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克里斯蒂安松和卡凡特是索尔纳的无线电巡逻警员。
在他们十分平凡的警员生涯中,逮捕过好几千个醉汉、几十个窃贼,还曾经
抓到一个恶名昭彰的性变态,当时他正打算攻击并谋杀一个六岁女孩儿。因此他
们俩算是救了那女孩儿一命。这事儿距今还不满五个月,虽然纯属侥幸,但他们
可打算要拿这丰功伟业一直炫耀下去。
这天晚上他们没抓任何人,只一人抓了一瓶啤酒。这似乎是违反规定的,因
此最好假装没发生。
快十一点半的时候,他们收到无线电呼叫,开车前往胡瓦斯塔郊区的教堂街,
有人发现公寓门前台阶上倒着一个好像死掉的人。他们花了三分钟就开到现场。
临街的公寓大门前,的确有个穿着破旧黑长裤、烂鞋和邋遢黑白外套的家伙
俯卧在地。门内亮着灯的走道里站着一个穿拖鞋和睡衣的老女人。
显然投诉的人就是她。她隔着玻璃门对他们指手画脚,然后把门打开几英寸,
从缝隙中伸出手,指向那个一动也不动的人形。
“啊哈,这是怎么回事?”克里斯蒂安松说。
卡凡特弯腰闻了一下。
“醉昏了,”他极端嫌恶地说,“帮我一下,克勒。”
“等一下。”克里斯蒂安松说。
“呃?”
“你认识这个人吗,太太?”克里斯蒂安松还算礼貌地问。
“应该认识。”
“他住在哪里?”
女人指向走道里面三码之处的一扇门。
“那里。他要开大门锁的时候睡着了。”
“哦,没错,他手上还拿着钥匙。”克里斯蒂安松说着抓抓头皮。“他自己
一个人住吗?”
“谁会跟这种死老头住在一起?”这位女士说。
“你要干吗?”卡凡特怀疑地问道。
克里斯蒂安松没有回答。他弯身从此人手中取过钥匙,然后以长年练就的手
法一把将醉汉扯起来,用膝盖顶开大门,把人拖进公寓里。女人杵在一旁,卡凡
特则站在外面的台阶上。两人都带着不赞同的神情望着这一幕,但并未干预。
克里斯蒂安松开了门,打开房间里的灯,扯下醉汉潮湿的外套。醉汉蹒跚前
行一步,倒在床上,喃喃道:
“谢了,小姐。”
然后他翻个身睡着了。克里斯蒂安松把钥匙放在床边的餐椅上,熄灯关门,
出去回到警车上。
“晚安,太太。”他说。
女人紧抿着唇瞪着他,一甩头进去了。
克里斯蒂安松这么做并非出于同胞爱,而是因为他懒。
卡凡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们俩都还在马尔默当普通的街头巡逻警员时,
他就多次看见克里斯蒂安松在街上带着醉汉往前走,甚至不惜过桥,只为了要把
他们送到另一个分局的管区去。
卡凡特坐在驾驶座上。他发动车子,酸溜溜地说:
“席芙老是说我懒,她应该看看你。”
席芙是卡凡特的老婆,同时也是他最喜爱而且常常是唯一的话题。
“我干吗要白白被人吐得一身?”克里斯蒂安松一派聪明人的口吻。
克里斯蒂安松和卡凡特身材和外表很像。他们俩都六英尺一英寸高,金发,
宽肩蓝眼,但性情大不相同,意见也常常相左。这就是他们俩无法达成一致的问
题之一。
卡凡特正直不阿,他从不对看见的事情妥协,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可是个尽
量眼不见为净的专家。
他在沉闷的静默中沿着一条蜿蜒的道路慢慢开车,这条路从胡瓦斯塔经过警
察学校,然后通过一处社区花园地,途经铁路博物馆、国家细菌实验室、启明学
校,然后曲折穿越广阔的大学区里面的各学院,最后经过铁路行政局到托姆特博
达街。
这是一条经过深思熟虑的高明路线,所经之处几乎可以保证不会有人。他们
一路上没有碰到别的车子,总共只看见两个活物,首先是一只猫,接着是另一只
猫。
他们开到托姆特博达街尽头时,卡凡特把车停下,让引擎空转,散热器离斯
德哥尔摩市区界线只有一码,然后考虑要如何安排剩下来的工作时间。
我就看你是否脸皮厚到敢掉头从原路开回去,克里斯蒂安松心想。他大声说
道:
“借我十克朗好吗?”
卡凡特点点头,从胸前口袋掏出皮夹,看也不看就把钞票递给伙伴。与此同
时他很快做了决定。如果越过市区界线,沿着东北方向的北站街开五百码,那就
只要在斯德哥尔摩巡逻两分钟就可以了。然后直接转向尤金尼亚街,经过医院,
穿越绿地公园,沿着城北墓园开,最后回到警察局,届时他们已经下班了,而沿
路碰到任何人的机会小之又小。
车子开进斯德哥尔摩,左转到北站街上。
克里斯蒂安松将十克朗钞票塞进口袋,打了个呵欠。然后他看着外面的大雨,
说道:
“那边。朝这里有个王八蛋跑过来了。”
克里斯蒂安松和卡凡特都来自南方的斯科讷省,他们使用词汇的顺序令人不
敢恭维。
“还带了一只狗。”克里斯蒂安松说。“他在跟我们挥手。”
“那一桌不归我管。”卡凡特说。
那是一只小得令人觉得可笑的狗,它根本就是被那个人拖着掠过地上的积水。
遛狗的人冲到路中央,挡在车子前面。
“妈的!”卡凡特咒道,猛踩刹车。
他摇下车窗吼叫:
“你这样跑到路中间是什么意思?”
“那边……那边有一辆公车……”那人指着对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那又怎样?”卡凡特粗鲁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拖着这只狗?这是虐待动
物。”
“发生……发生了意外。”
“好吧,我们去处理。”卡凡特不耐烦地说,“走开。”
他继续往前开。
“以后不要再这样拦车了!”他回过头叫道。
克里斯蒂安松直直地瞪着前方的雨。
“没错,”他认命地说,“公车开到人行道上了。一辆双层公车。”
“灯还都亮着,”卡凡特说,“前门也开着。克勒,出去看一下。”
他停在公车后方,车身与公车呈直角。克里斯蒂安松开了车门,不自觉地拉
直肩上的皮带,自言自语道:
“啊哈,这是怎么回事?”
他和卡凡特一样穿着长靴和有金色纽扣的皮夹克,腰上佩着警棍和手枪。
卡凡特坐在车里,望着克里斯蒂安松悠闲地走向公车敞开的前门。
卡凡特看见他抓住扶手栏杆,懒洋洋地跨上台阶探头到公车里面。接着他惊
呼一声,很快蹲下来,右手伸向枪套。
卡凡特反应迅速。他只花了一秒钟就启动警车顶上的红灯、探照灯和一闪一
闪的橘色灯。
卡凡特打开车门冲进大雨中时,克里斯蒂安松仍旧蹲在公车旁边。即便如此,
卡凡特还是抽出他七点六五毫米口径的沃尔特手枪,打开了保险栓,甚至还瞥了
一下表。
表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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