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狱墙内外
这个险恶之夜终于过去,我至少可以休息几个小时。我很快便进入梦乡,睡得
是那样深沉安稳……突然,一个大而急促的声音把我唤醒:
“本尼西!醒来!快!”
我睁开眼睛,只见赛里姆站在床前,没有穿上衣,也未缠头巾,分开的鬈发逢
松地垂在两颊,小胡子惊愕地向上竖起,被葡萄酒醉得混浊的眼睛呆滞无光,没法
自由自在地翻滚。
“出了什么事?”我镇静地问。
我逐渐地从他的话语中弄明白,伊斯梅尔总督已发现年轻的阿拉伯人逃跑,正
在勃然大怒。焦虑不安的赛里姆恳切地求我,陪他一道去监狱,平息总督的愤怒。
我们马上动身。伊斯梅尔总督正在监狱门前等着赛里姆。伊斯梅尔总督根本没
有向我打招呼,抓住赛里姆的手臂,将他拉进过道。在过道中站着全身发抖的监狱
卫兵。
“倒霉鬼,你干了什么!”伊斯梅尔总督向赛里姆大声吼叫。
“啊,总督,我?我没有,什么也没有干!”
“你还说呢,你没有看守好,这就是你的罪过!”
“我应当看守哪里,伊斯梅尔总督?”
“当然是监狱!”
“我根本进不去。”
司令官盯着他,似乎责怪他不应该有这种想法。
“我没有钥匙!”赛里姆补充说。
“没有钥匙——!对,赛里姆,这是真的,这倒是你的幸运,不然,你会大祸
临头。来这儿,下去看看牢房。”
我们沿着过道往前走,年轻的阿拉伯人的牢房门已经打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逃跑了!”阿尔瑙特人的军官说。
“对,逃走了!”伊斯梅尔总督愤怒地说。
“是谁给他打开门的?”
“是谁?说吧,赛里姆!”
“我没有,伊斯梅尔总督。”
“我也没有,只有卫兵在这里。”
赛里姆转向他的阿尔瑙特人。
“来这儿,你们这些狗崽子!”
他们犹豫不决地朝这里走近。
“这门是你打开的?”
上士回答说:“赛里姆,我们没有一个人接触过门闩。只有下午送饭的时候我
们才打开过门。”
“那么,我是第一个把这门打开的人?”伊斯梅尔总督问。
“是!先生。”
“当我打开门时,牢房是空的。囚犯已经逃跑。他是怎样出来的?昨天晚上他
还在,现在他逃跑了。在这段时间,只有你们在这里。肯定是你们中的人让他逃跑
的!”
“我向真主起誓,我们没有开过这扇门!”上士恳切地保证。
“啊,伊斯梅尔总督,”我插话说,“这些人都没有大门钥匙。即使他们中间
的某个人把犯人从牢房中放出来,他仍然还在监狱里。”
“你是对的。我拿着两串钥匙。”他说,“我们要搜查整个监狱。”
“还要派人去守卫城门,看那里是否有人知道逃犯的下落!”
“对!”伊斯梅尔命令一个阿尔瑙特人,“快跑步去守卫部队,传达我的命令:
彻底搜查全城。”
随后,便开始细心搜查监狱,足足查了一个小时,没有发现逃亡者的踪迹。我
们正要离开监狱时,恰好两个阿尔瑙特人手提一些衣服碎片走来。其中一个报告说:
“我们在城门外的深渊处发现这些衣服碎片。”
赛里姆把碎片拿在手中仔细检查。
“啊,总督,这是囚犯的外衣。”他对伊斯梅尔总督说,“一点不错,我认得
很准确。”
“肯定有把握?”
“就像对我的小胡子那样确信无疑。”
“那么他一定逃出监狱了!”
“也许跌入深渊。”我补充说。
“让我们去查看一下!”伊斯梅尔总督命令。
我们离开监狱,来到四处撒着阿马德衣服碎片的地方。现在我倒感到很害怕,
思忖着昨天黑夜里我幸运地没有掉进深渊。伊斯梅尔总督认真细致地察看了四周的
地形,然后说:
“阿马德已掉入深渊,必死无疑。从深渊下面是无法逃走的。但是他是在什么
时候,又是怎样潜逃的呢?”
这个问题自然无法解答。为此司令官在以后几个小时之内仍不辞劳苦秘密地搜
寻囚犯的踪迹。他对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是大发牢骚,狂吼怒号。因此我尽量避免
同他接近,抓紧这段时间做我自己的事情。首先是为阿马德买一匹马,然后去看望
我的女病人。
一头配好了鞍的骡子站在女病人的房子前面,从马鞍来看是女人骑的。女孩的
父亲站在前面客厅,他热情地欢迎我。
沙卡娜挺直身子坐在床上,她的面颊又重新泛起轻微的红晕,她的眼睛清澈明
亮。床前坐着她的母亲和曾祖母。老太太穿着旅行服装,在白色衣服上围着一件黑
色的、很像大衣的披风,一条黑色的面巾系在头上,垂在背后。女孩向我伸出手。
“感谢你,本尼西。现在可以肯定我不会死了!”
“是的,她活下来了。”老太太说,“上帝恩赐我曾孙女一条性命,对我来说,
这条生命比世上任何东西都珍贵。我不必给你钱,因为我知道,凡是你需要的你都
拥有。那么请你告诉我,我应当怎样感谢你,本尼西!”
“不要感谢我,而是要感谢上帝,是他拯救了你的曾孙女。”
“我要感谢上帝,也要为你祈祷,本尼西——我的主。一个女人的祈祷已不再
属于尘世,而是向上帝倾诉。你在阿马迪叶还停留多久?”
“不很长了。”
“你往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也许有原因不许告诉别人。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明早日出的时
候我们就动身。”
“那么你最好去我即将动身去的地方,本尼西。我的骡子已经等在房子前面。
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请带着一位老太太的祝福,这就是她给你的最好礼物!
我想向你泄露一个秘密,因为它也许对你有用。从这里往东的那个地区,有时会突
然出现不幸的日子,你有可能要经历这样的一天。如果你在何希塔和贡杜克塔之间
的某地出现困难和危险,而又无人能帮助你的时候,你则可以对你遇到的第一个人
说,你是受到‘洞窟幽灵’保护的。如果他不理睬,你便继续往下问,直至找到一
个给你答复的人为止。”
“‘洞窟幽灵’,谁取这样一个特殊的名字?”我问老太太。
“不会有人告诉你。”
“你既然谈起他,能告诉我吗?”
