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弓着背坐在老城堡地窖里的无线电发报机前,叩打着奠尔斯电码。我正要从
隐蔽的藏身处后面冲出来,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从城堡的暗影中走出来,发
现保尔先生正无可奈何地斜靠在黑板上,教室里的同学看着我,并且在嗤嗤地窃笑,
他们在等着我回答保尔先生的提问。但是保尔先生问的是什么,甚至我们正在上的
是哪一门课,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午休的时候,哈明和内尔执行他们的例行公务,揪住我的两只耳朵来回摇动我
的头,嘴里还唱着,“小丑八怪惠特利。”我觉得,这一次多亏我这两只饱受凌辱
的耳朵里装着绝对重要的秘密消息,我才承受住了他们的欺侮。
我从学校一回来,直接就往监视哨跑去,开始监视海沃德家的房子。但是基思
只是在我要回家喝茶时才来,而我们两个刚喝完茶没多久,又都要再回家做功课、
吃晚饭、睡觉。这正像我先前预料的那样。我们要完成一项爱国的重要任务,可我
们又因为生活中的微不足道的琐事而屡屡遭到挫败。
“动来动去,动来动去的!”我母亲说,当我坐在餐桌前挪动着屁股,对着煮
鱼或拉丁文翻译作业叹气时。“你怎么啦?”
杰夫龇着牙,露出他那最让人恼火的讥笑。“你那位傻头傻脑的伙伴又凭空想
出了个小游戏?”他问。“这次是什么?不会还是跟踪高尔夫球场的猿人吧,嗯?”
我默不作声地忍着。我很想透露出一点口风,哪怕是含义最模糊的口风,然后
看着他们大惊失色。但是我不能。
我已经发过誓了,而我打算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要信守我的誓言。
“你现在要去哪里?”当我用手背抹了抹嘴,或合上我的作业本,跳起来要回
到我的岗位上去的时候,我母亲大声叫道。“我这就告诉你,今天晚上你不要再去
基思家。”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去基思家!”
“是啊,他们是要去爬进别人家的花园,”杰夫说。
“你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我看见过你们,朋友!在戈特先生家附近转悠,找猿人!知道吧,在你这个
年龄,这可太幼稚了。”
我也看见过他,在黛德拉。伯瑞尔家附近晃荡。但是提起这事,也太丢脸了,
哪怕是在吵架的时候。
“不管怎么样,”我母亲说,“今天晚上你就待在家里。
毕竟今天是星期五。“
是的,又是星期五,事情就更复杂了。不知什么原因,总是会说星期五晚上我
待在家里才是合适的。如果我拒绝了这番美意而出门的话,家里总是有那么一种没
有说出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责备的气氛。
“爸爸也在家——他总也见不到你!”
正因为我父亲在家,事情就越加复杂。又在扶手椅上打盹,在吵闹声中醒来。
他睡眼惺忪地对我笑着,他看着我,表示很久没见到我现在有多高兴,以此来支持
母亲的说法。
“别吵了,”他慢慢地、小心地说。“斯蒂芬!好了,好了,好了!坐下!跟
我聊聊!跟我讲些什么!”
我不情愿地在另一张扶手椅里坐下。星期五——我的父亲——要求汇报。我被
逮住了。
“跟你讲什么?”我问。
“你今天在学校做的事。”
我能说什么呢?难道要告诉他桑基先生拧了我的右耳朵,因为我说不出拉丁语
里欧洲丘鹬的离格吗?或者要告诉他保尔先生拧了我的左耳朵,因为我在忙着监视
基思母亲把情报传送给德国人,不知道他问我的问题是什么吗?
又或者要告诉他哈明和内尔两个人让我的两只耳朵同时遭难,因为在两次三番
地被警告之后,我依然还是那个又瘦又小的丑八怪惠特利吗?
“复习,”我说。
“复习什么?”
我发现很难想起来。“方程式什么的。加拿大。地理。
小麦和矿产之类的事。“
“好,”他说。“好极了。如果7 乘以x 的平方等于63,那么x 的值是多少?”
