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人文学科(10)
妹妹 伊丽莎白
这就是伊丽莎白给布兰奇写的信。她没有写的,她不愿意写的,是那个故事,
那个关于菲利普先生的故事。那天下午,她在老头的家里当模特;除此之外,还有
下文。
那个故事的结尾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贤淑地穿上衣服,菲利普先生写
下表示感谢的纸条,然后她就离开了他的家。不,一个月之后,那个故事又有了下
文。那时,她母亲说,菲利普先生去过医院,接受了新的一个疗程的放射性治疗,
现在已经回到家里,情况很糟糕,他很消沉,很沮丧。她为什么不顺道去看看他,
想办法让他高兴起来?
伊丽莎白敲了敲他的门,等了一会儿,进去了。
从种种迹象看,母亲说的没错。菲利普先生再也不是一个矍铄的老头,他只是
一个老头,只是一包骨头,等待着被运走的一包骨头。他仰卧着,双臂往外伸着,
双手松弛着。仅仅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的手就变得满是青紫,骨节突出;你都会
怀疑,这双手曾经是否真的握过画笔。他没有睡着,只是平躺着,等待着。毫无疑
问,他也在听,听着自己体内的声音,痛苦的声音。(“布兰奇,咱们可别忘了,”
伊丽莎白在心里自言自语道,“咱们可别忘了痛苦。仅有对死亡的恐惧,是不够的
:渐渐加重,其顶点就是痛苦。我们到这世上来走一遭,死亡是结束这走访的一种
方法;有什么方法会比它在残忍方面显得更巧妙、更淘气?”)
伊丽莎白站在老人床边,抓起老人的手。她把那冰冷而青紫的手握在自己的手
里;尽管这么做,一点都没有快意,但她还是做了。所有这些事情都没有快意可言。
她握着那手,压挤着它,同时,用她最动情的声音叫着“阿伊旦!”她看见老人的
眼泪涌了出来。老人们的眼泪因为来得太容易,所以并不会引起多大的注意。她没
有更多的话可说;此时,老人喉咙口的那个洞被一圈纱布蒙住了,蒙得严严实实;
他当然也就没法通过洞口说话。伊丽莎白站在那儿,抚摸着他的手;直到护士纳伊
渡推着小车,前来送水送药;于是,她帮助老头坐起来喝水(他用吸管从杯子里喝,
就像一个两岁的小孩,没有任何羞耻感)。
下一个星期六,再下一个星期六,伊丽莎白都去看望了他。这变成了一个新近
养成的习惯。她抓着老头的手,力图安慰他;同时,以冷漠的目光,注意着老人的
每况愈下。每次探视,她都尽量少说话。可是,有一个星期六,老头比平日里要活
泼一些、有活力一些,他把便笺簿推到伊丽莎白面前。在此之前,他已提前写好了
几句话。伊丽莎白念着:“您可爱的胸脯。我永远不会忘记。善良的伊丽莎白啊,
谢谢您所做的一切。”
伊丽莎白把便笺簿推还给他。说什么好呢?“忘掉您的所爱吧。”
瘦骨嶙峋的老头使出全身力气,把那页纸从便笺簿上撕了下来,揉皱后,扔到
了垃圾筐里;然后,他把手指举到嘴唇边,好像在说“咱们的秘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丽莎白反复想着,走到门口,插上插销。在老头挂
衣服的小壁橱里,她脱掉了衣服,摘下了胸罩。随后,她回到床边,坐在床沿上;
这样,老头可以看得很清楚。于是,她重新摆好模特的姿势。“款待,”她想着,
“让我款待这老头一回吧,让我给他的星期六增添些快乐吧。”
她坐在菲利普先生的床上,坐在下午的凉意里(此时已不再是夏天,而是秋天,
深秋);过了一会儿,她就因为天气凉,而开始微微地哆嗦了。在这段时间里,她
还想到了别的一些事情。其中一件是“搞同性恋的男人们”。她想:“搞同性恋的
男人们弄的是闭着的屁眼;但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别人管不着。”
在这个地方结束这个故事,也挺好。伊丽莎白所说的这份款待的实质无论是什
么,都不需要在此重复。下一个星期六,如果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伊丽莎白
