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斯德哥尔摩的陆军博物馆位于厄斯特马的里达街,在一个宽大广场后头的旧兵
营里,老旧的军火武器被整整齐齐地分门别类。它占满了席贝莉街和亚提莱里街之
间的整个街区。离它最近的建筑却和军事无甚关联:黑德维·伊莲娜教堂,这座教
堂虽然有个优美的拱顶,但不算是斯德哥尔摩的古迹,内部也没什么看头。
而今连陆军博物馆也没有太多可看之处,尤其自从国家安全局的部分部门大摇
大摆移师到这栋建筑物之后,这个博物馆就无辜地沦为第一线箭靶。
这栋博物馆的心脏是一个大厅,展览着各种古代大炮和各式各样的旧式步枪,
不过国家凶杀组的组长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对历史有兴趣。
一个肥胖的男人坐在小办公室的桌前,正研究着国际象棋。这一局特别难,再
要五步就分胜负了,只见他时不时在速记本上做笔记,随即又划去。这可能不是他
该做的事,因为桌上摊着一支解体的手枪,他的座椅旁有一个装着武器的大木条箱,
不少武器上还系着纸标签,上头什么也没写。
研究国际象棋的男人是伦纳特·科尔贝里,马丁·贝克患难多年也最亲近的同
事。他在约莫一年前告别警界。他的辞职引起了很大的骚动,也招来不少尖酸的嘲
讽。全国最好的刑警之一,一个稳坐指挥高位的警官,因为再也不能忍受当警察而
辞职,这让警方的面子很挂不住。为了执行署长不让这件事曝光的命令,斯蒂格·
马尔姆曾经像狗一般,伸着舌头在走廊上追着他跑。
当然,事情终究曝了光,虽然报纸媒体的态度,大体来说,并不觉得一个老警
察辞官比哪个体育记者辞职更奇怪,不外乎是受够了四处奔波、贿赂、喝酒应酬,
最后决定去他的,老子要回家陪孩子看电视转播的足球赛去。就马丁·贝克个人来
说,这是不幸的,不过他毕竟熬过去了。他们很少私底下见面,不过在科尔贝里的
住所或是马丁·贝克科曼街的房子中举杯对饮的次数还是不少。
“嗨。”科尔贝里说,他看到马丁·贝克很开心,不过没有显露过度的热情。
马丁·贝克没说话,只在老朋友的背后捶了一拳。
“这个挺有意思的,”科尔贝里说,头朝着大木箱一点。“一堆老手枪和左轮
枪,大部分是从各个警区搜集来的。当初国会宣布新的枪支武器管制法的时候,很
多人把可笑的老玩具气枪也交了上来。当然,自愿把东西文出来的人,都是从没想
过要拿那些东西去射击的人。这里没有人有时间或有意愿把这整箱东西好好分个类,”
科尔贝里说,“不过有个人认为我可以做,虽然警方有一半的头头说我是共产党。”
那个人没错。说到条理分明,很少有人比得过科尔贝里。
他指着那支解体的手枪。
“举个例子,你看看这个。俄国纳格狙击枪,点一一口径,老得可以当古董。
我想尽办法总算拆了它,可是现在怎么也装不回去。还有这个——”他在木箱里摸
索,取出一支巨大的柯尔特左轮枪。“你有没有看过这一类的武器? 而且它被保养
得很好。斯滕斯特伦死后,奥萨- 托雷尔枕头下就塞了一把这样的枪,而且,保险
总是开着。”
“这个夏天我常见到奥萨,”马丁·贝克说,“她现在在默斯塔警察局。”
“跟默斯塔的巴斯达在一起? ”科尔贝里边说边笑。
“罗特布鲁那桩命案能破,她和本尼功不可没。”
“什么罗特布鲁命案? ”
“你不看报纸吗? ”
“看,可是我不看那种东西。你说本尼? 每次我听到那小子的名字,就会想到
他救过我一命。当然,要是他事前不那么白痴,根本也没那个必要。”
“本尼不错,”马丁·贝克说,“奥萨也成了一个很好的警察.”
