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么,斯蒂芬在这一刻对所发生的事情理解了多少?
我站在米多赫斯特的外面,这幢单调的新房子曾经是一个叫做布瑞玛的杂草丛
生的无主地。我死死地盯着放在坚硬场地上的左边第二盆天竺葵。它所占据的这块
地方,差不多正是从莱恩斯探险回来后的那些日子里,斯蒂芬每次好几个小时地坐
在监视哨里所占据的地方。基思已经不出来玩了。对于发生在海沃德家房子里的事
斯蒂芬深感不安,不敢去敲他家的门。所以他坐在那里,独自一人。他的屁股放在
厚厚的尘土上,现在这尘土被封存在铺路石板的下面。他的头大约就在这些猩红色
花朵现在的位置上。
我困惑地凝视着它们。
一个男孩在起居室的窗户里看着我,像我一样专心致志、目不转睛。他大约和
那时的斯蒂芬年龄相仿。他正在努力地琢磨这个老头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个老头
站在那里神经兮兮地、专注地盯着他母亲的天竺葵。他在想,以前他从没在小区里
见过我。他想起了所有的小偷的故事,他们从隔壁邻居家的花园里偷走了作装饰用
的小鸟的饮水盆;想起了所有的讨厌的鬼故事,他们伸出手在大家熟悉的地方的边
缘徘徊;想起了所有的挨户兜售商品的小贩的故事,他已经被警告必须拒绝他们提
供的所有十分诱人的东西;想起了所有的折磨拷打小孩子的故事;想起了所有的四
处闲逛没有目的的杀人狂的故事……
我不理他。继续思考着那边的那个头,那个头从天竺葵的花盆里伸出来。非常
难以领会的事情是,那个头和在我肩膀上的头完全一样,我的头正在思考着那个头
——那个头里面想的是什么,我不比窗帘后面的男孩子更了解我的这个头里面在想
些什么。我猜想那个头的里面是搀杂着回忆和理解的一团多变的沉重乱麻。那个头
总是在回忆对黑铁皮急风暴雨般的打击,以及随之而来的沉寂;总是在回忆基思母
亲在大门前转过身面对着他,向他提出她的温柔的问题时,她眼睛里的神色;总是
在回忆字母X 和惊叹号;总是在回忆灯火管制期间的亲吻。那个头也没有忘记即将
来临的月黑之夜。
感想……害怕……但是斯蒂芬是怎么对待这些的呢?
他实际上懂得了什么?
我懂了什么?现在?是什么事?甚至在我眼前的最简单的事情?对那个花盆里
的天竺葵我懂得了什么?
它们只是生长在一个花盆里的天竺葵。对于那个招摇的猩红色背后展示出来的
生物的、化学的、分子的变化过程,我差不多都不懂;乃至经由商业的、经济的安
排创造出的园艺市场,我也差不多都不懂;或者是社会学、心理学、美学对天竺葵
的移植,尤其是这些天竺葵的移植的解释,我也几乎弄不懂。
我不需要懂。我只要简单地朝那个方向扫一眼,立即就明白了:种在一个花盆
里的天竺葵。
现在问题已经提出来了,我不能肯定,我是否真正地明白了懂得什么事的意思
是什么。
如果说斯蒂芬完全理解了发生的事情的话,那么我想这事情就是:他已经辜负
了基思母亲的信任,让她失望了;他已经以某种方式将事情搞糟了;世上的每件事
都比他料想的要复杂得多;基思母亲现在遇到了和他一样的困境,不知道该想什么
该做什么,陷入了同样的深深的不安之中。
当我凝视着天竺葵时,我问自己一个非常简单、非常基本的问题:斯蒂芬还认
为她是间谍吗?
就在我努力追忆的时候,我的视线模糊了:天竺葵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猩红色。
作为对斯蒂芬思想的承袭,我能把它拼凑在一起的是,他既不认为基思母亲是
德国间谍,也不认为她不是德国间谍。没有基思在那里告诉他该想什么,斯蒂芬就
会全然不去想这个问题。大多数的时候你不会去想你对事情是理解了还是不理解,
你更不会去想事情是这样的或不是这样的,你只是认为它们当然是如此。我一点都
不怀疑这些天竺葵是天竺葵,可是同样我实际上也不去想“这些花是天竺葵”
或“这些花不是旱金莲”。我有其他的事情要想,相信我。
让我从另一个方面来想。让我问自己一个更简单的问题:斯蒂芬是怎么看待她
实际上正在做的事?
