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当斯蒂芬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时,他是否终于知道了是谁躲在下面的黑暗里?
半个世纪后,当我试图将记忆中的碎片拼在一起时,我真的不清楚他听出来了
没有。我能想起的是,随着那一声呼唤,一阵颤栗穿透他的全身。我现在能感觉得
到的是,他瘫软地蹲伏在那里,书包从肩膀上滑落下一半,他不能动,不能说,甚
至连想都不能想。
“斯蒂芥?”
又一次,像先前那样的轻声呼唤。这是一个认识斯蒂芬的人,一个知道他的名
字的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声音仍然是轻轻的,很难引起人们的警觉和怀疑。
那里没有一丝外国口音的痕迹。他听起来不像是个流浪汉。从他的声音听来,
他几乎像是一个邻居,一个学校的校长,一个家庭成员。
斯蒂芬仍然不知道那是谁吗?
我现在禁不住地想知道,黑暗里的那个人影对这个问题是怎么想的。我猜,他
只是认为斯蒂芬知道他是谁,他甚至从来没想到过斯蒂芬可能不知道他是谁。在同
一时间里,斯蒂芬肯定不可能又知道又不知道。
“你来干什么?”
斯蒂芬好不容易地指了指放在台阶上的东西。
“是不是芭贝丝让你来的?”
芭贝丝。从黑暗中冒出的这个名字甚至比他的声音更让斯蒂芬目瞪口呆,因为
他以前从没昕到过有人这么叫她,除了基思的父亲。他回答不了,他不能承认自己
知道芭贝丝是谁。当这个亲密的称呼被一个老流浪汉、被一个德国人说出来的时候,
被有着几乎和基思母亲一样熟悉的嗓音的一个老流浪汉和一个德国人说出来的时候,
他不能承认。
我想起来了,那个咳嗽声又开始了,斯蒂芬鼓起勇气,抬眼向黑暗里望去,现
在黑暗消退了一点。他可以看到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和胡子,毛茸茸的剪影随着那人
的咳嗽而移动。有那么一会儿,斯蒂芬可以隐约瞥见正盯着看他的那双眼睛里发出
的光。那人坐在地上,似乎是坐在一堆散乱的毯子和麻袋上,他的背靠在地下室一
边的墙上。
斯蒂芬真的不知道那是谁吗?我想,他还是以为那个人是老流浪汉,但是也许
这时他认识到了那人又不是一个老流浪汉。我完全可以肯定,斯蒂芬依然坚持他的
主要信条,即那个人也是一个德国人。但是他大概开始意识到他是一个德国人,却
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
* * * 咳嗽声停住,当那个嗓子再说话时,语气更和善了。
“她不能来吗?”
我摇摇头。
“有信没有?你是不是带来了一封信?”
我又摇摇头。他一声叹息。
“她为什么不能来?”
我该如何解释呢?“她就是不能来。”
又一阵静默,然后这说话声还是很和善。“她是不是很艰难?”
我又一次没有回应。他又一次懂得了我的意思。他又一次叹息。“怎么样——
特德?”
正像我昕到他叫她的名字那样,我只听到过基思的母亲说过这个名字。更难以
理解的是,尽管基思父亲拥有名字这么一个简单的人类的标志,但是当这个名字像
基思母亲的名字,像我的名字那样在陌生的黑暗里被说出来时,却不可能去承认它。
我还是看着地上。
那人说了些什么话,听起来像是在哼哼。“对不起,”他说,口气依然很和善。
“你能告诉她吗?”
依然没有我的回应,不过这回他不那么清楚我的缄默是什么意思。“行吗?”
他追问。“你会告诉她吗?”
我点点头,与前几次点头的原因一样,因为我做不了别的事情,不过我如何去
告诉她呢,我想不出来。
“告诉她……”他停了一下。“告诉她……”
更剧烈的咳嗽,甚至咳嗽停下来后,他还是说不出话来。我感觉他开始发抖。
“不啦,什么都不用告诉了,”他终于说了出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静默。我还是蹲在台阶上,腿上抽筋。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吗?我是否说清了
我能说清的事?他是否告诉了我他能告诉我的事?我可以偷偷溜掉吗?寂静延续又
延续。
似乎他不想再说什么了。我站了起来。
“别走,”他立即说,在他的语气里有我以前在基思父母那里听到过的同样的
调子——带有些许请求意味的命令。
“再待一会儿,谈一谈。有点儿闷,躺在这里,除了台阶顶上的那一小片绿,
没有什么可看的。除了胡思乱想,没有什么事可干的。世界给你一个奇怪的影像…
…坐下。”
我在最高一层台阶上坐下,还是无奈地服从了大人们的权威。
“为什么是你?”他问。“她为什么选了你?”
我耸耸肩。我该怎么解释呢?
“看起来你以前好像是不遗余力地让你自己招人讨厌。
四处打探与你毫不相干的事情。那是一种什么游戏,对吧?“
我一声不吭。我没办法解释!