他头顶上方的窗户外面悬挂着一个微弱的神秘记号。
那是一弯灰白色的新月,一个c 反写在清澈的蓝色天穹。
这弯新月像是一个兆头,只有我才能看得见。月亮又开始了一个新的轮回。最
初新月会增大,然后又缩小,直至消失在黑色的夜空中。消失在x 里,方程式里的
未知数x ,我们还得解决它。
我已经忘了我父亲给我出的题。“我们别做什么方程式了,”我不耐烦地说。
“不做了?好吧,那么,每年加拿大小麦产量的近似值是什么,用加拿大元或
者用英镑,知道哪个说哪个。”
我绝望地耸耸肩。当我知道外面某个地方有一个外国的间谍在晴朗的夜空下研
究我们四邻街坊的地形时,我怎么能思考加拿大的经济呢?标明平彻先生工作的军
工厂的坐标……在伊甸园发现地下秘密研究所……或许完成了一项较重要的谍报工
作,然后用一个惊叹号当作记号记录下来……
我父亲想要知道我生活里的每一件事。现在他开始了。他以他那种温和的、小
心的方式不断地提出问题。我和其他男孩相处得是不是更好些了?他们是不是不再
骂我了?这是因为有一次我问母亲sheeny(对犹太人的蔑称,斯蒂芬不知道这个词
的意思。)是什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推进餐室。父亲在餐室里把他的工作
摊在他面前的桌上,他让我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当然啦,到这时候我就意识到了,
sheeny一定是那种非同寻常的东西,是不能提及的。我已经在那里听出了“she'‘
这个音节,而且明白了那是一些与女孩子有关的神秘的事情。我父亲久久地看着我,
那次我告诉他住在特里温尼克里的人是朱伊斯的成员时,他就是这么看着我的。”
是不是有人这么骂你?“我赶紧摇了摇头,而且觉得脸红了。他继续看着我。”学
校里有人这么骂你吗?“”没有。…’他们还说什么了?~没说什么。“他叹着气,
揉了揉眼睛,他累的时候就会揉眼睛。”别当回事,“最后,他说道。”忘了它。
棍子和石头会伤人,话是不会伤人的,是吧?如果有人再说这样的话,你告诉我,
我会去和学校说。“
不,我现在告诉他——没有人骂我。那么,这些日子在班上谁是我最好的朋友?
哪一个老师是我最喜欢的?我是不是比以前更喜欢科学课程?
然而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星期五晚上要出去玩是那么不容易。为什么我父亲
从来没杀死过德国人。为什么我们整个家庭里就没有一个人是为皇家空军服务的。
为什么我们会有一个像惠特利这样让人难堪的姓氏。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有一个更像
海沃德之类的名字。我们的生活有些糟糕,而我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时我从学
校回到家,发觉不让我进起居室,因为有一些忧郁的陌生人坐在里面,默默地等着
我父亲回来,不允许我和杰夫偷听他们的不愉快的谈话。
当我终于可以摆脱我那个不能令人满意的家庭,莽莽撞撞地从屋子里跑出来时,
已经快到睡觉的时间了。我从门口跑出来是那么地快,几乎撞进她的怀里。她正从
她去过的某个地方回到小区,慢慢溜达着回家。我们两个人都突然收住脚,待看清
彼此又吃了一惊,就像一个猎人和一只老虎突然不期而遇那样的惊慌失措。
“天哪,斯蒂芬!”她说。“你这么急急忙忙地要去哪里呀?”
“不去哪里。”当然,她立刻就想到了我通常的目的地。
“恐怕现在基思要睡觉了,斯蒂芬。你为什么不明天来玩呢?”
“好吧,”我没有礼貌地咕哝了一声。然后又像从门里跑出来那样突然地跑了
回去。
当我的心跳平息下来后,我回想起这一次的相遇,我从中得到的印象不只是她
的沉着镇静,而是还有其他的什么。
她仿佛对她周围的世界毫无意识。这就是为什么她会那么惊讶——因为她沉浸
在她自己的思绪里。而且她直接跟我讲话,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她在想什么呢?当我回想起她脸上的表情和她称呼我斯蒂芬时的样子,我觉得
我意识到了那是悲哀。我第一次想到,背叛你的祖国一定会使你陷入某种道德上的
极度痛苦中,而在海沃德家一定有着比我们家更多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 * * 我想我们真正开始认真的监视一定是在星期六。我们花费了大量空闲时
间在我们的哨位注视外面,我们仿佛在看着单调沉闷的低地河流里的波澜不惊的河
水,只是偶尔地从水面上漂过一些零星的物件,或者是一些了无生气的旋涡。
那天上午最大的事情是牛奶车的到来。首先是牛奶车慢慢走近的声音:缓缓的
马蹄声……套马挽具的微微叮当声……然后牛奶车出现在我们面前,送奶工人跟在
后边,全神贯注于手中那本打开的熟悉的破旧订货簿,一根熟悉的橡皮筋箍在簿子
上……又停了下来,马匹迷失在它自己的忧郁的思绪中,鼻子向外喷着热气,撒了
一大泡尿。送奶工人提着牛奶瓶巡回到另一片房子那里去。
送奶工人走上了通往基思家厨房的小径,基思用他的观鸟望远镜跟着他。送奶
工人会不会是这个间谍网里的另一个成员?探听他去过的人家的秘密——把它们写
在厚厚的订货簿里——交给基思母亲传递给……?