我不能肯定他想过这么具体的问题。当麦卡菲先生在周末穿着临时警察的制服
出去的时候,他是怎么看待他做的事?如果斯蒂芬想到过这个问题的话,他也只是
简单地假设,麦卡菲先生在路上骑着车,是在继续做一个临时警察要做的事。斯蒂
芬是怎么看待戈特先生做的事?好吧,他是一个谋杀者,所以他大概杀人。我想不
起来斯蒂芬曾经思索过他杀了谁和为什么要杀人这样的问题。斯蒂芬的父亲做什么?
他在早上消失,在晚上重现。消失和重现似乎就是他父亲工作的全部内容。
每个人都知道或留意间谍做什么吗?他们行为可疑。
基思母亲行为可疑。那还不够吗?
总之,在具有双重可能性飘忽不定的阴云的中心,现在是神秘的x ,是在谷仓
的那个沉默的看不见的人。斯蒂芬怎么看待他?
他认为他是个德国人。基思母亲的德国特性表现得越不清晰,就越清楚地显示
这种德国特性被转移到了她的信使和上司的身上。这个根据基思的直觉揭示出来的
德国特性是整个一系列事件的源头。就像在对神学的一片怀疑中尚存的某些对上帝
的信仰,德国特性是斯蒂芬不得不坚持的一个信条。
但是斯蒂芬也认为,他是一个老流浪汉,因为他住在老流浪汉们住的地方。
那么斯蒂芬认为他是一个老德国流浪汉?
完全不是。也许是德国国籍的老流浪汉这一个念头从未进入他的脑子。他所想
的——据我的理解——是用他脑子里两个完全不相关的部分想的两件完全不相关的
事情:在谷仓的那个看不见的人是德国人,在同一时间他是截然不同的——一个老
流浪汉。
而我怀疑,在斯蒂芬思维的第三部分里,在老流浪汉和德国人之间有一个未被
发觉的潜意识的环节,这个环节使得这两个信念之间多了一点共性:覆盖着老流浪
汉全身上下的细菌大概可以被认为像德国人一样邪恶和狡诈。
斯蒂芬有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有两种解释的人也是蒂姨妈的神秘的男朋友,就
像巴巴拉。伯瑞尔暗示的那样?或者他有没有想过,基思的母亲也许在黑色波纹铁
皮下面亲吻他?不——那一类的想法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荒谬可笑。就算人们
的姨妈们有男朋友,她们肯定没有是老流浪汉的男朋友。就算在灯火管制时人们亲
吻了别人,他们肯定不会亲吻浑身上下是细菌的德国人。
然而,“男朋友”这个词的回声,这些偷吻的幽灵像空气中微弱的香味徘徊在
斯蒂芬脑子里。
我认为,他想的是要止住他脑子里所有多变的想法;是要阻止发生任何事情,
回到以前的状态。这个曾经是大有前途的十分简单的刺探行动已经陷入了一个如此
痛苦尴尬的困境。他想的是要基思带着一些新的想法、新的方案到监视哨来,这些
新想法新方案会把那个旧的方案从他们两个人的脑子里驱除出去。
然而,他没有来。剩下斯蒂芬一个人坐在那里思考。
另一个令人心神不安的原因:他出什么事了?