“那么,这次是什么?你的另一个游戏吗?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但是你到这里来了。”
又一次,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我在这里,是的。
“那么,你会不会对其他人说这事呢?”
会的。不会。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会还是不会?”他追问。
我总算耸了耸肩。
“那是什么意思?”
“不会,”我咕哝了一句。
突然,我被这种梦幻般奇怪的情景吓倒了。我正在与一个老流浪汉谈判,我正
在向一个德国人发誓保守秘密。
在接骨木树丛中间的一个地洞里,在一个风雨欲来的夏日午后。而且最奇怪的
事情是它并不奇怪。这些接骨木树,这些破砖碎瓦,这个地洞,这阴沉的天气,这
个生病的人,完全是正常的。
“米莉怎么样?”
“挺好。”我耸耸肩。
他知道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想到一个德国人,一个从夜空中降下的敌人,讲着
和我们一样的语言——他了解我们所有的人和我们的生活,就好像他是我们中的一
员;想到他在黑暗中潜入我们最秘密的地盘,监视着我们;想到他像幽灵一样悄无
声息地游移在我们中间,而且知道了我们的名字和面孔,一股紧张不安的寒流顺着
我的后背淌了下来。
“那个……”他停了下来,仿佛在努力回忆他要问的另外一个什么人的名字。
“……米莉的母亲怎么样?”他终于说了出来。我给了他同样的回答。
他的声音是这么的普通,这么的熟悉。但是他完全不是普通的,不是熟悉的!
他是一个老流浪汉,肮脏又胡子拉碴。并且他是一个德国人!他的德国特性飘荡在
空中,就像戈特先生的杀人特性是他的特性中固有的一部分那样,就像水蜡树的味
道贯穿了我的一生那样,就像他散发出的细菌是不卫生的那样。
‘’我听见狗在对着你叫,“他说。”你不怕它们吗?“
又耸了耸肩。
“那么如果我说,‘喂,拿着这个桶,走过那些狗,给我从村子后面的井里打
些水来?……”’我点点头。不过他并没有做出递给我水桶的动作。
他笑了。“是的,你是会去的。你会马上就去。远远地躲开我。你会去的,但
是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没说话。他已经替我说了。
“可怜的孩子,”他说,换了一种口气。“但这就是事实。
你开始玩一种游戏,你是勇敢的,你是伟大的英雄。可是这游戏没完没了地继
续下去,它变得越来越吓人,你累了,因为你不能永远那么勇敢。然后一个晚上事
情发生了。你在黑暗中从五百英里外的家乡到了那里,而且这黑暗突然也进入了你
的身体,在你的脑子里,在你的肚子里。你已经停止运转,像一台靠不住的马达。
你不能想,你不能动,你不能看,你不能听。黑暗中的一切都被声嘶力竭的尖叫声
淹没,这尖叫声持续不断,它发自于你。“
他开始哭泣。一字一泣,不知从何而来。我宁愿在世界上的其他任何地方。但
是当然啦,我还得待在这里。
“然后,其他的人不得不送你回家,”他轻声说。“他们内心里像你一样的苦,
而他们还得设法保持镇静并且送你回家。他们曾经信赖你,你却使他们失望。自此
以后,你再不能看着他们,你再不能和他们在一起。从那天起,你就是一个被遗弃
的人。哪里都没有你的位置。”
他又在发抖,哭声是颤抖的奇怪的。渐渐地抽泣平静了下来。“都结束了,是
不是?”他说,他的声调恢复了平静,但是非常低沉和平淡。“我早就知道会是这
样的,迟早都会这样。”
在树林后面,一列火车从路堑浮现出来。
“这是让我保持清醒的惟一的一件事,”他说。“火车的声音。我躺在这里等
着它们。一小时三趟上行的火车,一小时三趟下行的火车。下行火车开到小区的房
子那里。上行火车开向广袤的世界。我在那些火车上。下行到小区去,上行则远走
高飞。”
他又开始咳嗽和发抖。
“你走吧。把你带来的东西递给我就行了。”
我可以看见在黑暗中他伸着苍白的手,等着。除了服从没有别的办法。我必须
蹲下来钻到波纹铁皮下面,我几乎是从残破的台阶上头向下栽到下面的地坑里。我
挡住了那里大部分微弱的光线。我惟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气味。那种气味混合了潮湿
的泥土味,霉味,旧麻袋布的气味,腐烂食物的气味,病人的气味,以及成天在公
共图书馆的阅览室对着报纸打盹的老人嘴里呼出的浑浊的气味。
我把东西放在他身边的地上,仍然不看着他,努力不把细菌吸进来。不过在我
转身要走时,我用眼角瞥见了两只陷在缠结成一团的黑色头发和胡子里的狂热眼睛
在注视着我。
“等等,等等!”他说。
我等着,我的眼睛这时渴望地注视着台阶顶端的日光。
我必须屏住呼吸。我可以感觉到细菌钻进了我的身体。我听到了身后铅笔在纸
上游走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纸从本子上撕下来并揉成团的声音。又是写
字声。又是撕纸和揉纸。
他叹了一口气。“有什么用呢?我想给她点儿什么东西,可是……”
静默。他似乎已经把我忘了。我开始向台阶挪动。
“一直是她,知道吧,”他轻轻地说。我停下来。“从最开始起。一直是她。”
又是静默。悄悄地,我又一次试图离开。
“等等!”他马上又说。“把这个带给她。”
我转回身,尽量不正眼看着他。他抓挠着缠在他脖子上的什么东西。他把那东
西叠了又叠,然后递给了我。我不情愿地向他伸出手接了过来。这东西又软又滑,
并且带着他发烧的体温。
“只是为了让她有个什么东西,”他小声地说。“告诉她……告诉她……哦…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投有。就把这个给她。她会懂的。”
我已经到了外面的日光下,站在残破的台阶上,抓过我的书包,把那个折叠起
来的柔软光滑的小包塞进去。
“斯蒂芬!”当我开始往莱恩斯走时,他在我的后面急急地叫着。“斯蒂芬!
