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阳光(3)
在一次大战的那些岁月里,我不过就是呆在她身边,观察她,就从妈妈那里学
得了许多东西。她还种花、种菜。妈妈为我开垦了一个花园,让我看怎样播种。许
多技艺到现在我还受用,比如园艺和缝纫,就是在那些日子里跟妈妈学的。
星期天,妈妈与阿姨们会带着我们划船过湖,到湖畔采尔镇子上的那个建于十
三世纪的教堂参加弥撒。我坐在船尾,看着她们划船,一边忍着晕船的不适,直到
我们到达那个小小的码头。船就系在那里,回家时再解开划回去。
弥撒结束后,妈妈便带着我们穿过乡村的广场,来到施泰因文德太太的水果摊。
我还记得她那张和气的脸,脸颊红扑扑的,就像只苹果,带着令人难忘的微笑同妈
妈打招呼,对我们说,“Ja, die lieben kinder ”(哦,亲爱的孩子们)。随后
妈妈就会买些水果,施泰因文德太太取来白纸卷成小小的圆锥状,往里面装满樱桃
或是别的什么时令水果,比如李子、杏子什么的。她一直都很喜欢妈妈,因为甚至
在我们出生以前,她们就是星期天的老朋友了。施泰因文德太太把她的一头白发编
成辫子围在脑袋边上,脸盘发亮,看上去就像一株向日葵。七十多岁了,她的身体
一定很好。
接着,妈妈会上银行大楼隔壁的银行主人冯·拉默太太家拜访。有时,她会上
楼会会爸爸一位同事的妻子,冯·耶迪那太太,她与小儿子施图茨·冯·耶迪那住
在一个公寓里,她儿子后来成了我们的玩伴。冯·耶迪那太太是位又高又瘦的妇人,
对我们很和善,但在我眼里,她看上去总是一副哀愁的模样。耶迪那家隔壁住着冯·
卡斯特纳太太,她也是奥地利海军一位军官的太太。
到这时就该划船回我们采尔湖畔的外婆家了,在游人眼里,这湖永远是静谧的、
蓝盈盈的。巍峨的群山在近旁保卫着我们。
每晚,妈妈都会来到我们床前为我们做祷告,也为爸爸祷告,彼时爸爸正在出
海,保卫我们的海岸线。那里,亚得里亚海边,就矗立着我们家的房子。我们为我
们的父亲,也为我们的家祈祷。上帝仁慈地护佑着这一切。
战争期间住在埃尔霍夫的那些日子里,感冒与咳嗽可谓家常便饭。每逢这个时
候,妈妈就把我们放在床上,在我们身上盖上热乎乎的湿敷布。这些敷布叫做“wickel”
(布料)。在一间黑屋子里,大人要我们发汗、睡觉,等着病魔的离去。最后的疗
方是一杯滚烫的、加了蜜的椴花茶。对于我们来说,那蜜很甜,好喝极了。
三刻钟后,妈妈会回来拿走那些敷布,把我们擦干,给我们换上干净的睡衣,
之后,再让我们来杯清爽的白开水。我还记得敷布被取走后的那种轻松惬意的感觉!
发汗据说是治疗呼吸道感染的好方子。真的很管用。
生活在埃尔霍夫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只要日常生活中稍起一点涟漪,我
们就会大惊小怪。第一枚浆果熟了也算得上一件热闹事了,观察湖上的鸭子也是很
让人兴奋的事。当鸭子潜下水消失在湖面上的时候,大家都会一股脑儿跑过去看,
我们猜它们会从什么地方冒出头来。哦!它们居然出现在离刚才潜水处那么远的地
方!
另一件算得上大事的就是来来去去的火车了。我们看着火车沿湖驶过,朝湖畔
采尔的车站开去。有时,那车里会有来探望我们的客人。
然而,最叫人激动的还是小宝宝的诞生。在我们那个时候,都说婴儿是由“鹳”
带来的,因为他们总是在早晨来到,所以很自然他们总是睡在妈妈身边。冯·特拉
普家里有四个孩子出生在埃尔霍夫:玛丽亚,沃纳,海德薇格和约翰。
1914年9 月,玛丽亚出生了,但那时候,海军是不允许个人收发私人信件的。
于是为了向爸爸报告宝宝的出生,妈妈唯一的办法就是给冯·特拉普上校发一份官
样的电报:“S.M.S Marie eingelaufen ”(玛丽亚战舰到了)。电报轻而易举地
就发了出去。(德语里Marie 也可以是个男名。)
1914年的圣诞,爸爸的弟弟,沃纳叔叔回来休假。我那时两岁还不到,却清楚
地记得他的造访。1915年5 月沃纳叔叔在战斗中牺牲。为了纪念他,我那个1915年
12月21日出生的弟弟就取名叫沃纳。沃纳后面还有几个妹妹,海德薇格是1917年7
月来到这个世上的,约翰娜是1919年,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出生的。再后来,还有
一个小妹妹出生。
我对那些时光怀有美好的记忆。爸爸和妈妈在埃尔霍夫的起居室里并肩坐着,
小声地说着话。虽然我很小,但那仍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今天,我看着他
们的照片,感觉就像当年一样清晰。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那种宁静与融洽,我曾
认为,当一个人结了婚,就应该是这种感觉。直到在以后的生活中我方才明白,这
也是非常不易的。
战争是恐怖的,然而我们的童年却是快乐而安宁的,这完全要归功于我们的妈
妈和外婆所营造的那种氛围。妈妈,用她闪光的人性,她音乐的天赋,她发自内心
的爱,她的信念,她的仁慈,她对家庭的巨大奉献,为我们带来了美好的童年,并
为我们以后的岁月打下了基础。这些快乐时光都是在外婆家里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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