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红尘缤纷
在瑞士,最令人难忘的是火车站。有大型的火车站,如苏黎士、卢森、伯尔尼、
巴塞尔……有小型的火车站,像什么Engelberg[注],zug[注],Herrgerswill[注],
Chur[注]……可在她的印象里,Bahnhof永远都是灰蒙蒙暗沉沉的,也许是她永远都
在傍晚时分乘火车的缘故。因为她那时用的是Gleis 7[注]卡,因为她那时是瑞士酒
店学校的学生。
一
她与念恩的认识,是颇富一点戏剧性的。那是Kina国际学院大一的新生报到结
束,年轻的老师Mr.Firle[注]点名,念到“Ann[注]”时,一个娇脆的女孩声音认
认真真地纠正:“可是我叫‘恩’。’大家询声音望去,只见那女孩雪白的面孔,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长长的乌发直垂至腰际,一脸故作认真的精灵古怪相。
“喂!喂!这女孩长得倒有点像你!”坐在旁边的同学Cieily[注]轻轻捅她,
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这时有人起哄:“英文名字,何必那么认真;Ann不也蛮好的,再说老师发不出
中国拼音的‘恩’字呢。”
那个叫“恩”的女孩不慌不忙,朗声说:“中国有句俗话:行不更名,坐不改
姓。我过去、现在、将来,都从来没打算过叫‘Ann’。它好不好不关我的事;而且,
‘恩’这个音不难发,想念总会念得出来的。”
她听了,不禁笑了起来,这个爱讲道理的小“恩”。登记公寓时,她选了东区,
喜那里靠近湖水,人烟稀少。她留神了一下“恩”的apartment[注],是南区,学生
最稠秘处。她又笑了,这个爱凑热闹的小“恩”。
有好事的同学查了登记薄,大笑着问:“念容,念恩,好似一对姐妹花的名字
啊!”她这才知道,“恩”原来叫做“安念恩”。
“有呢?为什么叫作‘花念容’?”恩扑闪着如小鹿般充满灵性的大眼睛,这
样问她。
“说来好笑,”她说,“我姓花,爹爹为了图省字,借用唐诗中‘云想衣裳花
想容’敷衍了事;但妈妈一口咬定是因为爹爹的初恋情人名字中有个‘容’字,爹
爹用这个名字纪念她——爹爹与妈妈是大学同学!”
“我的名字更简单,”恩边笑边说,“我妈出身很卑微,爸爸娶了她,她为了
感恩,将我的名字取作‘念恩’。”
“听你的口音是香港人?”
“也不是,只是大多数时间在那边而已。”
“安念恩?”念容促狭地笑,“什么好字前面一加‘安’字就全完了,你的名
字直译过来就是‘怎么会念恩呢’?‘为什么要念念不忘恩情’。”
“去你的!”小恩笑着扑过来打她,两个十几岁的美少女笑着滚成一团。
念容与念恩的成绩都非常好,为中国学生挣足了面子。念容智商偏高,过目不
忘,属于天才少年,念恩刻苦严谨,孜孜不倦,深得众师长的喜爱。
两个女孩玩心大发,有时互相换了衣服扮作对方,新来的欧洲同学终于不知所
措。其实细看还是有区别,端庄大方中透着温婉的是念容;精灵可爱中透着镇静的
是念恩。叫她们的名字一声,应的清脆伶俐,不拖泥带水的是念恩;应的懒懒洋洋,
百啭千回的是念容。
两个女孩一样爱穿白裙子,一样爱吃坚果与巧克力,一样爱逛Coop Center[注],
一样喜欢在湖边温书。
“你为什么来欧洲念酒店管理?”念容有一次问念恩。
“我一心要成为超豪华五星级大酒店的G.M.[注]。”念恩信誓旦旦。
“这恐怕不是最终理想吧?”念容眨眨眼睛。
“当然,拥有全世界连锁酒店,比希尔顿和喜来登还要威风也不错嘛!”
“真脸大!”念容笑着用巧克力酱去画念恩的脸。
“你呢?”念恩边笑边躲。
“我?”念容脸红了,“说出来你可不许笑我。”
“说啊!”念恩鼓励道,“保证不笑。”
“你知道吗?”念容话题一转,“泰国王妃就是在瑞士读书时嫁给王子的;这
届马来国王也是在这儿结识他的王后……”
“对!”念恩接上去,“还有日本王妃,瑞典皇后,甚至连黛安娜嫁查尔斯前
也来这里培训过礼仪呢!对了,”念恩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你不会告诉我你也
想嫁一个王子吧!”
念容脸红红地不答言。念恩兴高采烈地建议,“我喜欢英国小王子威廉,这样,
你就做威廉王妃吧!不然,嫁给摩纳哥王子也不错啊!”
念容笑着瞪她一眼,两个人边吃葡萄边散步。瑞士超市的水果就这点好,从来
不用水洗的,拿起来就可以放在嘴里吃。转过一条山路,迎面有一家小小精致的咖
啡店,两个百岁老人在闲闲地饮茶看报。念容感叹道:“瑞士真是个适合养老的地
方,多么舒适与优闲。”
念恩也附和:“到时我们俩也这个所纪,你是皇太后我是金融寡头,我们—”
不妨脚下打滑,绊了一跤,念容忙去扶她,反被她一同拉倒,白裙子上又是葡萄汁
又是泥浆又是草渍。
念容又气又笑:“你看你这个冒失鬼!”