告诉她‘永远’,好吗?‘永远’。”
低沉的天空,远处的什么地方,夏日的闪电忽隐忽现。
我的前边一群狗向我狂吠。
* * * 永远。
这两个音节像以前的拉莫娜一样,在我的脑子里温柔地回响着。拉奠娜听着像
是海浪温柔地拍打着海岸:“永远”听起来则像是一把钥匙在充分润滑的锁眼里轻
轻地转动。
“都过去了,”他说。“永远。”
我知道,有些事被锁进了昔日的时光里,就像基思和我把我们的秘密财产锁进
箱子里,就像有一天我会被关在我自己的狭小的棺木里面。正如他说的,这是一些
从一开始起就注定了的事情。而我是被挑选出来旋转钥匙的人。永远。如果我能把
这个词转告给她,我们就能忘记那些发生过的事情。所有的事都可以一如往昔。
在接骨木树林下他的墓穴里,会发生什么事?我不知道,我不在乎,我不必为
它费心,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它很快就会发生,然后它会成为过去。永远。
整个晚上,这个词都在我的脑海里旋转,带着钥匙在我们箱子上的挂锁里转动
时诱人的轻轻的声音。尽管第二天学校里有几何与法语的考试,我仍然感觉得到口
袋里的那个不知不觉闻更加柔软的丝绸小包。那是淡淡的绿色,缀以棕色的斑点和
不规则的黑色条纹。它是地图一类的东西。我拿到它的时候,瞥了一眼,不用打开,
我就能看出上面的字是德文:“开姆尼茨……莱比锡……茨维考……”这是他的祖
国的地图——他过去生活的最后的圣物。我不想多看,或多想这毫不掩饰的德国情
结。我只想把它交给她,在那两个柔软的音节里转动钥匙。问题是怎样去做这件事。
我不能去敲门。如果是基思来开门,我该怎么办?如果他的父亲听到了呢?
我能够想到的就是到监视哨去,等待时机的出现。她会猜到我给她带来了信件。
她会找到办法穿过马路到这边来。
我一爬进观察哨,就看出来它有了变化。写着“私人”
的瓷砖在进口处里面。地上的枯树叶和撅断的小树枝被清扫出去了。一块旧的
抹布铺在马口铁箱子上。抹布的中央放着一个果浆瓶,瓶子里插着一束正在枯萎的
水蜡花。
我立即又觉出了我四周空气中难闻的花香味,我的脑子里填满了“拉莫娜”柔
柔的低语声。想到巴巴拉自己来过这里,并且留下了她的痕迹,一股兴奋的热浪穿
遍全身。这股兴奋的浪潮随之又被一阵惊恐和对她的自以为是的愤怒所取代。在基
思进来和发现它们之前,我从箱子上拿走了瓶子和抹布。
我的惊恐逐渐地平息下来。基思不会回来的。我的那一部分生活已经过去了,
不会再回去的。我又把抹布铺在箱子上,把插着水蜡花的瓶子放回去,然后开始观
察那幢房子。我发现,那里也有一些变化。在前门旁边,在整整齐齐的花园里,有
一件以前从来没有的外来的物件:一辆儿童小推车。
我立即警觉起来。我到基思家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在那里遇见过蒂姨妈和米莉。
我试着想象蒂姨妈在虔诚恭敬的钟声与肃静中开怀大笑……或者米莉把她的脏脸藏
在安排得当的天鹅绒垫子里……
又一次我听到了来自地底下黑暗中的声音,小声地叫着我的名字。我不想去回
忆。我也不必去想这些事,因为很快它们就会永远地离去。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就是
等着,关上我的脑子,等着。
门开了,蒂姨妈抱着米莉出来。米莉正在哭。基思母亲出现在门口,一言不发
地站在那里,看着蒂姨妈把米莉放进小推车并系上带子。蒂姨妈急急忙忙地把童车
推向花园的大门,基思母亲还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然后追上去,跟她说了些什么。
蒂姨妈停下来听着,点着头。米莉哭得比任何时候都响。基思母亲跑回前门。蒂姨
妈在后面追着。她们站在台阶上说话,米莉在大门旁嚎哭。蒂姨妈用双手捂住脸,
