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2)
他的同志打哈欠了。看来那人的冷漠刺激了涅恰耶夫。“这是真的!这就是他
们需要煽动的理由!如果你让他们放任自流,他们会永远陷入唠叨和争论中,那样,
什么事情都会变坏。你的继子就是那样,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永远在谈论。
水深火热中的人民需要的不是谈论,是行动。我们的目的就是让他们行动起来。如
果我们能挑动起他们行动,战斗就算胜利了一半。可能他们会被打杀,可能会有新
的镇压,可那只会造成更多的痛苦更多的仇恨和更多行动的愿望。这才是良性的循
环。不光如此,部分人受苦受难,和所有的人受苦受难,都有什么正义可言?我们
所做的全部事情都是在加速这一过程。你会觉得吃惊,一旦我们让历史前进,历史
会前进得多么快。历史的循环时间会变得越来越短。如果我们今天就行动起来,未
来将在我们知道它之前就展现在我们眼前了。”
“所以,就能允许伪造,就能允许为所欲为了。”
“为什么不?这有什么新鲜的。为了未来,任何事情都是允许的———甚至信
徒们都是这么说的。这话要是出现在《圣经》里,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你当然不觉得奇怪。只有耶稣会士才会这么说,他们不能得到宽恕。你也不
会。”
“不能得到宽恕?谁知道呢?我们在讨论小册子的问题,费奥多尔·米海伊洛
维奇,谁会去关心小册子到底是谁写的呢?言辞就像一阵风,今天刮到这儿,明天
吹到那儿。没人能占有言辞。我们讨论的是群众,当然,你也是群众中的一分子。
群众不会对作者的身份斤斤计较的。群众是没有智慧的,他们只有激情。你还指什
么别的意思吗?”
“我是说,要是你以未来的名义,故意贬低隔壁那些可怜孩子的苦难,你将永
远得不到宽恕。”
“故意?这是什么意思?你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讨论人心的内部。历史不是思想,
历史并非由人民心灵创造出来,历史是在大街上创造出来的。不要告诉我现在我和
你讨论的是思想。那样,只能是另外一个聪明的争论圈套,是迷惑学生们的那种把
戏。我不是在讨论思想,即便我是,也没什么关系。我可以这一分钟想这件事,下
一分钟想那件事,只要我行动起来,就没有任何问题。人民行动起来,除了行动,
你就是错的!你没弄明白你的信仰!你听说过上帝的母亲会去朝圣吗?末日来临之
日,一切一切各得其所。地狱之门关闭。上帝的母亲会离开她在天堂的宝座,朝圣
于地狱之中,哀求自己受到诅咒。她会跪倒在地,拒绝起身,直到上帝变得仁慈,
让人人得到宽恕,即使他是无神论者,即使他是渎神之人。所以,你错了。你和你
自己书中所写自相矛盾。”涅恰耶夫眼里闪耀着光芒,丢给他胜利的一瞥。
宽恕所有。只是想到这个,他就头脑发昏。他们将联合起来,父亲和儿子。这
话出自一个渎神者肮脏的嘴巴,所以就不该是真实的吗?谁该规定上帝的母亲把自
己的避难所安置在哪里?倘若基督被人藏匿,他为什么就不能藏匿在这些地下室里?
他为什么就不能在此时此刻身居此地呢,身居吊在隔壁女人乳房上的孩子中间,身
居呆滞木讷世故狡猾的小姑娘中间,身居谢尔盖·涅恰耶夫自身中间?
“你在嘲弄上帝。如果你想和上帝的仁慈赌博,你会输掉的。不要再有那样的
念头了———听我的话吧!———否则你会下地狱。”
他的声音是如此喑哑,以至他差点说不出话来。涅恰耶夫的同志,头一次抬起
头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涅恰耶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软弱。他开口说话,那声音像狗一样撕咬着他。
“从基督诞生,已经过去了十八个世纪,将近十九个世纪!我们现在处在一个新时
代的边缘,可以自由地思考任何问题。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想的!你肯定知道这一
点。你肯定知道———这是你笔下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在病倒之前说的话!”
“你疯了,你不懂怎么读书,”他喃喃说。可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他明白。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是因为,在这场辩论中,他不相信他自己。而他不相信自己是因
为,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一切都坍塌了:逻辑、理性。他瞪视着涅恰耶夫,他只看
到一个水晶球在荒漠之光下闪烁,自我封闭,固若金汤。
“小心点儿,”涅恰耶夫敲击着一根手指,意味深长地说。“小心你说我时用
的字眼儿。我是俄国的:当你说我疯了的时候,你是在说俄国疯了。”
“说得精彩!”他的同志慵懒嘲讽地拍了拍手,说道。
他最后一次试图使自己振作起来。“不,你说得不对。那只是你的诡辩。你只
是俄国的一部分而已,只是俄国疯狂的一部分。我只是个———”他的一只手放到
胸口上,继而被这做作的姿势感动着。他垂下手继续说,“我只是个关心那种疯狂
的人。这是我的宿命,这是我的负担。不是你的。你还是个孩子,还不到背负这种
负担的年纪。”
“又说得精彩!”那个人说,拍着巴掌。“他把你给定位了,谢尔盖!”
“那么,我就和你谈谈条件吧,”他继续说。“我终究会写的,为你的印刷厂
写。我会讲出真相,按你的要求,在一页纸里讲出所有的真相。我的条件就是要你
照实印出,不许改动一个字,把它们发出去。”
“写吧!”涅恰耶夫眼里闪着胜利的光果断地说道。“我喜欢这些条件!给他
纸和笔!”
另外那个人把一张写字板放在排字台上,摊开了纸。
他写道:“公元1869年10月12日夜里,我的继子巴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伊
萨耶夫死于细木工码头的制弹塔处。有谣言说,他的死是帝国警察第三厅所为,这
种说法是故意捏造。我相信,我的继子是被他的不仁不义的朋友谢尔盖·根纳德维
奇·涅恰耶夫谋杀的。
“愿上帝宽恕他的灵魂。
“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
“1869年11月18日。”
他的手轻微地颤抖着,把手中的纸片递给涅恰耶夫。
“好极了!”涅恰耶夫说,把纸片递给另一个人。“真相,瞎子所看到的真相。”
“印了它吧。”
“印吧,”涅恰耶夫命令着那个人。
那人半信半疑地使劲看了他一眼。“这是真的吗?”
“真的?什么是真的?”涅恰耶夫的尖叫声在整个地下室里回响。“排啊!我
们浪费的时间够多了!”
此时此刻很明显,他已经跌到圈套里去了。
“让我改改吧,”他说。他把纸片拿了回来,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涅恰耶
夫没有试图去阻止他。“太晚了,”他说。“你已经写了,有证人在眼前。我们会
把它印出来的,就按我答应你的,逐字逐句印出来。”
一个圈套,一个恶意的圈套。他考虑过了,他终究不是某个派别中的人物,可
以轻易插入他的继子和无政府主义者谢尔盖·涅恰耶夫的争吵中去。巴维尔的死只
是个诱饵,促使他从德累斯顿来到彼得堡。可他自始至终都是个猎物,被人引诱得
无处藏身。此刻涅恰耶夫的话堵着他,让他如鲠在喉。
他怒视着他;可涅恰耶夫放弃了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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