念恩一点也不知错:“等你做了皇妃,可以让手下宫女为你洗啊!对了,你那
时哪里还穿这等衣料?”
两个人又笑作一团。
第一届中考发榜下来,念容摘了魁首,念恩虚心过来取经,“你成绩真好!”
“倒也不是,”念容真心诚意道,“我在国内已读到大三,参加过托福考试,
这些题目对我自然容易点。”
念恩奇道:“你今年多大?十八,十九?”
念容微笑,“我上学早,中间又跳过两级。”
念恩啧啧称奇:“你简直是神童!普通人不留级已是万幸!”
连老师也刮目相看,念容更是十分得意,她的生活境况单纯,十几年来未脱过
书本,当然以为成绩好是天下第一快事。
不想同屋Cieily冷言冷语:“成绩好有什么用?这种私立学校没有奖学金,A等
与D等有什么区别?不见得还可以留校任教。”
念容十分不忿,跑去与念恩诉苦,念恩虽比她年幼一点,却比她理智成熟出许
多,念容愿意向念恩讨主意。
念恩果然说:“这种老女人的话你也当真?是有这种人,专门对住吃不到的葡
萄喊酸。”
“可,”念容忧郁道,“她的话也没有错,读完了这一年,下的年怎么办呢?”
念容来自西北一个小镇,父亲为政府做事,母亲是音乐教师——十分美满的小
康之家。自从念容闹着要来欧读书,庞大的学费几乎使父母动用了亲戚朋友的边边
角角,年迈的祖母甚至将一只家传的翡翠镯都拿去当——思及此,念容心里酸得不
知如何是好,念恩懂事地拍拍她的手背,“总会有办法的!”
念容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知道念恩家境优裕,虽然念恩总谦道她父亲不过是
小生意人,可念容知道,香港人送子女出来读书大多无甚困难,做实习的钱也不过
是买花戴,哪比得上自己每个硬币都花得真切,是以学校组织的School Trip[注]十
次里她只敢参加两次。
念恩的同屋Susan[注]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香港女人,老公在Bern读MBA,她来
此陪读,闲在家中无事,就报了这里的语言学校。
学校中大多数学生的情形与Susan相仿,所以他们也并不十分落力去读书,心甘
情愿地将第一让与念容。
离学校不远的山上有一座美丽的教堂,念恩常约了念容去那里玩。完全的欧洲
建筑,高大的尖穹顶,优雅昏暗的长廊上挂着一张张精美的小壁画,两个女孩惊叹
之余赞不绝口。
“你信有上帝吗?”念容侧头问念恩。
“信的!”念恩专注地望了念容一眼,“妈妈说信上帝者得永生……你呢?”
念容掩嘴而笑,“我爸妈都是共产党员……不过,”她环顾四周,“在这里的
环境与气氛下,有时不由你不信。”
出了教堂后门,是一片极美的墓地,其中向阳的一片高地是Baby Tomb[注],悲
怆而慈爱的年轻母亲往往不是将墓地用鲜花设计成一个心形,就是一块芳美的蛋糕
形状,上面间或装饰着可爱的小木马与小风车。
墓碑上有孩子们小小的彩色照片,一个个可爱如上帝身边的小天使。念恩转头
问念容:“你可喜欢小孩子?”
“喜欢!”念容肯定的说,“我一结婚就生他一打孩子!”
念恩大笑起来,“一打?你当养小猪啊?”
念容也笑,“这你就不懂了,养三个其实与养十三个没什么区别,撒把米随便
长呗!最难伺侍是独生子,风吹也怕,雨打也忧。”
念恩笑个不住,“你是不是在影射自己?”
念容回嘴:“你难道不是?”
“不是!”念恩郑重道,“我尚有兄姊!”
“怎么从未听你说起?”念容奇道,“你排行第几?”
“老么!”
“那不是更得宠?”
念恩轻轻摇摇头,继而岔开话题,“念容,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是自己的,都喜欢啊!”
“还是女孩子吧!”念恩代念容拿主意,“长得和你一样漂亮,多好!连名字
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可人’吧!”
“你倒想得长远!”两人又笑得稀里哗啦,念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
么好的名字留给你女儿用吧!‘安可人’,怎么会可人呢?哈哈……”
念恩一边追着拧念容的嘴,一边回击,“‘花可人’就好听啊?与‘花核仁’
同音,不如叫‘花生仁’吧!”
“你千万不能嫁给姓胡的,”念容笑得嘴都酸了,“‘胡可人’更搞笑,还有,
姓牛也不可以啊,‘牛可人’?!”