“‘洞窟幽灵’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神。他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到那里,哪
里有人求他,他就在哪里出现,为他人服务,满足他人的请求。在不少村庄里有一
个固定的地方,在那里,人们可以在一定的时间内同他说话。寻求帮助的人在午夜
去那里,对他说出自己压在心头上的是什么。然后‘洞窟幽灵’给他们建议和安慰,
但‘洞窟幽灵’也知道威胁和惩罚恶人。在外国人面前,决不能谈论此序,因为只
有善良的人和朋友才允许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这么说,你的秘密对我毫无用处。”
“为什么?”
“人们不会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洞窟幽灵’,虽然我知道这回事。”
“你只要说,我曾经向你谈到过他!人们会告诉你怎样找到他。我的名字在整
个蒂雅里地区很著名,好人都知道,他们会相信我的朋友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拉赫。”
这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听起来是那么离奇。但我对它并不十分重视,
也没有放在心上,便同她握手告别了。
刚回到家,便听到厨房里有人在大吵大闹,这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使得
“桃金娘”如此恼怒。在这种情况下,我对任何极小的事态都十分重视。于是我走
进厨房。只见梅尔西纳赫正在严厉训斥她的赛里姆。她高举手臂威胁似地站在赛里
姆面前,赛里姆却像小孩那样垂下眼皮。当“桃金娘”看到我进入厨房,马上抓住
我:
“这个人是阿尔瑙特人的军官吗?”她问。
我以极其坚定的声音回答,也正是这种确信无疑的声调使她重新愤怒起来。
“什么?你也认为他是勇敢战士的指挥官?告诉你吧,他是胆小鬼!”
赛里姆睁开双眼,试图向她投出责备的目光,说:“不要惹我生气,梅尔西纳
赫,你知道,我是令人可畏的!”
“什么事使你们这样发怒?”我斗胆地问。
“为了这五十皮阿斯特!”“桃金娘”回答,并带着鄙视的表情指着地上。
我往下看,只见地上有二十个两皮阿斯特和一个十皮阿斯特银币。
“这是一些什么钱?”
“这是伊斯梅尔总督给我的。”
“为了什么目的?”
“拘留大法官。本尼西,你也许知道,这个人扣留了多少钱?”
“我估计大约两万四千皮阿斯特。”
“赛里姆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司令官向大法官没收了这么多钱,他从中只给赛
里姆五十皮阿斯特!”
说这些话时,梅尔西纳赫的脸形成一个愤怒的感叹号。她用脚把银币踢开,问
我:
“你知道这个阿尔瑙特人的军官干了些什么?他拿了钱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了。
问他,我是不是对你说谎!”
“我该怎么办呢?”赛里姆自我辩白。
“应当把钱扔给伊斯梅尔总督!我肯定会这样做的。你相信吗,本尼西?”
“我相信!”
她以感激的目光向我致意,然后问我:
“应当把钱退给他吗?”
“不。”
“为什么?”
我转向赛里姆替他回答:
“你在司令官送往摩苏尔的清单上签了名没有?”
“签了名。”
“他在清单上列出的钱数是多少?”
“金币是四百皮阿斯特,银币八十一皮阿斯特。”
“其他没有啦?钟表和戒指呢?”
“都没有列人清单。”
“伊斯梅尔总督是你的上级酋长,你不可以把他当成敌人。因此你心平气和地
收下钱是正确的。你还知道,我曾经答应过你什么?”
“我知道。”
“我将遵守诺言,同司令官再谈一次,你至少应当得到一千皮阿斯特。”
“是真的吗?本尼西?”梅尔西纳赫突然站起来。
“是。钱既不属于伊斯梅尔总督,也不属于阿尔瑙特人的军官。但无论如何要
把这些钱拿到手,以免赛里姆受到如此卑鄙的欺骗。”
“他应当得到七干皮阿斯特吗?”
“他不可能得到这么多,仅仅是作为借口说出来的。赛里姆,布鲁克已经走了
吗?”
“还没有,本尼西。”
“听说他上午动身。”
“伊斯梅尔总督必须写一个新的报告,因为在原来的报告中说,他把阿拉伯人
一道送去。也许布鲁克一直等到我们将逃犯抓回来。”
“这已经不存在任何希望,因为他掉进了深渊。”
“我们会不会受骗呢?”
“为什么?”
“看来司令官认为,阿拉伯人还活着。”
“伊斯梅尔总督向你谈过这方面的消息?”
“没有。但我从他的言行中悟出了这点。”
“我希望他不会错。”
我走进我的房间,可能是一个未察觉的情况引起了司令官的怀疑。在我把这一
情况通知我的同伴之前,我要认真地思索一下所发生的一切。当赛里姆上楼来到我
这里时,我还没有理清我的思路。
“本尼西,伊斯梅尔总督的通讯员来了。他通知我们再去一次监狱。”
“伊斯梅尔总督已经在那里?”
“是。”
“在下面等着我!我马上来。”
总督叫我去,是和平还是意味着敌对?我决定做好应付一切的准备。两支左轮
手枪已装满子弹,藏在我身上,然后去哈勒夫那里。哈勒夫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
“布鲁克在哪里?”
“巴施·恰施把布鲁克叫去了。”
这并不使我感到特别奇怪,因为我曾经产生过怀疑。
“去了多长时间啦?”
“你去买马走后不久。”
“来,同我一道到哈德丁酋长那里去!”
埃明正躺在床上抽烟。
“本尼西,”他说,“真主给我增添了耐心,等你这么长时间。我们在这个城
市还要做什么?”
“也许我们不久就离开这里。有迹象表明,我们有可能被出卖。”
酋长慢慢地站起来,尽管他感到突然,但他竭力把这种惊恐隐藏起来。
“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本尼西?”
“这仅仅是我目前推测的。伊斯梅尔总督派人叫我去监狱,他在那里等着我。
我马上就去,但千万要小心谨慎。如果我一个小时之后没有回来,有可能我遭到不
测。”
“我去找你!”哈勒夫叫道。
“你不要去我那里,因为我也许呆在监狱里,甚至成为囚犯。然后你们可以选
择:或者逃走,或者设法营救我。”
“我们不离开你!”穆罕默德·埃明镇静地保证。
他现在多么自豪和正直地站在我面前,他白色的长胡须垂至腰带,真正显示出
一个勇敢而又有较高智慧的男人形象。
“我感谢你。如果他们把我关起来,肯定会发生一次激烈的战斗。我决不会束
手就擒,我可能向你们指明,我被关在哪间牢房。”
“你打算怎样做呢,本尼西?”哈勒夫问。
“我试着爬上狱墙的高处,用我的衣服碎片给你们发出信号,把衣服碎片从窗
孔尽量往前推,使你们能够看到。然后你们也许能够通过赛里姆或通过梅尔西纳赫
给我送来信息。你们要随时备好马鞍。其他事情你们自己再继续考虑。我没有时间
了,因为伊斯梅尔总督等着我,我还得到英国人那里去一下。”
戴维也坐在地毯上抽烟。
“太好啦,你们终于来了,先生。”他向我说,“准备走!”
