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时代(1)
5 战后时代 1918 年11月11日,战争结束。士兵们乘着拥挤不堪的军列从前线
归来。一些人归乡心切,甚至爬上了火车的车顶。但这些人没能回家,因为他们要
么从火车上摔了下来,要么在火车钻山洞时,在隧道入口处被撞飞了脑袋。
奥匈帝国一片狼藉。匈牙利,还有捷克斯洛伐克与克罗地亚都从奥地利分离了
出去。伊斯的利亚与南蒂罗尔根据凡尔赛条约划给了意大利。奥地利皇帝卡尔一世
和他的家人于1919年被流放。那段艰难的岁月样样都匮乏,食物、纺织品还有其他
一些商品都日渐短缺。
奥地利的省际边界都被关闭了。任何人从一个省到另一个省去,一旦有走私食
品的嫌疑,就会遭到列车员的搜身。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很难弄到。正因为如此,
到了星期天或是遇上宗教节日,人们便成群地从城市涌到乡下看望他们在农场里的
“亲戚”,为的是弄点蔬菜、水果、黄油、肉什么的。假如有人因hamstering(黑
市交易)被抓住,食物就会被没收,或者被课以重税。经济如此萎缩,政府不得不
印制应急货币,但它们毫无用处。
奥地利已是一贫如洗。可怜的人们在城市边缘地区分得一小块土地(Schr?bergarten),
可以种些蔬菜和水果。每块地上都有一间自己盖制的用来放工具的木棚,地与地之
间用电线做成的篱笆拦着。
战后最初一段日子,人们吃狗、猫、野兔还有松鼠。他们还从别人家的池塘里
逮鸭子和鹅。他们什么都吃就为了活命。面包外面是黑面包皮,里面是掺杂着木屑
的玉米粉做成的馅。衣料里混着纸。绳子也是用纸做的,拧得很紧,但自然一打湿
就会烊掉。
虽然我们有个手艺精湛的好厨子,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不管她做什么,都
硬得跟鞋子的皮似的——尤其是煮牛肉。大人吃完之后,我们小孩子还得坐上几个
钟头,嚼啊嚼,嚼那些怎么也嚼不烂的肉。那个时候,盘里放什么,孩子就得吃什
么,不管喜不喜欢,盘子没吃干净之前不准离开桌子。那些肉大人们似乎还嚼得动,
但我们不行。连着几个钟头一直到下午,妹妹玛丽亚就像遭了大罪似的,与这块坚
硬的牛肉搏斗着。
猪肉就更惨了。也许有人会说,“唉,有块硬梆梆的肉总比没有好。”但怎么
嚼可是个大问题!猪肉不仅硬而且索然无味。我得鼓足了勇气,才能把一口猪肩肉
送进嘴里。午饭后——这是奥地利的主餐,下午一点开始——我就坐在那里,嚼啊
嚼,嚼啊嚼。当妈妈的女仆下午三点钟光景看见我还独自坐在餐厅里咀嚼,就问我
怎么回事。我说我对付不了那肉。她便问,“你能让我把这片肉吃了吗?”她指的
这片肉,就是我嚼了又嚼又放回盘里的那片肉。我说,“好啊,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拿起肉便吃了,将我盘里剩下的肉也一扫而光,于是,我终于得以离开餐桌。我
拥抱了她,感谢她这一无私的举动。
泡菜是另一种难以下咽的食物,因为它的气味实在太冲了。这与制作方法有关。
只要是肉,都会被淋上洋葱汁,这也许又加重了这种气味。不幸的是我们当中有些
人不喜欢洋葱汁。还有一种健康的却很难吃的蔬菜是红甜菜,是从外婆的菜园里摘
来的。我们不爱吃,尽管大人告诉我们它们富含铁,这一人体健康必须的元素。还
有黄甜菜(die Rucken),过去是喂猪的。可是没有可口的食物,你又能怎么办呢?
你只好吃die Rucken。在那些日子里,沃纳曾这样祈祷,“Lieber Gott lass Mehlspeis
wachsen!”(亲爱的上帝,请长出甜点心来吧!)