念恩丝毫不相让,“那总比你嫁外国人强,叫什么‘布朗可人’,‘格林可人’,
或者‘飞利浦·可人’,唤不,应该是‘可人·飞利浦’。”
二
Luzern素有“天堂之城”的称号,风景如画,游客如云,而日子,就这样一天
过去了,转眼大学期结束,到了实习时间。
念恩需要一份美好的履历与确实的酒店工作经验,根本不计较薪金与待遇,于
是顺利地进了一家三星级Hotel做kitchen[注]与Service[注]。
念容却不敢这么清高,她下一年的学费就全指望这场实习了。由于她成绩优异,
学校频频推荐她去名亚餐厅试工。念容虽不是千金小姐,但在家也是父母的掌上明
珠,一点点粗活也不曾做过,更不懂看人家眼高眉低。挫败次数多了,别说学校,
连念容自己也没了信心。
同学中也有不做实习的,要么继续念第二个大学期,要么去渡假。念容哪里敢
这样?最后一门考完就该学期结束,那时再住学生公寓还要另交钱,念容身上的钱
一天少似一天,她的心好似被人用滚油一瓢又一瓢地浇在上头。内忧外患,念容很
快病倒了,父母来电话嘘寒问暖,还要强打着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应对。念容怀疑自
己活不过这个星期。
昏昏噩噩地烧了三天三夜,直到念恩来探望她。念恩其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准备去Zurich报到。见念容这个样子,打电话去Hotel的人事部请求延期两天。她轻
轻推推念容,“我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念容吃力地想坐起来,被念恩按住,‘你好好躺着,听我说,我认识一对夫妇,
澳籍香港人,在法语区有一家小餐馆,生意不算太忙,不知你愿不愿去?”
念容感动地望着念恩,念恩微笑着,“你先别忙谢我,为什么我要现在才说?
原因有三:一、他们三月间会把餐馆盘出去,届时新老板愿不愿你继续打工是个问
题;二、Vevey[注]这个地方十分Remote[注],又是法语区,我怕?
悴皇视Γ蝗⒂?
于生意较淡,所以没什么小费,你知道瑞士所有中餐馆工资都大同小异,差别就在
小费上,我怕这么低的Offer[注]无法达成你凑足下年学费的愿望。”
念容苦笑道:“现在哪还有我挑剔别人的份儿,人家肯要我,已是不幸中之大
幸了。”
念恩笑着打趣她道:“其实你这么差的‘小工’,我真的不敢保举,偏巧正是
他们餐馆急着要用人,另外,老板夫妇是基督徒,非常善良那类,相信他们会善待
你。”
距离圣诞节还有三天的时候,念容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去了Vevey,老板亲自去车
站接她,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香港男人,头发早已花白,黑黑胖胖,看起来脾气很
好的样子。老板姓吴,香港拼音是“吴”字是个很怪的音,念容努力念了几次,总
算像点样子了。吴先生问念容如何称呼,念容客气地说自己的英文名字是“玛雅”。
吴老板颔首赞道:“玛雅,欧洲传说中七个仙女中最年长也是最漂亮的一个,好名
字!”其实念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出国前家中卫视电台正播放动画片《玛雅历险记》,
她贪好玩才取了这么个名字。思及此,念容不由笑了。
餐馆离Bahnhof很近,开车不过五六分钟,上面端端正正挂着一块匾:上海楼。
这是个极小的铺面,有一半是take away[注],张精致的小桌子,老板在后面炒菜。
老板娘在前面照料,一个菲律宾女孩专事洗刷打扫,其实已经绰绰有余,只是中餐
厅12月至2月是最旺季,生意意乎寻常地好,许多亚洲游客来此渡假、滑雪;另外最
近老板娘身体不大好,需要人帮。
这里铺着大红色地毯,玻璃屏风雕着花鸟草虫,饭台是乌木八仙桌,上面铺着
织绵绣垫,屋顶上一排红通通的灯笼,迎门供着财神、观音和一些莫名其妙的神像
——这里是西方人心中的中国,荒诞、精巧而又滑稽透顶。
第一个星期下来,尽管念容谨小慎微,还是闹了不少笑话,火前她并不知道这
些中餐盘下面要放一个Buffet[注],冒冒失失去收,烫了手不说,烛台翻滚下来,
弄脏地毯。
餐馆每个星期一放假,念恩千里迢迢地从Zurich赶来探望念容。两个女孩叽叽
喳喳交换心得。
“我想上德文补习班,学校里教的那点在Hotel里实在不够用。”这是念恩。
“这里的中餐味道怪得不能再怪,豆腐像石头,波菜煮得倒似豆腐渣。”念容
感叹。
“对了,念容,你的法文在这里有无提高?”
念容老老实实地摇头,“我的广东话功夫渐长。”
两个女孩又笑得直不起腰来。
第二个星期念容已摸清了大致程序,点菜、收盘、迎来送往,十分和气一团,
除去有时还会被咖啡机上喷气嘴的余滴烫溅着,除去有时会被自动洗碗机的铁筐划
破手。
念恩当真报了业余德文班,星期一不能再过来了。她摇电话给念容:“喂!你
一次可以收几个盘子?”
“应该是许多吧!我没计算过!”
“我基本上可以take[注]十一个左右,最勇猛一次拿了十七个,都架在左臂上
晔!”
“那你岂不成了大力水手?”念容大笑。
“我都觉得——”念恩也跟着笑,“你呢?”