“为什么?”
“这儿使人感到心神不定。”
“说得更明白一些!”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指着对面屋顶说:
“看那儿!”
我朝对面望去,发现在屋顶上有一个阿尔瑙特人的身影,他卧在那里观察着我
们的住房。
“我也爬上屋顶,”戴维说,“给他一颗子弹!”
“现在我去监狱,伊斯梅尔总督在那里等我。”我解释说,“如果在一小时后
我没有回来,我可能出了事。在这种情况下,我将从我蹲的房间伸出一块衣服碎片。
你们能从窗口或屋顶看到。”
“很好。戴维明白!”
“哈勒夫只会说一点英语,你们可以打手势表达思想!”
“好的。”
我走了,三个人关切地凝视着我。赛里姆已站在屋门口。同两个人说话耽误了
较长时间,赛里姆想通过快步行走,把耽误的时间赶回来。像今天早晨那样,司令
官已等在监狱门口。当他看见我们时,他便往回走。我们走过的胡同都空无一人,
在监狱附近也没有见到任何人。伊斯梅尔总督很客气地问候我,但凭我的敏感,我
发现在这种客气的背后,隐藏着一种阴险。
当监狱大门在我们后面关上后,他开始说:“本尼西,我们没有找到逃犯的尸
体。”
“你派人在山谷深渊中找过了?”
“是。派人用绳索下到谷底。囚犯没有掉进那里。”
“但他有衣眼在那里。”
“也许阿拉伯人只把衣服脱在那里。”
“他肯定有另外一套衣服!”
“也许他还有一套。昨天在这里买过一套服装。”
说这些话时,伊斯梅尔总督审视着我。总之,他打算通过察颜观色来发现什么。
恰恰相反,他这样正好暴露了自己,因为我清楚,我从他那里能得到什么。
“为他买的?”我微笑着问。
“我猜想是这样的,有人甚至买了一匹马!”
“也是为阿马德买的?”
“我想是这样。这匹马现在还在城里。”
“他想公开地、自由自在地从城门骑马走出去?啊,伊斯梅尔总督,我认为你
的神经系统还没有恢复正常。我该再送给你一次药!”
“我决不再喝这种药。”伊斯梅尔回答,多少有点狼狈,“我确信,阿拉伯人
虽然逃出监狱,但他还在城内。”
“你也知道他是怎样逃出的?”
“不,但我坚信,赛里姆和监狱看守都不承担罪责。”
“那么阿马德藏在哪里呢?”
“我已经发现,你应该协助我,本尼西。”
“我?如果我能够做到,我乐意。”
进入监狱时,我朝楼梯迅速看了一眼,只见上面站着比上次多得多的阿尔瑙特
卫兵。他们的企图很明显,在这里把我抓住。司令官不谨慎的谈话增加了我这种预
感。从赛里姆的表情来看,他对伊斯梅尔总督的阴险企图肯定一无所知,他也受到
猜疑。由此我得出结论,他们猜想逃犯在他的家里或在我的住房里。
“我听说,”伊斯梅尔总督再次开始说,“你是鉴定各种痕迹的行家。”
“谁说的?”
“你的布鲁克,是你的仆人哈勒夫告诉他的。”
看来他已经审问过布鲁克。为此才把布鲁克接来!司令官继续说:
“因此,我请你来察看监狱。”
“这事我已经做过了。”
“如果想发现囚犯是怎样逃跑的而寻找踪迹,那是很不精确、不可靠的。往往
是那些容易被人忽视的、细小的痕迹却具有重要意义。”
“这是对的。那我应该搜查整个监狱?”
“是。首先从阿拉伯人蹲的牢房开始,因为逃跑也正是从那里开始的。”
啊,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我听到背后楼梯上发出沙沙声响。阿尔瑙特卫兵轻
轻走来。
“这是正确的。”我表面上似乎毫无所知地说。
“把牢房门打开!赛里姆!”伊斯梅尔总督命令。
我走近牢房门,但非常小心,以防有人从我背后把我推入牢房。我仔细地观察,
然后说:“没有看到任何一点引人注意的痕迹啊,伊斯梅尔总督。”
“从这里你什么也看不到,一定要下去,本尼西。”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就照办。”我泰然自若地回答。
我向侧面跨出一步,抓住门,把门从门轴中卸下,横放在门口的地上。这是司
令官万万没有想到的,破坏了他原来的计划。
“这是干什么?”他生气地问。
“我把门卸下来了,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说。
“为什么?”
“如果想找到痕迹,必须特别细心,一切都要看得很清楚。”
“但没有必要将门卸下。卸下门后牢房里的光线也不比原来好多少。”
“是的。你知道哪些痕迹最重要?”
“哪些?”
“从人的脸上发现的那种。”这时,我十分亲密地拍拍伊斯梅尔总督的肩膀,
“出身日耳曼的本尼西,十分清楚地知道寻找和审视这种迹象。”
“你是什么意思?”土耳其人惊慌失措地问。
“我指的是,我再次认清你这位伟大的外交家。你懂得如何把自己的企图很好
地隐藏起来。因此,我只得避讳你的意愿。”
“你指的是什么企图?”
“你的聪明才智把你引导到这样一种想像,即:一个囚犯最好能够猜想到另一
个囚犯是怎样逃跑的。感谢真主降赐了如此聪明的人!”
我越过倒在地上的门板进入牢房,弯着腰假装在地上寻找痕迹,从我的手臂下
面往后看,发现伊斯梅尔总督向赛里姆作了一个暗示。两人想把沉重的门竖起,重
新装入门枢。我转过身来。
“伊斯梅尔总督,让门放在地上!”
“门应当装在属于它的门枢里。”
“那么,我也应当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
我准备从牢房中跳上来,但井不容易,因为牢房的位置比过道的地面低很多。
“不许动,你就呆在里面!”伊斯梅尔总督命令我,与此同时他作了个手势,
几个武装的阿尔瑙特卫兵马上走过来,“你是我的囚犯了。”
勇敢的赛里姆也害怕了。他首先注视着他的上司,然后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你的囚犯?”我问,“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说真的。”
“你一夜之间疯了。你想想,你是可以逮捕我的人吗?”