“10:47,”基思说,看着手表,这手表是他的生日礼物,“送奶工人到。”
我把它写在工作记录本里。“10:48——送奶工人离去。”
牛奶车走后,诺曼。斯托特从13号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和一只当啷作响
的提桶。他很快就从我们跟前走过去,悲伤地自言自语着,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
传来铁锹擦刮砾石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干什么。
“马苹果,”这是我父亲称之为马粪的东西,出于某些让人难堪的、古怪的原
因,我父亲这么称呼马粪。
当麦卡菲太太从8 号走出来的时候,又热闹了一会儿。
她慢慢地在路上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进13号。这很有趣。麦卡菲家和斯
托特家并不熟悉。斯托特太太打开门。她们交谈……麦卡菲太太把手里拿着的东西
交给斯托特太太……基思用望远镜看着她们。
“一把修枝大剪刀。”他低声说。
“我要不要把它记下来?”我低声问。他摇摇头。
每小时三次传来行驶在下行线上的火车的低沉声音,火车从麦卡菲家房子后面
的路堑浮现出来,开上海沃德家房子后面的路堤,隆隆地从谢尔登家不远处的跨过
小路的隧道上驶过,然后减速进入火车站。每小时三次传来行驶在上行线上的火车
的声音,它从火车站开出慢慢增加速度,隆隆地从隧道上面驶过,沿着逐渐升高的
坡地费力地爬上路堤,然后被路堑吞没。
斯托特家的狗在街上追逐哈迪蒙特家的猫,然后无所事事地停在监视哨前面,
盯着我们看了很久,迷惑而满怀希望地摇摆着尾巴。这是一条毛发有些发白的杂种
狗,他的背部正中央有一块很大的斑点,就像飞机机翼上的圆形标识那样突出醒目。
它对我们的注意一定会暴露我们的藏身之地,不仅仅是暴露给街坊四邻,而且会暴
露给任何一架飞过的敌机。
最后,它对我们失去了兴趣。它打着呵欠,对着我们抬起它的腿撒了一泡尿,
然后走开,在路上打滚,就连马粪的碎屑都比我们来得有趣。
在我们这一边街上的房子里也许有值得注意的事情,但是我们看不见。在街的
另一边,基思的家里什么动静也没有。送奶工人引起骚动之后,就什么动静都没有
了,不管是谢尔登家还是蒂姨妈家,不管是斯托特家还是麦卡菲家……
我们注意到了戈特先生家和特里温尼克房子里有了一些动静。戈特先生从他家
前门出来,不知所以地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去了。在特里温尼克,一只神
秘的手拉开了常绿树后面楼上的窗帘,但是我们看不出那是谁。当然,在戈特先生
家和特里温尼克里总是有些什么邪恶的事情。如果你像我们这样看着这些寂静无声
的房子,也会认为这些房子里都有些什么邪恶的事情。发生在外面的事情你看到的
越少,你就越能肯定房子里有奇怪的事情……
太阳从云彩里钻出来。太阳钻进云彩里。
慢慢地,怀疑一切的感觉退去了。一股沉闷呆滞的气氛笼罩在街上。我的注意
力飘荡开去。我拿起望远镜,倒过来看基思。他一把夺过望远镜。
“你会把焦距搞乱的,”他低声说。“如果你烦了的话,回家去,老兄。”
他父亲的声音,脸上的表情也和他父亲一样。
我认识到,我一点儿也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我坐在阴暗的矮树丛下坚硬的地
上,树枝扎进我的后背,毛毛虫掉进我的衬衫领子里。我执拗地盯着在满是尘土的
地上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的蚂蚁,也不去看那愚蠢的空荡荡的街景。
我认识到,我厌倦了假装相信基思告诉我的每件事情。我讨厌总是被人指使来
指使去的。
“好吧,”我说,“我父亲也是德国间谍。”
基思默不作声地在校正望远镜。
“咳,他是德国间谍,”我说。“他和到我们家来的人秘密聚会。他们在一起
说的是外国话。是德国话。我听到的。”
这次基思的嘴唇微微显出轻蔑的样子。但这是真的!
我父亲是把他自己和神秘的访客一起关在屋子里——他们是用外国话交谈。我
听到的!为什么这不该是德国话呢?
基思的母亲都不会用外国话和人交谈,她所做的只是在她的日记里标上什么意
思都没有的愚蠢的记号,如果她都是德国间谍的话,为什么我父亲就不会是个德国
间谍呢?
我要回家。我开始沿着过道往外爬。
“她出来了,”他低声说。
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向外看。基思母亲从厨房门口出来,胳膊上挽着她的
购物篮,她小心地关上身后的花园大门,然后不慌不忙地在街上走着。我们两个看
得出神。
基思都忘了用他的望远镜。她走过特里温尼克和戈特先生的房子,打开蒂姨妈
家的大门。她走上小径,朝起居室的窗户挥了挥手,打开前门,然后消失在里面。
我主动地拾起记录本。“12:17,”基思低声说。我把它——写下来。我们的
厌烦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之间的别扭和我的怀疑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们盯着蒂姨妈的房子,没有说话。怀疑一切的感觉又回来了。为什么基思有
一个姨妈住在与他家仅隔三个门的房子里?姨妈们不会和你住在同一条街上!她们
都住在相隔很远的地方,你一年最多去那里一次或两次,她们只在圣诞节时才从那
里过来。基思的母亲去看她不是一年两次或三次,而是每天都去。当我盯着蒂姨妈
家门前的杏树和她家棕色的半木结构的房子时,我第一次看出了这个亲属关系中的
古怪的现象。我们去探望娜拉姨妈或梅尔姨妈时,我们都得一起去。基思的母亲是
独自一个人去看望蒂姨妈。总是她独自一个人。每一天。她们有什么可聊的呢?
