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马拉赫
我孤身一人坐在这里已经一个多小时。我甚至担心他们在洞窟中遭到不幸。不
久终于听到了脚步声,我站起身来,他们仍然是三个人,正如我猜到的那样,已经
给舒尔德的首领松了绑。
“劳驾你等了很长时间!”马利克抱歉说。
“我已经在为你们担忧,”我回答,“真想马上跟进去看看。”
“这没有必要。先生,我们见到鲁希·库利安,还同他说了话。”
“你们认识他吗?”
“是,她是——你首先说出名字!”
“马拉赫?”
“是,本尼西。没想到是她!”
“你们同她谈了些什么?”
“这是秘密,就得保守秘密。本尼西,这位妇女原本是一个女王,她对我们所
说的话全是规劝我们回心转意为了和平。贝尔瓦里人是我们的客人,他们将作为朋
友离开利桑。”
“真是这样吗?”我问,内心感到非常高兴。
“是这样,”古姆里的总督说,“你知道我们该感谢谁吗?”
“感谢鲁希·库利安。”
“是,但首先要感谢你,本尼西,老女王命令我们成为你的朋友。然而我们早
已是朋友。作为我们大家的兄弟留在我们这个国家吧!”
“我感谢你们。我热爱我的祖国,将来我要落叶归根。但只要我的时间允许,
我将和我的同伴一道在你们这里逗留很久。马拉赫今后仍然是鲁希·库利安吗?”
“是。任何人都不许知道这是她。我们已起誓,在她去世之前决不泄露,你也
没有说过吗,本尼西?”
“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明天下午她来我家拜访你,因为她爱你,就像你是她的孙子那样,”马利克
说,“现在让我们走吧!”
“内德希尔总督召集的加勒底人呢?”我急切地问,因为我想弄确实。
这时,舒尔德的首领朝我走来,向我伸出了手。
“先生,你也是我的朋友和兄弟,原谅我!我走上了错误的道路,现在乐意悔
改。我没收你的全部东西,你应当收回,我马上去我的队伍集合的地方,告诉他们
和平已经来临。”
“内德希尔总督,我恳请你原谅。但你知道是谁从监牢里释放了我?”
“这我知道。马拉赫告诉了我。是马达纳和英德莎俩人,然后我女儿亲自带你
去鲁希·库利安那里。”
“你生她们俩人的气吗?”
“我要严厉惩罚她们,但马拉赫的话使我明白,这两个女人做得对。允许我再
来拜访你!”
“欢迎你再来!但现在要快走!我的两个同伴正为我们担忧。”
我们离开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登上山顶,找到英国人和哈勒夫,他们正
为我十分担心呢。
“你们呆在哪里,先生?”戴维朝我喊道,“我们真想去打死这个‘洞窟幽灵’!”
“你们看,这种勇敢的行动已没有必要了,戴维先生。”
“下面那儿有些什么东西?”
“以后,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要出发。”
这时,哈勒夫挽住我的手臂,对我轻声说:
“本尼西,不把这个人再捆起来!”
“‘洞窟幽灵’解放了他,哈勒夫。”
“那这个鲁希是个很不慎重的幽灵,本尼西,让我们立即重新把这个人捆起来!”
“不。他已经请求我宽恕,我也向他道歉了。”
“本尼西,你也同幽灵一样不够慎重。但我更聪明一些,我是哈勒夫,我不原
谅他。”
“你没有什么需要原谅他。”
“我?没有什么?”他惊奇地问,“啊,很多,本尼西!”
“有些什么呢?”
“他加害于你,我是你的朋友和保卫者,加害于你要比他对我本人采取敌对行
动更恶劣。如果让我原谅他,那么他也应来请求我宽恕。我不是库尔德人,也不是
加勒底人,而是一个阿拉伯人,阿拉伯人不容许侮辱和伤害他的本尼西。告诉他这
点!”
