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
2004年的春节前后,我是在紧张与快乐中度过的,因为我接受了浙江文艺出版
社交给我的任务,翻译2003年10月才出炉的诺贝尔文学奖“新科状元”———南非
作家J.M.库切的小说《迈克尔·K 的生活和时代》。
对于J.M.库切这位作家,我国学术界和读书、出版界给予关注的时间并不长,
据我所知,在1987年以前只有《世界文学》杂志的老编辑、非洲文学专家邵殿生先
生对他进行过跟踪研究。我则是直到1999年,因库切的《耻》(Disgrace)第二次
获得英国布克奖,才给予这位作家特殊关注,并在《环球时报》上撰文给予介绍。
不过那时我把他的名字翻成科特基。南京的译林出版社在2002年终于把《耻》的中
译本奉献给中国读书界,这是库切的作品在中国大陆上第一次面世。而浙江文艺出
版社在库切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际,就一举买下了库切的五部代表性作品的版权,
应当说这是一个很有眼光很有魄力的举动,我作为一个读者、译者,对浙江文艺出
版社表示由衷的感谢。因为他们为我们与当代世界文学的大天下之间架起了一座迅
速沟通之桥。
《迈克尔·K 的生活和时代》在1983年获得布克奖。关于这次获奖还有一段趣
闻。据说,1983年布克奖评选委员会纳入该年度布克奖决赛圈名单的还有著名作家
萨尔曼·拉什迪的《耻辱》(Shame )。拉什迪对自己的那部作品期望甚高,认为
一定会获奖。所以当投票结果出来,库切以他的《迈克尔·K 的生活和时代》最终
获奖的时候,拉什迪竟然毫无风度,情绪激动地起立抗议,拂袖而去。这使许多因
为读了他的《午夜的孩子》而对他崇拜不已的读者大跌眼镜。至于当时远在南非的
库切,听到万里以外传来的消息,当然是喜出望外。于今,这已成为世界文坛的一
段趣谈。然而,有人把库切描写成一个完全视名利如浮云的闲云野鹤式的隐逸人物,
恐怕也有失偏颇。你看他的诺贝尔奖答词,讲到他的母亲如果在世会对他说:“你
把这个胡萝卜趁热吃了吧!”中间含蕴着怎样的喜悦与得意。
我个人认为,在库切的前期作品中,《迈克尔·K 的生活和时代》无疑是最值
得关注的。之所以如此,不仅是因为这部作品使他第一次获得了英国小说最高奖布
克奖,引起了南非以外的更广泛人群对他的注意,更主要是因为这部作品具备了现
代经典的一些最基本的特征,集中体现了他的主要作品所共有的社会品格和艺术风
格。
《迈克尔·K 的生活和时代》首先是质朴而简洁的。它有一个简单的好故事。
背景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被战争搅得天翻地覆的南非。一个天
生豁嘴、智力低下但心地单纯、善良的中年男人迈克尔·K ,由于在大城市开普敦
无法安定地生活下去,于是带着他生病的母亲动身到她度过童年的乡村,去寻找一
片乱世之外的绿洲。但是颠沛的旅行生活使他母亲在半路上不幸去世,把他孤零零
一个人留在一个军队残暴、政治腐败的混乱世界上。他被政府军抢劫,失去了全部
财产;他因为没有通行证,被警察抓去充当无报酬的苦工;他寄身无主的农场,却
被农场主的逃兵孙子排挤出去;他露宿街头,却被巡警抓进难民营;他逃入山中,
几乎被饿死;他重返农场,希望靠自己的劳动过一种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生活,却
被军人认作是游击队的支持者,抓起来关入监狱;他最后无法忍受监禁的生活,于
是越狱逃跑;他在与一帮颇有吉卜赛人风格的流浪者接触中,有了人生第一次性经
历;他身上人性的苏醒,只是使他更加渴望在战争的废墟上创造出一种哪怕是原始
的但却具有人的尊严的生活。
库切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样一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里,却把自己的关注投
向那个社会中一个最鄙微的小人物身上,记述他的遭遇,描写他的可怜的追求,这
很像鲁迅笔下的阿Q (不过比阿Q 身上少了一点摸小尼姑、对吴妈想入非非一类带
中国特色的鄙俗)。他们写的是一个人的生活,讲的却是一个时代的寓言。
库切在小说中用那位对K 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医生的嘴,说出了他对这样一个
人物的基本艺术概括———K 是一个“小泥人儿”:“真正的小泥人儿,那种小人
儿,人们常常在农民艺术品中看到,他从自己的宿主———母亲的两条大腿中间来
到这个世界上,手指头钩着,后背弯曲着,心甘情愿一辈子过穴居生活,它是一种
生物,总是弯腰对着泥土度过自己醒时的生活,当它的大限终于到了,就自掘坟墓,
并悄悄溜进去,把沉重的泥土盖在自己的头上,好像一条毯子,并发出最后的微笑,
翻个身,沉入梦乡,终于到家了。同时一如既往,毫不注意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历
史的车轮在继续隆隆转动。”在另一处,库切还写到:“迈克尔斯心里装着使荒野
开满南瓜花的想象,他是另一个太忙碌、太愚蠢又太专心的人,他听不到历史车轮
的隆隆声音。”然而正是通过对迈克尔·K 这个人物的命运的展示,库切却使千千
万万的读者听到了历史车轮的声音,使千千万万读者强烈地感受到那时实行种族隔
离制的南非国家是南非黑人和白人的共同的精神炼狱。那时库切的作品由于并没有
直接主张黑人执政而为愚蠢的南非当局所容忍,然而他作品中拂荡的鼓吹人类精神
自由的晨风却为向往解放的进步人士所察觉,所以被人称为“南非的良心”的纳丁·
戈迪默在谈到此书时说:“这是一个多么杰出的成就。”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南非经过国大党人多年的流血牺牲和南非原执政的白人
国民党中的有识之士的合作努力之下,终于推翻了反动的种族隔离制度,实现了黑
人多数执政。这时全世界的人们都为在世界上消灭最后一个公然鼓吹种族隔离的政
权而欢呼的时候,在人们都在歌颂南部非洲莺歌燕舞的大好形势的时候,库切在1999
年却出版了一部在文坛广受赞扬,但却被许多“有政治头脑的人”认为是“不合时
宜的”作品《耻》。这部小说写到了在南非消灭种族隔离制度之后,新形势下的一
些新的种族矛盾。一些人认为这部小说丑化了黑人,丑化了黑人政权下的南非社会,
是一部向新制度泼脏水的小说。因而,甚至一些过去赞赏库切的人也认为库切是在
政治上向右转。《迈克尔·K 的生活和时代》和《耻》时隔十六年,又都获得了布
克奖,其实这两部小说恰恰体现了库切小说艺术创作上一贯的本色和风格。因为库
切正如他自己书中的人物一样,从未皈依过一门特殊的宗教或信仰,在他的世界里,
真诚和良知是他的惟一的宗教。库切之所以能够敢于在不同的时代里反潮流,就是
因为他用真诚和良知的眼睛去看世界,并且如实地写出自己所看到的东西,这也就
使他看到了某些近视的政治家看不到的东西。《迈克尔·K 的生活和时代》的分量
和价值恰恰在于它对于南非社会日常生活的栩栩如生的描写和这种描写给人们带来
的反思。
库切的这本书作为二十世纪的一部文学经典的历史地位和艺术魅力是不可动摇
的。相信这是一部非常值得解读的作品。
邹海仑
2004年3 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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