我想起了基思母亲书桌上的照片。我第一次想到,如果她们小的时候是姐妹,
她们现在一定还是姐妹。一个非凡的推理。这没错,我母亲和我父亲说话时,她有
时会谈到她的妹妹我的梅尔姨妈。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长大成人的姐妹还会像黛德
拉和巴巴拉姐妹俩那样相处。我试着想象基思母亲和蒂姨妈互相嫉妒,互相给对方
讲故事……彼此说着悄悄话……
她们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她们有什么秘密呢?也许是和彼得叔叔有关的秘密。
他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不起眼的零星的个人讯息。但是基思母亲可以从这些只
言片语中拼凑出轰炸机部队的行动计划……也许就是现在蒂姨妈正把她刚收到的彼
得叔叔的信拿给基思母亲看。信里有一些不经意的话,谈到他的下一个假期被取消
了,他如何盼着直捣阿道夫。希特勒的老巢……然后在他们执行下一个任务时,当
轰炸机飞抵柏林上空时,德国空军神秘地等候着他们………彼得叔叔的飞机第一个
被击中……
或者蒂姨妈会不会也是间谍呢?现在我看见的是彼得叔叔回家休假,像以前一
样散漫地在街上溜达,军帽斜扣在头上。孩子们簇拥着他。只有这一次他们没有试
图去摸他的军服,没有要求戴戴他的军帽。他们大声嚷嚷着她已经走了——她的间
谍身份已经被揭露,她在监狱里。那么米莉在哪里,他们的小女儿?她独自坐在他
们的起居室里,哭泣着,她被遗弃……我觉得有一块东西堵在我的嗓子里。
真对不起彼得叔叔,真对不起米莉。
蒂姨妈家的前门打开了,基思母亲走出来。蒂姨妈站在台阶上看着,没有笑,
她的双手压在嘴唇上,仿佛要抛出一个吻。基思母亲自己走出大门,挽着篮子朝街
角走去。
她又去商店帮蒂姨妈买东西。
“时间?”我急切地低声问,拿起记录本。蒂姨妈把前门关上,她的吻还没有
抛出去。
但是基思已经急急忙忙地从过道往外爬,忘了记录本。
我尽可能快地在他后面奋力爬着。我们要跟踪他母亲到商店去。
待我们从矮树丛里钻出来时,她已经转过了哈迪蒙特家的拐角处,走入远处的
街道。我们追着她跑到街角,小心翼翼地从哈迪蒙特家的树篱边探出头。
她不见了。
* * * 这里只有一条路通到住宅小区的尽头,那是左边,因为如果你往右走,
道路几乎立刻就通入了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小路穿过林木消失在一条废弃了的幽
黑的隧道里,火车从隧道上面隆隆地驶过。而往左走就是两边种植着黑樱桃小树的
林阴道,这条又长又直的林阴道通往远处的主街和商店,那是基思母亲要去的地方。
林阴道和住宅小区是完全不同的一条街。房子表面看上去很相似,但是只要你
一转过街角,你就知道你踏进了另一个星球,这是外部世界的开端。转过街角几码
之内你就碰上了“一切为了战争”的东西——一个收集居民的残渣剩饭的肮脏的猪
食桶,臭气熏天。在林阴道的那一头,主街的拐角处有一个邮筒,基思母亲把大量
的可疑信件投入这个邮筒。转过街角,现在看不见的地方就是她频繁光顾的商店和
一个巴士车站,我在那里等419 路巴士去学校。伊甸园在那里——火车站,每天早
上我父亲在那里搭乘火车——军工厂,平彻先生在那里从事他的偷窃工作——高尔
夫球场,漆黑的夜晚德国飞机降落在那里……
现在林阴道伸展在我们面前,笔直通畅,从这一头的猪食桶到那一头的邮筒。
哈克诺肉店的小伙计走在马路右边,在给一户人家送货的半途中。在左边的人行道
上,两个我在汽车站排队时见过的男孩子在耍弄一只白色的小狗仔——你只会从住
在这附近的孩子那里见到这样的行为。但是没有基思母亲的踪迹。她走到主街的时
间比我们跑过半个住宅小区用的时间还要少。
我们傻乎乎地跟在她后面跑,待我们跑到林阴道那一头街角的时候,我们已经
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躲在邮筒后面,朝左边的一排商店看去。自行车、婴儿车、人
群。在汽车站,两位老太太正从419 路巴士上下来,三个穿泳衣的孩子正上车……
我的眼睛来回转动,努力搜寻那熟悉的影子……我看不见它。我们的视线越过主街,
向通往伊甸园的满是车辙的小路看去……什么也没有。我们悄悄地转到邮筒的左边,
