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亲爱的迈克尔斯:答案是:因为我想要知道你的故事。我想要知道这件事是如
何发生的,你们所有这些人加入了一场战争,一场你在其中没有任何地位的战争。
你根本不是士兵,迈克尔斯,你是一个有趣的人物,一个小丑,一个木头人。在这
个营地里,你的正事是什么?我们要把你从总是在梦中来到你身边、头发冒着火苗
的你的复仇的母亲控制下恢复过来,但是我们在这里却无计可施。(我是否正确地
理解了这个故事的这个部分?不管怎么说,我就是这么理解它的)而且,我们应该
把你恢复成什么人呢?做编筐子、篮子的工作?做修剪草坪的工作?你就好像一只
竹节虫,迈克尔斯,它抵御肉食者世界的惟一防卫手段就是它的不同寻常的形状。
你就好像一只已经着陆的竹节虫,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却落在了一片宽阔、平坦、
光秃秃的水泥平台上。你一次抬起一只动作缓慢的脆弱的细棍一样的长腿,你慢吞
吞地寻找着可以依附隐身的东西,那里却什么也没有。以往你为什么要离开灌木丛
呢,迈克尔斯?那是属于你的地方。你本应该在一个宁静的郊区里一个朦胧的花园
的幽静角落里,一辈子依附于一个难以区别的灌木丛,做一只竹节虫要保持自己的
生命该做的任何事情,在这里那里地啃着一片树叶,吃着奇怪的蚜虫,喝着露水。
而且———如果我是你———你应该在早年就离开你的母亲,她的声音就好像一个
真正的杀手。你应该给自己找到一个尽可能离她远一些的灌木丛,开始一种独立的
生活。迈克尔斯,当你把她捆在你的背上,逃离那座燃烧的城市寻求乡村的安全的
时候,你犯了一个大错。因为当我想到你背着她,在她的重压下气喘吁吁的时候,
在浓烟中噎住,躲闪着子弹,表演着你无疑会表现的子女的孝顺的所有其他本事,
我也想象到她坐在你的肩膀上,吃掉你的脑子,得意地环视四周,活生生是一个伟
大的死神母亲的象征。现在她去世了,你却在打算随她而去。我想要知道你看见了
什么,迈克尔斯,当你大大地睁开双眼的时候———因为你肯定看见的不是我,你
肯定看见的不是这个诊所的白墙和空着的床铺,你看见的不是带着雪白的护士帽的
费利赛蒂。那你看见了什么?是你的母亲在一圈冒着火苗的头发中间咧嘴笑着,用
弯曲的手指向你打手势,让你穿过光幕到另一个世界与她团聚?这是否可以解释你
对生命冷淡的原因?
我想要知道的另一件事情是,在荒野中你吃的是什么食物,使得所有别的东西
对你都变得索然无味。你曾经提到过的惟一食物是南瓜。你身上甚至带着南瓜种子。
难道南瓜是他们在卡鲁大草原上知道的惟一的食物?我应该相信你就靠着吃南瓜活
了一年吗?人的身体是不能那样的,迈克尔斯。你还吃什么别的东西?你打猎吗?
你给自己做了弓和箭去打猎吗?你吃各种植物根和浆果吗?你吃蚂蚱吗?你的材料
说你是一个opgaarder ,一个管仓库的人,但是他们没有说你的仓库里收藏的是什
么。难道是神粮吗?难道说神粮为你从天而降,你把神粮储存在地下的铁罐中,给
你的朋友们在夜里来吃吗?难道说这就是你不愿意吃营地食物的原因吗———因为
你已经被神粮的滋味永远惯坏了?