“也许以后有机会。现在快上马!你看,其他人都已骑在了马上。”
马利克点燃新的火把,开始往回走。一路上已不像刚才来时那样沉默不语,只
有我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三个本地人用流利的库尔德语交谈,戴维和哈勒夫之间
的谈话却使用片言只字的英语和阿拉伯语,估计他们两人相互都只能听懂很少。
这次上山访问引起我很多思考。这位马拉赫既有左右马利克又有影响古姆里总
督的力量,这种威力的原因何在呢?即使她曾经是位女王,这种情况不可能对他们
产生如此大的影响。无论他们的种族还是他们的信仰,都使他们成为截然对立的两
个冤家,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使之能相互和解,这更是不可思议。同样奇怪的是,
将一个野蛮而粗笨的内德希尔总督,那样快地转变为一个友好的温顺的人。为什么
这一切仍然要继续保持神秘呢?马拉赫不仅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物,而且还是一位
非同寻常相当重要的有志之士。这对一个漂泊于广阔世界的充满好奇心的人来说是
一种多好的素材,他为他手中的笔找到了扣人心弦的描写对象。我承认,现在我对
老女王的关切胜于对原先库尔德人和加勒底人之间无休止争吵的关切。当重新看到
利桑的灯火出现在我们前面时,舒尔德的首领说:
“现在我得同你们分手。”
“为什么?”马利克问。
“我必须到我的队伍集合的地点去,告诉他们,和平已经来临,不然他们可能
不耐烦起来,明早之前就会爆发反库尔德人的战斗。”
“那么走吧!”
他右转弯走了,我们十分钟后便到达利桑。人们面露好奇的神色迎接我们。马
利克洪亮的声音召集他们,然后直立在马鞍中向他们宣布,停止一切战斗,因为这
是鲁希·库利安的命令。
“我们要让贝尔瓦里人等到明天吗?”我问。
“不,他们应当立即知道这点。”
“谁来担任信使呢?”
“我,”古姆里总督回答,“他们只相信我,不会轻易相信其他人。一道骑马
去吗,本尼西?”
“行,”我表示同意,“不过要等一会儿!”
我转向最靠近我的一位加勒底人,问:
“在黑夜你认识去舒尔德的路吗?”
“认识,本尼西。”
“你认识那里的英德莎,首领的女儿吗?你也许还认识一位名叫马达纳的妇女
吗?”
“认识她们。”
“那好,现在你骑马去那儿!告诉她们俩人不必担心,和平已经到来。内德希
尔总督已是我的朋友,他不会因我从小屋逃走而惩罚她们。”
我感到有责任把今天实现和解的好消息传达给这两位勇敢的妇女,因为我考虑
到,她们对首领的处境十分担心。当古姆里的总督和我准备上路时,马利克从后面
喊道:
“将贝尔瓦里人都带着!他们是我们的客人。”
我们刚走到半路就突然听到一声吼叫:
“来的是什么人?”
“朋友!”总督回答。
“报出姓名!”
这时总督已辨别出哨兵的声音。
“安静点,塔拉夫,是我!”
“啊,总督,真的是你?感谢上帝,我听出你说话的声音!你逃跑成功啦?”
“我不是逃跑。你们驻扎在哪里?”
“一直往前走,有火堆的地方就是!”
“给我们带路!”
“我不能,啊,总督。我是哨兵,在换岗之前我不可以离开这里。”
“谁指挥你们?”
“仍然是达拉沙的首领。”
“你们选举了一个特别‘聪明’的首领。但现在我回来了,你们只能听我的。
岗哨已经没有必要了。来,给我们带路!”
他把长枪扛在肩上,走在我们前面。不久我们看到篝火在树干之间闪亮,到达
我们昨天聚会议事的地方。
“古姆里总督!”四周发出呼叫声。
大家非常高兴地起身问候他。我也被包围起来,受到友好的欢迎。只有现任首
领站在老远,用昏暗阴沉的目光注视着一切。他看到,他的权力已经结束。但终于
他走了过来。
“欢迎!”他说,“你是逃出来的吗?”
“不。他们自愿释放了我。”
“古姆里总督,这是我所经历的最大奇迹。”
“这并不奇怪。我已同加勒底人签订了和平协议。”
“你做得太快了。我已派人去古姆里,明天清晨将有几百名贝尔瓦里人来我们
这里。”
“正是你自己做得太快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位本尼西去利桑促成和解吗?”
“他已遭到袭击。”
“但你后来知道,不是马利克派人袭击他。”
“为了和平你从加勒底人那里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啊,总督,你做得很不明智!他们袭击了你,杀死我们很多人。
没有血亲复仇和杀人赎罪金吗?”
古姆里总督镇静地微笑着盯住他的脸。但这种微笑是令人害怕的。
“你是达拉沙的首领,不对吗?”他用友好的声调问。
“是。”首领十分惊奇地回答。
“你认识我吗?”
“为什么我不认识你!”
“那么告诉我,我是谁?”
