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的生命之二(1)
十一点多了。他母亲已经累得睡着了。他和诺玛来到楼下,收拾被孩子们弄得
乱七八糟的房间。整理完房间之后,他还要备课。
“明天,你还打算去参加她的讨论会吗?”诺玛问道。
“我得去啊。”
“讨论什么呢?”
“‘诗人与动物’。这是议题。英语系正在筹备会务。他们把地点放在一个用
做举行小型讨论会的房间里,所以,我觉得,他们不希望有大群的听众。”
“我很高兴,这是她熟知的话题。我发现,她的哲学探讨很难让人接受。”
“哦。你是怎么想的?”
“比如,她对人类理性的说法就让人难以接受。她大概是力图想要就理性认知
的本质提出观点,想要阐述理性认识只是人类思维系统运作的结果,动物有它们自
己的认识,它们的认识跟它们自身思维系统的运作是一致的。因为我们跟它们没有
共同语言,所以我们无法了解它们的思维系统的运作情况。”
“这样说又有什么问题呢?”
“这是很天真的说法,约翰。是那种很简单而又肤浅的相对主义,只有新生才
会觉得新鲜。尊重所有人的世界观、母牛的世界观、松鼠的世界观,所有生物的世
界观。到最后,将导致知识的彻底麻痹。你花费太多的时间来尊重他者,以至于没
有剩余的时间进行思考。”
“难道松鼠也有世界观吗?”
“是的,松鼠的确有世界观。它的世界观包括橡子、树木、天气、猫、狗、汽
车以及异性松鼠,还包括这样的认识,即这些东西是如何相互作用的,以及,为了
活命,它们自己该如何与这些东西进行交流。就这么回事。别无其他。在松鼠看来,
世界就是这么个样。”
“对此,我们确信吗?”
“我们对松鼠观察数百年了,未曾得出过别的结论。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是
确信的。即使松鼠心里还有别的想法,也不会对它可以观察到的行为造成影响。为
了所有实用的目的,松鼠的头脑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装置。”
“因此,笛卡儿说得对,动物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自动装置。”
“从广义上说,是的。概括说来,在动物头脑和模仿动物头脑的机器之间,你
无法作出区分。”
“人类就不同了吗?”
“约翰,我累了,你真烦人。人类创立数学,制造望远镜,进行计算。他们制
造机器,揿一下按钮,‘乓’的一声,‘旅居者’号探测器就在火星上着陆,像预
计的一样准确。正是因此,正如你母亲所宣称的,理性不仅仅是一种策略。理性赋
予我们关于真实世界的真知。它已经得到证实,并正在发挥作用。你是物理学家。
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我同意你的说法。理性是在发挥作用。然而,在理性之外,难道没有另一个
假设?我们从那个假设出发,进行思维,然后,把火星探测器发送出去。这难道不
是很像松鼠经过思考,然后冲出去,去抓取一颗坚果?我母亲的意思难道不就是这
个吗?”
“但是,这样的假设根本就不可能实现!我知道,我这话听起来像是老调重弹,
但我得这样说。理性之外没有任何假设,可以给你提供立场,让你发表关于理性的
演讲,并且通过基于理性的评判。”
“除非是那样的假设,即某人已经弃绝了理性。”
“这只是法国人的非理性。一个人未曾涉足过关于理性的研究,未曾见过那些
真正弃绝理性的人的样子,才会妄谈非理性。”
“那么说来,只有上帝是例外。”
“不,如果上帝是理性的,那么他也不能妄谈非理性。理性的上帝不可能站在
理性之外。”
“我感到很惊讶,诺玛。你谈论起来,就像是一个老派的理性主义者。”
“你误解我了。老派的理性主义,那是你母亲所选定的立场,那是她的术语。
我只是在回应她。”
“那个缺席的客人是谁?”
“你是指那个空座位?是诗人斯特恩。”
“你觉得,这是一种抗议吗?”