又去捂耳朵。
艾夫瑞太太在街上慢慢地走着,提着重重的一袋土豆。
她穿过马路,走到海沃德家门前,弯下腰来哄米莉。蒂姨妈沿着花园小径走过
去,对着艾夫瑞太太微笑。基思母亲站在门口微笑着。
艾夫瑞太太回到了马路的另一边,继续向她自己家走去。蒂姨妈脸上的笑容消
失了。她抱起哭泣着的米莉,低着头,匆匆地推着小车,向她自己的家小跑而去。
基思母亲犹豫不决地在花园的小径上走了几步,然后意识到基思父亲在前门看
着她,她跟在蒂姨妈后面走到街上。基思父亲走到大门口,仔细地检查嫁接的玫瑰
花,吹着口哨。
基思母亲到达蒂姨妈家的前门时,门已经关上了。她敲了敲门,等着。又敲了
敲门,再等着。基思父亲回到了屋子里,依然吹着口哨。
基思母亲沿街往回走。麦卡菲太太迎面走过来。她对基思母亲微笑着。“你们
家的玫瑰真是为这条街添了光彩!”她说。基思母亲也对着她微笑。“特德在花园
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她说。她走到花园的小径上,像以往那样平静和从容不迫。
她穿戴整齐,另一条绯红色的而不是蓝色的丝巾高高地绕在她的颈项上。
前门关上了。我觉到了口袋里的另一块丝绸,但是在我看来,我绝无可能传达
我的信件了。一切又都改变了,而且是永远地改变了。
* * * 我把基思估计错了。吃完晚饭后,当我爬进监视哨时,他在那里,正等
着我。
他盘着腿坐在刚扫干净的地面上,正在想人非非。自他上一次在这里到现在至
少有两个星期了。但是他瞟我的那一眼好像只过了几个小时。他既没有解释为什么
久久不来,也没说怎么又出现了。他沉着脸,注视着手里摆弄着的东西。
是那把刺刀。
箱子开着。箱子旁边的地上扔着那块原来铺在箱子盖上的抹布,插着水蜡花的
果浆瓶子和写着“私人”的瓷砖。
当然,我确实一直都知道他迟早要回来的。我感到了脸上的羞愧之色,而我的
手上,我的咽喉里,我的腹部深处有另外一种更不愉快的感觉。恐惧害怕。
我立即意识到,有一个办法,也只有一个办法,我可以免于即将到来的惩罚。
我可以向他展示那块头巾。它就在短裤的口袋里。这是我回来的原因,要把它锁到
箱子里。
我要把它铺在他面前的地上,告诉他我已经解决了他让我们解决的问题。我已
经揭开了我们一同开始调查的秘密。我会很简单地告诉他:“这是给你母亲的秘密
信件。住在谷仓的那个老流浪汉给的。他是德国人。他病了。你母亲曾经把他搂在
怀里。”
不过我没这么做。我没给他看那块头巾,因为不能让他看。我没有说那些话,
因为不能说那些话。
他第一次从刺刀上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是冷冷的。
“你让她看我们的东西了,”他轻轻地说。
“我没有!”我喊道。他连她的名字都没有说出来,而我是不应该知道他指的
是谁,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
他看了一眼瓷砖和他从箱子上挪走的装饰物。
“真的,我没有把箱子里的任何一件东西拿给她看!”我喊着。因为不是我拿
东西给她看的!她正好看到了。而且无论如何他不可能知道箱子曾经被打开过。
他笑了,他父亲的皮笑肉不笑。
“我没有!”我叫着,几乎流下真诚的眼泪。“千真万确!”
他开始点头,微微地、慢慢地、深思熟虑地,仿佛他在计算着时间等着我的坦
白。“你发过誓的,老兄,”他说。
“我知道,但我没有那么做过!”
他突然抬起刺刀,举在我的脸前。他盯着我的眼睛,不再笑也不再点头。“再
发誓,”他说。
我像过去那样把手放在扁平的刀片上。接触刀片的皮肤像过去那样感到了锥心
的刺痛。“我发誓,”我说。
“我没有违背不向任何人泄露我们机密的那个庄严的誓辞。”
我垂下眼睛,重复这些话。可是我没有违背誓言!我没有泄露我们的秘密!