念容有点无精打采,“你不了解中餐馆,比不了Hotd里那么事事Professional
[注],老板只要求你收得利落及时,对手势不多加要求,所以我往往有时拿一个tr
ay[注]来收。”
“这怎可以?”念恩大叫起来,“我们的Service Manner[注]要求……”
“大小姐,你是生活在真空里吧?”念容诸多讽刺。
念恩不语,只听电话“嘀”地提示音起,念容知道念恩电话卡里的钱已快用毕,
便道声珍道,挂了电话。
第三个星期生意好得不像话,念容身轻如燕,行走如飞,尽量及时准确地满足
客人零零碎碎诸多要求,“酱油!”“糖浆!”“小姐,餐巾纸!”“麻烦,把甜
点单给我!”念容在睡梦里也依稀向人赔笑打躬,“好!”“是的!”“您稍等!”
“就来!”
念恩的电话再来时有点抑郁不乐,“supervisor[注]欺负人!”
“莫睬他!”念容实在不擅安慰人,不知该如何化解念恩心中的阴悒。
“算了,不提他!”念恩叹气,“你呢?好吗?”
“我?”念容说,“巴不得自己会轻功。每天腿肿得须在脚下垫两个枕头才睡
得着。”
“哈?”念恩又高兴起来,“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有一度曾想上少林寺学武
功,刚刚准备离家出走就被妈妈回家途个正着,她逼我认错,要不就打我。年幼的
我左思右想了好久,最终大义凛然地趴到了床边,对妈妈决绝地说:‘妈妈你还是
打我吧!我长大了还是要去少林寺学功夫的’……”
念容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很快一个月快过去了,念容已成了“上海楼”的“当家花旦”,老板娘除收账
找钱外,大部分台面的事情已交给念容,大多数客人都很喜欢这个面目清秀、笑如
春风的Chinese Girl[注]。
拿了第一个月薪,念容决定去Zurih找念恩,一方面拜望老友,一方面自己来瑞
士大半年,还没好好在这个国际化大都市玩过呢!前几次都是来试工,心事重重,
又患得患失,根本连苏黎士河是扁是圆都没看清楚。
念恩刚刚收工就来Bahnhof接念容,她穿着笔挺的制服,白衬衣领头翻在黑色束
腰西服外,锃亮的平口皮鞋,头发合情合理地盘在头顶,连微笑都有些职业化的不
卑不亢。念容微微有些感叹,到底酒店出来的,就与自己这种不入流的小Restaura
nt[注]女侍不可同日而语。
两个女孩紧紧拥抱在一起,“你瘦了。”念恩打紧她。
“胡说!”念容笑道,“我的饭量好似一头小牛犊,每日只是饿。一大盘牛肉
炒粉加满满实实一碗白饭还是饿,正抱怨自己怎么越来越胖呢!”
念恩也大笑,“干力气活的,哪苗条得下来?再说我,最近转去kitchen帮忙,
师傅个个都对我好得不得了,我的嘴巴除了说话就是咀嚼。”
“不然你还能用它来做什么?”念容大笑。
“接吻啊!”念恩镇定而小声地吐出三个字。
念容迅速涨红了脸又笑了起来:“恩,你有男伴了?”
“当然没有,”念恩也红了脸,“不过我很喜欢我们酒店那个年轻的餐饮部经
理,他是由主厨升上去的,德国人,英俊得不像话!”
“所以你常常对他暗送秋波!”念容笑着设想。
“送你个大头鬼!”念恩噘嘴道,“他简直是个暴君,厨房的事也要插一手,
天天逼我把烤炉箱洗得干干净净,简直可以照亮人的面孔;地板拖了又拖,还必须
消毒;不准留指甲,不准戴戒指,不准化妆,不准……”
“可是你也一定学了不少东西。”念容的声音极复杂,听不出是安慰还是艳羡。
“是啊!”念恩兴奋得不得了,“我的生鱼片切得如纸一般透明而薄嫩,会做
至少十种以上的甜品,会给冰淇淋摆造型,会沏世界上最美味的Cappuccino咖啡。”
念容默默望了念恩一眼,她的生活是那么明快,像奶油一样雪白,像阳光一样
纯洁,即使有时委屈,眼泪还没滚到腮帮子,已经被其他事逗得开心大笑。如此简
单的生活念容不是不妒忌的。
啊!安念恩,她的名字总让人联想到美味的苹果派,沉甸甸的、擦得锃亮的银
制餐具,和古典的欧洲宫殿式酒店Lobhy[注]。而她,花念容,这个月生意较好,税
后月薪共1500sfr[注],扣去吃、住,手中只剩1000sfr左右。明年的学费,如果一
个月的纯收入不达2000sfr的话是不可以支付的,先take[注]学期吗?转读语言学校
吗?年轻的念容被自己逼得落泪——为什么别人有的,她都没有;为什么自己没有
的,别人都有还不稀罕?