“你是,古姆里的总督。”
“正确!我只想看看,我是否弄错了;因为我想,你的记忆力已经离开了你。
假如一个人敢于在众多勇敢战士面前指责他们的总督不明智,你认为这个总督会怎
么样?”
“啊,总督,你想忘恩负义地对待我的效劳吗?”
这时,总督的声音完全变成另一种语调。
“蛆虫!”他怒喝道,“你想用对付这位法兰克斯坦本尼西的同样手法对待我
吗?他的嘴遣责你,他的手惩罚你。由于外国人没有顾忌,将你从马上扔下。我就
会怕你吗?我是这样的人吗?我告诉你,鲁希·库利安命令我们签订和约,由于圣
灵呼唤我们改恶从善,所以我想原谅你,但今后对我的所作所为决不容许你进行抵
制!你立即上马去古姆里,告诉贝尔瓦里人,可以心平气和地留在他们的村庄里。
如果你不服从,我将带领这些战士明天来达拉沙,从贝赫德里至舒拉西,从此整个
卡勒地区将知道,阿卜德·埃斯·苏米特总督的儿子是怎样惩罚敢于反抗他的达拉
沙的首领。赶快骑马出发!”
总督的眼睛发出令人害怕的光,他伸出的手臂是那样逼人,以致被责骂者一声
不吭地骑到马上,默默地走了。然后古姆里总督转向其他人:
“将岗哨撤回来,跟着我们一道去利桑!你们将受到我们朋友的款待。”
很多人急忙走了,其他人将火堆熄灭,没有人提出疑问,也没有人反抗。十分
钟后我们离开林间空坪,骑马向利桑出发。
利桑已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到处是火堆,遍地通明透亮。许多加勒底人正
忙着宰羊:两头膘肥体壮的阉公牛已躺在地上,一些人正剖开牛肚,挖出内脏;另
一些人已将牛肉分割成小块,在火堆上进行烧烤。石磨已集中在这里,排成长长的
一列,妇女和姑娘们坐在石磨旁,将麦粒磨成面粉,然后制成扁薄的甜煎饼。人人
都在忙碌,一次庆祝和解的大宴会即将在这里举行。
当贝尔瓦里人到达这里后,开始人们是冷淡无声地致意,相互提防,互不信任。
但仅仅过去一刻钟时间,人们便开始友好交谈,到处是欢声笑语,同声称赞“洞窟
幽灵”,是他阻止了一场灾难,是他化干戈为玉帛,把苦难变成欢乐。
我们这些主要人物(我用这个词自然充满自豪)坐在马利克家里,边参加宴会
边谈论近几天发生的事件。
当我们上楼准备睡觉时,天已经破晓。我们很快入睡,醒来时,听到楼下舒尔
德首领的声音。我赶忙下楼,受到他热情友好的问候。他带来了我的全部东西,没
有短缺一件。
库尔德人和加勒底人混杂在一起,和平安宁地睡在马利克房前。
这时我突然看到两个妇女的身影慢慢向这里走来,我用手罩在眼上遮住阳光,
呀!英德莎搀扶着“香菜”来了。马达约打扮得十分华丽。她的衣服、衬衣、罩在
衬衣上的短上衣以及长的扎脚灯笼裤全都特别干净,几乎是一色新的节日盛装。两
块大红布缠在脚上代替鞋袜。
英德莎也完全变了样。她浓密的黑发编成两条辫子从背上垂下。头上顶着一块
起细褶的土耳其式的红色小头巾。雪白而宽大的长裤垂至小巧玲珑的士麦那皮靴上。
蓝色镶黄缎边的土耳其军人制服直达臀部,上面罩着一件蓝色薄棉布披肩。
她们越走越近,当看到我时,褐色的脸颊变得更加深暗。我的“香菜”像穿着
童话中的七里靴那样迅速朝我走来,把手臂放在胸前,深深鞠躬。
“早上好,先生!”她向我问候,“你想见我们,我们奉命来到!”
这是一种军人的报告。
“欢迎你们!”我回答,“同我一道进屋去!我的同伴想认识你们,我要感谢
你们对我的营救。”
“本尼西,”英德莎说,“你给我们派出一个信使。我们感谢你,因为我们的
确一直为你担心。”
“你已经见到你父亲?”
“没有。从昨天起他没有到过舒尔德。”
“他在这儿。来,进屋去!”
我们在屋门口遇见了首领,他正要往外走。当见到他的女儿时,脸上显露出几
分惊异,然而他语气亲切地问她:
“你找我吗?”