“你已经被逮捕,在我没有找到逃犯之前,不会释放你。”
“伊斯梅尔总督,我不相信你会发现他。”
“为什么?”
“你没有这种勇气和智慧。”
“你想嘲笑我?我倒是要看看,你是怎样施展你自己的聪明才智的!装上门,
把门锁上!”
我抽出一支左轮手枪。
“我劝告你们,别动门!”
阿尔瑙特卫兵困惑地踌躇着。
“你们这些狗崽子,快把门装上!”伊斯梅尔总督用威吓的声音命令,“你敢
冒险开枪射击!”
“冒险?啊,伊斯梅尔总督,这根本不是冒险行动。我同这些守卫相处得很好,
你将是我子弹第一个命中的人!”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阿马迪叶的英雄立即从门口消失,但响起他的声音:
“把他关起来,你们这些胆小鬼!”
“谁敢!谁敢关门,我就把他送进地狱!伊斯梅尔总督,不要忘记我是谁!如
果谁伤害我,我要你的脑袋!”
“你们违抗命令吗?我统统把你们枪毙了!赛里姆,快去动手帮助!”
阿尔瑙特卫兵的指挥官学着他上司的样子,悄悄溜走,缩在墙下面。他处于窘
迫状态中,我必须让他从困境中脱身。
我把枪口对着他,牢房门仍然敞开着。我竭尽全力跃起,迅速站在伊斯梅尔面
前,把手枪放在他的鼻子下。
“伊斯梅尔总督,我在下面没有找到囚犯留下的痕迹!”
“真主啊,真主!本尼西,把武器拿开!”
总督自己进行自卫的手枪挂在腰带上,看来,他根本没有想起他的武器。
“只有守卫士兵走开之后,你们才可以离开。赛里姆,叫他们滚开!”
赛里姆迅速执行了这道命令:
“滚蛋,不让我再看到你们!”赛里姆命令。
阿尔瑙特卫兵以最快的速度跑上楼去。
“那好,现在我收起武器。伊斯梅尔总督,你竟干出这样可耻的事!你的诡计
没有得逞,你的暴力根本无用,现在你站在那里像一个乞求仁慈的可怜罪人一样。
为什么你想把我关押起来?”
“因为我要搜查你的房子。”
“我不可以在场?”
“你也许会进行反抗。”
“哈,你怕我吗?我听了很满意。你以为其他人不会反抗?”
“你是最坏的,但我们不怕他们。”
“伊斯梅尔总督,你错了。我是他们中间最善良的。我的哈勒夫是个英雄,戴
维·林赛是个残暴的人,第三个人你还没有看见过,他比这两个人更厉害。你别想
活着从他们那儿离开。你认为我可能在这个牢房里呆多长时间?”
“要关多久就得关多久,随我的便!”
“这是你说的?告诉你,我用枪射击门闩或门枢,两分钟之后我就会站在我现
在站的这个地方。第一声枪响时,我的人就知道我处在危险中。他们会立即来这里
拯救我。”
“他们不可能来这里。”
“一颗枪弹就可毫不费力地打开你陈旧的监狱大门。来这儿,我想指给你瞧瞧!”
我指着牢房窗口,通过窗孔可以看到一片蓝天和赛里姆的屋顶。正好看到身穿
红黑方格衣服的人影。他手拿一支来福枪,警惕地监视着监狱的动静。
“你认识这个人吗?”我问。
“戴维总督。”
“对,是他。他站在我的住房屋顶上,正等待着我们约定的信号。伊斯梅尔总
督,你的生命处于千钧一发之际。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你释放了逃犯!”
“谁说的?”
“我有证人。”
“我是本尼西,带有土耳其君主的刺令,并向你出示过很多证件,难道我惧怕
任何人吗?”
“是的,你不怕任何人,正因为如此,在我搜查你的住房之前,我会保证你的
安全。”
“你应该当着我的面搜查我的住房。”
“我不去。我派我的人去搜查。”
啊,现在他害怕“英雄”、“残暴的人”和比这两个人更厉害的人!
“你的人可以彻底搜索每个角落。我不反对。但你不需要监禁我,伊斯梅尔总
督!”
“我必须这样做!”
“你最大的错误是,”我教训伊斯梅尔总督说,“你认为我毫无判断能力,只
好束手就擒。再不要做这种蠢事,否则,你的生命危在旦夕。”
“但如果我们在你那里发现囚犯,那我就不得不逮捕你!”
“这样我不会拒绝。”
“现在我不可以让你回家。我必须确信你没有下达命令把囚犯藏起来。”
“好。但我要告诉你,我的同伴不会让你们搜查住房的。相反,他们将杀死敢
于进房间的每个人。”
“你写信给他们,准许我的人进入房间!”
“可以。赛里姆可以马上将信送去。”
“不。这个人不行!他可能和你们联合在一起,把情况告诉你的同伴。”
“啊,阿尔瑙特卫兵的军官对你忠心耿耿,他根本不知道逃犯的下落。不对吗,
赛里姆?”
“啊,伊斯梅尔总督,”赛里姆对他的上司说,“我向你发誓保证,我一点都
不知道,本尼西也是无辜的。”
“本尼西,你来我那里,我们继续谈谈这件事。”
“我也要求同你谈谈。”
“你马上就能听到一个人的检举。”
“他是谁?”
“阿尔瑙特人,这个人是按照你的意见关在那边牢房里。我今天还要搜查一次
监狱,审问每一个囚犯是否在夜间看到过什么情况。我也要去他那里,听他陈述对
你不利的一些情况!”
“可以。他想报复。但你首先派一个通讯员去我的住房不是更好些吗?派这个
人去把哈勒夫叫来。使哈勒夫相信是我本人同意搜查住房的。”
“只有我在场时你才可以同哈勒夫谈话?”
“是。”
“好,我派人去接他。”
伊斯梅尔总督叫来一个卫兵,向他下达相应的命令。然后赛里姆打开牢房门,
在这间牢房里关着原来保护戴维的土耳其警察。
“站起来,”伊斯梅尔总督命令他,“重复一次你今天对我说的话!”
“戴维总督是英国人。他从摩苏尔带着我和一名翻译,他曾对他的翻译说,他
寻找一个已经出发的人一道去解救一个囚犯。”
“他提到过这个人的名字吗?”我问他。
“没有。”
“戴维总督告诉翻译他想救出的犯人姓名吗?”
“没有。”
“他没有告诉过这个犯人被关押的地点?”
