施肥、整理、
修剪,永远不停地粉刷、涂漆、铺设电线又重新铺设电线,永远要做得比尽善尽美
还要完美无瑕。就连住在花园尽头的鸡们都过着无可挑剔的一流生活,在一个用闪
亮的铁丝网围起来的宽敞的王国里傲慢地散着步,回到鸡舍产下干干净净的褐色鸡
蛋,鸡舍里满是熟悉的饲料和粪便混合的气味,这气味中又夹杂着涂在鸡舍内外的
新鲜的木材防腐油和新鲜的白灰水的气味。
基思父亲的工作总部是在车库。车库前的两扇门从未打开过,在车库边上有一
扇小门,从厨房出去穿过院子就可以到那里。偶尔地,当基思不得已去请求父亲允
许他们在草地上走动,或者允许他们把铁路轨道摆放在小径上时,斯蒂芬站在基思
的后面,能够向车库里的那个奇妙的独立王国瞥上一眼。基思父亲的目光专注地盯
着工作台上大台钳里的木料或金属材料,灵巧地锉着、锯着或设计着;或者在一台
转动的砂轮上打磨形形色色的錾子;或者是在工作台上下四周的上百个整整齐齐的
抽屉里和分类架上,寻找等级绝对合适的玻璃砂纸、规格绝对准确的螺丝。空气中
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味。是什么气味?一定是木屑和机油的气味。也许还有水泥的
气味。还有汽车的气味。
汽车是另一个完美无瑕的东西——一辆小型的家庭轿车。挡泥板、发动机罩子
和保险杠上镀着克罗米的小轿车在车库的暗处闪闪发光。精心保养的车身和发动机
为了战争结束后加上汽油再次跑起来而时刻准备着。当基思的父亲定期为汽车检查
和换油时,在汽车底部射出的光晕中,有时只能看到他的腿。整个汽车缺少的是它
的四个车轮。汽车稳稳当当地立在四个用手工精心制作的垫木上。基思解释道,这
是为了防止汽车被入侵的德国人征用。四个车轮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旁边还挂着
野餐用的大食篮、放在木制球拍夹子里的网球拍、排掉了空气的空气床垫和橡胶圈
——这些都是以往悠闲生活的用品。就像战争年代的许多事情一样,这种悠闲的生
活虽然已经被中止被遗忘,但这些悠闲生活的用品从各种不同的方面展现了他们的
全部生活。
有一次斯蒂芬鼓起勇气私下里问基思,德国人的坏心眼是众所周知的,他们不
是也可以从墙上取下轮子装到汽车上去么。基思向他解释,安装轮子的螺母锁在他
父亲床边的一个秘密抽屉里,藏在一起的还有一把左轮手枪,这是他父亲在第一次
世界大战时用过的枪,那时他是一名军官,这次他会用这枝枪给予任何入侵的德国
人以出其不意地打击。
基思的父亲不停地工作着——一边工作一边吹着口哨。他的口哨声像鸟鸣一般
圆润而悠扬,一种极其复杂婉转的调子,这个调子在他工作期间绝不会歇下来。他
很难找到说话的时候。当他要说话时,说出来的话既快又于巴巴的显着不耐烦。
“门——油漆——湿的,”他这是在提醒基思的母亲。如果心情好的话,他会称基
思“老伙计”,有时又会是“老弟”,声音里透着专横和强制:“把自行车放在棚
里,老弟。”偶尔地,他会把嘴唇拉向后面,露出一丝微笑,他会叫基思“老兄”。
“如果你的玩具飞机撞到了玻璃温室,”
他微笑着,“我揍你。”看来基思相信他说的话,斯蒂芬也相信。放在门厅支