“正在打仗,从昨天起我就没见到你。”她回答。
“别害怕!敌对已经过去。到马利克太太那儿去!我没有时间。”
他走出楼房,一跃跨上马鞍,离开这里。我带她们俩人上楼,进入我的同伴们
居住的房间。
“嗨,带来什么人啦,先生?”戴维问。
我牵着妇女们的手,带着她们向他走去。
“这是从虎穴把我救出来的两位女性,戴维先生,”我解释说,“这一位是英
德莎,‘珍珠’;另一位名叫马达纳,‘香菜’。”
“‘香菜’,嗯!这个‘珍珠’很美丽!你干得很对,先生!俩人都很勇敢。
送给她们礼物,给她们付很多钱,很好,很多钱。对吧!”
其他几个同伴见到我的客人都很高兴,我对他们说,这两位加勒底妇女应受到
尊敬和殷勤款待。她们在这里一直呆到中午,然后我送她们,陪着走了一段回舒尔
德的路程。当我同她们分手时,英德莎问:
“本尼西,你真的同我父亲和解了吗?”
“完全。”
“你已经完全原谅了他?”
“是。”
“他不生我的气吗?他不责骂我吗?”
“他不会对你说一句不友好的话。”
“你想拜访他一次吗?”
“你和他欢迎我吗,英德莎?”
“欢迎,本尼西!”
“那好,我不久就来,也许就在今天,也许明天。”
“谢谢你。再见!”
她向我伸出手,然后往前走了。
马达纳却站着不动,等到姑娘听不到我们的谈话声音时,她才开口问:
“本尼西,你还记得我们昨天说过什么吗?”
我猜想到,现在将发生什么,因此我微笑着说:
“每句话。”
“你肯定忘记了。好好想一想!”
“我认为,一切都知道。”
“啊,正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忘记啦。礼物。”
“我的好马达纳,我没有忘记。但是我来自一个妇女地位很高的国家。妇女是
那样漂亮,那样温柔可爱,不应当承担很重的负担。因此我们没有把礼物交给你们
自己带。你们不必带着礼物走这么遥远的路去舒尔德,我们将于今天把它给你们送
去。当我明天来时,你的样子将使我的心感到高兴。因为我将看到,你会立即用我
因感谢而赠给你的礼物装饰起来。”
乌云已经消失,明亮的阳光在善良的“香菜”那有皱纹的脸上闪闪发光。她高
兴得拍起手来,叫道:
“啊,你们国家的妇女多么幸福!去那儿有多远?”
“离这儿很远,一百多天的路程。”
“多遗憾!你明天真的来吗?”
“一定。”
“那么再见,本尼西!鲁希·库利安已经表明,你是他的宠儿,我也向你保证,
我是你的朋友。”
她与我握手告别,急忙追赶英德莎去了。如果阿尔曼尼亚与这里不是相隔那么
遥远,也许我的“香菜”真想亲眼目睹一下我们的妇女是多么幸福。”
我往回走没有多远,便看见一个人从右面山顶往山下走来。
这是马拉赫!
这时她也认出了我。她站住向我招手。
当她发现我已接受她的召唤时,她转过身去,又重新缓慢地向山上走去,消失
在一个灌木丛中。
她在那里等着我。
“祝你安宁,我的儿子!”老太太问候我,“原谅我,我让你爬上山来见我。
我的心真爱你,在马利克家里我不可能同你单独在一起。因此我招呼你来我这儿。
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我的好母亲,随你要多少。”
“那好,来吧!”
马拉赫牵着我的手,就像一位母亲牵着她的孩子那样,带我再往前走了几百步,
一直到达一个长满藓苔植物的地方,从这里可以俯视附近地区,而不会被别人发现。
她坐下来。
“来,坐在我的身旁!”
