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K 在童年时代总是饥肠辘辘,就像所有休伊斯·诺雷牛斯学校的孩子们一样。
饥饿已经把他们变成了动物,他们相互偷别人的菜,他们爬过厨房的围墙,翻遍垃
圾桶寻找骨头和土豆皮。那时他就已经变得比实际年龄大得多,已经不再有欲望。
无论那在他身体里嚎叫着的动物天性是什么,它都被饥饿变成了宁静。他在休伊斯·
诺雷牛斯的最后几年是最好的日子,那时没有大孩子来欺负他,那时他能够溜到那
个车棚子后面属于他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没人来干扰。有一个老师习惯于让全班
学生坐着,双手放在头上,嘴唇紧紧闭上,眼睛也统统闭上,这时候他却手中拿着
一把长戒尺,在一行行学生中巡视。对于K 来说,这种姿势很快就失去了作为一种
惩罚的意义,而变成了一种通往遐想和沉思的途径;他记得坐着,双手放在头上,
度过的那些炎热下午,这时鸽子在橡胶树上咕咕地叫着,从别的教室里传来桌子乒
乓乱响的单调声音,而他在那美妙的昏昏欲睡中挣扎。现在,在他的山洞前面,他
有时候也把双手的手指在脑后扣紧,闭上双眼,让脑海中空空荡荡,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盼。
另外一些时候,他的心思会回到那个姓维萨基的小伙子身上,无论他藏身的地
方是在地板下的黑暗之中、在老鼠粪当中,还是在顶楼的柜橱里,还是在他爷爷的
草原上一片灌木丛后面。他想起了那双漂亮考究的皮靴:那双鞋穿在一个住在地洞
里的人脚上,似乎是一种浪费。
面对闪灼刺目的阳光不闭眼,变成了一种有意识的努力。一种突突的颤动总是
离不开他;一束束光的长矛把他的脑袋切成了碎片。这时他无法咽下任何东西,就
连喝水也使他干呕。有一天,他太疲倦了,无法从山洞中的床上爬起来;那件黑色
短大衣失去了它的温暖,他持续地颤抖个不停。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会
死掉,他或者他的身体,反正这是一回事,他会躺在这里,直到山洞顶上的青苔在
他眼前变成黑色,随着他的骨头在这个遥远的地方变得发白了,他的故事就结束了。
从半山腰爬下来,花去了他整整一天的时间。他的双腿虚弱无力,他的头好像
有锤子在敲打,每次他朝下看,就会头晕目眩,不得不紧紧抓住地面,直到天旋地
转停止。当他爬到那条大路的岔口时,山谷已沉入深深的阴影之中;当他走进城镇
的时候,最后的天光正在消逝。桃花盛开的香气包围在他周围。又有一个人声,从
四面八方传来,这平和安静的声音,在他看到艾尔伯特王子城的第一天里就曾听到
过。他站在城镇中心大街街头,置身在绿树葱茏的花园之间,虽然他在努力谛听,
却无法从那远处传来的单调的语声中分辨出一个词儿来,那人声时而和树上鸟儿们
的鸣啭声混合在一起,时而又让位给悠扬的音乐声。
街上没有什么人。K 在民事办公室的门口搭起了床铺,头底下枕着一块橡胶门
垫。当他的身体凉下来的时候,他开始打寒战。他一阵儿一阵儿地睡,紧咬牙关以
抵抗头脑中的疼痛。一道手电筒的灯光把他弄醒了,但是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
是醒着。对于警察提出的问题,他的回答含混不清,他喊着,气喘吁吁的。“不!