“上帝保佑。”我重复着他的话,仍然没有看着他。“否则切开我的喉管,但
愿一死。”
最后我勉强抬起了眼睛,发现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举起来让我看。那
是压扁的选手牌香烟盒。他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我。我的脸因羞愧而发烧。
“这不是……我没有……”我结结巴巴地说。“她一定是找到了钥匙。”
突然,他的脸一下伸到我的脸前,不过他又笑了,我能感到刺刀的刀尖顶着我
的咽喉。“你发过誓的,”他低声说。
“你发过毒誓的。”
我说不出话来。似乎有什么东西阻塞了我的声音,不是惊恐就是气管上刀子的
压力。我试图把头向后退一退。
那把刺刀随着跟进,并且压迫得更紧。
“你说的‘上帝保佑’,”他低声说。“你说的‘切开我的喉管,但愿一死’。”
我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我惟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当顶在气管上的刀片的压
力逐渐升级的时候,吓得僵在那里。
他不会真的割断我的喉管,我知道的。而他会继续施压,直到切开我的皮肤,
让刀片上的细菌侵入我的血液里。我不错眼珠地看着我面前六英寸远的那张笑脸。
它慢慢地越逼越近,就像巴巴拉亲我的时候,她的那张脸凑过来一样。他的眼睛看
着我的眼睛。那是一双陌生人的眼睛。
慢慢地,刀片压得更紧。现在我突然不能肯定它到底会不会停下来。
“然后你给她看了,”他低声说。我知道,我的眼里满是痛苦的屈辱的眼泪。
当鲜血涌出来,和细菌混合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出刀尖上的另一股潮湿。现在
我开始觉得这是真的,我确实把我们机密的东西拿给她看了。不过,我突然怀疑他
指的是否真的是巴巴拉。伯瑞尔,或者是否也许是他的母亲。我有个奇怪的念头,
我们是以某种奇怪的方式在谈论她们两个人——他惩罚我的那个罪行根本就不是我
犯的,而是在他自己家里犯下的。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我突然意识到了,他是从哪
里学会的用这个特别的工具来进行这种特别形式的拷打,以及为什么他的母亲在炎
热的夏天里还要把围巾高高地系在脖子上。
我咽喉上的压力慢慢地慢慢地在增加。我不得不做的事情就是拿出那条头巾,
把它交给他,就像我把篮子交给他父亲一样……
然而。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让基思的眼睛落在那些完全是私人的信件上,这
信件是住在谷仓的那个活着的幽灵写在丝绸上送给基恿的母亲的。开姆尼茨……莱
比锡……茨维考……不能将它们泄露出来!看在基思的分上,也看在他母亲的分上。
我不能向他显示间谍活动的实际含义——恐惧、眼泪、温柔的窃窃私语。
开姆尼茨……莱比锡……茨维考……如果那些名字被说了出来,另外一个名字
可能会随之跳出来,一个将会使基思永远蒙受羞辱的名字,一个绝不允许我自己去
想的名字。
现在他不再笑了。他的神情是专注的。他的舌尖舔着嘴角,就像他全神贯注于
他正在建造的一个模型上的某些精致部件时那样。咽喉处的血开始流进衬衫领口里
面。我开始意识到我一定是发出了呜咽声。
我们蹲在那里,两个人纠结在一起,这是行刑的必然结果。我们应该永远在这
里。如果可能的话,我的手会动起来,把那块头巾交给他。但是不能这样。我已经
向他爸爸屈服了,我不想再屈服了。
接着僵局结束了。我咽喉上的压力开始减轻,然后完全消失。直到我睁开眼看
看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基思又坐回到他的腿上,
看着刺刀上的鲜血,很仔细地用地上的土把它擦干净。
“那么,去干你爱干的事情,老兄,”他冷冷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去和
你的女朋友玩过家家。我不在乎。”
他轻蔑地看着我。
“你哭什么?”他说。“没有伤着你。要是你认为那就是疼的话,你根本就不
知道什么叫疼。”
事实上,我没有哭。我的眼里噙着泪水,我的呼吸还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
我真的没有哭。
他耸耸肩。“不管怎么说,”他说,“都是你的错,老朋友。”他从箱子里翻
出一块用来擦亮刺刀的砂纸。显然他对我失去了兴趣。我的呼吸渐渐地恢复了正常。
我还活着,水蜡花刺鼻的气味又钻进了我的鼻孔里。
我们都不再说什么了。没什么可说的。
那块头巾还在我的口袋里。在我失去勇气前的几分之一秒,他先泄了气。这世
界又变了。我想,这世界又一次永远地改变了。
* * * 我想不引人注意地溜回家去。我系上了衬衫领口上的纽扣,但它不能像
基思母亲的围巾系得那么高,而且我知道,无论怎么样我的血已经把衣领弄脏了,
开始形成了一片深色的斑痕。我的计划是,到楼上浴室里去,把橡皮膏贴在喉咙上
止血,然后想办法在洗脸池里洗干净衬衫。
我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时,我已经走在楼梯上了。
“你到底去哪里了?”她问。“你在搞什么名堂?你的书包还扔在你放学回来
扔下的地方。你明天还要考试!你得去复习!”
在我能试图回答这些问题之前,她注意到了我的衬衫的状况。
“这是什么?”她说,更生气了。“什么红颜色的东西!