往右边的火车站和高尔夫球场看去……没有。
她一定是在其中的一家商店。“你看这边的商店,”基思命令。“我看那边的
商店。别让她看到你。”
我从一家熟悉的门口跑到另一家熟悉的门口。考特面包店,新鲜小圆面包的香
味立刻使我感到饥肠辘辘……“但没有基思母亲的影子。科伯兹杂货店,另一股好
闻的气味,图书和铅笔的气味,水果糖和报纸的气味。哈迪蒙特太太在里面,正在
仔细查看流动小图书馆里的小说。但是没有基思母亲……蔬菜水果店外面排着长队。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让她看见我,如果她正在排队,突然转过头……但是她不在那
里。当然,哈克诺肉店外也排着长队……但是她也不在那里……韦因赖特家禽店,
有时候我和基思一起去那里,帮他拉几包鸡饲料回家……装着谷粒和粗面粉的麻袋
包堆放在人行道上,很难透过这些麻袋包看到泛着酸味的小黑屋子的里面,不过我
不认为她在那里……
她不在药店,也不在布店,也不在基思那一边的任何一家商店。她彻底失踪了。
我们沿着林阴道慢慢地往回走,试图理出头绪来。购物篮是一个幌子,基思解释。
她是去了一个约会地点。但是在哪里呢?
“一定是在林阴道上的一所房子里,”我提出建议。这似乎很合乎逻辑,但是
你看看这些房子,你会马上意识到住在这里的人和基思的父母不是同一类的。很难
想象,基思的母亲竟然会走近其中的任何一扇前门,即使是为了最紧迫最不祥的原
因。基思对我的建议没有作评论。“那个下水道口……”当我们路过猪食桶附近的
一个点缀着大头钉的金属盖子时,他喃喃地说。这似乎更有可能,真的。它可能是
一条秘密通道的人口,这个地区的地下布满了这样的秘密通道。这么说的话,她现
在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在高尔夫球场,在旧采石场,或者在乡下某个偏僻的房
子里,关着窗子,还有看家护院的狗……
片刻之后,我们发现她的真正的行踪很乏味无聊,却很让人震惊。
她在蒂姨妈家。
当我们走过蒂姨妈家时,前门打开,基思的母亲出现了,胳膊上挽着她的购物
篮。我们发现她的日记里的密码时曾感觉到的那种颤栗通过了我的全身。这不可能!
她在我们到达小区的尽头之前跳到了商店,然后几乎立刻又跳了回来。不然就是我
们跳回到了过去,刚过去的十五分钟压根儿没有存在过。蒂姨妈又一次站在台阶上
看着,基思的母亲又一次自己走出花园大门。不过这一次她没有转向去商店的那一
边,而是朝家里走去。当她看到基思和我时,站住了。
“整个早上你们俩在忙什么呢?”她问。她亲热地和我们走在一起,蒂姨妈向
我们挥挥手,关上了门。
“玩儿嘛,”基思说。我听得出来,他像我一样在发抖。
他的母亲也感到有些不对头。她敏锐地扫了我们一眼。
“哦,亲爱的——脸色很奇怪啊,”她说。“发生了什么神秘的事?有什么不
想让我知道的事?”
我们什么都没说。我想我们大可以直接问她去了哪里,但是我认为我们两个都
没有想到过这一点。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你觉得你以前曾经在其间生活过的梦。
除非十五分钟以前她从蒂姨妈家出来的情景只是我们自己脑子里编造出来的……
“好吧,小伙子们,”她说,“不管你们忙的是什么,恐怕现在你们得放一下,
因为快到午饭时间了。”
哪一个更吓人——活在梦幻中,还是活在故事里,这个故事已经接管了我们的
记忆。
* * * 在以后的几天里,我们坐在监视哨里等着再试一试的时候,翻来覆去地
讨论这个问题。这是有可能的,下水道口下面的秘密通道里有一条支线通到蒂姨妈
家。或者还有一条路,她可以钻进和林阴道平行的哈迪蒙特家花园的底部,然后沿
着我们家和平彻家花园的底部,从她曾经将我们引开的杜兰特小姐的房子里出来,
回到街上。
我们撬开了下水道口的盖子。下面是有一条秘密通道,不过有一股难以忍受的
恶臭,而且看来只有一两英尺宽。我们在哈迪蒙特家花园底部的围栏上发现了一块
松动的木板,使劲把木板推向一边,那个缺口依然太窄,我们两个谁都挤不过去,
而且还有一堆玻璃罩子堆放在围栏的另一边。
除了监视和等她再出来,似乎没什么事可干。
在此期间,从我们这个有利的地形看出去,我们看到了什么?或梦想着我们看
到了什么,或想象着我们看到了什么,抑或后来想象着我们记得看见了什么?
