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现在我们得好好想想。”贡瓦尔·拉尔森迅速地说,“砰”地甩上门。
“三点整要去跟哈马尔做简报,也就是十分钟后。”
马丁·贝克正坐着听电话,愠怒地看了他一眼。科尔贝里从正在阅读的文件
上抬起头来,面色阴沉地喃喃道:
“好像我们不知道似的。你试着空肚子用脑筋,看看有多容易。”
挨饿工作会让科尔贝里情绪恶劣。到现在为止他已经至少三顿饭没吃了,因
此心情特别糟糕。更有甚者,他觉得可以从贡瓦尔·拉尔森满足的表情中看出这
家伙刚刚才出去吃了东西,而这个念头并没让他好过一点。
“你上哪儿去了?”他怀疑地问。
贡瓦尔·拉尔森没有回答。科尔贝里看着他走过去坐在桌后。
马丁·贝克放下电话。
“你在抱怨什么?”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资料走向科尔贝里。
“这是实验室送来的,”他说,“他们清点出六十八个弹壳。”
“什么口径?”科尔贝里问。
“跟我们想的一样,九毫米。没有证据显示其中六十七个不是来自同一把武
器。”
“那第六十八个呢?”
“七点六五沃尔特型。”
“那个克里斯蒂安松朝天花板开的一枪。”科尔贝里道。
“是的。”
“这就表示凶手可能只有一人。”贡瓦尔·拉尔森说。
“对。”马丁·贝克说。
他走到草图前面,在最宽的中间车门处画了一个叉。
“没错,”科尔贝里说,“他一定是站在那里。”
“这就解释了……”
“什么?”贡瓦尔·拉尔森问。
马丁·贝克没有回答。
“你刚才要说什么?”科尔贝里问,“‘这就解释了……’?”
“为什么斯滕斯特伦没有时间开枪。”马丁·贝克说。
其他人惊讶地望着他。
“嗯哼。”贡瓦尔·拉尔森说。
“对,对,你们两个都没错……”马丁·贝克迟疑地说,用右手拇指和食指
按摩鼻根。
哈马尔打开门走进来,埃克和一个检察官办公室来的人跟在后面。
“重建犯案现场,”他突兀地说,“所有电话都不接。你们准备好了吗?”
马丁·贝克心情低落地望着他。斯滕斯特伦进房间的习惯跟他一模一样,总
是出奇不意,而且从不敲门,几乎从不。这令人非常恼怒。
“你拿着什么?”贡瓦尔·拉尔森问,“晚报?”
“是的,”哈马尔回答,“非常振奋人心。”
他扬着手中的报纸,充满敌意地瞪了他们一眼。标题是黑色的大字,但报道
却没有什么内容。
“我引述报上的话,”哈马尔说,“‘这是本世纪最大的谋杀案’,斯德哥
尔摩凶杀组的刑事调查人员贡瓦尔·拉尔森说道。
他还说:“我这辈子没有看过这么凄惨的景象!!‘后面加了两个惊叹号。”
贡瓦尔·拉尔森重重地跌回椅子里,皱起眉头。
“你可有伴呢,”哈马尔说,“司法部长也超越了自己以前的表现。‘这股
蔑视法律的风气和犯罪心态必须加以阻止。警方已经投入所有的人力物力资源,
将尽快逮捕犯人。”他举目四顾。
说道:“原来这些就是我们的资源。”
马丁·贝克擤鼻涕。
“‘本国最优秀的犯罪专家已经有超过百人直接参与调查’”
哈马尔继续念,‘这是本国犯罪史上最大的侦查团队。’
科尔贝里叹了口气,抓抓头皮。
“政客。”哈马尔喃喃自语。
他把报纸扔到桌上。
“米兰德在哪里?”
“跟心理学家咨商。”科尔贝里说。
“隆恩呢?”
“在医院。”
“医院方面有任何消息吗?”
马丁·贝克摇头。
“他们还在动手术。”他说。
“好吧,”哈马尔说,“重建现场。”
科尔贝里翻阅手上的文件。
“公车在十点钟左右离开贝尔曼斯洛。”他说。
“左右?”
“是的。全部的公车时刻表都被滨海大道上的示威搞乱了。
车子因为交通阻塞或者警方封锁而动弹不得,由于脱班情形严重,司机都得
到指示,不要管发车时间,到了终点站就直接开回去。“
“用无线电通知的吗?”
“对。这项指示已经在九点钟过后,通过斯德哥尔摩交通局的频道通知四十
七路公车的司机了。”
“继续。”
“我们假设也有其他乘客搭了这辆公车的部分路段。但目前我们还没找到这
样的证人。”
“他们会出现的。”哈马尔说,他指着报纸,加上一句:“看见这份报道以
后。”
“斯滕斯特伦的表停在十一点三分三十七秒,”科尔贝里毫无表情地继续,
“有理由假设枪击是在那时发生的。”
“第一枪还是最后一枪?”哈马尔问。
“第一枪。”马丁·贝克说。
他转向墙上的草图,将右手食指放在刚刚画的又上面。
“我们假设凶手站在这里,”他说,“在下车门的前面。”
“你们基于什么这样假设?”