架里的拐杖和雨伞中间就有几根苔杖。他从来没有叫过斯蒂芬——就像从来没有正
眼看过斯蒂芬一样。即使是斯蒂芬威胁到了玻璃温室,那也是“老兄”基思的错,
挨揍的是基思,因为斯蒂芬根本不存在。不过话又说回来,斯蒂芬也从来没跟他说
过话,甚至都没正眼看过他,不管他是笑着还是没有笑。也许是因为太害怕了,也
许是因为如果你是不存在的话,你就无法同他讲话,无法看着他。
基思的父亲受到尊重还有其他的原因。基思告诉过斯蒂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
的时候,他获得了一枚勋章,因为他杀了五个德国人,用一把刺刀刺穿了他们。可
是他父亲到底是如何将一把刺刀安在那把著名的左轮手枪上的,斯蒂芬没敢问。每
个周末,基思的父亲穿着国民军的制服行走在街上时,那把闪着寒光的刺刀就在穿
着卡其布裤子的半边屁股上跳动。他不是真的去国民军,基思解释道——他是为政
府的情报机关做特殊的秘密工作。
海沃德家是无可挑剔的。他们居然容忍了斯蒂芬!极有可能他是住宅区里可以
踏进他们家甚至他们家花园的惟一的一个人。我试着去想象诺曼。斯托特脚步笨重
地在基思的游戏室里走来走去……或者巴巴拉。伯瑞尔被邀请来喝茶……我的想象
力十分有限。我甚至也看不出像吉斯特家的双胞胎和住在1 号的脸色苍白的音乐家
这样绝对体面和安静的孩子,会在他家的玫瑰花坛之问玩规规矩矩的游戏。就此而
言,我也想不出在他家里会出现任何一个成年人。我在脑子里想着:我站在基思的
背后,他叩打着起居室的门……“进来,”他母亲的声音,几乎没有提高嗓门。他
推开门,让我们来看看彬彬有礼地和他母亲一起喝茶的是——谁?很显然,不是斯
托特太太也不是谢尔登太太。不会是我母亲(现在想想!)。不会是平彻太太……
没有一个人。甚至不是哈迪蒙特太太或麦卡菲太太。
另一方面,也不可能想象基思的母亲会出现在住宅小区的其他任何一幢房子里。
除了蒂姨妈家。
* * * 蒂姨妈是海沃德家的又一个让人惊异的光彩人物。
她的家与基思家在同一条街的同一侧,隔着三户人家,几乎与斯蒂芬家是对门,
掩映在开满花朵的杏树后面。我母亲和街上的其他人都知道她是特雷西太太。基思
的母亲是高挑身材,蒂姨妈则是矮个子;基思的母亲总是不慌不忙的,恬静地微笑
着,蒂姨妈却总是匆匆忙忙的,笑起来一点也不文静,咧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很
高兴的样子。基思的母亲总是来来回回地到商店里去,既为她自己也为蒂姨妈买东
西,因为蒂姨妈被小米莉拴住了。如果她不去买东西,而蒂姨妈要出门时,她就常
去蒂姨妈家照看米莉。
有时基思的母亲会派基思到她家去,带上花园尽头的模范鸡舍里新取出的两三
个蛋,或者一包报纸包着的可以用来作装饰的刚剪下来的新树枝,斯蒂芬会和他一
起去。
蒂姨妈刚为我们打开门,就露出了大大咧咧的笑容,她不只是对基思,而是直
接对我们俩说话,仿佛我和基思一样都是存在的。“哈罗,基思!你理发啦!多漂
亮啊!哈罗,斯蒂芬!你妈妈说你和杰夫都得了很糟糕的感冒。现在好点儿了吗?