……不!……不!……”他说道,这个词儿从他嘴里蹦出来,好像是从他的肺腔发
出的咳嗽。警察们什么也没听懂,他身上的气味使他们厌恶。他们把他推进警车,
带回警察局,关进一个已经关着五个人的牢房。在这个牢房里,他的寒战又开始了,
然后他又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第二天早晨,他们领犯人们出去洗浴和吃早饭的时候,K 头脑很清楚,但是却
站不起来。他向站在门口的警官表示歉意。“我的腿抽筋了,一会儿会过去的。”
那个警官报告了值班军官。他们把这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观察了一会儿,看着他背靠
墙坐着,揉搓着自己暴露在外面的小腿;然后他们一起把K 抬到院子里,这里的灿
烂阳光使他战战兢兢,他们示意另一个犯人给他吃的东西。K 领到了一碗黏稠的玉
米粥,但是第一勺粥还没有送到嘴里,他又开始干呕起来。
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人。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甚至绿卡也没有。在管理名单
上关于他的情况这样写道:“迈克尔·维萨基———监控———四十岁———无家
庭———失业”,并且指控他未经许可就离开原地方行政管理区,没有身份证件,
违反宵禁令,酗酒和妨害治安。鉴于他身体虚弱和酒精中毒语无伦次,在别的犯人
回牢房的时候他们允许他仍呆在院子里。然后,中午时,他们把他放在警车后面送
到医院。在那儿,他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躺在一个橡胶垫子上,一个年轻护士
给他擦洗身体,刮胡子,并且给他穿上一身白色的病号服。他一点羞耻的感觉也没
有。“告诉我,我一直想知道,艾尔伯特王子是个什么人?”他问那个护士。她毫
不理睬。“那么艾尔弗雷德王子是个什么人?难道艾尔弗雷德王子也不存在?”他
等待着那柔软温暖的抹布来接触他的脸,他闭上了双眼,对它的到来心甘情愿。
于是,他再次躺在了干净的被褥之间,不是在主病房,而是在这个医院的后面,
在一个长长的用木头和铁皮盖成的楼房的扩建部分,就他能看到的部分来说,这里
只住着一些孩子和老人。一行灯泡挂在从光光的椽子上垂下来的长电线上,彼此不
合拍地晃来晃去。一根管子从他的胳膊上通向一个挂在架子上的瓶子;从一个眼角
他能(如果他想看的话)看到瓶子里的液面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向下降。
一次,他醒来的时候,在门口有一个护士和一个警察正朝他这个方向看着,在
一起嘀嘀咕咕。那个警察把帽子夹在胳膊底下。
下午,太阳穿过窗户耀眼地闪耀。一只苍蝇落在他的嘴上。他挥手把它赶开。
苍蝇转了几个圈儿,又落了下来。他屈服了;他的嘴唇体验着它的喙小小的凉凉的
搜索。
一个护工推着一辆轮车走了进来。除了K 以外,发给每个人一盘子吃的东西。
闻到食物的香味,他感到唾液从嘴里渗出来。这是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感到饥饿。
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要再次变成饥饿的奴仆;但是看来,医院是一个为了身体而存
在的地方,在这里身体总是在维护自己的权利。
黄昏降临了,然后是黑暗。有人打开了电灯,只开了三组电灯中的两组。K 合
上眼睛,睡着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灯依然亮着。然后,正当他观察
着的时候,那些灯变暗了,熄灭了。月光透过四扇窗户在房间里铺下四块银片。附
近什么地方一台柴油发动机暴响着熄灭掉了。月光模糊地照过来。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早饭时他吃下了一份给婴儿吃的牛奶麦片粥,没有反胃。他感到
身体强壮得足以起床,但是他太害臊了,没有那么做,直到他看见一个老头穿着一
条宽大的裤子、裹着一件长袍离开了这个房间。然后他在自己的床边来回走了一会
儿,感到穿着这件病人的长罩衫有些怪怪的。
在隔壁的床上,是一个小男孩,他的一只胳膊只剩下半截,打着绷带。“发生
了什么事情?”K 问道。那个男孩掉过头去,没有回答。
K 想到,如果我能找到自己的衣裳,我就离开这里。但是他床旁边的柜橱是空
空的。
中午,他又吃了东西。“你能吃就吃吧,”那个拿给他食物的护工说道,“大
饥大饿的日子还在后面呢。”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身前推着那辆放食物的小车。说
话好像是一件怪事儿。当他继续给下面的病人发吃的东西时,K 一直斜眼观察着他。
从病房的最远的一端,那个护工觉察到K 的凝视,向他发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但
是,他回来收盘子的时候,却再也没有说什么话。
太阳光打在铁皮屋顶上,把这个病房变成了一个蒸笼。K 双腿叉开躺着,打着
瞌睡。当他从一段小睡中醒来的时候,看见昨天的那个警察和护士正俯身站在他的
身旁。他闭上眼睛;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不见了。夜降临了。
早晨,一个护士来找他,领着他到主楼的一条长椅上坐下,在那里他等了一个
小时,才轮到他。“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问道。K 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才
好,那位医生停止说话,听着。他告诉K 呼吸,听了听他的胸部。他检查了K 是否
感染了性病。两分钟后,检查结束。他在那个放在书桌上的棕色文件夹里写了些东
西。“你过去为你的嘴看过医生吗?”他一边写一边问道。“没有,”K 说。“你
可以把它矫正过来,你知道吗,”医生说道,但是并没有主动提出要矫正它。
K 回到床上等待着,把双手垫在脑袋底下,直到护士把衣服给他拿来;衬裤、
一件咔叽布衬衫和短裤,都熨得整整齐齐。“把这些穿上,”她说,然后就到别处
去忙自己的事儿了。K 坐在床上,把那些衣裳穿上。那件短裤太大了。他站起来的
时候,不得不提着裤腰,免得短裤脱落下来。这时,他看见了那个站在门口的警察。
“这些衣服都太大了,”他对那个护士说,“能不能把我自己的衣服给我?”“你
在服务台会拿到自己的衣服,”她告诉他。那个警察领着他到走廊的服务台,在那
儿拿到一个棕色的纸包。彼此什么话也没有说。在停车场有一辆蓝色的警车。K 等
着警察开后门的锁。在他的赤脚下,沥青非常灼热,他站在那儿,不得不像跳舞似
的不断倒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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