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父亲(3)
1914年,我出生后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沿海滨这一带都撤空了。所有
的平民都必须撤到内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的妈妈带着她的两个孩子——我哥哥
鲁珀特和我——被她的母亲接到埃尔霍夫,直到战争结束。埃尔霍夫,外婆那风景
如画的山间别墅,就座落在阿尔卑斯山间的奥地利采尔湖畔。
爸爸被派上奥地利海军第一批潜艇中的一艘担任指挥官。这艘潜艇还处于试验
阶段,却因为一次大战的突然爆发而被迫服役。埃德温·格雷在他的书中这样写道,
格奥尔格在怀特黑德工厂的任务如期结束,他被派去指挥52鱼雷艇,其专业才
能很快就展现出来。他在高级军官中威信很高,很明显,如无意外,这名年轻的上
尉注定会在帝国的海军里赢得一个高职。为了让他再多些经验,海军部任命他为U-5
潜艇的舰长,也就是婚前他妻子主持下水的那艘舰艇。
爸爸在萨伊达二号战列巡洋舰上的经历,加之在中国营救奥地利使馆的行动激
发了他的勇气。他勇于冒险的精神,与他非凡的判断力和出众的头脑相辅相承。没
有这两点,爸爸就无法成功地指挥他的U-5 潜艇。
一战初期,他最勇敢的一次行动要数有一回向法国的雷昂·甘必大号战列舰发
射鱼雷了,那晚夜空中还有一轮满月。只有一次机会。他抓住了,而且成功地让潜
艇沉入了水底。发生在1915年4 月27日的这一特别事件中,格奥尔格·冯·特拉普
采取了两次超越他职权范围的战术行动。假如他失败了但安全地返回了,他就会被
带上军事法庭,因为他的战术调遣超出了他被指定的活动范围。假如他失败了,又
被战列舰摧毁,那么他自己丢了性命不算,全体船员也会与潜艇同归于尽。
尽管这次行动是多么得冒险,好在这冒险举动被他深思熟虑的策略、被他对船
员的充分信任给缓冲了,那些船员,反过来,对他也更信任了。九分钟后,雷昂·
甘必大号消失在波涛中。从雷昂·甘必大号被击毁之日起,敌人便避免往地中海的
那片区域派遣更多的战列舰了;原因是人们猜测,奥地利拥有一种比实际上要更为
厉害的潜水艇。旋即,格奥尔格·冯·特拉普成了奥地利海军的英雄榜样,被想像
成对付敌人的杀手锏。战争初期的这次英勇行动为他赢得了玛丽亚·特蕾西亚十字
勋章,这一几乎是奥地利海军的最高荣誉。随之他还被授予了男爵封号。关于他在
一战中的这段经历,爸爸后来写了本书 。
当胜利的消息传到祖国,格奥尔格·冯·特拉普被老百姓视作英雄。女学生们
给他写来贺信,明信片上印着他的照片和U-5 的照片。于他而言,这场海上胜仗却
是悲喜交加。他想到了那些与舰船一起沉入海底的官兵。唯一让人欣慰的,是他在
国家存亡的时刻,为国家做出了贡献。
是的,格奥尔格·冯·特拉普是个英雄,但于我们而言,他就是我们的爸爸。
当他休假回来的时候,他的家人别提多为他骄傲了。我犹记那些日子的欣喜与激动。
我记不清他多久回一次家,但我记得他的客人特别多。潜水艇上的生活是极度枯燥
的,因为狭窄的环境、气味、还有缺氧。因此,对于官兵来说,在陆地上的频繁休
假是强制性的。
那个时候,鲁珀特与我并不是很明白战争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只知道爸爸的
那艘船能够潜到水底打击敌人。他击沉了敌人的船只,然后回家看我们。他回到
埃尔霍夫以后,便脱去军装换上了普通衣服。好好休息了一晚上之后,爸爸会饶有
兴致地同我们玩。大清早,我们会去敲他的门,为他唱自己编的歌。
他经常“变作”大象,让我们骑在他背上。有时,爸爸会给我们讲些让人发笑
或是发抖的故事——他编的故事里有龙啊,巨人啊,什么好玩的都有。有次故事讲
到一半,我问他,“这故事是真的吗?”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不,不是真的。”
我又问,“那为什么你要讲给我们听呢?”提了这个问题,故事便结束了,我好一
会儿都没能听到另一个故事。
还有一次,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往桌上放了几根火柴。他一边指着
一边说,“这是我的潜艇,这些是敌人的船只。”然后,他便跟我们讲解他的海战。
我们还听不太懂,但我们知道当时父亲处境危险,差点在那场战争中受伤。
我们任意地发挥想像。我们让他躺在起居室的大沙发里,告诉他他的头部受了
重伤。我做护士,用他大大的白手帕包扎伤口,而鲁珀特,就当医生,给他测脉搏,
嘱咐他卧床休息。爸爸似乎很乐意听从我们的命令,他很快便睡着了。
早上,鲁珀特和我经常会去敲他的门。一听到他说,“Herein”(进来),我
们便跑进去,跳上他的床,说,“早上好,爸爸。”然后他就把我们抱起来,伸直
了腿,一个一个地放在他的膝头。他又慢慢弯起膝盖,变成一座山一样,我们一下
子就从山顶滑到了深深的谷底。我们喜欢一遍一遍地玩这个游戏,从来都不会玩腻。
这种时候,他就可以暂时将战争忘却,变回原先那个慈父的模样。
在《音乐之声》里,上校被塑造成一付严厉、冷漠而又坚毅的样子。现实生活
中的上校,我们的父亲,却是温柔、善良和细致的。妈妈再也不能为我们找到比他
更好的一个父亲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