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小说(1)
在晚宴上,伊丽莎白碰到了X ,她已经有几年没见X 了。她问他,是否还在昆
士兰大学教书。他回答说,不了,他已经退休,现在旅游部门工作,周游世界,同
时放映老电影,跟退休了的人们谈论伯格曼和费利尼。他未曾为工作的变动后悔过。
“薪水挺丰厚,有机会周游世界,而且———您知道吗?———那个年龄的人真的
会听您说话。”他力劝她也试一回,“您是名人,著名作家。如有机会带您一起去,
我工作的那条旅游航线上的人会高兴得跳起来的。您将是他们帽子上的翎毛。主任
是我朋友;您只要说一句,我就去跟他说。”
这个建议很吸引她。她上次坐船,还是在1963年;那时她刚由英国,由那个母
国,回到澳大利亚。不久之后,他们就开始让这些海上航行的大船一艘艘地退役,
然后将它们拆毁。一个时代结束了。她不介意再度乘船出海。她愿意去造访复活节
岛和圣赫勒拿岛,拿破仑曾在那儿卧薪尝胆。她想去看看南极洲———不仅是要亲
眼看看那广阔的地域,那贫瘠的荒原,而且要踏上那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大陆,去
体验一下,作为一个真正的活人,在不适于人类居住的严寒地带,是什么感觉。
X 做得跟他说的一样好,从斯德哥尔摩的斯堪的亚旅游公司总部,发来了一份
传真。12月,“SS北方之光”号游船将由基督堂市出发,经过十五天的航行,驶向
“罗斯冰架”,然后继续前往开普敦。她是否有兴趣加入“教育与娱乐组”?斯堪
的亚游船上的乘客,那份传真说,“都是有辨别力的,都会进行严肃的休闲活动。”
船上的讲课内容将着重于鸟类学和冷水生态学;不过,如果著名作家伊丽莎白·科
斯特洛能抽出时间,简单讲点什么,比如,当前的小说,那么斯堪的亚旅游公司将
不胜荣幸;如果她能讲,如果她能跟乘客们见面,那么,作为回报,她将得到一个
头等舱的铺位,一切费用都由公司付,还可以免费乘飞机,前往基督堂市,并由开
普敦返回。另外,她将得到一笔丰厚的酬金。
这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12月10日上午,在基督堂市港口,她上了游船。
她发现,自己所在的舱很小,但很舒服。有个年轻人负责协调“教育与娱乐组”,
对她很尊重。乘客们跟她同桌吃中饭,他们主要是退休人员,她的同代人;他们都
快乐而谦恭。
在跟她同席演讲的名单上,她只认得一个名字:伊曼纽尔·艾古度,来自尼日
利亚的作家。在她注意记住这个名字几年前,她跟艾古度就认识了,可以追溯到在
吉隆坡举行的一次笔会。在那次会上,艾古度大声地作了火热的演讲,是关于政治
的;她的第一印象是,艾古度是个装腔作势的人。后来,她读了他的作品,但没有
改变对他的看法。不过,现在,她想知道,一个装腔作势的人是什么样的,看起来
不是他自己,看上去跟我们有哪些相同之处呢。总之,非洲的事情可能就是有点怪
异。在非洲,一个人用来装腔作势的东西,一个人用来夸夸其谈的东西,可能偏偏
就是男子汉气概。她能说谁呢?
伊丽莎白自己注意到,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男人,包括艾古度,变得宽容了
;这有点奇怪,因为,在其他方面,她变得越来越(她小心地选择措辞)刻薄了。
在舱里举行的鸡尾酒会上,她主动走向艾古度(他晚到了)。艾古度身上穿着
一件款式活泼、颜色鲜绿的短袖套衫,脚上穿着一双雅致的意大利皮鞋。他的胡子
尽管已经有点发白,但他的身材依然很好。他冲她灿烂地微笑,跟她拥抱。“伊丽
莎白!”他大声叫道,“见到你真好!我自己什么打算都没有!咱们有这么多事赶
着要做!”