警察,是的。慢慢地骑着车走在街上,在树叶间出现和消失……不,警察是较
早前的事,在这个故事开始以前……
另~方面,警察是在伯瑞尔太太看到了入侵者以后才来的……是不是有两个不
同的警察,一个来得早些,一个来得晚些,在我的记忆里把他们混淆在一起了?
现在透过草木,我看到的是彼得叔叔,回家休假,站在他家房子的外面,身着
蓝色军服,军服上的粉红色斑点是从杏树上飘落下来的柔和的粉红色杏花,他幸福
地笑着,四周围着住宅小区里的全体孩子。孩子们目瞪口呆地凝视着他,突然间张
口结舌地说不出话。军服上颗颗闪闪发光的铜纽扣映照出他们的充满了崇拜之情的
脸庞。军帽上的雄鹰在金色和红色的王冠下抬起了高傲的头颅,伸展开它的金色的
翅膀,保护着诺曼和可怜的小伊迪,保护着吉斯特家的双胞胎,保护着罗杰。哈迪
蒙特和伊丽莎白。哈迪蒙特,保护着艾夫瑞家的男孩子和伯瑞尔家的两个女孩子,
甚至保护着我的哥哥杰夫……
不,这也是较早前的事。如果是在杏树开花时节的话,肯定是的。我和基思不
是在我们的藏身之处看着他们——我们在其他孩子中间。像他们一样,我们的脸庞
被纽扣的金色光芒照得变了形,在雄鹰的傲视下倍感自豪。
除非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而他从海沃德家壁炉台上的银制镜框里的黑白照片
上走了下来……但是我所记得的——清晰得如同我记得的我这漫长一生中的任何一
件事——是彩色的!蓝色的军服,粉红色的杏花,雄鹰上方王冠里的两块猩红色的
天鹅绒。我还记得声音!他的笑声——米莉的笑声。他和米莉在大笑,因为他抱着
她,她伸出手去抓绣在军帽上的漂亮的月桂树叶……
现在是晚上,天空是一个正在颤动的柑橘。街上,头戴钢盔的男人们在杂乱的
救火水龙软管间奔跑……但这是在我们家门口从我父亲背后向外看,也还是很早以
前的事,那时杜兰特小姐的房子前依然还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笆……
然而,在我们的监视哨里,我最终看到的,我肯定看到的,又是基思的母亲。
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我想大概基思不得不待在家里,帮助他父亲扩建鸡舍。她
突然地出现,小心地在身后关上花园的大门,还像以前那样走在路上,不慌不忙,
镇定自若。
走过特里温尼克和戈特先生的家……走进蒂姨妈的家。
我打开记录本。“17:00,”我猜,因为手表和基思一起在鸡舍那里。“走进
……”
她又出来了。她关上身后蒂姨妈家的前门,走上花园小径,手里拿着的不是购
物篮而是一封信。她是去帮蒂姨妈寄信。
我从过道往外爬,兴奋不已。我将成为揭开这桩神秘事件的第一个人。
待我从矮树丛里爬出来时,她已经再一次转过哈迪蒙特家的拐角,走远了。我
追着她往拐角处跑,比以往任何时候跑得都快。
林阴道再一次伸展在我的面前,笔直畅通,空空荡荡,从这一头的猪食桶到那
一头的邮筒。
这一次,我不再盲目地在林阴道上追踪她,我停住脚,思考着。我花了不到—
—多少?——十秒钟到达拐角处。
她不可能在十秒钟内到达邮筒那里,就算她一路上是跑着去的。我也不相信她
能打开下水道口的盖子,也肯定不可能钻进去,再盖上头顶上的盖子。她也挤不进
哈迪蒙特家花园围栏的缺口。
她一定是在其中的一所房子里——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我又好好地想了想。
我是从小区的第四幢房子里跑出来的,所以她沿着林阴道不可能跑到比四所房子更
远的地方。我慢慢地走过马路两边开头的六所房子,仔细地挨个看着每一幢房子。
我不知道我希望看到什么。透过其中的一个窗户瞥见她,也许……在某个地方有一
张脸一直在朝外看……短波无线电发报机的天线隐藏在一个烟囱后面……
什么也没有。每一幢房子都是相同的毫无差别,是同类型的一排房子,极其普
通。她可以在其中的任何一所房子里。
我又仔细地想了想。不管她在哪一所房子里,早晚她要出来。我所要做的就是
藏起来监视着。
我慢慢地退回到住宅小区的拐角处——倒退着走,这样林阴道上的房子一刻都
不会离开我的视线。即使我要在这里待到睡觉的时候,我也要绝对保证她再也不会
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返回蒂姨妈的家,如同以前那样像一个幽灵似的出现。
我缓缓地倒退着转过哈迪蒙特家的拐角处,某种奇怪的预感让我转过头去,扫
了一眼住宅小区。她在那里——一个幽灵,站在蒂姨妈家门口的台阶上,与蒂姨妈
说着话,半侧着身要离开。当基思的母亲再一次自己走出大门时,蒂姨妈再一次站
在那里看着。
我再一次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颤抖。