哦,真高兴!坐下来和米莉玩一会儿,我看看能不能给你们找到块蛋糕。”
于是我和基思尴尬地坐在起居室,在满地的婴儿玩具中,不以为然地看着米莉,
她把她的娃娃和图画书拿给我们并试图爬到我们的膝上,像她母亲那样单纯地笑着。
蒂姨妈的家差不多像我自己的家那么凌乱不堪。法式窗户外面的后花园更糟糕。疏
于照料的草坪上,青草长得像初夏时遗留在草坪上的槌球弓形小铁门那么高。当我
们待在蒂姨妈家时,基思的脸上总有一副他父亲也有的不以为然的神态,眼皮微微
下垂,噘着嘴,好像打算吹口哨似的。然而就我的理解,这不是因为他的姨妈特别
像姨妈。姨妈们就应该是好客的、高高兴兴的和不修边幅的;姨妈们就应该有小孩,
他们冲着你笑,试图爬到你的膝上。他的不以为然的神情,只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外
甥在姨妈家应该有的神情。这是他家绝对正确的又一个依据。
总之。乱糟糟是有它的原因的。就像宗教油画上的圣人和他的标志闪耀着神圣
的灵光一样,蒂姨妈和乱糟糟本身也闪耀着几分庄严神圣的灵光,因为她们象征着
彼得叔叔的光荣。
在壁炉台上有一个银质镜框,里面镶着彼得叔叔的照片,和蒂姨妈一样大大咧
咧地坦率地笑着,头上斜扣着尖尖的皇家空军的军官帽,这和他的大大咧咧的笑容
很相称。
伯瑞尔家女孩儿的父亲在什么地方的陆军里当兵,麦卡菲家的儿子在远东服役。
但是投人能比得上彼得叔叔,他是一名轰炸机飞行员,带着特殊任务飞翔在德国的
上空,那么危险又是那么神秘,基思也只能暗示一下。围绕在照片周围的是银质奖
杯,这是他在各种运动会上赢得的。在书架上放着几排讲述探险故事的小说,是他
从少年时期保留下来的,有时也允许基思借阅。实际上不存在的彼得叔叔却以某种
方式存在着:他存在于那枚小小的银质胸针上,蒂姨妈总是把它别在胸前,胸针的
蓝色珐琅底子衬托着RAF (皇家空军)那三个著名的缩写字母,环绕着它们的是那
一对著名的伸展开来的机翼,它们的上面是那顶著名的王冠;从蒂姨妈的勇敢的快
乐中,你能感受到彼得叔叔的快乐的勇敢;从凌乱的房子和疏于照料的花园中,你
能感受到彼得叔叔漠视危险的漫不经心的态度。
只有基思的母亲去蒂姨妈家,基思的父亲从来都不去,蒂姨妈也从不去基思家。
我惟一一次看到米莉的小推车等在基思家的门外面,那是后来的事——而且我立刻
就知道出什么事了。
这并不是说,那时候我认为这种不均衡的安排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同罗马教皇
家的家务安排一样,海沃德家的行事方式也用不着别人来说三道四的。尽管彼得叔
叔很完美,可能蒂姨妈还没有真正达到上帝要求的标准。
在基思家里只有一个客人总是受到欢迎的:招风耳、半张着嘴、穿着肮脏的网
球鞋的斯蒂芬。
* * * 那么斯蒂芬爱他自己的家人吗?他在那时没有意识到他后来在家人身上
发现的那些品质吗?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品质对他产生了越来越深的影响。
我不认为他曾想过他是爱他们还是不爱他们。他们是他的家人,仅此而已。我
猜想,他感谢他们具有的那些品质,因为在潜意识里他认识到,他生活中的种种不
利因素,是造成他和基思之间的社会地位有着显著差异的一个必需的条件。如果斯
蒂芬用不着忍受他哥哥,用不着总是听他哥哥的不断翻新的咒骂,和觉得一切都无
聊透了的唠叨,他怎么会去羡慕基思没有哥哥捣乱,轻易就能得到好运气呢?
如果不是因为斯蒂芬自己的妈妈整天戴着褪了色的围裙,把一天的大部分时问
花在叹气和忧虑上,除了操心杰夫的咒骂、斯蒂芬的行踪和他们的乱七八糟的房间
以外,就不会考虑任何别的事情的话,他会如此清晰地看出基思母亲的优雅和宁静
吗?如果斯蒂芬用不着去应付那些引不起人们注目的穿着印花连衣裙的姨妈们,彼
得叔叔还会是如此完美的叔叔吗?