“没有。”
“伊斯梅尔总督,这个阿尔瑙特人还说了些什么?”
“就是这些。”
“不,绝不仅这些。赛里姆,重新把门关上!啊,伊斯梅尔总督,你确实是一
个伟大的外交家。我一定在伊斯坦布尔颂扬你的功绩!人们肯定很快给你一个更高
的职位。也许君主任命你为巴格达的总督。戴维寻找一个人,他说过我就是这个人
吗?这个人想解救一个囚犯,他说过就是你的囚犯吗?这个英国人离开远隔千里的
祖国,目的就是要从监狱中救出一个阿拉伯人?”
“但是你,你是阿马德的朋友?”
“告诉你,我在这儿的牢房里见到他之前,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戴维不懂土
耳其语,也不懂阿拉伯语,他的翻译英语说得不怎么好。谁知道这个翻译听到和听
懂一些什么。也许英国人对他讲过一个什么故事。”
“但戴维总督是不说话的!”
“当时他还说话。在他起誓之后才不说话。”
“那好,你过来,你还可以听到另一个证人的陈述——听!有人敲门。是你的
仆人。”
他打开门。阿尔瑙特守卫带来哈勒夫。我对他说,我同意搜查房子,并补充说:
“我想对伊斯梅尔总督证明,我是他的朋友。可以让这些人搜索整栋房子。现
在你走吧!”
“你要去哪里?”
“去伊斯梅尔总督那里。”
“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不知道。”
“本尼西,在一个小时之内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谈很多话。如果你到时还不
回来,我们就去接你!”
哈勒夫走了。伊斯梅尔总督露出难以言状的面色。我的小个子哈勒夫那种男子
汉刚强气质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随后,我们动身去伊斯梅尔总督的住所。在他的会客室里已有许多官员和仆人。
他以目示意其中的一位官员说:
“就是这个人。”
“这是个什么人?”
“他在去监狱的那条胡同里看到过你。易卜拉欣,说吧!”
这位官员看到我没有坐牢,向我投来不安的一瞥,并报告说:
“总督,我从宫殿出来,当我开门时,已经迟了。我正准备把门再关上,因为
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走得很快,一个人扶着另一个气喘吁吁的人往前走。
在屋角处他们消失了,我随即听到乌鸦的叫声。”
“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只认出这个本尼西。尽管天色很暗,但我可以辨别出他的身影。”
“另一个人的身材怎样?”
“小个子。”
“他们看到你了吗?”
“没有,因为我站在门背后。”
“好。你可以走了。”
这个人走了出去。
“本尼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伊斯梅尔总督问。
“我整个晚上都在你身边。”
“但是你曾经离开过几分钟,你去取灯时,把囚犯送走,然后又急忙赶回,因
为我们等着你。”
我笑了。
“啊,米特赛里姆,你是在什么时候终于变成一个好外交家的!我看你的系统
的确需要滋补。允许我提几个问题。谁拿着监狱大门的钥匙?”
“我。”
“即使我想出去,我能出去吗?”
“不能。”土耳其人迟疑地回答。
“我是同谁一道回家去的?”
“同赛里姆。”
“这个赛里姆比我高还是矮?”
“矮一些。”
“那么赛里姆,我问你,我们是慢慢走还是快步走?”
“很快。”赛里姆回答。
“我们相互挽扶着还是——”
“我们互相挽扶着。”
“伊斯梅尔总督,乌鸦在塔楼上呱呱地叫,这也与逃跑有关?”
“本尼西,一切都极好地得到澄清。”他惊讶不已。
“对,一切都是那么简单和自然,我对你思想的混乱感到吃惊!我真为你担心。
你拿着钥匙,·谁也不可能走出监狱。这点你肯定知道。我同赛里姆一道回来,必
须通过那个易卜拉欣住的胡同,这点你也知道。难道仅凭一个人的谈话,你就想给
我判刑?我是你的朋友,我送给你礼物,我把大法官交给你,逮捕他可能给你带来
荣誉和提拔。我送给你药,使你内心高兴。这一切你是怎样感谢我的,你竟然想把
我送进监狱。去你的!我瞎了眼。更可恶的是,你甚至怀疑阿尔瑙特人的军官,你
知道,他对你忠心耿耿,他为你而战斗,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这时,赛里姆欠起身子。
“是,这是真的。”他说,“啊,总督,我的生命属于你。我为你可以献出一
切!”
“对不起,本尼西!你是正确的,我不搜查你的住所了。”
“你派人去搜查。现在我自己要求这样。”
“没有必要了。”
“但我坚持我的要求。”
伊斯梅尔总督站起身来走出室外。
“本尼西,感谢你,你替我洗刷了司令官对我的猜疑。”赛里姆说。
“你马上会听到,我还要为你做更多的事。”
当伊斯梅尔总督重新进来时,他摆起一副厌烦的面孔,开始说:
“外面站着将要去摩苏尔的布鲁克……”
“带着我的巴希·博苏克,”我打断他的话,“目的是你可以盘问他有关我的
情况吗?你不是已经从他那里得到一句怀疑我的话了吗?”
“不,布鲁克是你的赞美者。但你要告诉我,有关逃跑的囚犯,我该给上司的
报告中写些什么呢?”
“写真实情况!”
“这将对我造成大的损害,本尼西。我可不可以写他已经死了?”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会告发我吗?”
“只要你是我的朋友,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我就这么写。”
“但是如果你又把他抓住了呢?或者他幸运地回到他的家乡呢?”
“如果我重新抓到他……本尼西,最好是我根本不派人去寻找他。”
“但布鲁克知道,阿拉伯人已经逃跑了。”我小心地提出反对意见。
”这是另一个阿拉伯人,”伊斯梅尔总督说,“一个阿布·萨勒曼,他拒绝向
我交关税。”
“好,”我说,“但要特别注意对大法官的监管。如果他也逃跑成功,你就有
丧失生命的危险。”
“一个小时之后押送队伍就要出发。”
“基阿沙克汗法官的物品清单已办妥了吗?”
“已经完成,我和赛里姆都签了名。”
“啊,伊斯梅尔总督,你忘记了我的签名。”
“本尼西,这没有必要。”
“值得考虑。”
“出于什么动机?”
“在摩苏尔或伊斯坦布尔,可能有人问我这件事,如果清单中有些数目不对,
因此有我的签名可能要好一些,这样一切都没有问题了。多一个证人你也会欢迎的。
我相信基阿沙克汗法官会诽谤你,他要向你报仇。”
伊斯梅尔总督立即处于窘迫状态之中。
“清单已经查封,盖上了官印。”他说。
“给我看一看。”
总督重新起身去隔壁房间。
“本尼西,”赛里姆胆怯地低声说,“不要把我对你说的全部泄露出去。”
“别担心!”