我顺从她的要求。她将宽大的披风脱下,坐在我的身旁。她白发苍苍,是那样
令人崇敬,那样便人敬畏,就像一位来自以色列先知时代的圣人。
“本尼西,”她开始说,“往东南方看去!这个太阳带来春天和秋天,带来夏
天和冬天,这样年复一年在我头上走过了一百多年,看看这个头吧!它已经不再是
老人的灰白,而是死人的苍白。在阿马迪叶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已经不再活在人间,
我说的是真实情况:我是一个幽灵,是鲁希·库利安。”
她中断了谈话。她的颤抖着的声音真像从坟墓中发出,听起来阴郁而低沉,就
像一颗活跃的心在跳动;她的眼睛望着晴日天际,闪烁着明亮而似乎有些湿润的光
辉。
“我听到很多,也看到很多,”她继续说,“我看到高贵者败落,卑贱者崛起;
我看到凶恶者取得胜利,善良人遭到毁灭;我看到幸运者哭泣,不幸者欢呼;勇敢
者害怕得全身颤抖,胆怯者感觉到血管中奔涌着狮子般的勇猛。我跟着哭泣,我一
道欢笑。我随着世态沉浮……随后,我学会思考的时代来到了。因为我发现,一个
伟大的上帝掌管着宇宙万物,亲爱的天父把所有的人掌握在手里,富人和穷人,欢
呼的人和哭泣的人。但很多人却背弃了他,他们甚至取笑他。还有一些人自称是上
帝的孩子,然而他们却是另一个神的孩子。因此巨大的灾难降临到尘世,降临到不
再信仰上帝的人头上。”
马拉赫又重新休息一会儿。她的话、她的声音、她那死人般但富于表情的眼睛、
她缓慢而困倦无力却又那样独特的手势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开始理解这个女人
对这个国家精神贫乏的居民所施加的精神统治。她继续说:
“我的灵魂在颤抖,我的心要破碎。贫困的人民使我同情。我具有人世间的财
富,上帝活在我的心中。我的生命已经死去,但上帝没有一道死,他委任我作他的
女仆。于是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到处漫游,说教和布道上帝的万能和慈善,
不是用遭人嘲笑的语言,而是用行动,赐福于那些需要帮助的所有人。老马拉赫和
鲁希·库利安对你是个谜。现在他们对你还是一个谜吗,我的儿子?”
我只好这样。我抓住她的手,紧紧地贴在我的嘴唇上。
“我理解你!”
“我明白这点,你只需要这句话;因为你也在焦思苦虑人们的生命,正煞费苦
心地考虑不包括你的所有人和包括你本人的整个人类。”
我迅速地抬头看着她。她对未来事物有明察秋毫的透视力吗?她的眼睛观察得
如此深透,看得如此正确,这怎么可能呢?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继续问:
“你富裕吗?”
“我很穷。”
“金银方面穷,但其他财富方面并不贫穷;你的心分发礼物,使其他人高兴。
我听说你已经获得很多朋友,你也使我感到喜悦。你为什么不呆在家里?你为什么
来到遥远的国度?人们说你到处漫游,目的是用你的武器干坏事。但这不符合事实,
因为武器会打死人,而你却不想其他人死亡。”
“马拉赫,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为什么我经常不断地离开我的家乡。但
是你应当听到这点。”
“在你的家乡也没有人知道吗?”
“没有。在那里我是一个不知名的孤独的人。然而这种孤独使我的内心感到愉
快。”
“我的儿子,你还年轻。上帝就已经给你带来那种使你伤心的苦难吗?”
“不是这样,而是应当让你继续活在世上。”我回答。
“说给我听吧!”她请求道。
“谁在沙漠中感到极度口渴,他就懂得一滴水的价值,这一滴水可以拯救口渴
者的生命。谁遭受苦难而没有人向他伸出援助之手,他就知道友爱是多么珍贵。因
此那种友爱占去我的全部心灵,是友爱驱使天父的儿子来到人间,向人们大声宣告:
所有的人皆兄弟,都是天父的孩子们。”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你现在所说的。看一看这个国家吧!太阳曾经看到过
成百上千的人在这里死去,我们前面的这条河卷走数百具尸体。为什么呢?因为埃
沙克汗①是权力的统治者,从来不考虑人民的利益。昨天午夜我把这个山谷的居民
从死亡线上拯救出来,我,一个女人。为什么这些总督的威力比我小呢?我仅仅是
一个老妇,然而库尔德人和加勒底人仍然听我的话。昨天午夜我还宣讲了基督教的
信仰,但不是各教派争论不休的教义,而是任何人都不怀疑的行动——惩罚恶人,
褒扬那些亲近你们、渴望获得营救的好人。没有派遣使者,因为他们总是相互攻击,
而是派出让统治者害怕的‘幽灵’。现在人们欢呼,国家将带来幸福。《圣经》将
得以实现,使人间变成牛奶和蜂蜜流淌不尽的神圣乐园。”
①埃沙克汗——阿拉伯酋长和王公贵族的尊称。
在谈话过程中,她站起身来。她原来弯曲的身躯挺直站在我面前。她的眼睛闪
烁着激动的光芒,她的声音洪亮而浑厚,就像对千百人发表演说那样。这仅仅是一
瞬间,但使我永远难以忘怀。现在她精疲力尽地停止讲话,重新坐下来。这位妇女
看到和听到很多,感受和思索很多,也许还阅读了很多。我该回答她一些什么呢?