斯蒂芬的父亲和基思的父亲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对比。
斯蒂芬父亲的存在与否几乎是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他整天、经常是整晚上地待
在某个地方的办公室里工作,他的工作就是联系调控建筑材料,沉闷单调,不值得
去描述。有一次他曾出差去北部整整一年,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说起这事,甚至没有
人特别注意到。即使他在家里,他也不会吹那种极响亮的口哨,他不会叫斯蒂芬
“老兄”,也不会吓唬要揍他。他话说得很少。他会在餐室的桌子旁坐上几个小时。
面前摊着报纸和文件,一副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或者他会瘫倒在起居室的破椅
子里,在无线电收音机播放的没人要听的艨朦胧胧的协奏曲中静静地打着瞌睡。他
似乎像是个性情温和的毛茸茸的动物。他松开领带,胸脯上大片乱糟糟的黑毛就会
从打开的衬衫领口处冒出来。他的头低垂着,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更乱的头发,一
缕缕的乱发点缀在贫瘠的头顶上,他的手背上也长着粗俗的黑毛,黑色毛发甚至从
裤腿的卷边和皱巴巴的袜子之间的空隙中钻出来。他的外表像斯蒂芬的外表一样不
讨人喜欢。
当他醒着的时候,他有时会温和地问斯蒂芬和杰夫在干什么。他说话很慢很小
心,仿佛以为他们也许听不懂。
而当他生他们的气时,他能想到的最严厉的惩罚就是在他们的头上拍一下,他
们很容易就能躲过这一拍。引起生气的原因通常是他们的房间,房间里的混乱状态
有时会让他说出coodle moodle 这样的话。这种话是很令人难堪的,不能公开说的,
这个住宅区里没人会说这样的话。如果斯蒂芬顶嘴,坚持认为不打扫房间是为了省
下时间做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家庭作业,他父亲偶尔会说出更古怪的话:“shnick
—shnack”。有一次斯蒂芬对基思也这么说。也许那是仅有的一次,他并不完全相
信基思告诉他的事情:“你知道蒂姨妈的小宝宝吗?”基思说。“她是从一粒种子
变来的。”“Shnick一shnack,”斯蒂芬不肯定地说。不过他从基思的脸上知道他
又说错了话。
我还记得,那一次斯蒂芬告诉他父亲,朱伊斯的人搬进了特里温尼克。他父亲
久久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这是真的,”斯蒂芬说。“基思说的。”
他父亲笑了。“哦,基思说的。那么说,我们就用不着多问了。Shnick—shnack.”
* * * 不,斯蒂芬一定是爱他的家人的,因为爱你的家人是生活中很普通的事。
斯蒂芬家的一切,对他来说,甚至大约连那个coodle—moodle,似乎都太普通了。
而他最想去的地方是基思的家,在基思家他最爱的是被邀请喝茶。
那些茶点啊!我立刻就尝到了抹着巧克力酱的厚面包片的味道。我的指尖触到
了喝柠檬汁用的平底酒杯上雕刻的菱形图案。我看到了餐室里那张闪着亮光的深色
桌子,我和基思被允许俩人单独喝茶,把从象牙餐巾环里抽出的餐巾摊开,自己给
自己倒一杯柠檬汁。柠檬汁盛在一个高高的大罐里,一块蕾丝盖在大罐上,蕾丝的
四个角上缀着四颗蓝色的珠子。壁炉台上的银质蜡烛台之间竖立着一个银盘,盘上
镌刻着“WWLTc 成年组男女混合双打亚军——w.P.海沃德和R.J.怀特曼一九二九年
七月二十七日”。基思很久以前解释过,w P.海沃德和R.J.怀特曼是他的父母,那
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而WWITc 就是温布尔登世界草地网球公开赛。如果他们不是
奠名其妙地被另一对选手欺骗了的话,他们就会是世界冠军。那一对选手是现在盘
踞在特里温尼克的那个邪恶组织的成员。餐具柜上的两个细颈刻花玻璃瓶的中间是
彼得叔叔,他被镶嵌在另一个银质镜框里。在基思父母的家里,他的笑容拘谨多了,
军官帽戴得端端正正的。雄鹰、王冠、帽檐上密针刺绣的月桂树叶、左边胸袋上的
飞行员徽章,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黄昏时分,当斯蒂芬留下来喝了茶后,基思会叩着起居室的门,把斯蒂芬引到
他母亲面前,让斯蒂芬发表他的告别演说。沙发旁的茶几上放着基思母亲的茶盘,
上面有一个银茶壶,银奶罐,还有一个盛放糖精的小银盒。她蜷曲着腿坐在沙发上
读书,或者坐在墙角的一张书桌前写那些她大量寄出的信,摆放在她面前书桌上的
十几幅镶嵌在银质镜框里的家庭照片看着她写信。在这个圣洁的地方,斯蒂芬不敢
正眼看任何东西。基思的母亲抬头瞥了一眼,微笑着。
“哦,是斯蒂芬要回家了吗?”她问基思。“你得请他再来。”
斯蒂芬走上前去,发表他的演说。“谢谢您请我喝茶,”
他咕哝着。
“只要你们俩在一起玩得高兴就好,”她说。
我不认为斯蒂芬说的话在那个时候对他自己有多重要,所以现在趁着即将发生
的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让我代表他再说一遍。这是出于真诚的感激,和惊讶于我
的好运,多年来我的运气变得越来越好。不仅仅是感激基思的母亲,也感激基思,
感激基思之后所有让我成为其助手和听众的人,感激每一个编写和演出生活剧的人,
在这个生活剧里我有一个小小的,常常是吓唬人的,却又总是非常吸引人的角色:
谢谢您请我喝茶。谢谢您,谢谢您。
* * * 那么那股令人不安的花香味的源头是什么呢?
