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生婆在帮助迈克尔·K 从母亲肚子里来到外面这个世界的时候,注意到的第
一件事情,就是这个小家伙长着兔唇。他的上唇好像蜗牛脚一样中间向上翻卷着,
造成左面的鼻孔是豁开的。她把孩子挡住了一下,让他母亲看不见,然后用手指拨
开那个小嘴瓣儿,发现孩子的腭倒是完整的,于是谢天谢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对那个当妈的说道:“你该高兴才对呢,这小兔唇儿会给家里带来好运气。”
但是从一开始,安娜·K 就不喜欢儿子的这张小嘴,它合不上,并且总是把口腔里
那鲜嫩粉红的小肉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眼前。她一想到这几个月以来他在自己肚子里
是怎么长的,就不由得直打哆嗦。这孩子不能嘬妈妈的奶头,饿得哇哇直哭。安娜·
K试着用一个奶瓶喂他;可是他也不会嘬奶瓶子,她只好用一个小勺来喂他,可是他
正吃着,又咳嗽上了,把奶水喷得到处都是,还大哭不止,她不由得一阵阵起急心
烦。
“等他长大点儿,那儿会合上的。”接生婆向安娜许愿道。可是,孩子的嘴唇
始终没有合上,或者说合上得不足以令人满意,他的鼻子也没有长正长好。
她总是带着孩子去工作,直到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吃奶的小娃娃了,依然带着他。
因为别的孩子一见到他总是嬉笑不止,窃窃私语,让她这个当妈的伤心,所以她不
让他和他们来往。一年又一年,迈克尔·K 总是坐在一条毯子上,看着母亲在擦亮
别人家的地板,他学会了要保持默不作声。
由于他天生的破相,再加上脑子也不灵活,在短期试读之后,他被学校轰了出
来,送到福尔的休伊斯·诺雷牛斯残疾儿监护学校。在那里他度过了自己童年时代
的剩余时光。在这所监护学校里,由国家出钱,他和其他患有各种残疾的不幸孩子
一起,学习最基本的读书,写字,算术,扫地,擦洗地板,收拾床铺,刷碗洗盘子,
编篮子篓子,做木工活和挖坑掘地。在十五岁上,他从休伊斯·诺雷牛斯学校毕业
了,进入了开普敦市市政服务局园林处,成了一名三级乙等花匠。三年以后,他离
开了园林处,过了一段失业的日子。那段日子里,他整天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双
手消磨时光。然后,他在菜市场广场的一处公共厕所找到一份工作,当上了值夜人。
一个星期五的晚上,他下班回家的路上,在地铁站,遭到两个男子的袭击。他们狠
揍他,抢走了他的手表、钱,连他的那双鞋也不放过。他们把他打昏在地,给他留
下了一条横贯整个胳膊的长长伤痕,一个大拇指错位,还打断了他两根肋骨。在发
生了这桩意外之后,他辞掉了夜班工作,回到了园林处。在这个老地方,他提升得
很慢,后来总算熬成了一级花匠。
由于他那张脸,K 没有女朋友。他倒是感到自己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最称心自在。
他干过的两种工作都造成了他某种程度的孤独性格,即使他在公共厕所的时候,那
里明亮辉煌的日光灯也使他感到压抑,那日光灯把白瓷砖照得雪亮,形成了一个没
有阴影的空间。他更喜欢的是那些美丽的园林,那里有着高耸的松柏和开满白子莲
的朦胧小径。星期六,有时候他听不到报时的午间炮声,这时候,他就会兀自一个
人一直干活到下午。星期天上午,他总是睡到很晚才起床;星期天下午,他通常去
看望母亲。
在迈克尔·K 三十一岁这年,一个六月的晌午,他正在德沃尔公园里扒扫地上
的落叶,这时候有人给他带来一个口信。这个中间又转了一道手的口信,是他母亲
托人带来的:医院已经让她出院,她想要他来医院接她回家。K 放下手中干活的家
伙就上路了,他乘坐公共汽车直奔萨默塞特医院。在医院,他发现母亲坐在一条长
椅上,置身在大门口外面的一片阳光之中。她已经完全穿好了衣服,只有她平日上