不是油漆吧?哦,斯蒂芬,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以为我能把油漆去掉吗?那可
是你的校服!“
忽然,她弯下腰,凑过来。
“你的脖子……”她说。“你的喉咙……”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走进餐室,我父亲坐在摊着文件和报纸的桌子前,
眼镜架在鼻尖上。
“看!”她叫着。“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我就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你必
须要制止它。”
父亲轻轻地解开我的领子,察看我的喉咙。
“是谁干的,斯蒂芬?”
我不说话。
“不是基思吧?”母亲问。
我摇摇头。
“其他的男孩子?”
我又摇摇头。
父亲轻轻地领着我走到楼上的浴室。“我不喜欢欺负人的事,”他说。“我这
辈子见得太多了。”
他往洗脸池里放满水,然后温柔地为我清洗伤口,我不记得他以前这么做过。
母亲从我身上揭下了染上了鲜血的衬衫。那块头巾掉到了地上,我把它救了回来,
紧紧地攥在手里。
杰夫从我们的卧室里出来,想看看出了什么事,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红色的
细流弯弯曲曲地淌到水里,就像烟头朝下时冒出的一缕烟雾。
“出什么事了,孩子?”他问。管别人叫“孩子”是他的最新的喜好。“想要
割断你的脖子吗?”
“如果这是基思,”母亲对父亲说,“你必须得跟他的父母讲一讲。”
“这可不是好玩的,”父亲说,轻轻地擦洗着。“差一点就切进他的气管。这
可能会切断动脉的。”
“你必须告诉我们这是谁干的,亲爱的,”母亲说。“这不是搬弄是非,在背
后说人家的坏话。”
我没说话。
“他说不了话,”杰夫说。“他们割断了他的声带。”
“你别管,好不好,杰夫?”父亲说。“去到楼下的柜子里把急救箱拿来。”
他把一个干棉球按在伤口上,等血止住。“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斯蒂芬。”
沉默。
“是个小孩?他们说什么了?他们是不是又骂你了?
他们骂你什么?“
沉默。
“或者是个大人?”
我仍然沉默不语,而且我想我不再需要说话。
“这是在哪里发生的?在街上?还是在谁的家里?”
“求求你,亲爱的,”母亲说。“你也许真的伤得很厉害。”
“你可能救不过来了,孩子,”杰夫说,拿着急救箱回来了。“顺便说一下,
有人把分给我们的急救药品都偷走了。”
“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父亲用他那种耐心的、通情达理的
语气问我。“是不是他们告诉你什么都不要说?他们是不是威胁你了?”
沉默。
“斯蒂芬,还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
“没准是那个性变态的人,”杰夫说。“在夜里闲荡的那个人。”
“斯蒂芬,”父亲非常慢、非常小心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些人以伤
害别人为乐。他们有时候喜欢伤害小孩。他们做一些让小孩感到害怕的事情。如果
那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必须告诉我们。”
“他偷走了药品,”杰夫说。“然后切开斯蒂芬的喉咙,好让他别出声。”
父亲在伤口上涂了些碘酒。这比刺刀刺进去时要疼得多,我疼得蹙眉皱眼的,
哭了起来。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卷绷带缠在我的脖子上。
“是不是你拿走了药品,斯蒂芬?”他非常温柔地问。
我不出声地哭着,因为疼。
“是不是拿到你们的营地里去玩?”父亲继续问。“或者也许是送给了什么人?
在街上转悠的人?向你要饭的人?”
“也许是那个老流浪汉,”杰夫说。
“我不会生气的,斯蒂芬。这是在做好事。只是我必须得知道。”
“就是藏在谷仓的那个老流浪汉,”杰夫说。
“我觉得他们把他带走了,”母亲说。“打扰了那个小男孩之后,我想他被送
进了监狱。”
“也许他又回来了。也许他就是那个性变态的人。”
“是那个流浪汉吗。斯蒂芬?”父亲问。
我摇摇头。我想说,“不是那个流浪汉。不在谷仓。”但没有说出一个字,只
是像坐在小推车里的米莉那样婴儿似的嚎啕大哭。我的表现就像墓穴里的那个可怜
的幽灵——勇敢一次,勇敢两次,但不能永远勇敢。
父亲用两只胳膊搂着我。母亲抚摩着我的头发。
“可怜的孩子,”杰夫说。
“你必须得报告这件事,”当我平静了一点后,母亲在我的头上轻轻地对父亲
说。
“我们有警察局的电话号码吗?”父亲小声问。我立即又开始嚎啕大哭,感到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绝望。
有人在敲门。恐惧镇住了我的嚎哭——警察已经来了。
杰夫下楼去开门。
“是巴巴拉。伯瑞尔,”他回来的时候说。“斯蒂芬可以出来玩儿吗?”