不是海沃德家前花园里整整齐齐的嫁接玫瑰花,也不是我们家花园里那些乱七
八糟的天知道是什么的花。不是哈迪蒙特家前的酸橙花,也不是斯托特家和麦卡菲
家的醉鱼草,或者是戈特先生家和吉斯特家的忍冬树。
我慢慢地走回到街上,看着海沃德家对面的那些房子,试图确定花香味的源头。
它不是来自6 号——那是伯瑞尔家,长疯了的野玫瑰形成了一条天然的有刺铁丝网
……5 号是吉斯特家……我们回到了3 号平彻家。那么只能是这一家了,在吉斯特
家和平彻家之间,4 号。
我停下来,仔细地审视着它。锻铁大门上质朴的门牌上写着米多赫斯特,除了
整齐的四盆天竺葵和停在坚硬的石板场地上的三辆汽车以外,这里没有太多的庭园
景色可看。对我来说,这幢房子很陌生。它的整个式样与街上的其他房子有些许不
同——很显然,它是很晚以后才盖的。
对了,就是这个地方——我们的阿卡狄亚(阿卡狄亚是古希腊一山区,以其居
民过田园牧歌式淳朴生活著称,后以该词指世外桃源,闲适乡。),我们的亚特兰
提斯(亚特兰提斯是传说中的岛屿,据说位于大西洋直布罗陀海陕以西,后沉于海
底。),我们的伊甸园,这块无主的领地是杜兰特小姐的房子被一颗打偏了的德国
燃烧弹击毁后遗留下来的。
在那个时候,这幢房子叫布瑞玛。杜兰特小姐居住在这幢房子里也死在这幢令
人伤感的房子里。当斯蒂芬和住宅区里的其他孩子们在那里玩耍的时候,铺满了残
砖碎瓦的房地基已经开始被大火后迅速生长的荆棘、野草和犬蔷薇遮盖住了。整个
花园变得放荡不羁,就像伯瑞尔家的女孩儿。花园前高高的绿色树篱曾经被杜兰特
小姐修剪得笔直笔直的,在这道树篱后面她十分小心地维护着她的隐私。
绿色的树篱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形状,蔓延成一片低矮的丛林。这片丛林把这个
神秘王国的人口完全封闭了,神秘王国在世上消失了。
斯蒂芬许多时间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暗淡的绿色矮树丛中,这些树丛曾是一道
绿色的树篱。他几乎没有注意它们。直到那个六月底,它们在他的周围开满了鲜花,
那股粗劣的花香昧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这种气味将纠缠他几十年。
我凝视着那四盆天竺葵和那三辆汽车。现在那里不再有一丝矮树丛的痕迹。当
我想起了它们是什么时,忍不住地笑话起自己来,因为这个物种是那么平凡,那么
不起眼和遭人讥笑,这个物种与抑制和隐藏全部疯狂的情感是那么的有关连,它似
乎已经将这种疯狂的情感释放在我身上。
让我来说出这个名字,把它公之于众,一劳永逸地。
我因之骚动不安的源头就是这个:极其普通的水蜡树。
* * * 故事开始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大多数计划和冒险行动开始的地方——基思
的家。在茶桌上,其实——我能听到轻柔的叮当声,这声音出自缀在盖着盛柠檬汁
的高高大罐上一块蕾丝的四个角上的四颗蓝色珠子……
不,等等。我搞错了。玻璃珠子叮叮当当敲打在大罐的玻璃上,是因为蕾丝盖
布在微风中轻轻地晃动。上午,我们在外面,在靠近花园尽头鸡们玩耍的地方建造
一条横贯大陆的铁路。
没错,因为我还能听到其他声音——行驶在真正的铁路上的火车的声音,它们
从路堑上浮现出来,驶向我们头顶上方铁丝网那边的路堤。我能看到火车摩擦真正
的铁轨时溅出的一簇簇火星。那一大罐柠檬汁不是我们的下午茶——是我们的上午
茶,每人有两片饼干,饼干放在他的母亲从屋里给我们送出来的托盘上,托盘就放
在我们身边的红砖小径上。他的母亲沿着红砖小径走开,基思从容镇定地投下了他
的炸弹。
这是什么时节?阳光明媚,蓝色的珠子敲打着大罐叮当作响,但是我有一个感
觉,在我们建造铁路的土方上依然有凋谢的苹果花的痕迹,而且他的母亲也担心我
们在外面是不是太冷了。“如果你们觉得太冷了,就进屋里来,小伙子们,好吗?”