念恩的公寓也统一归Hotel[注]管理,地方虽不大,设施却极齐全,全抽木地板,
连大衣橱与冰箱把手也是厚木包镶,典雅而精致。桌上玻璃雕花瓶里有一大束姜花。
“有人送你花?”念容夸张地大喊。
“什么!自己买给自己。”念恩笑着摇头。
念容轻轻别转了头,真是不一样,这么大一束,少说也得八、九瑞郎,而自己,
在面包房里为一块儿三瑞郎的蛋糕都要犹豫不决半天,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发誓我在胖,”念恩愉快地在她面前打转,“近厨得食,我的体型已经令
人不能置信,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别的地方倒还罢了,最可怕是肚子,好似套了
无数个救生圈——现在Hotel里订制服,我都让他们做大两个号。”
念容一直笑一直笑,附和道:“我也是,节日里穿老板娘的旗袍去迎客。她身
材本来就瘦小,我腰围粗了1英寸半不止,穿旗袍时卡在胸口,死活拉不下来,差点
活活憋死!对了,”念容脱下大衣,“你几点去上课?”
念恩望了望腕表,“晚上7:30,还可以陪你再坐一会儿。”
“晚上我接你下学。”念容用念恩的梳子拢了拢自己凌乱的发丝。
“然后一起去意大利面馆吃面。”念恩提议。
“算了吧!”念容摇头笑,“我们节一天食好不好?这样吃下去,非活活饱死!”
“没问题!”念恩打个响指,就预备出门。
念容只敢在邻街附近转,怕自己迷路。天色渐渐暗下来,星子一颗接一颗你推
我搡、挤眉弄眼地从深蓝的天幕中钻了出来,瑞士的商店早已关门,美丽的橱窗似
一幅幅优雅的艺术画,诉说着大大小小的故事,偶尔迎面走过一个高大俊美的年轻
人,彼此微笑并打招呼。念容在心底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还是美好的!”
念恩下学时已是街灯通亮了,念容与她走在最繁华地Bahnhof Str.[注]上,看
各种肤色的人来来往往,看波光荡漾的苏黎士运河。
路过一家面包房,念恩忍不住,“念容,你是不是觉得有一点……”
“不!”念容坚决地拉开念恩,“说不吃就不吃!”
两人一齐咽了口涟水,继续向前飞奔,“不然我们去苏黎士大学玩好不好?”
念恩提议。
苏黎士大学依山势而建,山脚下有一间土耳其餐厅。
“听说土耳其包很好吃。”念容微弱地提议。
“我们不能功亏一篑。”念恩给她打气。
她们可以听得见彼此肚子的噜噜声。“我们去长街好不好?那里晚上最繁华。”
念恩说。
两人高高兴兴向长街跑去,虽然脚下有些发虚。长街上有几间露天小店卖印度
抛饼。“看起来蛮美味的样子。”念恩感叹。
“可是,都这么晚了。再吃,脂肪很容易囤积在小腹上。”念容提醒她。
“对!我们Nutrition[注]课学过的。”念恩快快地附和,“容,我们回家吧!
我有点走不动路了。”
“好!”念容也蔫蔫的。
回到念恩的公寓,两人洗澡换衣,“容,你还记得我们上学时的情形吗?”
“记得啊,”念容用大毛巾拼命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我记得咱们的kitchen
[注]老师特别和善,那时我脚扭了,不能干重活,他把我编在甜点组,做苏芙喱。”
“又说吃的,”念恩Complain[注],“我口水快下来了。说点别的吧,上上星期,
我在街上遇见了校长的大儿子戴卫,你还记得吗?那个身材挺拔如大卫王,面庞俊
美如押沙龙的男孩子。”
“他不在Engelberg念宗教,来Zurich干什么?”念容奇道。
“好像是他分在sargans教区做实习。他来Zurich替教堂采购圣诞的食品。有一
只很肥美的烧鹅,里面填着果馅……”念恩很自觉地闭了嘴。
“我有点想家了,”念容叹了一口气,“虽然那里没瑞士先进,没瑞士干净,
可是却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有一条小食街,整个通宵都开。卖馄饨、龙眼包、麻
辣粉、过桥米线……”
“Stop!Stop![注]’念恩一把捂住她的嘴,“我们不是在上演‘卖火柴的小
女孩’吧!”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静静躺在床上,听时钟“滴达”。“滴达”地走。
“恩,我睡不着!”
“我也是,肚子饿起来好难受。”
“瑞士这一点真不好,过了11:30pm,就没有餐馆开门了。”
“谁说的,运河边有一家意大利餐馆,营业到凌晨3:00呢,而且,我们也可以
去酒吧买东西吃。”念恩兴致勃勃地爬起来。
“那,走吧!”
两个人飞快地穿衣、出门,一路飞奔去了苏黎士河边。念恩点了满满一盘兰桑
尼芽,念容则要了一大张牛柳比萨饼。狼吞虎咽完,两人还意犹未尽地又吃了甜品
与冰淇淋。
“完了,这得多少卡路里呀!”念容叹息。
“吃东西真幸福。”念恩捧着丰足的胃。“就让我胖死去吧!”