伊斯梅尔总督返回,手里拿着一封已封好的信。毫无疑虑地把信递给我。
由于信没有信套,我把它卷成长筒后,可以看到里面的文字。伊斯梅尔总督没
有欺骗我,里面确实有几行我想寻找的数字。我大声而缓慢地读着:
“金币四百皮阿斯特——银币八十一皮阿斯特——伊斯梅尔总督,你必须把这
份清单重新打开。你写错了!”
“本尼西,这不是你的事情,与你无关。”
“我协助你逮捕基阿沙克汗法官,从他身上没收了钱,这难道仅仅是你一个人
的事情?”
“是。”土耳其人担忧地回答。
“好!你许诺我五千皮阿斯特,还要补加两千,因为有价证券不是全值。这个
总数在哪里?”
“你说你是我的朋友,你仍然想折磨我。”
“你说你是我的朋友,你仍然想蒙骗我。”
“我必须把钱送到摩苏尔。”
“是,大法官所有的钱,包括钟表和戒指。如果你这样做,我就不向你要求任
何东西。如果你不这样做,我要求我的一份。”
“你什么也得不到。”贪财如命的司令官反驳说。
“你也得不到,赛里姆也得不到。他已经得到一些吗?”
“七千皮阿斯特有价证券。”伊斯梅尔总督很快地回答,他不让受骗者提出异
议。这时,赛里姆脸上那副表情,差点使我大笑出来。
“那么你为什么要扣留我的一份呢?”
“你是外国人,不是我的官员。”
“你要好好保存。以后我会把我的一份转到君主的储蓄所。告诉上士,他动身
之前到我的住所来。我托他带一份报告转交给上司——再见,伊斯梅尔总督,允许
我今天晚上再来拜访你。”
我向门外走去,还未走到门边,他喊我:
“你告发的是多少钱?”
“总计约二万五千皮阿斯特,一只钟表和四只金光闪闪的戒指。”
“从中你想得多少?”
“我的全份。有价证券七千皮阿斯特,或者五千皮阿斯特金币或银币。”
“本尼西,确实没有如此多的金币。”
“我能很好地把金币与银币的声音区分开来,钱袋有一个很厚实的肚子。”我
重复他自己的话。
“你很富裕,本尼西,五百皮阿斯特就满意了。”
“金币两千,这是我最后一句话。”
“真主仁慈,这不可能。”
“再见!”
我重新向房门走去。伊斯梅尔总督等着,直至我打开门,他才喊我回去。然而
我继续往前走,已经到了马路上,有人急步跟在我后面,是赛里姆,他请我回去。
当我重新进入会客室时,司令官不在那里,不久他从隔壁房间出来,目光阴沉,
怀着敌意,声音沙哑。他问我:
“你要两千?”
“金币!”
伊斯梅尔坐下,在地毯上给我数出一百皮阿斯特金币二十个。
我俯身拾起钱装进口袋里。片刻之后他厚着脸皮问:
“你不表示感谢?”
“我?我还等着你的感谢呢,因为我送给你三千皮阿斯特。”
“你的一份已付给你了,可你什么也没有送给我。你什么时候动身?”
“我还不知道。”
“我建议你今天离开这个城市!”
“为什么?”
“你已经得到金币,可以走了。再也不要回来。”
“伊斯梅尔总督,你克制一下自己,不然我把钱给你留下,写一份报告。我爱
留下就留下,如果我去你那里,你要客气地接待我。为了去掉你心中的忧虑,我想
告诉你,我今天就动身。离开之前,我来同你告别,我希望我们能平和地分手。”
我终于离开阿马迪叶的统治者,返回到我的同伴那里。在到达住所之前,我遇
到一队阿尔瑙特士兵。他们胆怯地侧向路旁,让我从他们身旁走过。梅尔西纳赫站
在门前,目光盯着这支队伍。她恼怒得满脸通红。
“本尼西,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朝着我说,“伊斯梅尔总督派人搜查阿
尔瑙特的军官家。你知道他们在这里寻找什么或者搜查谁吗?”
“怎么回事?”
“逃跑的阿位伯人!在监狱指挥官的家搜查一个逃犯!赛里姆回家后我要对他
说,如果我处在他的地位,我可能做些什么。”
“别同他吵闹,他承担的痛苦够多了。”
“为什么?”
“我要同我的伙伴们动身了。”
“动身?离开这儿?”
“是。我与伊斯梅尔总督发生了争吵,在他的管辖区我不可以久留。”
“安拉,真主!本尼西,留在这里。我要强迫这个人以恭敬态度对待你!”
这是一种承诺。但我认为是不可能的。那边布鲁克站在楼梯口,他听到了我的
声音,正等着我。
“本尼西,我向你告别。”
“进来,我付钱给你。”
“啊,本尼西,钱已付给我了。”
“谁付的?”
“一位长脸的先生。”
“给你多少?”
“这个——”
他喜笑颜开地看着腰带,拿出一大把银币给我看。
“就这么一点!我要给驴子付钱。”
“真主,我不卖驴子!”胖子惊恐地喊叫。
“我只是说,我要付给它工资。”
“我从君主那里得到了。”
布鲁克同我一道走进我的房间。我给他填发了一个证明,又给他一些钱,他喜
不自胜。
“本尼西,我以前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么好的主人。我希望你是我的上尉,或
者我的少校或上校。今后,在战斗中我保护你。”
“好啦,布鲁克!我充分相信你的勇敢。你今天去过伊斯梅尔总督那里吗?”
“巴施·恰施带我去他那里,我回答了很多问题。”
“什么方面的问题?”
“囚犯是否在我们这里。你在库尔德人那里是否杀了很多土耳其人。你是否是
伊斯坦布尔的一位部长,还有很多我根本没有想到的问题。”
“我了解详情。要留神,布鲁克!你们的路经过斯平杜里,告诉当地的村长,
今天我动身去古姆里,我已把礼物转送给古姆里总督。在巴德里你去阿利总督那里,
以补充塞莱克告诉他的事情。”
“塞莱克也一道走?”
“是。他在哪里?”
“在他的马那儿。”
“告诉塞莱克,他可以给马备鞍!我要托他带一封信去。好吧,再见,布鲁克,
真主保佑你和你的驴子!”