“弹道分析。子弹的弹壳和尸体位置之间的关系。”
“好。继续。”
“我们也假设凶手扫射了三次。第一轮从左到右,所有坐在公车前面的人都
被击中——也就是草图上的一、二、三、八和九号。一号是司机,二号是斯滕斯
特伦。”
“然后呢?”
“然后他转身,可能是朝右转,对公车后面的四个人又扫了一轮,也是从左
到右,打死了五、六和七号,四号什未林则受了重伤。什未林仰天躺在走道的后
端。我们认为这表示他原来坐在左边纵向的座位上,他有时间站起来,因此应该
是最后被打中的。”
“第三轮呢?”
“朝前方扫射,”马丁·贝克说,“这次从右到左。”
“武器一定是冲锋枪?”
“是的,”科尔贝里说,“非常有可能。如果那是典犁的军用枪——”
“等一下,”哈马尔打断他说,“这花了多久时间?往前射击,往右扫射,
向后射击,枪口再朝前,把弹匣里的子弹打光?”
“我们还不知道他用的是哪一种武器——”科尔贝里开口说,但是贡瓦尔。
拉尔森打断了他。
“大约十秒。”
“他怎么离开公车的?”哈马尔问。
马丁·贝克朝埃克点点头说:
“该你了。”
埃克用手拢拢银发,清清喉咙。
“后方的车门是打开的,凶手很有可能是从那里下车。为了打开后车门,他
得先往前走到司机旁边,伸手越过司机拉动开关。”
他拿出眼镜用手帕擦亮,再走到墙边。
“我放大了两张说明书上的图,”他说,“一张是仪表板,另一张是前门的
操纵杆。第一张图上显示,车门线路的开关是十五号,而门的操纵杆是十八号。
操纵杆位于方向盘左边、侧窗前方下面不明显的地方。而从第二张图上可以
看出来,操纵杆本身可以移到五个不同的位置。“
“谁搞得清楚这种玩意儿?”贡瓦尔·拉尔森说。
“第一个位置,也就是水平位置,两个车门都关闭。”埃克不为所动地继续
说,“第二个位置,也就是往上一格,后方上车门会打开。第三个位置,也就是
往上两格,两个车门都会打开。
操纵杆往下还有两种位置,第四和第五个位置。第四位置前方上车门会打开,
第五位置两个车门都会打开。“
“做总结。”哈马尔说。
“总而言之,”埃克说,“凶手一定是从下车门直接沿着走道走到驾驶座。
他弯身越过趴在方向盘上的司机,把操纵杆移到第二个位置,也就是说,警
方巡逻车到达时还开着的那个门。“
马丁·贝克立刻跟上这条线索。
“事实上有迹象显示,最后一轮子弹是在枪手沿着走道前进时发射的,亦即
往左扫射。其中似乎有一颗子弹击中斯滕斯特伦。”
“完全是壕沟战策略。”贡瓦尔·拉尔森说。
“刚才贡瓦尔发表了非常中肯的意见,”哈马尔讽刺道,“表示他根本什么
也不懂。这一切都显示凶手很了解公车,知道仪表板如何运作。”
“至少知道操纵杆怎么用。”埃克坚持道。
房中一片沉寂。哈马尔皱起眉头。最后他说:
“你们是说,有个人突然站在公车中央,开枪打死每个人,然后扬长而去?
没人有时间反应?司机没从镜子里看见任何动静?
“不是,”科尔贝里说,“并不尽然。”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有人从公车上层走后面的楼梯下来,手上拿了冲锋枪。”
马丁·贝克说。
“某个独自坐在上层的人,”科尔贝里说,“某个在等待最佳时机的人。”
“司机要怎么知道上层有没有人?”哈马尔问。
他们全都期待地望着埃克,后者再度清清喉咙。
“阶梯上有感应器,会把信号送到仪表板上的计数器。每次有乘客走上前面
的阶梯,计数器就会加一,这样司机就可以随时知道上层有多少人。”
“公车被发现时,计数器显示的是零?”
“对。”
哈马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
“不对,这根本说不通。”
“什么说不通?”马丁·贝克问。
“这个现场重建。”
“为什么?”科尔贝里道。
“似乎计划得太周详了。干下集体谋杀案的疯子不可能这么仔细地事先想好
步骤。”
“哦,这我可不确定,”贡瓦尔·拉尔森说,“去年夏天美国的那个疯子从
一栋钟楼上打死了三十几个人,他可是仔细地计划过,连吃的东西都带了呢。”
“没错,”哈马尔说,“但他有一点没算计到。”
“什么?”
回答的人是马丁·贝克……
“要如何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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