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那个井眼,被抽干了,只能产生断断续续的微弱水流。把从大地中流出的水储
存起来,成了K 的最大愿望。他只用水泵抽取他的园子需要的水,让水坝里的水面
降低了几英寸,而毫不动情地看着那块沼泽干掉,稀泥板结成硬块,绿草枯萎了,
那些青蛙肚子朝天地躺在那里,干死了。他不知道地下水如何自我循环重新变得盈
满,但是他知道挥霍和浪费绝无好处。他无法想象什么潜伏在他的脚下,是一个湖
泊还是一股流泉,是一个辽阔的地下海还是深得无底的池塘。每一次他松开制动器,
那个风车的轮子转起来,水就流出来了,这在他看来就好像一个奇迹;他趴在坝壁
上,闭上双眼,把手指伸到那潺潺的流水之中。
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超然于时代之外。开普敦,战争,和他来到这个农场的
过程,都变得越来越远,正在被淡忘。
然后,有一天,他在中午的时候回到那所房子,看见前门大敞开着;正当他还
在惊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一个人从房子里出来,走到了阳光下,是一个
面色苍白的肥胖年轻人,穿着一身咔叽布军服。“你在这儿干活吗?”这是这个陌
生人的第一句话。他站在台阶最上面,倒好像他是这所房子的主人。对K 来说,除
了点头之外别无选择。“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你,”那个陌生人说道,“你在照看
这个农场吗?”K 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厨房塌成那个样子?”他问道。K 想要挤
出点儿话来,却结巴起来。那个陌生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K 的那张有毛病的嘴巴。
然后,他又开口说话了。“你不知道我是谁吧?”他说,“我是这儿的老板维萨基
的孙子。”
K 把他的那些麻袋从厨房搬到靠山根的一间房子里,把那栋房子腾给这位新来
的维萨基家的人。他感到旧日的那种毫无办法的愚笨麻木正在侵袭着自己,他努力
要回击它。他想,那家伙也许只呆上一两天,那时候他就会看到对他来说这儿没有
什么好东西;也许,走人的将是他,而留下的将是我。
但是,情况表明,那位维萨基的孙子并不会走掉。那天傍晚,当K 在山脚下生
起一堆篝火,正在烤着两只作为晚饭的野鸽子的时候,那个维萨基的孙子从黑暗中
走了出来,并且在周围转悠了很长时间,以致K 感到不得不主动提出和他分享晚餐。
那人吃起东西来像个饥饿的男孩。结果他们俩都不够吃。然后他的事儿就来了。
“你去艾尔伯特王子城的时候,我希望你留心,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在这里,”他
开始说道。原来,他是一个逃兵。他在前一天将近黄昏的时候,从克雷德方丹的一
个军队训练营里逃出来,在乡间走了一整夜,终于抵达这个他从上小学的时候就记
得的农场。“我们家曾经每年都在这里过圣诞节,”他说,“我们家一直来这儿,
直到这房子裂了好多口子为止。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像我们那时候那么吃东西的。成
天的,我奶奶总是在桌子上堆满了吃的,都是乡下的好吃东西,而我们总是把它吃
得一干二净。那种卡鲁草原羊羔肉那个香,是再也尝不到了。”K 坐在自己的后脚
跟上,用棍子拨着火,听着,一言不发,他想到:我让自己相信这是一块无主的土
地。可现在我知道了事实。现在我正在吸取教训。
而那位维萨基的孙子,可是越说越来劲。他说,他有贫血症,心脏也有毛病,
这是有证明的,对此毫无争议,可是,他们却要派他上前线。他们对学者、职员进
行再分配,把他们送上前线。他们以为没有学者、职员,他们能干得成事情?他们
以为没有军需官办公室,他们能进行这场战争?如果他们来找他,那些正规的警察
或者宪兵把他抓回去,就会拿他杀鸡给猴看。K 必须装哑巴。他必须装傻充愣,一
点口风都不露。而他,那位维萨基的孙子本人,则要给自己弄一个藏身之所。他熟
悉这个农场,他会找到一个他们做梦都找不到的地方。要是K 不知道那个藏身的地
方,那就再好不过了。K 能够给他找到一把锯么?他需要一把锯,他想要这天上午
就开始工作,这是首要的事情。K 答应去找找看。接下来便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这就是你吃的所有东西?”维萨基的孙子问道。K 点了点头。“你应该种些土豆,”
维萨基的孙子说道,“土豆、葱头、玉米———只要你给它足够的水,这儿什么东
西都会长出来。这块地肥沃得很。我很惊讶,你怎么没在水坝旁边给你自己种一些
东西。”一阵绝望的剧痛从K 的心头划过:他连那个水坝都知道。“我的爷爷奶奶
找到你真幸运,”维萨基的孙子继续说道,“现在人们要找好的农场用人可费劲了。
你叫什么名字?”“迈克尔,”K 回答到。这时天黑下来了。维萨基的孙子犹豫不
决地站起来。“你没有手电筒吗?”他问道。“没有,”K 说道;然后看着他在月
光中择路而行,走下山脚。
早晨来临了,在那儿他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他无法到水坝那里去而不
暴露他的那个园子。他靠着房间的墙壁,坐在自己的后脚跟上,他感觉到太阳温暖
着自己的身体,感觉到时间流逝,直到维萨基的孙子又爬上小山来为止。他比我要
小十岁,K 想到。爬山使得他的皮肤有些发红。
“迈克尔,那儿没有东西可吃!”维萨基的孙子抱怨道,“你没有去过商店么?”