三个伙伴枕戈待旦地坐在英国人的房间里。哈勒夫高兴地拥抱我,英国人热情
地把手伸给我。
“危险吗?先生。”他问。
“我已经呆在原来关阿马德的那间牢房里了。”
“啊,了不起的冒险活动!当了囚犯!被关了多长时间?”
“两分钟。”
“由自己重新获得自由?”
“自己!我来给你们讲述这个故事?”
“同意。好!妙极啦!这儿是美丽的国度,很漂亮!每一天都有惊险活动!”
我用英语给他讲了整个故事,然后说:
“一个小时后我们出发,去古姆里。”
“啊,这儿很美,很漂亮!使人很感兴趣!”
“就在昨天你们还认为这儿不美吧,戴维先生!”
“很不愉快。但尽管如此,这里还是美的,很漂亮!富于浪漫色彩!妙极啦!
古姆里怎么样?”
“更加富有传奇性。”
“好,那么我们去那里!”
戴维立即起身去关照他的马。我抽时间向另外两人讲述我的最后经历。没有人
像埃明那样对我们即将启程如此高兴,因为他马上就可以同他的儿子见面了。他很
快站起身去做出发准备。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给阿利总督写信。我用急切的心
情向他报告了我的情况,感谢他给我及时送来的、对我作用极大的两份文件。我将
信和两份公文交给塞莱夫。他没有跟随土耳其人的押送队伍,而是单独一个人骑马
出发。
赛里姆带着梅尔西纳赫快步走上楼梯,进入我的房间。
“本尼西,你当真要离开阿马迪叶?”他问我。
“你已经在伊斯梅尔总督那里听说了?”
“他们已经备好马鞍!”梅尔西纳赫啜泣地说。
“你们往哪里走?”赛里姆问。
“我们去古姆里,不要让伊斯梅尔总督知道,赛里姆。”
“你们今天不可能到达那里。”
“那我们在途中过夜。”
“先生,”梅尔西纳赫请求,“至少今晚还留在我们这里,我要准备最好的饭
菜。”
“我们已经决定今天动身。”
“你不害怕伊斯梅尔总督?”
“伊斯梅尔总督自己最清楚,我怕他?”
“我也不怕,本尼西。”赛里姆说,“你逼迫他拿出二千皮阿斯特!”
“桃金娘”睁大眼睛。
“真主,这么多钱!”
“而且是金币!”赛里姆又补充一句。
“这么多钱属于谁的?”
“当然是本尼西的。你为我也说了话吧?”
“你说了吗,本尼西?”梅尔西纳赫打听,“你曾经答应过我们!”
“我为他说过话。”
“真的?本尼西,你什么时候同伊斯梅尔总督谈的?”
“当着赛里姆在场的时候。”
“本尼西,我什么也没有听到!”赛里姆明确地表示。
“不!”我微笑着,“伊斯梅尔总督给我五百皮阿斯特,而不是我要求的五千。”
“这是给你的,本尼西!”
“赛里姆,你说过你爱我,你是我的朋友,因此你相信,我难道履行我的诺言
如此差吗?我必须这样做,似乎是为了我自己!”
“这样做……”
赛里姆面容凝滞地注视着我。
“这样做?”梅尔西纳赫叫道,但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你为什么这样做呢?
继续往下说,本尼西!”
“我已经向你的赛里姆解释过……”
“本尼西,”她叫道,“不要再向这个阿尔瑙特人的军官解释什么,因为他永
远不会理解。最好对我说。”
“如果我为赛里姆要钱,那么伊斯梅尔总督可能把赛里姆当成他的敌人……”
“这是对的,本尼西。”老太太很快地插话,“如果那样会更加糟糕的,因为
你们走后,我们必须把钱再交回去。”
“我也想到了这些,我这样做,似乎是逼着他要钱,而且是为了我自己。”
“这完全不是为你自己,啊,快点说!”
“桃金娘”贪婪得全身直打哆嗦。
“不,为了赛里姆。”我回答他。
“真主!他可以得到多少钱?”
“全部。”
“真的?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呢?”
“现在,马上。”
“谢天谢地,感谢你使我们富起来啦,现在就把钱给我们吧!”
“来这儿,赛里姆!”
我把二十个金币交给他,“桃金娘”便很快地从他手里把全部金币抓走。
“梅尔西纳赫!”他大声吼叫。
“赛里姆!”她怒目以示。
“这些钱是我的!”
“它仍然是你的!”她明确地保证。
“我可以自己保存。”他嘟哝着。
“放在我这里更安全些。”她对他说。
“你得给我一点,至少把昨天的五十皮阿斯特给我。”
“可以,赛里姆!”
“全部?”
“全部,但已经扣除二十三个皮阿斯特。”
“已扣除二十三个?作什么用?”
“用于给囚犯买面粉和水。”
“买水?它不需要花钱!”
“对囚犯是不免费的。你要记住,赛里姆。但是本尼西,你一点也没有得到。”
现在,“桃金娘”把钱拿到手,她也就十分体谅我。
“这些钱既不属于大法官,也不属于伊斯梅尔总督或你的赛里姆。但无论如何
不可再落入权势者的手中。仅仅由于这个原因,我才迫使伊斯梅尔总督从中拿出一
部分,你们得到其中的一份,这比伊斯梅尔总督一个人独吞要好一些。”
“本尼西,你是教祖的忠实信徒。真主保佑你!”“桃金娘”说。
“听着,梅尔西纳赫,”我说,“我不是穆斯林。”
“不是穆斯林?”她惊奇地高声叫道,“啊,本尼西,这没有关系。相反,在
信仰不同的人中也有很好的人。你就是这样的好人,我还知道老马拉赫也是这样的
好人。”
“啊?你认识这个老太太?”
“她在整个阿马迪叶是人所共知的。马拉赫很少来这里,但只要她来,她给所
有遇到她的人分享快乐。她为很多人祝福。我突然想起,我必须到她那里去。”
“马拉赫已不在那里。”
“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我告诉她,你要走了。”
“谁指定的?”
“是你的女病人的父亲。”
“梅尔西纳赫,你留下!我命令你!”
我的命令不起作用。她已经下了楼梯,当我走近窗子时,看到她急急忙忙地走
过了广场。
“让他去,本尼西,”赛里姆说,“梅尔西纳赫曾答应过。啊,你为什么当着
她的面给我这些钱!现在我无法得到一个皮阿斯特。”
“她用这些钱为她自己吗?”