她朝她的家走去,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我想起来了。她的手里没有再拿着
信。她不只是在时间上跳回到过去——首先她在空间上跳到了邮筒那里。
也许它不是一个我们参与编织的间谍的故事。它是一个幽灵的故事。
* * * 事情再次发生时,基思和我在一起,我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家的房子,
她一从前门出来我们就看到了。基思的父亲在前花园里干活。她停下来和他说了些
什么,然后走出大门,小心地关上身后的门,接着走到街上,胳膊上又挽着她的购
物篮,依旧不慌不忙,依旧镇定自若。
她走进蒂姨妈家。我们等着,紧张地蹲在那里,随时准备行动。这次我们要在
她转过拐角之前从这里出去。我们要在她到达下水道口之前跑到拐角处。
“她可能有一种火箭那样的东西,”我低声说。
基思没说话。我已经把我的推测对他说了好几遍。他也不喜欢我最近有过神秘
经历,而他却不在场这样的事实。
我们等着。我的膝关节因为蹲着而疼痛。我试图把身体的重量从一条腿上换到
另一条腿上。
“也许是某种时间机器,”我不自在地建议道,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基思的眼
皮垂了下来。我懂了。如果我的推测里包括的秘密通道、火箭、时空运动等等诸如
此类的东西是有说服力的话,那么它们应该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而不是从我的嘴
里。
现在她挽着购物篮从蒂姨妈家出来了。我们立即沿着过道往外爬,树枝划破了
我们的脸,爬在前面的基思的凉鞋踩痛了我的手……我们来到街上,在她后面不到
二十步远的地方,令人难以置信地静悄悄地跟着她向拐角处走去……
她没有听到我们的动静。我们在她后面转过街角,一刻也没让她离开我们的视
线……
她从我们旁边走过去,刚走过猪食桶。我们停下来看着她,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敢眨。我们要看看这个骗局是如何在我们眼前进行的。
她走着,依旧不慌不忙,依旧镇定自若。走啊,走啊,她的身影渐渐变得越来
越小……
走过那一头的邮筒……转过街角……
到商店去,和其他人一样。
* *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没有更多的事发生。只是上学、上学、上学,和杰
夫打架,以及那些冗长乏味、毫无结果的监视。
一天晚上,我们发觉她手里拿着信从家里出来。走在街上,路过蒂姨妈家,没
有进去。我们跑到拐角处……看着她慢慢地走到街那一头的邮筒跟前,把信投了进
去。另一天——一定是个星期六——我们看到她带着购物篮出来,拜访蒂姨妈……
然后蒂姨妈和坐在小推车里的米莉伴着她一起出来。我们跑到街角……她们一起走
在林阴道上,渐渐地远去。
一次我们甚至跟着她到商店去。看着她在蔬菜水果店外面排队,看见她去了面
包店和布店,然后尾随她回到小区。没有一点火箭或时间机器的影子。
下雨了,基思的母亲不让他出来。雨停了,我们不情愿地坐在监视哨潮湿的树
枝下,打呵欠、争吵。我知道基思已经不再相信我关于他母亲第二次失踪的陈述,
尽管他没有这么说。我自己也开始怀疑起来。甚至连我们两个亲眼见证的第一次失
踪也飘回到昔日的时光,在那里莫名其妙的事情似乎不再会令人惊讶,也不再急着
需要一个解释。我们开始认为它就应当这样,就像我们认为着了火的树枝不会被火
焰烧毁,或者用少量的面包和鱼可以喂饱很多人的奇迹都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字母x 和感叹号也逐渐模糊了。它们仅仅是古代经书里的神秘符号。战时实施
的提前两小时的夏时制使得日落的时间越来越迟,我们上床睡觉时太阳还没落下去,
所以晚上这个概念现在仿佛中世纪那么遥远,而且月相也不重要了。
最糟糕的是,我们突然发现自己处于守势。一天晚上,一个傲慢嘲弄的笑脸和
两只棕色的眼睛透过监视哨的树叶盯着我们。那是巴巴拉。伯瑞尔。“你们两个总
是在这里玩,”她说。“这里是你们的营地吗?”
我瞟了一眼基思。他垂下眼皮,有那么一会儿他摆出了一副他父亲那样的讨厌
的面孔。他没说话。他几乎不和小区里的其他孩子说话,从来不和女孩子说话,而
且绝对不和巴巴拉。伯瑞尔说话。我觉得我的眼皮也垂下了一点。
我也没说话。因为她的羞辱性的联想让我感到心痛,我们仅仅是在一个“营地”
里“玩耍”,而不是在一个监视哨里值班。
“是什么游戏啊?”她问。“你们在暗中监视什么人吧?”