我又重新开始嚎啕大哭。
* * * 我从无梦的深深的睡眠中醒来,心神不安地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头。
我躺在黑暗中,听着杰夫的呼吸声,试着找出是什么事情。
我喉咙的疼痛——是的。我用手指去检查脖颈,摸到了围在脖子上的绷带。现
在我想起来了——什么事都不对头:米莉的哭泣,蒂姨妈用两只手捂住耳朵,基思
在我面前的专心致志的面孔……
明天早上警察会来找我谈话……还有那块头巾,警察来了就会发现……
对呀,头巾在哪里?我在慌乱中坐了起来。我想不起来把它怎么了!我把它落
在了什么地方,谁都可以发现它。
我在枕头下抓挠,我的心凉了……不,它在那里。当母亲把我放到床上时,我
终于松开了攥得紧紧的手,正是我把它塞在那里的,上面还沾着干了的血迹。立刻
我看到警察在搜查卧室,打开玩具柜,掀开床褥……我得找一个更好的地方把它藏
起来。
是这件事把我惊醒的吗?可能。或者还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事情?一些我依然无
法确定的事情?
屋子里的什么事情?或者外面的什么事情?
我从床上起来,把头伸到防空窗帘下面。外面和屋里一样黑,我花了很长的时
间去分辨夜空下对面房子屋顶的轮廓,我看到的正是我和基思期待着的:月黑之夜。
有某些东西潜藏在黑暗中。一种声音。一种非常细微的声音,一种不应该在那
里的声音。我侧耳细听。平稳不变的声音,一种微弱的持续的咝咝声,好像什么动
物在不知疲倦地轻轻地呼气。
我开始发抖,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出去,走进这有声音的黑暗中,去找一个地方
把头巾藏起来。我轻轻地穿上凉鞋,在睡衣外面套上一件短上衣,一如过去那样。
我几乎很怀念地想起了早些时候的那个满月的夜晚,以及那个用打了结的绳子从窗
户里爬出去的天真的想法。然而这次出去的困难并非是绳子可以解决的。这困难是
黑暗本身,和黑暗中那个不该在那里的声音。这困难是止不住的发抖。
又一次我拉开了厨房门上的插销,然后侧着身一步一步地穿过乱糟糟的前花园,
在大门旁,站在飘着花香味的冷落寂静的街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像包裹着我的
黑暗一样虚无缥缈。在外面,那声音更加清晰。它好像来自远方,又好像就在团团
围住我的空气中。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想我是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呼叫声。但
当我屏住呼吸,强忍住颤抖,仔细辨别时,除了与以前相同的那个长长的叹息声外,
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要去哪里找一个藏东西的地方?我不能把头巾锁在箱子里,因为那样的话,
即使警察找不到,基思也会发现的。
我挨个盘算着沿街的每一幢黑黑的房子。谢尔登家,斯托特家……拉莫娜,特
里温尼克……每一幢房子都是一个将我拒之在外的世界。
又有说话声……我又一次屏住呼吸,尽力不要发抖……没有声音。只有那个长
长的奇怪的动物的喘息声。
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说服我自己接受它。但
要是没有别的地方……我走到街道的尽头,然后转向隧道那个方向。
当我走得更近时,我的恐惧感倍增。漆黑的隧道口已经够糟的了,但是除此之
外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有些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当我走近时,在漆黑的夜
空的衬托下,屹立在我的头顶上方的路堤不知怎么地似乎不太对。
我感到压在隧道口上面的路堤甚至比往常还要大。路堤的轮廓似乎也不同。黑
色的路堤和黑色的天空之间的地平线不再是平稳的笔直的——而是犬牙交错,混乱
不堪的。
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的声音和形状都失去了原样。
现在我被这个陌生的路堤下的沉重的黑暗包围着……
在自己喘气的巨大回声中,摸索着隧道墙上的稀泥向前走……走进了那个也有
着平稳的轻轻的喘息声的夜晚。当我掰开铁丝网上生锈的链环,它让我想起了上次
我在这里时,我身后那个看不见的人的平稳的呼吸声,我的脖子上又一次感到了冰
冷的刺痛。
我从铁丝网的豁口爬过去,手脚并用地在野香菜的茎秆间向前爬,找到了砖墙
后面的曾经藏着槌球用具箱子的那个空洞。我把头巾从衣袖里拿出来,在黑暗中我
尽力把它好好地埋在松散阴湿的泥土和茂密的植被下面。
一种新的声音使我抬起了头。远方的狗吠声。莱恩斯那里有人。