“马拉赫,你也责备我吗?”我问她。
“你?为什么你这样想?”
“因为我也是一名使者。”
“你?是谁派遣你?”
“没有谁!我来这里没有受过任何人的委托。”
“为了学习吗?”
“可以说不,也可以说是。”
“我不懂你说的意思,我的儿子。把它说明白一下!”
“你自己说过,你希望有实际行动的使者。而上帝分发礼物是很不相同的。他
分给一个人的礼物是赢得别人好感的讲演,他命令另一个人以其他方式起作用。我
拒绝了分给我的只说不做的礼物,因此他让我永远呆在家乡。但我为了学习必须经
常不断地外出,不是通过讲话,而是通过行动使每个在旅途中接待我的朋友得到好
处。我到过很多国家,接触过很多民族,他们的名字也许你不知道。我在白种人、
黄种人、棕种人和黑种人家里逗留作客,在他们那里我播下友爱和慈善的种子。我
经常受到赞扬,往往有人在我背后说:‘这个外国人什么都不怕。他做了很多好事,
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多,已经是我们的朋友。他崇敬我们的上帝,爱护我们。我们
永远不会忘记他,因为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正直的人;他是一个基督教徒!’我以
这种方式传播我的信仰。如果我能找到一个人,是通过我的实际行动使他崇敬这种
信仰,甚至喜爱学习,那么我的日常工作就没有白做,我也就心安理得地乐意长眠
于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长时间的停顿。
我们俩人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地面。
然后,她缓慢地用双手抓住我的右手。
“本尼西,”她说,“我爱你!”
这时她的双眼慈母般真挚地注视着我,使我永远也忘不了。
“我的儿子,”她继续说,“你离开这个山谷后,我将再也见不到你,但马拉
赫要为你祈祷,为你祝福,直至永远闭上眼睛。除了昨天午夜去鲁希·库利安那里
的三个人外,你是惟一知道我秘密的人。你想知道吗?”
“如果你信任我,请接受我的谢意。”
“这三个人已经发誓,恪守诺言,对此永远不说一句话——”
“我也永远不谈这件事。”
“那好,你可以听到一切。”
于是她开始述说。这是一个历史故事,把它作为长篇传奇小说的素材可使作家
名扬千里;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它记叙了阿卜德·埃斯·苏米特总督、巴德·汗
总督和努尔·乌拉赫总督三个杀人魔鬼灭绝扎卜河谷基督教徒时代的一段血腥历史,
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她很久才讲完故事,然后老人沉默不语地坐在我身
边。一声轻轻的抽泣打破了寂静,她用颤抖的手擦干不断涌出的眼泪。最后她疲倦
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轻声地说:
“走吧!我要下山去利桑,不久我再来这里,让我的心情重新平静下来。晚上
我去你们那里。”
当我回到利桑时,库尔德人都已经离去。只有总督等着我。
“本尼西,”他说,“我的人已经走了,我也要离开这里。我等着你再一次来
古姆里。”
“我来。”
“还要等很久吗?”
“不久,因为哈德丁人的酋长思念他的族人。”
“我们将要再会面,一起商讨,如何使你们最安全地到达底格里斯。再见,本
尼西!”
“再见!”
马利克同我的同伴一起站在旁边。古姆里总督再一次同他们告别,然后急速离
开,去追赶他的库尔德人队伍。
马拉赫遵守诺言:她晚上来了,当她不受干扰单独同我谈话时,她问我:
“你可以满足我一个要求吗?”
“从内心感到高兴。”
“你相信护身符的威力吗?”
“不。”
“但我今天已经给你做了一个。你想把它带着吗?”
“把它留作给你的纪念,我很愿意。”
“那么拿着它!只要将它包着,它就不起作用。但如果你遇到紧急情况需要营
救时,就把它打开!然后鲁希·库利安会帮助你,虽然她没有出现在你面前。”
“谢谢你。”
护身符是四方形的,包在缝好的印花棉布片中。由于它备有一条带子,我可以
立即将它挂在脖子上。也许它以后对我帮助很大,但坦率地说我并不相信。当然我
不可能猜到,里面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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