每次斯蒂芬下了决心像往常一样去敲基思家的门,他想象着打开门的不是基思
而是他的母亲,一想到她的没有说出来的责备,她伤心的“哦,斯蒂芬!”,他就
原地不动地待着,等着基思来找他。
我重新调整我的眼睛,把眼睛从天竺葵转向看着我的那个男孩。他是怎么处理
他的担忧的?他不见了——毋庸置疑,去告诉他的母亲。很快她就会过来,亲自看
一看,一看见我正盯着她家起居室的窗户看,她就会给警察打电话,就像以前哈迪
蒙特太太看见那个神秘的入侵者在小区周围鬼鬼祟祟地活动时就给警察打电话一样。
我向前走,又穿过马路到基思家的房子跟前。
当然,最后斯蒂芬穿过了马路走到基思家房子跟前。
只能是这样。
总之,到了那时候,就像每件事情一样,一切都开始往回退了一点,再没有发
生什么事。也许是真正地又回到了过去的状态。
* * * 是他的母亲打开了门,这恰恰是我害怕的。我无法抬起眼睛看着她,因
为我的全部的勇气都被走上小径以及敲门的艰难尝试消耗尽了。但是我觉得出来,
她以她惯有的平静对我笑着。“哦,哈罗,斯蒂芬,”她说。这次我能听出来她的
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我们有些时候没看到你来这里了。”
我的眼睛看着地上,说出了公认的客套话。“基思能出来玩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去朝楼上喊。“基思,亲爱的!是斯蒂芬!”她又
转过头,我觉得另一个微笑集中到我身上。“你为什么不上去呢,斯蒂芬?他正在
收拾游戏室。”
我走进门厅,又一次置身于那个安静的熟识的秩序中:挂着衣服刷子和鞋拔子
的架子……放着手杖和笞杖的支架……水彩画……宝塔……当基思的父亲在花园里
穿过来穿过去地工作时,从房子外面的什么地方传来了忽隐忽现、没完没了的口哨
声。基思母亲看着我爬上熟悉的楼梯,落地大座钟报响了一刻钟。
是的,一切都回到了过去。
基思坐在游戏室的地板上,正在把一套建筑零件分门别类地放进盒子里合适的
格子里。我走进去时,他稍稍地抬起了眼睛。“看着脚底下,老伙计,”他说。
我坐在他对面的地板上。他继续做他的事,没有说话,仿佛我的缺席和返回来
都没什么可惊讶的。我想,这就是他要表达的意思——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情。他是在告诉我游戏结束了。他母亲的间谍问题——曾经似乎很急迫,就像许多
其他问题那样在最初看起来都是那么急不可待——已经被证明是太难以解决了,已
经被放进了档案室,被忘掉了。我们两人永远不会再提起它。他已经找到了办法去
解决所有的痛苦和尴尬,正如我知道的,他会有办法的。
我呼吸着房间里熟悉的轻松愉快的芳香气味:建筑零件里的铁路轨底和托架的
金属气味;闪亮干净的纸板包装盒清新的气味;将机翼粘到飞机模型上的粘胶剂和
丙酮溶剂的令人陶醉的辛辣刺鼻的气味;为那么多模型和马达里的那么多保养良好
的轴承上油的浅色机油的温和气味。
“我们去造铁路好吗?”我建议。“要不要在山里的峡谷上搭一座高架铁路桥?”
我是在告诉他,我懂。我同意在谷仓死一般的寂静中,我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日记里的记号不意味着什么,以及月黑之夜的来和去不是什么大事。我是在向他保
证我不会比他更多地提及这些事情,我很高兴接受他的解决办法,我也知道游戏结
束了。
他继续将支架和支架放在一起,铁路轨底和铁路轨底放在一起。极整齐的房间
逐渐变得更完美。“收拾完这个,我还得给我的板球用具涂白粉,”他说。
我看着他。他忽视我的有关高架铁路桥的无聊的建议,当然啦,因为这个主意
是我提出来的,不是他提出来的。
他会突然不知从那儿想出个全新的主意。他会带领我们去实施惊人的新方案,
我等不及想要知道那个方案是什么。
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母亲往屋里看。“我到蒂姨妈家去转一圈,”她说。
“小伙子们自己待着没事吧?”