接着,也没等K 回答,他就推开房门向里面窥视。有一瞬间他似乎要擦门而过,但
是接着自己站住了。
“他们付给你多少工钱,迈克尔?”他问道。
K 想到,他认为我真的是个傻瓜呢。他认为我是个像动物一样睡在地板上的傻
瓜,靠吃小鸟和蜥蜴为生,不知道有钱这种东西。他看着我贝雷帽上的徽章就暗自
问自己,是哪个小孩摸彩中奖,自己不要却把这东西送给了我。
“两个兰特,”K 说道,“一周两个兰特。”
“那么,你有我爷爷奶奶的什么消息吗?他们没来看看吗?”
K 沉默了。
“你从哪儿来?你不是这个地方的人吧?”
“我曾经四海为家,”K 说道,“我也到过开普敦。”
“这个农场上没有绵羊吗?”维萨基的孙子问道,“没有山羊吗?昨天我不是
看见在水坝那边有十一二只山羊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来,咱们俩去找找
那些山羊。”
K 回忆起那只躺在泥水里的山羊。“那些山羊都变野了,”他说,“你根本别
想抓住它们。”
“咱们会在水坝那儿抓住它们的。咱们俩会办到的。”
“它们晚上到水坝这儿来,”K 说,“整个白天它们都在草原上。”而在心里,
他自己想到:一个没有枪的当兵的。一个来探险的小伙子。对他来说这个农场不过
是个探险的地方。但他口里说的却是:“留着那些山羊吧,我会给你搞到一些东西
吃的。”
所以,当锯声从那所房子里传出来的时候,K 拿起弹弓,走到河边。一个小时
后,他已经射杀了三只麻雀和一只野鸽子。他带着那些死鸟来到前门,敲了敲门。
维萨基的孙子光着膀子,满身是汗,来给他开门。“很好,”他说,“你能够很快
把它们收拾出来吗?我将不胜感激。”
K 举起那四只死鸟,它们的脚凑在一起成了一堆乱糟糟的爪子。在一只麻雀的
喙上,凝着一个血珠。“东西都打回来了,你再不自己体会体会,就太不带劲儿了,”
他说,“你不会把你自己弄脏的,就连你的一个小手指头也不会。”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维萨基的孙子问道,“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你要
说什么事儿,你就说出来!你把那些东西放下,我会处置它们的!”于是K 把那四
只鸟放在前门的门廊上,扬长而去。
最初的南瓜叶,又短又粗,正在这里一棵那里一棵地拱出地面。K 最后一次打
开截门,看着水缓缓地流过这块田地,把泥土变成深棕色。他想,现在正是最需要
我的时候,我却抛下了我的孩子们。他关上截门,扳下球形把手,直到开关被关死
了,截断了通向那个水槽的水流,山羊们一向是在那儿饮水的。
他带回四罐子水,把它们放在台阶上。维萨基的孙子,又穿上了衬衫,站在那
里,双手放在裤兜里,凝视着远处。在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后,他说话了。“迈克
尔,”他说道,“我不是付工钱给你的人,我不能就这样让你离开农场。但是我们
必须一起干活,否则的话———”他把目光转到K 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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