那个可怜的有病的幽灵从墓穴里出来了。他是来惩罚我对他的背叛——为我埋
葬了那个他曾经相信我会为他传递的珍贵物件而来抓我。我从矮丛林里爬出来,钻
过铁丝网的豁口,向隧道跑去,接着停住了,因为有人正从隧道的那一头进入隧道。
两道罩着格子玻璃罩的暗淡的灯光和它们在水洼里的两个倒影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
颠簸着,有节奏地慢慢地向我逼近。一台低速运转的引擎发出的吼叫声在潮湿的砖
墙之间回荡。
某种机动车——在午夜,在一个过去没有机动车出现的地方。
除了谷仓,无路可走。
我爬回铁丝网那一边,在砖墙后面等着它开过去。他们是冲他来的。他们冲他
而来是因为我又让我自己被欺负了一次,虽然这一次我没有屈服;又因为我太软弱
太无能,没能对我的父母隐瞒起真相。现在我已无能为力,我能做的就是再藏起来。
我一边等着马达的嗡嗡声消失,一边对我自己悔恨不已。
但是马达声继续响着,轻缓又平稳,就像那神秘的呼吸声。
我从砖墙上把头抬起一两寸。机动车在那里,停在我的前面。在汽车的一头,
被遮光罩遮住的车前灯微微照亮的路面上,勾勒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发出低沉声音
的巨大影子,在车的另一头,被遮住的车尾灯发出些微的红色灯光。车后的两扇门
洞开着,两个不大的光点在对面的挡土墙和挡土墙上方的路堤上舞动。
其中的一个光点出其不意地晃过我这一边的小路,就在刺眼的光束捕捉到我之
前,我缩到了砖墙的下面。
我错了。他们不是冲他来的。是冲着我来的。
手电光照到了铁丝网上的豁口。像以前那样,我把脸压进了藏着头巾的空洞里。
我听到有人从豁口挤过来时,衣服被铁丝勾住。一个男人的喘气声。然后又被铁丝
绊住,第二个男人的声音。
一双粗糙的手正要抓住我,把我拖向他们手电筒刺眼的光……
喘息声和草木折断的声音更近了……然后从我旁边过去,渐渐变得远了。我听
到靴子踩在砖墙上的声音。两个男人爬上了护墙,就像我和基思第一次来这里时于
的一样,他们沿着护墙爬到隧道人口的顶上。
他们要找的不是我。如果我动了的话,他们会不会返回来,然后就发现了我,
就像我和基思从墙上下来就发现了那只箱子那样?
我等着……等着……
狗叫声早已经停了。无论是谁从莱恩斯那边过来,一定早已过了村子。我几乎
能感觉得到他正在逼近。…“或者他已经看到了小货车的灯光,然后停下了?
我仍在等着。除了那辆待发的汽车低沉的马达声和那夜里轻轻的、奇怪的喘息
声以外,还是昕不到有什么动静。
我慢慢地把头伸出砖墙……
现在我听到了在莱恩斯那边的说话声,同时又看到了顺着路堤顶部照过来的手
电光。现在不是两个人,而是六七个人,沿着铁轨旁的小路慢慢走过来。不时有一
道手电筒的光束晃到一边,照亮了停在上行线上长长的货运火车的车轮和车厢的下
侧部分,这列火车头朝路堑停在隧道上,一道光束向上摇摆了一会儿,照到了一部
分突出的货物——戳在一堆犬牙交错的金属碎片中的一个底部是鸭蛋蓝色、缀着红
色白色蓝色圆形标志的破损机翼,一个涂着伪装油漆的带着红白蓝三色灯的飞机尾
翼。
我又把头藏了起来,那几个人在我头顶上沿着护墙的斜坡慢慢地滑下来。他们
喘着粗气,费力地抬着一个笨重的担子,小声地互相告诫和提醒。在离我三英寸远
的地方,他们停下来等着,喘着气,交换着位置,铁丝网被从水泥柱子上扯下来,
让扛东西的人和他们的担子通过。
来自莱恩斯的说话声叫了起来。“搞到他了吗?”一个人问。
“他的大部分,”一个抬东西的人气喘吁吁地说。“想看看么?”
一阵寂静。接着,在砖墙的另一侧传来了无助的呻吟声和有人转到一边的呕吐
声。
我肯定知道的一件事就是,是我在呻吟,是我在呕吐。
我浑身瘫软地哭着,一声不吭,他们是去接他的。他在他们前面逃到了铁路的
路堤上,在轨道上奔跑,朝小区的家里跑,也许是朝着广袤的世界跑去。我猜,在
黑暗中他跌倒了,藏在充满活力的铁轨里的那种可怕的神秘力量立刻朝他扑去,疾
驰而过的火车将他碾成几段。
机动车的门砰地关上了。低沉的马达声吼了起来,然后慢慢地颠簸着穿过隧道
而去,说话声在车后回响,一些人提高了嗓门,鬼一样地大声说笑。
杂乱的声音渐渐远去,除了那个不知疲倦的长长的吐气声以外,黑暗中没有别
的声音。现在我知道了那声音是什么:那是停在路堑前面的火车头上泄出的蒸汽的
嘶嘶声。
这叹息声将它自己聚积成一个单一而尖锐的呼气。又一声呼气——一阵急促的
呼气——一阵有节奏的连续的呼气——火车车钩绷紧的当啷声向后传遍这列敞篷货
运列车。
慢慢地,火车又重新开始了一度被打断了的在斜坡上的行程。
当我回到我的床上时,这声音已经融进了无尽的黑夜里,黑暗又归于寂静。
游戏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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