“我相信,是的。在她提出‘大屠杀’这个话题之前,她应该多想想。我能感
觉得出来,在我周围,在观众中,有人怒发冲冠了。”
那个空座的确是抗议。那天早晨,当约翰去上课时,他发现,在他的信箱里,
有一封写给他母亲的信。当他回家,去接他母亲时,他把信递给了她。她匆匆读过,
然后叹息一声,又把信递给了约翰。“这是谁?”她问道。
“亚伯拉罕·斯特恩。一个诗人。我相信,他很受推崇。他已经在这儿有很多
年了。”
约翰读着斯特恩的信,是手写的。
亲爱的科斯特洛夫人:
昨夜宴会,未曾列席,见谅。我曾拜读过您的大作,知道您是一个严肃的人;
因此,我信任您,并认真对待您在演讲中所谈到的一切。
在我看来,您演讲的核心是进餐问题。如果我们拒绝接受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刽
子手们的款待,那么,我们能否进而拒绝那些杀戮动物的屠夫们的款待?
为着您自己的目的,您忽略了那个耳熟能详的类比,即,在那些被杀害的欧洲
犹太人和被杀戮的牲口之间具有可比性。您说,那些犹太人死得像牲口,也可以说,
牲口死得像犹太人。这样的文字游戏,我不敢苟同。您误解了类比的本质。我甚至
想说,您是故意这么曲解的,这是对神明的亵渎。上帝把人造得跟他自己很相像,
但是,上帝跟人没有相像之处。纵然犹太人像牲口一样受到虐待,我们也不能因此
就说,牲口受到了犹太人一样的待遇。后者侮辱了死者的记忆,并以一种廉价的方
式,利用了集中营的恐怖。
如果我话说得太直,就请您原谅。您说,您年纪大了,没有时间可以用来浪费
在细枝末节上。我也老了。
您忠实的
亚伯拉罕·斯特恩
约翰把母亲送到英语系,交给那些招待她的人;然后,去参加一个会议。那个
会议一拖再拖。直到下午两点半,他才得以赶到斯达布斯大楼,举行讨论会的房间
就在那栋楼上。
约翰进门时,他母亲正在说话。在门口附近,他尽可能轻声地坐了下来。
“在那种诗歌中,”伊丽莎白说道,“各种动物代表各种人性:狮子代表勇敢,
鸱枭代表智慧,等等。甚至在里尔克的诗中,豹子作为替身,也有别的象征意义。
它自身消融于绕着中心的力量之舞中。这个意象来自物理学,基础量子物理学。里
尔克并没有超越量子物理学———并没有超越豹子这个形象。他把豹子用做某种力
量的体现,原子弹爆炸时,释放出来的就是这样一种力量;笼子的栏杆迫使豹子屈
服,但并没有迫使它的意志就范。那使它的意志麻木、麻痹的,是它绕着圆圈,迈
着大步,慢慢跑动。”
里尔克的豹子?什么样的豹子?约翰的疑惑肯定显露出来了:他旁边的女孩把
一张复印纸推到了他的鼻子底下。三首诗:一首是里尔克的,题为《豹子》,另外
两首是泰德·休斯的,分别题为《美洲虎》和《二见美洲虎》。约翰没时间读诗。
“休斯的写法跟里尔克的正好相反,”他母亲继续说道,“他采用了同一个动
物园的同一个场景。但不同的是,那被麻醉的不是豹子,而换成了人群。诗人走进
人群,便感到恐惧,感觉自己要被人群淹没;他的理解力被推出了自身的极限。那
美洲虎的形象,跟那豹子的形象不同,并不显得生硬。相反,美洲虎的目光穿过黑
暗与空旷。对它而言,笼子一点都不真实,它‘在别处’。它在别处,因为它的意
识是生动的,而不是抽象的。肌肉运动使它穿越一个空间,这个空间在本质上跟牛
顿的三维空间迥然不同———是一个圆形的自我循环的空间。
“因此———把大动物关进笼子,这是一个道德规范问题;让我们先把这个问
题放在一边———休斯是在摸索另外一种存在于世的方式。对我们来说,这种方式
并非完全陌生;因为,我们都有过站在笼子前的体验,这种体验似乎属于梦中体验,
它存在于集体无意识之中。在休斯的诗作中,我们了解美洲虎,不是看它的样子,
而是看它的动作。它的身体是运动着的身体,或者说,生命之潮在身体中流动。这
两首诗要求我们设身处地地去想象那种运动的方式,并把自我投入到美洲虎的身体
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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