一切恢复正常,她像往常那样去蒂姨妈家转一圈。
她走后,基思依然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手上的工作。
像我一样,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他母亲日常生活的正常状况上。他的注意力集中
在看着她走在蒂姨妈家花园的小径上,没有转过马路尽头的拐角处,没有穿过隧道,
没有进入莱恩斯。
一切恢复到正常。但是我们俩各自心里都清楚,所谓的正常已经改变了,而且
永远地改变了。游戏结束是因为正常状态已经越轨而成了反常状态。正常状态改变
了方向,正像一艘改变了航线的船,它还和过去一样笔直平稳地航行在海上,但却
驶向一个不同的目的地——而且我们也不在船上了。
基思把建筑零件放到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他的板球护垫和靴子。我尾随在他后
面下楼,看着他在院子里把所有的东西摊在报纸上。在院子另一边的车库的后门是
开着的,从那门里飘出另一股熟悉的味道:木屑的味道、机油的味道、水泥的味道、
汽车的味道。他父亲巨大的身影在车库的四堵墙之间移动,像一个在山洞里的吃人
妖魔。昏暗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射到工作台上,投射到网球拍上,投射到整整齐齐
地挂在墙上的他们战前生活的其他纪念品上。他吹着口哨,口哨声。
我看着护垫上的灰色污迹和绿色青草的色斑在第一道雪白的除垢剂下消失。我
明白了,不会有新的主意,不会有新的游戏,新的正常状态不包括它们。不只是这
一个游戏结束了,我们全部的游戏都结束了。在一桩罪行里我是帮凶,这罪行就像
这些污迹和色斑一样还没有解决掉,但是现在这些污迹和色斑已经被涂掉了,罪行
被涂掉了,我也和它们一起被涂掉了。
“我大概还是回家的好,”我痛苦地说。“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好吧。”另一道潮湿的发亮的除垢剂出现了。我还在徘徊。
“你明天出来玩吗?”我问。
“我不知道。还得看情况。”
突然他直起身。车库里的口哨声已经停止。我转过去,看见他父亲在车库门口
看着我们,他的嘴唇向后扯出了个熟悉的、不耐烦的假笑。
“热水瓶,”他说。
他是在对基思说,当然啦。像通常那样,他没有更多地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看
着基思。他脸红了。他被控犯罪,他已经觉得有罪——双倍的有罪,因为他知道他
应该能立即推测出是什么罪行,而他没能做到。
他父亲等着。基思的脸更红了。
“快点儿,老兄,”他父亲不耐烦地说。我突然为自己也为基思感到害怕。
“热水瓶。在野餐篮子里。谁说的你可以拿走它?”
基思看着地上。“我没有拿。”
他父亲露出了另一个轻蔑的笑。“没有得到允许就拿走人家的东西——那是偷。
你知道的。你干了事却说你没干——那是撒谎,是吗?”
基思还是看着地上。沉默中,“一定是妈妈拿走的”的话飘浮在空中,没有说
出来,只有我和基思听得见。
“那么,它在哪里,老兄?”
又是无声的三个长音节:“在谷仓。”
“别像个大傻瓜似的。你还在玩游戏?最好像个男人,爽快地承认。”
有着同样解释的沉默是凝重的——两次了,基思没有说出来,我没有说出来。
“我对你真失望,”他父亲说,现在的笑容更糟了,在那里面有悲伤和怜悯。
忽然我明白了他真正怀疑的是:我拿走了热水瓶,基思在保护我。
“你知道什么在等着你,老兄,”他父亲说。“把你手上的东西洗掉。好好擦
干手。”
他从厨房进到屋里,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
“你还是走吧,”基思对我说。他的脸还是红的,他的眼睛还是什么都不看,
只看着地上。他跟着他父亲走进厨房,也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我听到自来水
溅到水池里的声音,他洗掉手上的白色除垢剂,把手准备好。
我很高兴离开,照基思要求的那样,但是我不能,因为我得走进去,勇敢地面
对他的父亲。我必须制止这件事情的发生。我必须告诉他,他是对的——我拿走了
热水瓶。
是我拿的。实际上。我辜负了她的信任。我迫使她去了谷仓。在那里发生了很