“不,梅尔西纳赫很吝啬,本尼西。凡是她不需要用的,她就藏起来,我不可
能找到。我的女管家经常自豪地说:她死后,我可以一次得到很多钱。这并不好,
我抽最差的烟叶,如果去犹太人那里,我只得从他的各种药中喝最便宜的。”
阿尔瑙特人的军官苦恼地走了,我随着他下楼去庭院,在那里马已经备好了鞍。
然后,我同英国人一道在城内溜达,购买一些小东西。当我返回时,很多人聚集在
房子的大门前。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人,我从很远便认出他是我女病人的父亲。
“本尼西,我的主,听说你将要启程,”他说,迎着我走近几步,“因此,我
赶来同你告别。我的女儿很快就会完全恢复健康。沙卡娜、我的妻子和我,祈祷真
主保佑你。为了使你能想起我们,我带来一个小纪念品。”
“如果是一种小礼品,我愿意接受。”
“是一个小得可怜的东西,我甚至不好意思送给你。请允许我给你的仆人也送
一件礼物。他在哪里?”
“哈勒夫站在黑马旁边。”
他从宽大的上衣下面掏出一个镶着明珠的皮鞘套,送给哈勒夫。我还看到,他
又送给这个小个子一些什么。我感谢他,我们相互告别。
同赛里姆告别,特别是同“桃金娘”告别是最难受的。赛里姆在马中间走来走
去,摸摸马缰,勒紧马鞍。他的眼睛不停地翻转,他的小胡子尖梢像秤杆那样上下
颤抖,用手掐住脖子来回走动,似乎有东西哽塞着。他终于把手伸向哈勒夫,说:
“再见,哈勒夫,真主永远保佑你!”
赛里姆根本没有听到小个子哈勒夫回答了什么,他急忙跃到埃明的马前,把叮
在骏马脖子上的一只苍蝇打死。然后他用力握住埃明酋长的手:“真主保佑你和你
所有的人!如果你再路过阿马迪叶,一定接你住在我家。”
赛里姆突然发现,英国人的马鞍太靠后了一点。他急忙去那里蹲在马下用力推
拉,似乎在完成一项繁重的任务。然后他将右手伸向骑马人:
“啊,总督,你的路是——”
“好啦!”戴维打断他的话,“这儿!”
一点小费落在赛里姆的手中,这当然是很丰厚的,正如我了解英国人那样。这
种善意使阿尔瑙特士兵的指挥官不知所措,因此他重新开口说:
“啊,总督,你的路像——”
“好啦。”戴维亲切地说,第二次给他小费。给钱的人把伸向他告别的手,误
认为是向他要钱。
“啊,总督,”赛里姆提高嗓音又重新说,“你的路像正义之士的道路,但—
—”
“好啦!”他的话第三次被打断。
赛里姆突然抽回他的手,在他的脸上晴阴不定,惊愕异常。他张开口,停留在
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想说出的话始终没有说完,已变成使人无法听懂的语言!
他向我伸手,我使劲地握着,心里深深地被感动,然后他匆忙返回前厅。
梅尔西纳赫正在同哈勒夫告别,我走到我的马旁,说:
“哈勒夫,同其他人一道骑马到山谷去!我得再一次去伊斯梅尔总督那儿,很
快就会回来。”然后转向梅尔西纳赫,“这儿,握着我的手!我感谢你为我所做的
一切。再见,愿你永远健康长寿。每当你给你的囚犯烧好吃的饭菜时,一定要想到
我!”
“再见,本尼西!你是最伟大仁慈的……”
我不想多听。我跟着我的狗很快到达司令官的宫殿,把马停放在门口进入宫殿,
猎狗多扬跟随着我,我也愿意这样。在前厅站着几个曾经见过面的人,他们十分恐
惧地带我上楼,因为他们看到了我的狗。
“伊斯梅尔总督在哪里?”我问。
“在会客室。”其中一个人回答。
“他一个人?”
“宫殿的总管在他那里。”
我没有通报便走进房间。狗在我的身旁,宫殿的管家显得十分害怕。伊斯梅尔
总督马上起身。
“本尼西,你干什么?”他叫道。
“我来同你告别。”
“带一条狗?”
“它比某些人还要好些。你对我说,我不该再来,我带着狗来。这就是阿拉曼
人本尼西的回答,再见!”
我迅速告别伊斯梅尔总督,骑马追赶我的同伴。由于梅尔西纳赫的告别词花了
他们一些时间,他们刚出城门我便追上了。
“在伊斯梅尔总督那里干了些什么?”戴维问。
我把情况向他描述了一遍。
“太好啦!哼,引人入胜的突然袭击!”
他没完没了地嘟哝着,长时间地哈哈大笑。
经过一段时间,我们下了马,牵着马行走一段很陡的小路。我们很快到达原来
到过的地方。哈勒夫留下担任警卫,看是否有人监视我们。然后把马拴在一片林间
空地,步行进入灌木丛林中。
“这儿,”英国人说,“美丽的林间别墅!很好,在抽烟。”
一缕缕烟雾从“阿马德别墅”中冒出来。阿拉伯人躺在树洞中,没有发现我们
的到来。当我们小声地叫他时,他探出头来认出了我们。林中的新鲜空气和营养丰
富的饮食至少可以使他恢复了体力,不需要帮助便可以爬下树来。我重新收起昨天
留在上面的套索。
我们立即上路,途经阿马迪叶居民的避暑小屋。
我们沿着山谷往上行走,谷底流淌着一条山涧小溪。两侧的斜坡生长着茂密而
美丽的阔叶树林。再往上走,小溪分成许多支流,山谷越来越宽,为修建茅舍小屋
和搭建帐篷提供了足够的空间,它们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中和斜坡上。绿色森林
和果树给帐篷、小屋遮蔽着日光,茂密的灌木藤草,攀缘而上,给斜坡披上绿色的
地毯。这个休养胜地与阿马迪叶城堡污浊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为了尽快地逃脱侦探的目光,当其他人快速前进时,我和英国人在一间兑换钱
币的屋前下马。戴维兑换了剩下的硬币。
大约经过半个小时,我们到达山顶。虽然这段距离只两英里,前面就是贝尔瓦
里山谷。远处已出现蒂雅里山脉,阿希塔山峰特别引人注目,它的顶峰覆盖着白雪,
闪耀着银色的光辉。
从这里往有走,在萨卜的多水山谷后面,我们爬上特克乌马山地。朝南看,图
拉加拉和德舍贝尔海尔高地以及塞巴里库尔德人的领地出现在我们眼前。马拉赫老
太太曾谈到过蒂雅里和特克乌马。我无意地想起了她的秘密,想起居住在那些群山
之间的“洞窟幽灵”,我们能不能遇见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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