街走路的那双鞋放在她的身旁。她一看见儿子就开始哭起来,她用一只手遮住自己
的眼睛,这样免得被其他病人和来客看见。
有几个月了,安娜·K 的胳膊和大腿就一直肿得很厉害,让她痛苦不已;后来
她的肚子也开始肿起来。当初让她住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不动路了,简直呼吸都有
困难。她在走廊里躺了五天,躺在好几十个受伤的人中间,那些人有些是让人捅了
刀子,有些是打架斗殴的牺牲品,有的干脆是枪伤,他们总是发出各种呻吟、叫骂
声,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眠。护士们根本不理会她,在眼下有那么多年轻人生命危
在旦夕的时候,特别是死亡在身边随处发生的时候,她们可没有闲工夫来哄一个老
太太开心。她到医院的时候,人家给她输氧,使她苏醒过来,又给她打针、吃药使
她消肿。但是当她需要大便器的时候,却难得有人给她拿过来。她根本没有病号服。
有一次,正当她扶着走廊的墙壁向厕所走去的时候,她被一个穿着灰色睡裤的老头
拦住了去路,他满嘴的污言秽语,并且脱下裤子让她看自己的下身。她身体的各种
需要,都变成了给她带来痛苦的根源。护士们问她吃药了没有,她总是说吃了,但
她经常是在撒谎。当呼吸困难的症状减轻以后,她的双腿却变得奇痒难忍,她躺着
的时候不得不把一双手压在身子底下,借以控制自己要搔抓痒处的冲动。到第三天
上,她就开始恳求人家送她回家,虽然很显然她根本就没有求对人。所以在第六天
上,她痛哭时流下的滚滚泪水,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心中石头落地的泪水,因为她总
算逃出了这个人间炼狱。
在护士台,迈克尔·K 要求借辆轮椅用一下,但是他的要求遭到了拒绝。他提
拎着母亲的手提包和鞋子,扶着她走了五十多步,来到公共汽车站。那儿有很长一
队等车的人。车站牌子的立柱上贴着行车时刻表,上面声称每十五分钟就会有一班
车。他们等了足足有一个小时,这时地上的人影、树影都变得越来越长,风也变得
寒冷起来。安娜·K 站不住,她靠着墙根坐了下来,两条腿伸在面前,那样子活像
一个要饭的。而这时迈克尔仍站在队里,占着他们的位置。公共汽车终于来了,可
车上一个空座也没有。迈克尔一手紧紧握住车上的一根横杆,另一只胳膊拥抱住母
亲,免得她摔倒。到下午五点钟,他们才到达她那个地处海角车站的房间。
一个退休的针织品制造商雇安娜·K 做家里的女仆,已经有八年了,他和他的
太太住在海角一座有五个房间的公寓里,公寓的窗户俯瞰着浩瀚的大西洋。根据她
签的佣工合同条款,她每天上午九点钟来到公寓,一直呆到晚上八点,下午有三个
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交替着一个星期工作五天或六天。她每年有半个月的带薪休假,
在这个街区还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工资给得很公道,她的雇主是挺通情达理的人,
这年头工作难找,安娜·K 没有什么不知足的地方。可是,从一年前开始,她只要
一弯下腰就感到眼冒金花,胸口发紧。接着浮肿也开始出现了。比尔曼夫妇让她继
续掌勺做饭,但是把她的工资削减了三分之一,他们另雇了一个年轻女人做家务。
他们允许她呆在她的房间里,对那个房间比尔曼夫妇拥有支配权。浮肿变得越来越
严重。在进医院之前的几周里,她已经卧床不起,不能工作了。她生活在恐怖之中,
生怕比尔曼夫妇的仁慈心肠会被她的久病不愈消磨光了。
她的房间在蓝色海岸饭店的楼梯底下,那地方本来是打算安空调机的,不过空
调机始终没有安上。那扇门上有一张招贴画:用红漆画成的一个骷髅和两根十字交
叉的骨头,下面是那段铭文“DANGER———GEVAAR———INGOZI”。那里既没有电
灯也没有通风装置:空气永远带着霉臭味。迈克尔替母亲打开房门,点上一根蜡烛,
在她为自己铺床的时候,他走到门外。在她回来的这第一个晚上,和接下来的一周