你本来应该藏起来,迈克尔斯。你太不在意你自己了。你本来应该爬到地洞的
最黑暗的深处,让自己耐心等待着,直到各种麻烦都结束了。你以为自己是一个别
人看不见的精灵,一个我们星球上的天外来客,一个超脱于所有国家法律之上的人
物?这下好了,国家的法律现在已经让你落在了他们的掌握之中:他们已经把你钉
在一张床上,在老凯尼尔沃斯赛马场的大看台下面,如果必要,他们可以把你碾成
污泥。这些法律是钢铁做成的,迈克尔斯,我希望你正在明白这一点。无论你把自
己弄得多么消瘦,他们也不会放掉你。没有为普天下的灵魂留下的家园,也许除了
在南极洲或者在公海上才会有。
如果你不愿意妥协你就会死掉,迈克尔斯。不要以为你会简单地消耗尽,会变
得越来越虚幻,直到你完全成了一个灵魂能够飞进苍天。你所选择的死充满了痛苦,
不幸,耻辱和遗憾,在最后的解脱到来之前还有很多时日要去忍耐呢。你将会死去,
你的故事也会死去,永远地死去,除非你有理智并且听我的。听我说,迈克尔斯。
我是惟一能够挽救你的人。我是惟一一个把你看成是你原来那个人的人。我是惟一
关心你的人。只有我既不把你看成一个易改造营地里的易改造分子,也不把你看成
一个顽固营地里的顽固分子,而是一个超脱于等级分类之上的人类灵魂,一个有幸
没有被教条和历史触动过的灵魂,一个在僵硬的石棺里面拍动着翅膀、在滑稽的面
具后面咕哝着的灵魂。你正是由于你的生活方式而愈显珍贵,迈克尔斯;你是你这
种人中的最后一个,一个从更早的时代遗留下来的生物,就好像空棘鱼或者最后一
个能够讲雅基语的人。我们所有的人翻着跟斗越过锅沿掉进历史的大锅:只有你,
追随着你的白痴之光,在一个孤儿院里忍受着你的时代(谁会把那儿看成一个藏身
之地?),逃避开和平和战争,在人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去看一看的旷野里逃避着,
设法按照古老的方式生活,穿越时代,观察着四季变换,在改变历史的进程上,绝
不比一颗沙粒有更多的奢望。我们应该看重你,赞美你,我们应该给博物馆的一个
小模型穿上你的衣服,给你的衣服和你的那包南瓜籽加上一个标签;应该在这个赛
马场的墙上钉上一个匾,以纪念你曾经在这里呆过。但是事情不会这样发展下去。
事实是你就要默默无闻地死去,并且就要被埋在这个赛马场的一个角落里,一个无
名的土坑里,要被运送到沃尔特梅德的土地上去,而根本不会有今天的问题,除了
我,没有人会记得你,除非你屈服并最终张开你的嘴。我向你呼吁,迈克尔斯:屈
服吧!
一个朋友
* *
在盛传了一阵混乱谣言之后,关于这个月入营人员情况的准确消息终于到了。
主要的一批犯人被耽搁在雷德斯堡的铁路线上,正等待转运。至于从东角来的那批,
则根本不来了:在埃滕哈赫的中转营已经没有官员把犯人分成顽固和易改造两种,
那个地区的所有被拘留者都将被交付给一些高度安全的营地,直到来了进一步的通
知为止。
所以在凯尼尔沃斯,那种假日夏令营的气氛依然延续着。已经安排好在明天要
举行一场本营人员和来自军需总部的一个队之间的板球赛。赛马场中间非常活跃,
他们正在那里割草、滚压比赛场地。诺埃尔是我们这个队的队长。他说,从上次打
板球赛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年了。他找不到一条适合他穿的白裤子。
如果铁路继续被炸,转运工作到处受阻的话,也许上峰会忘掉我们,让我们在
大墙后面、在幽静的淡忘中度过整个战争时期。
诺埃尔过来进行视察。病房里只有两个犯人,迈克尔斯和一个脑震荡病人。我
们谈起迈克尔斯,保持很低的声音,虽然他正在睡觉。如果我使用胃管,我还是能
够挽救他的,我告诉诺埃尔,但是我不愿意强迫任何人活着如果他不愿意活的话。
我身后的规定写得很清楚:禁止强迫喂食,禁止人为地延长生命。(还有:禁止宣
传绝食。)“他还能维持多久?”诺埃尔问道。也许两周,也许三周,我告诉他。
“至少那是一个平静的结束,”他说。不,我说,那将是一个痛苦而令人绝望的结
束。“你能够给他打点儿什么针吗?”他问道。“要制止他吗?”我问道。“不,
我不想制止他,”他说,“只要使他走得容易一些。”我拒绝了。我不能负这个责,
在还有机会使他改变主意的时候。于是我们让这件事继续悬在那里。
* *
板球比赛举行了,并且输了,因为球在射出的时候穿过的是不平的草地,而且
击球员总是到处乱跳避免自己被击中。诺埃尔穿着一身带红色滚边的白田径服参加
比赛,这使他看上去好像圣诞老人穿着一身保温内衣,他击打第十一号,在第一个
球就得分了。“你在哪儿学的打板球?”我问道。“三十年代在穆里斯堡,在学校
的运动场上,在午饭休息的时候,”他回答说。
他给我的印象是,他是我们当中最善良的人。
比赛以后举行的晚会一直延续到深夜。双方约好了,二月份将在西蒙斯敦举行
一场回访赛,如果那时我们还在这一带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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