糖和面粉是爸爸带回家的礼物。在匈牙利,糖是用甜菜制成的。因为爸爸从部
队回家要穿过匈牙利,他便能买些糖带回奥地利,过去,糖在奥地利可算得上是样
体面的东西了。他分给外婆一些,余下的就留给我们。他还买来面粉——是真的白
面粉,不是掺木屑的那种。纯白面粉在奥地利属贵重物资,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很难
弄到的。妈妈把它贮藏在一个木箱里,慢慢地算计着取用。叫她丧气的是,没过多
少日子,老鼠就在箱子的一角啃出个洞,毫不客气地享用着面粉,还把它们的粪便
留在里面。怎么办?既然面粉这么珍贵,妈妈便与厨子一起将粪便从面粉里筛出来。
我记得我目睹了这个过程,完成这项任务还颇费了番功夫。妈妈随后把弄干净的面
粉装进铁箱子里。
一天早上,我听到妈妈说她得带沃纳上维也纳去,因为他得了“弓形腿”。这
是战争年代营养不良的结果,他的腿必须得请一位专家来弄直。当然了,我也想去
维也纳。我一定是打外婆那儿听来维也纳是多么得美丽、多么得叫人兴奋。妈妈说
我不能跟着去,因为我的腿没毛病。“但是,”她说,“如果你乖乖的,不哭闹,
等到你再大一点,就可以去维也纳和别的许多地方。”有了这个承诺,我便决定等
待,一直等到什么时候我可以旅行了。妈妈哪里知道,她的预言许多年后居然成真
了。
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们并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接纳他们的家园,一个用和平与安
全可以迅速医复他们身心伤痛的家园。实际上,他们回到了一个民怨沸腾的动荡的
社会。没有工作,没有可吃的,没有可穿的。许多为了国家曾浴血奋战的士兵如今
却披着毯子、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地乞讨。那些沿街行乞的士兵与水手也在寻找小
工做,赚点钱买烟或是别的什么他们需要的东西,要么就是买张火车票想办法投奔
亲戚。我记得有个意大利海军曾上门询问我父亲,是不是有活干。他用意大利语吹
嘘自己“forte come un toro”(壮得像头牛)。爸爸看中他的机灵劲,就雇他在
园子里干活。他长着一头黑色的鬈发,只会说意大利。我们就叫他“Toro”(牛)。
他呆了一段日子,后来又走了。
战后,奥地利海军解体了,由南斯拉夫和意大利接管它的船只。一些原本就是
意大利人或者南斯拉夫人的海军军官愿意为新政权效力。但是对于爸爸来说,那是
不可能的。无论胜败,他只效忠于奥地利。他还没到家,我们就被告知战争结束了。
他要永远留在家里了,但是他很难过,大人们要我们好好地待他。直到后来我才意
识到,从一名潜艇舰长,到拖着五个小孩子的一家之主,爸爸的这一转变可想而知。
爸爸回到埃尔霍夫后,就想尽快为我们找个房子。因为我们一直住在外婆家里。
为报答外婆,爸爸决定在我们离开埃尔霍夫前为外婆做点不一般的事。一直到
一战临近尾声的时候,埃尔霍夫用的还是煤油灯,配着巨大的白灯罩。那时,在湖
畔采尔附近的山上建有一座发电站,于是,爸爸就和弗兰克舅舅一起动手给埃尔霍
夫接电线,迎接电灯的降临。外婆满怀欣喜地憧憬着这一幕:开关啪嗒一声,起居
室和其他房间即刻灯火通明。大家也期盼着这一重大时刻的来临。
我们聚在起居室里观看第一只灯泡怎样点亮,可是当电源接通后,我们瞧见灯
泡里只有一根细弱的玫瑰红灯丝。原来,有那么多人同时在开灯,而电厂又发不出
这么多电。于是,煤油灯又被拿出来用了一段时间,直到电开始够用了。爸爸和弗
兰克会接电线——却发不了电。
供电线路接好以后,就该搬出外婆家了。爸爸不想再麻烦慷慨的外婆了。他和
妈妈在奥地利各地四处找房子,找一个适合一个大家庭住的房子。但总也找不到合
适的。妈妈的哥哥弗兰克在毗邻外婆这处地产的地方倒有栋房子,原先是家旅馆。
他便将这房子贡献了出来,直到我父母买到中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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