“啊,上帝的安排真是奇妙。”
虽然科尔贝里几年前就不再去教堂了,宗教名言还是常常脱口而出。
“你知道,”他又说,“我一直以为你会跟奥萨在一起。这样的结果最好,她
会是一个好妻子。那时候你也爱她,虽然你从来就不肯承认。最重要的是,她真的
漂亮得要命。”
马丁·贝克笑了,接着摇摇头。
“马尔默那一次,后来到底怎么了? ”科尔贝里问,“你知道,就是我把你们
安排在旅馆比邻而居的那一次? ”
“恐怕你永远不会知道,”马丁·贝克说,“对了,葛恩怎么样了? ”
“很好。她热爱工作,一天比一天更漂亮。而且,有时候我真的很喜欢照顾孩
子。我甚至还学会了做饭,做得比以前更好吃了。”他谦虚地加上一句。
他突然瞥见解体手枪边有一样东西,随即迅速伸手拿过来。
“找到了! ”他说,“这根轴针。你以前有没有看过这种难搞的轴针? 当然,
我就知道我会找到。这根针是整个结构的关键。”
电光石火一般,他一面对照一大本全是蜡写纸的活页档案,一面把武器组装完
毕。他写了一张卡片,在手枪的扳机上系了一个标签,然后把枪推到一旁。
马丁·贝克一点儿也不意外,科尔贝里做事向来如此利落。
“奥萨·托雷尔,”科尔贝里又在想,“你们两个本来可以成为一对佳偶的。”
“难道你喜欢娶个警察回家,连休假聊天谈的都是公事? ”
科尔贝里似乎在认真思索,然后接着做了个招牌动作:深深叹口气,耸耸肥厚
的肩头。
“或许你说得对,”他说,“这个新的女人可能更适合你,我是指雷亚。”
“你可以用你的命打赌,确实如此。”马丁·贝克说。
“可是她话多得要命,”科尔贝里说,“而且肩膀那么宽,看起来屁股有点儿
窄。她是不是也染过头发? ”
忽然悟到可能伤了老朋友的心,他沉默下来。
马丁·贝克反而微笑道:
“我也可以找出几个话多得要命、肩膀很宽,更别说身术才又肥又壮的人。”
科尔贝里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大型自动手枪放在棋谱上,说:
“好吧,马丁,你来有什么事? 我想你不是来跟我谈女人的。”
“我在想,你能不能替我做点儿事? ”
“有没有钱? ”
“当然有,老天。我的预算不少,几乎是没有限制。”
“那笔预算干什么用的? ”
“保护那位下周四来访的美国参议员,我负责安全工作。”
“你? ”
“我是被逼的。”
“那你要我干什么? ”
“只需仔细读一下这些报告,外加一份高度机密的文件。你好好看,看有没有
什么地方很离谱。”
“请那家伙来不就是很离谱? ”
马丁·贝克没有回答,只说:
“干不干? ”
科尔贝里用眼光评估着那沓复印本。
“你多久要结果? ”他问。
“越快越好。”
“好,”科尔贝里说,“有人说,钱只有香味没有臭味,反正我也不信警察的
钱会比其他人的钱更脏更臭。不过这可能要花一整晚。你说的机密文件在哪儿? ”
“这里。”马丁·贝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份折起来的文件:“这是原件,没
留复印本。”
“好,”科尔贝里说,“明天早上同一个时间,你来这里救我。”
“你准时得像个财产监管人,”星期二早上,科尔贝里说,
“我都看了,还看了两遍,花了我整个晚上。”
马丁·贝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窄长的信封,递了过去。利尔贝里把钱数了数,
吹了声口哨。
“太好了,这一晚上的工作没有白做。这起码可以让我在城里疯一晚,说不定
就是今晚。”
“你发现什么没有? ”
“其实没有。是个很好的计划,只是……”
“只是什么? ”
“只是,如果告诉麦勒还有点儿用的话,你可以请他注意两个非常关键的时刻
:一个是那个混蛋和国王站在罗格阶台上时;另一个稍微好办些,就是参议员和首
相献上花圈的时候。”
“还有昵? ”
“没有了,我刚才说了。我觉得那个机密有点儿不可思议。
不如把贡瓦尔·拉尔森伪装成圣诞树放在希维普兰街口,头顶还插着天使.星
星、装饰纸,那不是更好? 而且最好一直放到圣诞节。“
科尔贝里把文件收拾好,最重要的那份放在最上头,推到马丁·贝克面前,接
着从箱子里拿出一支小左轮枪,又说:
“以便民众就有时间习惯这样一个可怕又恶心的景象,马尔姆一定会这么说,
对吧? ”
“还有什么吗? ”
“有,告诉埃纳尔·勒恩,叫他千万不要再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想法,万一非写
不可,那东西也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要不然他永远也升不了官。”
“嗯。”马丁·贝克说。
“这小东西是不是很漂亮? ”科尔贝里说,“镍做的女用左轮,小巧玲珑,就
像本世纪之初,美国女人常常放在手提包或皮手笼里头的那种。”
马丁·贝克兴趣索然地看着那把枪,一面把文件塞进公文包。
“它或许可以射中十英寸范围内的一颗包心菜,如果那颗包心菜一动也不动的
话。”科尔贝里一面说,一面迅速地把小左轮枪拆开。
“我得走了,”马丁·贝克说,“谢谢帮忙。”
“愿世界和平,”科尔贝里说,“如果你愿意,替我问候雷亚。要不然你甚至
不必提我的名字,这我可以接受。”
“那就再见了。”
“再见。”伦纳特·科尔贝里说,一面把手伸向目录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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