在他的词典里,“赶着要做”的意思是“谈论他自己的一些活动”。他告诉伊
丽莎白,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长时间待在自己的国家。他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
惯犯似的习惯于流亡的人”。他已经弄到了几个美国证件;他以巡回演讲谋生,这
样的演讲已经扩展到了游船。这将是他第三次在“北方之光”号上旅行。他发现,
这样的旅行很安宁,很惬意。他说,谁能料想得到:一个从非洲来的乡下孩子,居
然会有如此好的结局,躺到“奢华”的怀抱里了?他又给了她一个特殊的微笑。
“本人也曾是个乡下女孩,”她本想说,“从乡下来,没什么异常的。”这话
在一定程度上说的是事实,但她没说出来。
主办方希望,每一位娱乐组的成员都公开作一次简短的演讲。“只需要说说你
们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的。”那年轻的协调员用英语解释道,带着习惯性的小心
语气。他叫迈克尔,长得很英俊,身材高大,一头金发,典型的瑞典人;但很沉闷,
伊丽莎白觉得,他太沉闷了。
海报上说,她的讲题是“小说的未来”,艾古度的讲题是“非洲的小说”。根
据安排,她将在出海第一天的上午讲;艾古度则在同一天下午讲。晚上讲的是“鲸
鱼的生活”,可以听鲸鱼声音的录音。
迈克尔先作介绍。他把伊丽莎白称作“澳大利亚著名作家,《爱可尔斯街的房
子》和许多其他小说的作者,我们能把她请到我们中间来,真是万分荣幸”。这话
激怒了她,因为那本书是很久以前写的,而她再次被介绍是那本书的作者。不过,
对此,她也莫可奈何。
伊丽莎白以前讲过“小说的未来”这个题目,事实上已经讲过好多次了,有时
扩充一些,有时收缩一下,视情况而定。毫无疑问,“非洲的小说”和“鲸鱼的生
活”也一样,可长可短。看眼前这情况,她决定用浓缩版。
“‘小说的未来’不是一个我很感兴趣的题目,”她以这句话开场,力图使听
众受到震撼,“事实上,我对一般意义上的未来并没有多大兴趣。未来究竟是什么?
只是由希望和期待组成的一种结构吗?它的住所在我们心里。它不具备任何现实性。
“当然,你们可能会回复我说,过去也像是一部小说。过去是历史,而所谓历
史,只是一个故事,只是我们的自说自话吗?不过,过去有些东西很神奇,那是未
来所没有的。过去的神奇之处在于:我们已经成功地———至于如何成功,只有上
帝知道———把千百万小说牢牢地锁在一起,让我们把它们看成一个共同拥有的过
去、一个共同享有的故事;而这些小说本来都是由个人创作的。
“未来就不一样了。关于未来,我们没有一个大家可以共享的故事。过去的创
作似乎耗尽了我们的集体创造力。跟我们过去的小说相比,未来的小说是粗略的、
苍白的,犹如天堂的幻象。这幻象是天堂的,甚至是地狱的。”
“小说,传统的小说,”伊丽莎白继续说,“是一种努力,即力图理解,在某
一段时间内,在某一种情况下,人类的命运;还要理解,我们的某一位同类,起点
是A ,经过B 和C 和D ,他是如何在Z 上结束的。如同历史,小说也是一种练习,
一种使过去显得一以贯之的练习。如同历史,小说探索的是人物和环境,这些人物
和环境对现实的形成,分别是有贡献的。通过这种探索,小说暗示,我们可以探求
现实的力量,从而创造未来。正是因此,我们才有这玩意儿,这种叫做小说的东西,
或者说媒体。”
她听着自己说话,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还相信自己说的话。几年前,她写下这样
的想法时,它们肯定有一种紧紧抓住她的力量;可是,她已经重复说了很多遍,它
们已经有了一种倦怠而不可信的调子。另一方面,她已经不再强烈地信奉某种信仰。
她现在认为,即使我们不相信,事情可能还是真的,反过来说也行。到最后,信仰
可能只是一种能量,就像一节电池;我们把它弄成一个抽象的概念,是为了让它发
挥作用。在我们写作时,会出现这种情况:为了完成工作,相信你不得不相信的一
切。
如果说她在相信自己的论辩方面有麻烦,那么,当她想阻止这种信仰缺席的状
态出现在她的声音中时,她的麻烦就大多了。尽管她是著名作家,正如迈克尔所说,
是《爱可尔斯街的房子》和其他一些书的作者;尽管听众们基本上是她的同代人,
应该说跟她拥有相同的过去;但是,在她演说结束时,他们的叫好声就是缺乏热情。
在听伊曼纽尔演讲时,她坐在后排,以免被人注意。刚才他们一起吃了一顿丰
盛的午餐,此时正在这依然平静的海面上,向南航行。听众中有些老好人———她
猜想,大约有五十人———随时都要打瞌睡。实际上,谁知道呢,她自己可能也会
打盹。在这种情况下,最好是不让人注意到。
“你们肯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非洲的小说’选做我的讲题,”伊曼纽尔
开场道。他的声音很急促,但毫不费力,“非洲的小说有什么特殊的呢?是什么因
素使它变得与众不同,与众不同到要引起我们的关注?
“好,让我们来看看。让我们从字母开始谈起;我们都知道,关于字母的观念
并不是在非洲发展起来的。许多东西都是在非洲发展起来的,比你们能想到的还要
多,但字母不是。非洲人不得不引进字母,起初经由阿拉伯人,随后经由西方人。
在非洲,写作本身,更别谈小说写作了,是晚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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