三
渐渐的,念容对Veyey的环境熟悉与喜爱起来,也常常一个人出街。Veyey是个
小城镇,亚洲面孔很少,中国女孩更是屈指可数。在小店铺里买东西,大家都认识
这是“上海楼”的小姑娘,对她也格外的客气与照顾。
天气好的日子,如果又收工早,念密会去附近的咖啡厅喝一杯热可可,她并不
奢侈,却很懂得在细节上善待自己。她有见过同学中为省钱的,租房子租人家的地
下室或是阁楼;逛街逛渴了连杯水也不舍得买;为省1.7sfr上大巴逃票……每个人
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对这些念容当然不屑,但也不会多加评判。咖啡厅里有个做
temporary[注]的华人男孩,瑞藉缅甸人,高高大大眉清目秀,看得出对念容极有好
感,念容也只一笑了之。念容讲给念恩听,念恩摇头道:“你不可以这么势利,他
虽是在Coffee shop[注]做Part time[注],焉知身份不是和我们一
样的学生?而且,
即令他的职业真就是Waiter[注]也无大碍,瑞士根本无工种高下贵贱之分。”
念容不语,好一会儿才说:“恩,你说的越来越宗教化了。”
念恩并未听出话里的讽刺意味,反而双目熠熠放光地欢欣道:“你知道吗?最
近我常读Bible,我觉得耶酥的说话能在我们的良知中找到其终极的认可和道德的约
束——在他的教训的最深处,有一种自我确认的性质。”
念容连连摇手,“听不懂!听不懂!”突然又“扑噗”一声笑道:“你当初为
什么不学宗教?你这幅样子蛮像传道士呢!你这套东西拿给咱们校长的大儿子听,
说不定他会将你引为知己呢!”
“去你的!”念恩咯吱她,“傻子都听出你在嘲笑我!”
“哪敢!”念容边笑边躲,“我说真的,你不是老夸他英俊如亚当,沉默如摩
西吗?”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当时对《圣经》中预言部分心存疑窦,他讲解给我听:
我们应该怎样描绘上帝之国呢?或者,用什么比喻来说明它呢?上帝之国好比
一粒芥菜种子,是世界上最小的种子。可是,有人把它种在地里,它长大起来,比
任何植物都大,它长出大枝,以至于鸟都可以飞来在它的荫下搭窝。”念恩的眼里
竟充满了真诚的泪水。
“你别是……别是喜欢上他了吧?”念容小小声问,顿了一下,又小小声说:
“如果是那样,可太糟糕了,据说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有了心上人,而且,好像也
是个中国女孩……”
念恩好长时间不作声,念容以为她睡着了,也合上了眼睛,良久,念容突然听
见念恩在黑暗里悠悠叹了一口气。“睡吧!”她轻轻拍拍念恩的脸,念恩的脸上湿
湿的。
转眼就到了三月间,老板夫妻终于办好了手续去加拿大,他们多发了一个月工
资给念容,叮嘱念容好生看顾自己,新老板下个星期就来,一切就要看她的运气与
造化了。
念容惴惴不安,心中日日充满了恐惧与惶然,她觉得自己这么待下去一定会疯
掉,于是简单带了几件换洗衣服,想去周边小国旅游两天,也算散散心。
已是黄昏,Bahnhof浴沐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中,念容买了一份晚报一包栗子,边
吃边看,平心静气地等晚上七点十分那趟去往Geneve[注]的火车,因为她的Gleis
7只在晚上7:00以后可以使用。
因为是周末,车上人满为患,念容一路走过,好容易发现一个年轻男孩对面有
个空位,“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那男孩从一本大大的画册中抬起头来,微笑着用法语说:“当然。”
念容的心在这一刹那,如同被电石火光击中了一般——这个男孩出奇的俊美,
一种带着贵族气的俊美。金色的头发,长长的睫毛,碧蓝的眼睛中有些许天真。年
纪不大,念容在心中迅速判断着,也是学生?他的法语有浓重的口音,毫无疑问瑞
士本土人。
“你是日本人?”那男孩目光眷留在念容的脸上,并没有移动的意思,“韩国?
香港?”
念容嗤笑一声,欧洲人心目中的淡肤色亚洲人永远只限于这三个地方,“我从
中国来,内陆。”
“哪个洲?亦或是省?”男孩穷追不舍。
“北方,一个小镇,极偏僻的地方,说了你也记不住。”念容调转了头,因为
列车员开始查票。念容拿了自己的学生证与Gleis 7,男孩掏出票,列车员奇道:
“年轻的先生,这是头等票,你不应坐在普通车厢里。”
男孩珍珠色的面庞上浮起红晕,“对不起,头等车厢太冷清,我只在这里坐一
小会儿……”
念容讶异地望着他,这么率性而为,一定来自一个好家庭,好家庭的孩子多数
天真得可怕。男孩有点尴尬,合起了画册,讪讪道:“高更的画册,你……喜欢他
的画吗?”
念容毫无表情地凝视着他,“我不懂,更谈不上喜不喜欢。”
男孩更尴尬了,“对不起,我以为……对了,你在瑞士上学还是工作?”
