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距北站街的公车上有人发射六十七发子弹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月了。而背负
九条人命的凶手仍旧逍遥法外。
不耐烦的不只是警务委员会、媒体和社会大众而已,有另一群人也迫切希望
警方尽快抓到凶手,这群人亦即一般通称的“黑社会”。
平常忙着进行各种犯罪活动的人,在过去这一个月以来被迫洗手不干。只要
警方一直处于警戒状态,他们最好还是低调一点。全斯德哥尔摩没有一个窃贼、
吸毒者、毒贩、抢劫犯、私酒贩和皮条客不全心期望这个集体谋杀犯快点落网,
这样警方就可以回去应付抗议越战的群众和违规停车的市民,好让他们能继续工
作。
这种情况造成的一个后果,就是这一次这群人的利益和警方一致,大部分人
都不反对帮助警方缉凶。
勒恩拼凑尼尔斯·埃里克·约兰松这个人的行动,也因为黑社会愿意合作而
容易了许多。他很清楚这份不寻常的好意背后的动机,但还是满怀感激。
过去几个晚上,他都在联络认识约兰松的人。这些人分别待在违章建筑、餐
厅、啤酒吧、台球场和寄宿公寓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提供消息,但许多人都
合作了。
十二月十三号晚上,他在停泊于梅拉湖南路旁边的驳船上遇见一个女孩儿,
她保证次日晚上能让他跟苏内·比约克碰头,比约克曾经让约兰松跟他一起住了
一两个星期。
次日是星期四,过去几天以来只偷闲合眼了几小时的勒恩睡了整整半天。他
在下午一点起床,帮妻子收拾行李。他说服妻子回阿耶普洛的娘家去过圣诞节,
因为他觉得自己今年应该没有多少空闲可庆祝圣诞节了。
送妻子上火车以后,他开车回家,带着纸笔在厨房餐桌旁坐下。他把努丁的
报告和自己的笔记本摊在前面,戴上眼镜开始奋笔疾书。
尼尔斯·埃里克·约兰松
一九二九年十月四日生于斯德哥尔摩的芬兰教区。
双亲:父,阿尔戈特·耶利克·约兰松,电工;母,贝妮妲·郎特南。父母
于一九三五年离异,母亲搬到赫尔辛基,孩子的监护权归父亲。
约兰松和父亲一起住在河岸村城,直到一九四五年为止。
上了七年学校,之后两年上专科学校,学习油漆技艺。
一九四七年搬到哥德堡,当油漆工的学徒。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一日,在哥德堡娶古德伦·玛丽亚·斯文森为妻。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三日离婚。
从一九四九年六月到一九五零年三月,在斯维亚轮船公司的船上当普通水手。
轮船公司主要从事波罗的海沿岸的贸易。一九五。年夏天搬到斯德哥尔摩,受雇
于阿曼德斯·古斯塔夫森油漆公司,直到一九五零年十一月因为在工作时喝醉酒
被开除。从那时起他似乎每况愈下。他打些零工,当夜间门房、跑腿打杂,做服
务员、仓库管理员等等,但可能是靠偷东西和其他不法行为为主。从未因涉嫌犯
罪被逮捕过,但却有几次因为醉酒闹事而被起诉。有一阵子他用母亲的姓“郎特
南”。父亲在一九五八年去世。一九五八到一九六四年问,他住在河岸村城父亲
的公寓里。一九六四年遭驱逐,因为他三个月没有付房租。
约兰松似乎在一九六四年开始吸毒。从那一年开始到他死的时候,都没有固
定的住所。一九六五年一月他跟格丽·勒夫格伦一起住在卡尔船长巷三号,直到
一九六六年春天。在此期间,他和勒夫格伦都没有固定工作。勒夫格伦在风化小
组登记备案,但以她的年纪和外表,应该不太可能从卖淫中赚到多少钱。勒夫格
伦也有毒瘾。一九六六年圣诞节,格丽.勒夫格伦死于癌症,死时四十七岁。一
九六七年三月初,约兰松遇见了玛格达莱娜·罗森( 金发马林) ,直到一九六七
年八月二十九号都跟她在劳工路三号同居。从九月初到十月中旬他和苏内·比约
克住在一起。
十月到十一月问,约兰松在圣格伦医院接受过两次性病( 淋病) 治疗。
他的母亲再婚了,现在仍住在赫尔辛基,已经接到告知她儿子死亡的信函。
罗森表示约兰松从不曾缺钱花,她不知道钱都是从哪儿来的。据她所知约兰
松并不是毒贩,也没做任何其他工作。
勒恩把自己写的东西看了一遍。他的字小得像蚂蚁,这一大篇全挤在一张纸
上。他把纸收进公文包,笔记本则放在口袋里,出门去见苏内·比约克。
驳船上的女孩儿在玛丽广场的书报摊旁等他。
“我不跟你一起去,”她说,“但是我已经跟苏内说过了,他知道你要去。
希望我没做出什么蠢事。”
她给勒恩一个塔法斯街的地址,然后朝闸门广场的方向走了。
苏内·比约克比勒恩想象中年轻,不可能超过二十五岁。他留着金色的胡子,
似乎是个随和的人。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有毒瘾,勒恩想知道他和年纪大得多且
下流得多的约兰松有什么共通之处。
这所公寓只有一个房间和厨房,没什么家具。窗户外面是乱糟糟的院子。勒
恩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比约克坐在床铺上。
“听说你想打听尼瑟,”比约克说,“我得承认我也知道得不多,但我想或
许你可以保管他的东西。”
他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购物袋递给勒恩。
“他搬走的时候留在这里的。他带走一些东西,大部分都是衣服。留下来这
些都是没用的废物。”
勒恩接过袋子放在椅旁。
“你可以告诉我你和约兰松认识多久了、在哪里认识的,还有为什么让他来
跟你一起住吗? ”
比约克在床上坐稳,翘起二郎腿。
“可以啊,如果你想听的话。”他说,“我抽根烟好吗? ”
勒恩拿出一包烟,甩出一根给比约克,后者扭断过滤嘴之后抽了起来。