的每天晚上,他都陪着她:在煤油炉上给她热汤,千方百计使她舒服一点,干各种
必不可少的活儿。当她禁不住一阵阵热泪奔流的时候,他总是抚摩着她的双臂,以
此安慰她。有一天晚上,从海角汽车站发车的公共汽车根本没有出车,他不得不在
母亲的房间里过夜,和衣睡在垫子上。他半夜里被冻醒过来,直感到寒气刺骨。再
也睡不着了,又因为外面宵禁没法离开这里,他只好哆哆嗦嗦地坐在椅子上,挨到
天明。一整夜,他母亲不断地呻吟着,打着呼噜。
在那些漫长的夜晚,那个小房间迫使迈克尔·K 和母亲两人身体靠得很近,他
很讨厌这种情况。当他不得不扶母亲下床的时候,他发现看着母亲那发肿的双腿有
些让他心绪烦躁不安,于是把视线转向别处。她的大腿和双臂上布满了搔抓的痕迹
(有一阵,她甚至夜里带上手套)。但是他并不逃避任何他认为是自己义务的事情。
多年前,在休伊斯·诺雷牛斯学校的自行车棚后面,这个问题就曾经使他苦恼过,
换句话说,他到底为什么被人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呢?现在这个问题有了答案:他来
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照顾他的母亲。
无论儿子说什么,都无法平息安娜·K 心中的担心和恐惧:如果她失去了这个
房间,她将会遇到什么样的命运。在萨默塞特医院的走廊里,在那些垂死的人们当
中度过的那些夜晚,已经使她头脑中的这种念头走到了极点:在战时,对于一个得
了这种不堪入目疾病的老婆子来说,这个世界将会多么冷酷无情。由于已经不能干
活了,她看到,自己现在能够免于冻死在路边的阴沟里,完全是仰仗着比尔曼夫妇
那靠不住的慈悲心肠,仰仗着这个呆头呆脑的儿子的孝心,还有最后一招,就是靠
着她藏在床底下手提箱里的那个手提包里的那点积蓄,那些装在钱包里的新票子,
旧票子现在是一文不值了,当初,她因为疑心太重没有把旧票子都换成新票子。所
以,一天晚上迈克尔来到她的房间,告诉她自己被园林处解雇了的时候,她就在内
心里做出了决定,要去干一件到目前为止她一直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梦想着的一个
计划,离开这个对她来说已经毫无指望的城市,回到她度过童年时代的乡下去,那
里比城里和平幽静得多。
安娜·K 生在艾尔伯特王子地区的一个农场里。她父亲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好
酒贪杯得出了圈;在她的早年,他们一家人不断从一个农场搬到另一个农场。她母
亲总是浆浆洗洗,再不就是在五花八门的厨房里干活,安娜给她打下手。后来他们
搬到了奥茨胡恩镇,在奥茨胡恩,安娜上过几天学。在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世以
后,她来到开普敦。在这儿她有了第二个孩子,是她和另一个丈夫生的,然后是第
三个孩子,不过夭折了,再以后,就是迈克尔。在安娜的记忆里,奥茨胡恩镇以前
的生活一直是她生活中最幸福的部分,那是一个温暖而富足的时期。她记得自己坐
在养鸡场飞扬的尘土里,鸡群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在尘土里刨来刨去;她记得在灌
木丛下寻找鸡蛋时的情景。此刻她躺在床上,在这间简直没有空气的房间里,熬过
这冬天的下午,雨水从外面的台阶上滴落下来,她梦想要逃离这里的一切,逃离那
无情的暴力,那拥挤的公共汽车,那些购买食品的长队,那些傲慢的商店老板,那
些窃贼和乞丐,那些夜晚的警报声,那宵禁,还有那潮湿和寒冷;她要回到乡下去,
在那里,即使她要死了,至少也能够死在那蔚蓝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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