“上学!”念容回答时不知怎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哪所大学?”男孩兴奋了,“说不定我们是校友……”
念容丝毫不为所动:“私立大学,我学的是酒店管理。”念容知道自己为什么
这么尖刻,她妒忌面前这个男孩——这么年轻,这么英俊,这么愉快开朗,他甚至
可以轻松地买一张头等火车票。念容Sure[注]他一定不用为学费担忧,一定不用为
打工发愁,一定不用为B-Permit[注]是否到期而惶惶不可终日。他甚至可以买得起
一张头等车票,天,是什么使他这么好运?
男孩取出了另一个画夹,念容瞥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投向车窗外,不再说话。
渐渐她觉得困,想合上眼睛睡会儿觉,刚刚准备调整一个较舒服的姿势。“别动!”
男孩突然喊,“一下下就好了!”
念容吓了一跳,不敢再动,怔怔地望着男孩。只见男孩又挥了几下炭笔,然后
甩了甩胳膊,将画夹递到念容面前,露出小虎牙腼腆地笑,“你看,像吗?”念容
吃惊地接过画夹,上面是个女孩的铅笔头像,清纯的面庞,飘逸的秀发,不是自己,
又是哪个,底下附着一行小字:在你的眼中,我看到了整个世界!
念容感动了,她低下头,那久违的感觉一丝丝如立春后的暖意般渗将过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家乡小镇上的每个人都称赞她是个美貌而聪明的女孩,那个时候,
她被人尊重,被人爱,被人需要(很久以前了吧?是不是上个世纪)——这个男孩
子有着符合一切女孩虚荣心的外型。而且,他是那么天真善良,那么朝气蓬勃,又
那么才华横溢。
“你是在Greneve下车吗?”男孩试探地问。念容点点头。
“去拜望朋友吗?”男孩又问。“我去……”念容顿了一下,才飞快地说,
“我住青年旅舍。”说完自己都对这个回答好笑不已。
不想男孩竟微笑道:“刚好我也是,我们同路。”
念容撤了撤嘴,表示不信,但心里却充斥着一种满满的幸福之感,也许不是,
只是自己的虚荣心与得意感在作祟——能够吸引这样一个男孩子,恐怕不是每个女
孩每天都能做到的事情。
“今天是National Festival[注],勃朗峰广场上放焰火,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男孩提议。
“好啊!”念容不由自主地说,说完后又悔自己未免失之轻浮,不由脸红地低
下了头。
“是你说的,不许反悔!”男孩开心地笑起来,那对可爱的小虎牙更增添了他
笑容的真诚度。从Bahnhof Str.一路走来,果见人山人海,男孩抓着她的手,向勃
朗峰广场飞跑。念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让陌生男子这样牵手,她的脸热起来,
轻轻地挣了几挣,可男孩的手太用力了,她也只好随他去一一但念容也感到了男孩
的紧张,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念容自己何尝不是,鼻尖都沁出汗来了。
“快看!”男孩猛地停住脚,念容未刹住步伐,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念容的脸
一路红到了肩胛。只听头上“嘭”、“啪”。“滋”……几声,天鹅绒般深蓝的天
幕上突然爆出一阵七彩的雨,如滴滴金丝爆炸起来,形成庞大的一朵伞形的花,向
他们迎面扑过来,几乎一伸手就可抓住它的璀璨。“好美!”念容轻轻赞美,一时
竟忘了将头从男孩肩上移开。
刹那烟花又化做点点流星雨,一时间色彩缤纷,气象万千,念容像个孩子般欢
呼起来:“看!快看!孔雀蓝、艳红、绛黄……喂!你一起来数,看有多少种颜色……”
不妨一抬头,正看见男孩深情的眼神。
念容红了脸,为了掩饰尴尬,继续嘟嘟囔囔地叽咕着:“看!还有金色、银色……
那是电光紫,是不是?”夜深了,空气中有凉气,她将脸深深埋在男孩的胸前——
这是爱情吗?念容的心里如揣了个小鹿,虽然她过了年虚岁就算二十了,可多年来
的生活一直在单纯的书本中度过;虽说她也曾当过校花,虽说邻校的男生也曾为一
睹她的“芳容”偷偷等在她放学路上,可她所住的北方小镇风气极为保守,男女生
之间传张纸条也被认为天大的不韪,她更是那种“乖宝宝”,是连看台湾肥皂剧都
会脸红的女孩,可今天……她一点也不想离开,她觉得安定。来瑞士这九个月,其
间大起大落,千辛万苦,她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九年,而这九年都生活在瑞士的边缘
与底层,稍不小心就被淘汰出局,她迷惘、惶恐、困惑,不止一次失去方向感……
可现在,是她可以微微休憩的时候吗?也许她万水千山。寻寻觅觅,历尽辛苦与惶
恐,就是为了在这一瞬,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依靠。她落下泪来。
“你清晨来过勃朗峰广场吗?”男孩轻声地在她耳边问,“有成群的鸽子,在
头顶、身边轻轻盘旋,在你手心里吃面包屑……”
“我是第一次来Ceneve,”念容柔声说,“不过说起面包,我倒真饿了呢!
“待会儿还有烟花,你不要走开,在原地等我,我在附近买两杯纸咖啡和牛角
包好不好?”
男孩走了不多一会儿,念容的手机就响了,她刚一接,就出现了电即用尽的显
示,只听得念恩的声音,“容,我有急事
念容急急向路人打听最近的电话亭。“恩,出了什么事?”