“是这样的。我在法兰吉斯堪餐厅喝啤酒,尼瑟坐在隔壁桌。我以前从没见
过他,但我们就开始聊天,他请我喝了一杯葡萄酒。我觉得他是个好人,餐厅关
门以后他说没地方住,我就带他回这里来。那天晚上我们喝得醉醺醺的,第二天
他在南宅路又请我喝了几杯、吃了些东西。那应该是九月三号或者是四号吧,我
不记得了。”
“你知道他有毒瘾吗? ”勒恩问。
比约克摇头。
“一开始不知道。但过了几天,每次早上我们一醒来他就嗑一次,那时我当
然就知道了。他问我要不要也来一下,但我不搞那玩意儿。”
比约克的袖子是卷到手肘上的,勒恩训练有素的视线瞥向他手臂内侧,发现
他说的是实话。
“这里空间不大,”他说,“你为什么让约兰松在这里住那么久? 他付房租
吗? ”
“我觉得他这个人还可以。他并没付房租,但总是很有钱,会带酒和吃的东
西回来。”
“他的钱从哪儿来的? ”
比约克耸耸肩。
“我不知道,又不关我的事。但他没工作,这我知道。”
勒恩望着比约克的手,他的手又黑又脏,洗也洗不掉的那种黑。
“你做什么工作? ”
“修车,”比约克说,“待会儿我和女友有约,你最好快点儿走。还有其他
事吗? ”
“他平常都跟你谈些什么? 他会告诉你他自己的事吗? ”
比约克用食指快速地在鼻子下来回摩擦,说道:
“他说他出过海,虽然我认为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也会聊女人,特
别是本来跟他住在一起、不久之前翘了辫子的那个女人。他说那个女人就跟妈妈
一样,只是比妈妈更棒……”
停顿。
“因为你不能搞你妈,”比约克严肃地说,“除此之外,他不怎么说自己的
事。”
“他什么时候搬走的? ”
“十月八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星期天,也是他的命名日。他把他的
东西带走,只留下了袋子里的那些。他本来就没什么东西,一个普通的袋子就可
以装完。他说他有别的地方可住了,过一两天他会回来看我。”他停了下来,在
一个放在地上的咖啡杯里把烟捻灭。“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了。现在他玩儿完
了,席雯说的。他真的在那班公车上吗? ”
勒恩点点头。
“你知道他离开这里之后去哪儿了吗? ”
“不知道。他没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在这里的时候见过我的几
个朋友,但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朋友。所以我其实他妈的根本不知道他的事。”
比约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镜子前面梳头发。
“你们知道是谁吗? ”他问,“公车上的家伙? ”
“不知道,”勒恩回答,“还不知道。”
比约克脱掉毛衣。
“我得换衣服了,”他说,“我女朋友在等。”
勒恩站起来,拿着购物袋走向门口。
“那么十月八号之后他在干什么你就不清楚了? ”
“我说过我不知道了,不是吗? ”
他从抽屉柜里拿出一件干净衬衫,扯掉干洗店的纸标。
“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
“他在滚蛋之前的两个星期紧张得要死,好像在烦恼什么。”
“但你不知道是什么? ”
“不知道。”
勒恩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到厨房去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然后小心地
把东西一件件拿起来,仔细审视之后再一一放回去。
一顶脏污破旧的帽子,一条曾经是白色的内裤,一条红绿条纹的皱领带,一
根仿皮皮带,皮带扣是黄铜的,一只烟斗,烟嘴有咬嚼痕迹,一只有羊毛衬里的
猪皮手套,一双黄色的皱织尼龙袜,两条脏手帕和一件揉成一团的浅蓝府绸衬衫。
勒恩拿起衬衫,正要放回购物袋里的时候,发现胸前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他
放下衬衫,拿出纸条摊平,是一张箭矢餐厅七十八点二五克朗的账单。日期是十
月七号,出纳记录显示总共消费有食物、六杯酒和三杯苏打水。
勒恩把账单翻过来。背面有人在边用圆珠笔写着:
l O .8bf 、 3000
吗啡 500
欠ga 10O
欠mb 50
p 医生 650
花掉 1300
1700
勒恩认得出是约兰松的笔迹,他曾经在金发马林那里看过他写的字,他认为
这表示约兰松会在十月八号——他离开苏内·比约克家的同一天——从某处获得
三千克朗,可能是名字缩写为“bf' ‘的人给他的。这三千克朗当中他要花五百
买吗啡,还一百五的债,给一个p 医生六百五,买药或是别的,这样他就剩下一
千七,一个多月后他死在公车上时,口袋里的钱超过一千八百克朗,所以他一定
在十月八号之后又得到了更多的钱。
勒恩想知道这些钱是否来自同一个源头——这个bf或是BF, ,当然不一定是
一个人,也可能是其他东西的缩写。
“承前”? 约兰松不像是会有银行账户的人。最有可能的情况还是bf是个人。
勒恩翻阅笔记本,发现他问过话或听说和约兰松有关系的人中没一个缩写是BF。
勒恩拿起袋子走进门廊。他把账单放进公文包里,把袋子和公文包都放在门
廊桌上,然后上床睡觉。
他躺在床上思忖约兰松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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