基思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我的心沉了下去。我们无形的防线被突破了,我
们暗藏的意图被发现了。这么多人里怎么就被巴巴拉。伯瑞尔发现了?她以为她比
我们优越,只是因为她比我们大一岁,但是她不是,我们对她根本不屑一顾。她的
一切都是软弱的女孩子气的。她的棕色的大眼睛,她的圆脸庞,以及拳曲着洒落在
面颊上的、布丁底托似的扣在头上的头发。她的蓝白格的夏季校服和蓬松的短袖子。
她的短短的夏季白袜子。不知为什么,所有这些中最女孩子气、最让人不愉快的是
吊在她脖子上的钱包,每天她把车钱和牛奶钱放在里面带到学校去。现在她还戴着
它。为什么呢?我和基思都不戴学校的帽子和书包,为什么女孩子们喜欢这样?
“是谁呀?”她问。“不会还是戈特先生吧?”
当她自己在监视别人的时候,她还很虚伪地谈论监视的事。她怎么知道戈特先
生的?她一定暗中监视我们很久了。
“说呀,”她乞求。“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我们一声不吭地坐着,眼睛看着地上。
“如果你们什么也不说,那就说明你们在暗中监视……
那么,好吧,我要去告发你们。“
棕色眼睛不见了。“基思。海沃德和斯蒂芬。惠特利正在暗中监视大家!”她
大声疾呼。不可能知道是否有听众听到了她的宣告。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喊了一声。
我们羞愧地呆呆坐着,眼睛到处看就是不看对方。现在我知道,整件事情——失踪、
日记里的秘密记号等等所有的事情——只是我们的一个化装游戏。连基思都知道这
一点。除了从藏身之地走出来,悄悄地溜回家,我们没什么事可做了。
然而,用不着讨论我们就知道,得确定巴巴拉。伯瑞尔不在附近看我们的笑话,
我们才能出来。所以我们等着。
继续等着,因为我们还能听到她在街道的那一头同艾夫瑞家的男孩子们说笑,
大概在说我们。
天色黑了下来。如果我不在八点以前回到家,就会受到严厉的斥责。基思会遭
到鞭打。
我们坐着,垂着头,听着。一阵轻柔的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我们抬起头。巴巴
拉。伯瑞尔返回来了。
不是她。是基思的母亲。她抱着胳膊,一件羊毛衫披在肩上——她急急忙忙的,
急急忙忙地走在映照着晚霞的路上,急急忙忙地走上通向蒂姨妈家前门的小径,几
乎立刻又急急忙忙地出来,然后急急忙忙地走到拐角处。到这时,我们已经镇定下
来,也赶到了拐角处……林阴道伸展到远方的金色天空中,整条街一直到那一头的
邮筒都空空荡荡。
搜索又继续进行。
只是现在我们不知道往哪里看或者再试一试什么。我们跑到下水道口和围栏松
动的木板那里。我们绝望地向房子和花园里窥视。
我们找不到她去了哪里的一丝线索。
我们在一起低声地商量,又一次感到了兴奋。但是我们越来越感到不安,越来
越不知所措。我们都觉得时间越来越晚了。最后我们只好往家走。当然,我知道将
会发生什么事。当我们回到小区后,她又会从蒂姨妈家浮现出来,我们就好像又跳
回到了傍晚,往事重现。
她真的出现了,梦幻般地重复着过去。只是这一次,在时间和地点上稍稍地提
早了——从海沃德自己家出来,完完全全像先前那样,羊毛衫还披在她的肩上,我
又一次感到了透彻骨髓的恐惧。
“你到底在玩什么,我的宝贝?”她对基思说,说得很平静。但是从她提高的
嗓音里,从她不耐烦地不停摩挲头发的样子上,以及从她说话时不停地拍打羊毛衫
肩膀上的什么东西的动作上,我知道这一次她真的是生他的气了。“你是知道规矩
的。你知道该什么时候回家。如果你表现得像个小孩子,那么爸爸就会像对待小孩
子那样对待你。”
她的所有怒气似乎都储存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她不停地摩挲着拍打着。她
仿佛预见到了基思的父亲将会惩罚他。她和基思转身走去。他们谁都没看我一眼。
她走开时我看到的最后一件事,是她的两只手互相摩擦着。很明显,摩挲头发
和拍打肩膀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头发上和肩膀上去掉。现在这东西在她手上,好像很
黏,很不容易去掉。
突然,我知道了那是什么。那不是什么黏的东西。那是泥泞的东西。
我还知道其他的什么事。我知道每次她失踪后,她去了哪里。
我打了个寒颤。日记里的小符号是真的。黑色的月亮来了,它将比我们想象的
更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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