糟糕的事,是我让它发生的。这个游戏没有结束。它只是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游戏。
屋里寂静无声。我必须去告诉他。
无边无际的寂静。我必须去。
基思父亲从厨房里出来,回到车库。他又吹起了口哨。
基思再出现,脸颊上的红晕转成了红斑,两只手夹在胳肢窝下面。
“我叫你走,老兄,”他简短地说。
“对不起,”我可怜兮兮地低声说。对不起我没有进去,对不起我没有坦白,
对不起我看见了他这副模样,对不起我要回家就这么把他留下,对不起他手上的刺
痛,对不起所有的事情。
他父亲又从车库出来。“我要你好好想想,一直到睡觉的时候,”他对基思说。
“如果到那时候还没把它放回来,你还会是这样。然后明天再来。每天如此,直到
把它放回来为止。”
他在门口徘徊,眼睛看着地上,在想其他什么事情。
“你母亲又在蒂姨妈家?”最后,他用另一种口气问。基思点点头。
他父亲的嘴唇上又挂上了那个轻蔑的笑。他回到车库里去。砂轮呼呼地转起来,
一阵突然而至的火星雨。我看不见他在磨什么,但是不用看我也知道。是那把刺刀。
那把著名的刺刀。
* * * 我开始朝马路尽头跑去。我认为我根本不清楚我要去干什么——我只知
道我必须做些事情。一些至少可以为我的背叛和失败赎罪的事情,一些可以把基思
从他父亲那里解救出来的勇敢果断的事情,一些可以阻止一场大祸的事情,我能感
觉得到大祸即将来I 临,但是这大祸会是什么我不知道。
最起码在睡觉之前,在基思再次被鞭笞之前,我得拿回热水瓶放到野餐篮子里。
我绕过转向隧道的拐角。我想我是正朝着谷仓的方向跑,我不想一直跑到那里。我
可以肯定的是,我有足够的运气在去的路上遇到她。
甚至在我有机会弄明白我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之前,我的计划它自己就实施了。
当我从阳光下跑进轰鸣的幽黑的隧道时,猛地撞进正从隧道里往外跑的一个人的怀
里,我的脸扎进了一个柔软的胸脯里。我们互相抓住对方,一起跳起了摇摇晃晃的
探戈舞,尽力在地下湖泥泞的岸边站稳脚跟。我们跳着快速的舞步撞在潮湿的墙上,
然后踩进湿淋淋的水里。当我们恢复镇静后,从黑暗的舞场挣扎出来,回到外面的
阳光下,她的平静、她的端庄已经荡然无存。
“斯蒂芬!”她叫了起来,弯下腰匆匆忙忙地把从篮子里翻滚到泥淖里的衣服
和书本收拢到一起。
“热水瓶,”我说。
“我怎么跟你说的,斯蒂芬?”她生气地说,就像那天晚上她的衣服第一次蹭
上隧道里的黏泥时那么生气。“我怎么请求你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热水瓶,”我不顾一切地说。
“你是个非常不听话的孩子,斯蒂芬,我真生你的气。”
“热水瓶!”
终于,她领会了我说的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是什么意思?”她换了一种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我的舌头被棘手的社会语义学拴住了。我没法开始对她讲发生的事情,因
为我不知道该如何提到有关的人。
我说“基思的父亲”吗?我不能对基思的母亲谈论基思的父亲!他与她一定有
更直接的关系。我想到了“丈夫”这个词。我能说“你的丈夫”吗?不,这个是更
不能说的。“海沃德先生”?还是很糟糕。
不过,她猜出来了。“特德说了它些什么?”她轻轻地问。我不得不做的事情
就是点头——接下来的事她也猜出来了。
“他认为是基思拿了它?”我点点头。
她咬着嘴唇,棕色的眼睛盯住了我。
“他处罚他了?”我点点头。
“打他了?”我又点点头。
她疼得缩了一下,仿佛她自己的手又红又肿的。
“哦,斯蒂芬,”她说,像以前她说过的那样。“哦,斯蒂芬!”
从来不叫我的名字,现在比世界上所有的人加在一起叫得还勤。
“他要基思把它放回去?”她柔声地问。
“在睡觉前,”我设法说出了话。
她看了看手表,然后转身走进隧道。她的浅色连衣裙上粘着一条条的绿色稀泥,
粘满污泥的白色凉鞋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地响。我试图保住她的秘密,而我又在她
的浑身上下写满了秘密。
她站住,转过身。
“谢谢你,斯蒂芬,”她屈尊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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