或许依旧是五月。我们为什么没有去上学呢?
或许那是一个星期六或星期天。不,感觉上是一个平常日子的早上。就算是把
季节记错了,但这是不会弄错的。这里有些事不是很合理,这是常有的现象,就像
一个人试图把不同的小片拼成一幄完整的图画时经常会发生的那样。
我是不是把每件事的先后顺序搞错了?在这之前警察已经来过了吗?
回想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是那么困难——但是如果你想不起来的话,就不可能
搞清楚哪一件事通向哪一件事,以及其间的联系是什么。我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记忆,
我所记得的完全不是一个故事,它是许多生动逼真的细节的集成。
某些说过的话,某些一眼瞥到的东西,某些手势和表情,某些喜怒无常的心境,
某些天气状况,一天中的某些时刻和光线的强弱,某些似乎有着很多含义的独特的
瞬间,但是在找到隐藏在它们当中的环节之前,这些独特的瞬间实际上又什么含义
都没有。
在这个故事里,警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们看着他在住宅区里慢慢地骑着自
行车。他的出现证实了我们的所有猜疑,同时也使我们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因为
他是来逮捕基思的母亲……不,不对——是更早些时候的事。我们欢天喜地天真烂
漫地跟着他在街上跑,有一些莫名的兴奋,而他什么表示都没有。他骑着车走过了
所有的房子,依次看着每一幢房子,绕着住宅区尽头的小环形圈又往回骑……在12
号门前下了车。当我们跑去告诉基思的母亲警察去了蒂姨妈家时,我记得非常清楚
的是她脸上的表情。
有那么一会儿,她失去了全部的镇静和沉着。她的脸色很不好,看上去害怕极
了。她用力推开前门,不是走而是在街上跑……
当然,现在我懂了,就和那时家里有亲属在外参战的人一样,她和蒂姨妈、伯
瑞尔太太、麦卡菲家里的人都生活在对警察和送电报的小伙子的恐惧中。我现在已
经忘了结果是怎么回事——反正与彼得叔叔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想是对蒂姨妈家在
灯火管制期间的做法有意见,她在这方面总是相当粗心的。
我又一次看到了从基思母亲的脸上掠过的神态,而在这一次,我想我看到了恐
惧之外的别的什么东西,这使我想起了当基思的父亲发现基思负责的自行车和板球
用具上的瑕疵时,基思脸上的神态:些微的罪恶感。会不会是后知后觉又一次过多
地干预了记忆?
如果警察和基思母亲脸上的神态出现在先的话,它们会不会碰巧就在基思的脑
子里种下了某个念头的第一粒种子呢?
现在我觉得,很有可能基思的话出自无意,这些话只是在说出来的刹那间才冲
动地被创造出来的。它们是十足的想人非非的盲目之举,抑或纯粹是直觉,抑或像
很多事情那样两者兼而有之。
不管怎么说,在这随意的八个字说出来之后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只是源于基
思说出了它们,我听到了它们。
我们的余生就被定格在那一个短暂的时刻:阳光明媚的上午,蓝色的珠子轻叩
着大罐,基思的母亲从我们身边走开,走在红砖铺就的小径上,小径上落着最后一
朵凋谢了的白花,她亭亭玉立,镇静自若,完美无瑕。基思看着她走去,眼里满是
恍惚的神情,我记得我们的许多计划一开始,他的眼睛里就是这种神情。
“我妈妈,”他若有所思地,几乎是悔恨地说,“是德国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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