就会过来,再次握着他的手;不过,这回肯定是她最后一次做模特儿,最后一次把
胸脯亮给他看,最后一次让他感到幸福。这之后,她应该把胸脯遮起来,遮起来可
能有好处。因而就此结束吧。尽管她都哆嗦了,但她还是坚持摆着模特儿的姿势;
她估计,有二十分钟之长。作为一个故事,一段往事,如果就此结束,那么它还是
够体面的。她可以把它装在信封里,寄给布兰奇。无论她想说些什么,都不会因为
这事,而对希腊人的形象有所损毁。
但事实上,故事还是延长了一点,有五分钟或十分钟吧;而这就是她不能告诉
布兰奇的那一部分。她随意地把手伸到被子上;作为一个女人,她这么做,花了很
长时间。她开始抚摸———始终是极为温柔———那阴茎所应该在的地方———如
果那阴茎还有活力,还醒着的话。当她发现那阴茎没有任何反应时,她把被子掀到
一边,解开了菲利普先生的睡衣的带子。那种老年人穿的法兰绒睡衣,她已经有几
年没见了———她猜想,人们不可能再在商店里买到这样的睡衣。她扒开那睡衣的
前襟,吻了一下那完全是软塌塌的小玩意儿;然后,她把那小东西含在自己的嘴里,
闭着嘴细细地吮着,直到那玩意儿重新有了活力,微微地竖了起来。她平生第一次
看见已经变得灰白的阴毛。她以前没意识到阴毛会有这样的变化,真叫愚蠢。有朝
一日,她自己身上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由于没有好好洗身子,那气味,老人下体
的气味,不太好闻。
不如想象的好。她想着,停了下来。她帮老菲利普盖好了被子,并冲他笑了笑,
拍了拍他的手。理想的情况应该是给他送来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孩,一个妓女,来为
他干这事。那妓女有着丰满而鲜嫩的胸脯,正是老人们所梦想的。至于给那妓女付
钱,她会毫不犹豫。假如那女孩要她说明,假如“随意想到的礼物”是一个冷冰冰
的名词而已,那么她会说,这是一件生日礼物。但是,你一旦过了某个年龄段,就
会觉得一切都不如人意。菲利普可能已经习惯了这种变化。只有神,非人的神,能
永葆青春。神和希腊人。
至于她,伊丽莎白,她伏在那包老骨头上,乳房下垂着,不停地吮着老头那几
乎已经油干灯尽的生殖器。希腊人会管这样的场面叫什么呢?不是“性爱”,当然
不是———这说法太古怪了。口交吗?可能也不是。这是否意味着希腊人没有任何
描写这种场面的词汇?人们是否得等着基督徒带来恰当的词语:博爱?
最后,伊丽莎白相信,就是这个词。她心里所想的,和护士纳伊渡想看到的,
两者之间,是有差异的;而且这差异是全面的、无限的。由于这差异,也由于她汹
涌的心潮,伊丽莎白知道“博爱”是怎么回事。如果碰得不巧,护士纳伊渡用她那
把万能钥匙,突然间把门打开,然后径直走进来;那她就会撞见这场面。
然而,伊丽莎白头脑里想得最多的,还不是这些———护士纳伊渡会如何看待
这事,希腊人会如何看待这事,就在隔壁楼上的母亲又会如何看待这事。在开车回
家的路上,或者,在明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或者在一年之后,她想得最多的,是
她自己会如何看待这事。像这样没有预见到、没有预计到、没有预料到的插曲,人
们会怎么看?这样的插曲是否只是一些洞孔,一些心中的洞孔;人一旦踏入,就会
往下掉,并因此一再地堕落?
“布兰奇,亲爱的布兰奇啊,”她想着,“你我之间为什么要有这道障碍?人
们相互间擦肩而过时,都应该直率而坦诚地聊一聊,为什么你我却不能?母亲走了。
老菲利普被烧成了灰,被撒在了风中。在这个我们成长的世界里,只剩下你和我了。
我青春时代的姐姐啊,你可别死在异国他乡,你可别一声不响地把我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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