“我,我,我……”念恩在那边泣不成声,“父亲病危,我必须回去,我……
“慢慢说,”念容安慰道,“别着急——”
“我怎能不着急呢?”念恩哭道,“我是家中惟一的女儿,事情发生得这么突
然,我又在千里之外——”
“恩……”念容真不知说什么好。
“我已订好了机票,明天早上飞回香港,你现在哪里?我们可不可以见一面?”
“我……”念容心中很不是滋味,好友遇这么大的事,自己却在Geneve逍遥。
可,那个男孩……“我就赶来!”念容终于坚决地说。
放下电话,念容向原地飞奔,路上人山人海,不停地挤撞着她。深夜,陌生的
城市,熙来攘往的人流,她一下子判别不出方向,她痛苦而茫然地疾走着,希图在
人流中再次相遇那熟悉的面庞。
然而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刚才明明距电话亭就一点路程,抬头可以看见那颗
最亮的星星,现在为什么越跑越远,那个男孩子呢?他是不是在原地等待?还是焦
虑地在四处找寻?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最后一班列车,再不去Zurich就见不到念恩了,她终于
咬咬牙,向Bahnhof飞奔而去。夜很暗,Bahnhof黑沉沉地像个大怪兽,她没有机会
看勃朗峰广场清晨的鸽群,也没有机会看到曙光里的Bahnhof Geneve,Geneve,她
想,她泪盈于睫,她边飞奔边用手背拭去即涌出的泪水。身后有“嗖”、“嘭’
“啪”的声音,又是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她驻足观看,然而只一刹那,金属粉便
纷纷坠落,如星尘般,洒往几间,化为乌有,天空又归于黑暗寂静。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四
念恩离开的日子她倍感焦虑与无助,新老板是个极其精明苛薄的越南华裔。第
一,三月份以后的中餐馆生意实属淡季;第二,新老板打算缩减店面,全做成take
-away的风格;第三,老板自己儿女成群,其中年龄和念容相仿的就有二女一男,足
够人手帮忙,压根不可能再用个外人。
念容的Resume[注]发散到各Restaurant与Hotel都杳无音讯,她的B-Permit,
五月底就到期,谁会冒冒然雇一个短工。可是生活是天长地久的事情,人活在世界
上,需要不停支付生活费用,照这样下去,不仅是学费,估计自己很快连洗头水卫
生棉都要买不起。
念恩在时,多少还有相依为命之感,现在再也无人与她有商有量,凡事都得由
她独自承担。可是这资本主义大都会根本是人海茫茫,她则像一叶孤舟,活得下来
也无人理会,遇上劫难更须自生自灭。
念容郁闷地走在街上,直到两腿酸胀,才进了一家Coffee Shop。因为是下午,
生意清淡,墙壁上悬挂的宽屏彩电正在播送新闻:波兹尼亚的妇孺挤迫在联合国救
援货车内逃难,十小时后抵达目的地,活人下车,死人躺在车斗里,小孩子软软地
仰着脸,看着天空,嘴巴微张。短暂的生命,小小的他想控诉什么?
那杯黑咖啡顶在她的咽喉,上不去也下不来。“小姐要些甜点?”那个对她素
有好感的清秀的缅甸男孩子问。
“不了,谢谢!”念容用手掩住脸,她自己现在焉不像个难民。
“小姐你脸色灰败!”缅甸男孩蹲下身来,仰望着她的脸——念容第一次仔细
地、近距离地看清这个男孩的长相:他长得非常秀气,雪白额头,一头柔软的黑色
鬈发,让人恨不得将手插在其中,眼睛是一种近乎于黑的深褐色,同牧羊犬一样皎
洁而温和,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子,自己以前为什么竟没有
发觉呢?
见念容不作声,男孩局促不安起来,“我只想知道,是什么令你今天如此不快……”
念容直视着他,这个瑞藉的小家伙,像一切瑞士年青人一样,毫无理想与抱负,
却有一个极为舒适的今天,自己为什么不能屈就一下呢?况且,这哪里是屈就?没
有C-Permit,[注]自费上私校,又出来打工的大陆学生妹在别人眼里,不就是像国
内只身去深圳、北京闯荡的乡下妹子吗?也许,他会帮她介绍一份好工作,也许,
也许,他可以帮她为明年的学费想想办法,也许,也许……
“小姐,你不舒服吗?”男孩轻轻触了触她的胳膊。
念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他尽管漂亮,可是有一股让人说不出的怪怪的感觉。
可是这又有什么重要?逃离目前的生活状况是一件太太太重要的事情,再这样清苦
与忧虑下去,她担心自己的灵魂也随之折堕。她整个情绪都被霜罩着,她想自己今
后再也不会有热烈的情感了。为什么不迁就迁就红着脸的美貌孩子呢?总之,现在
虽然都可以,她如一个黑溺的人,顺手一抓,捞到什么就是什么,她一概都不管了,
只要能过了这一段,哪怕今后能活到九十岁。
念容深深呼吸了一下,缓缓说:“你是真的喜欢与关心我吗?”随他怎么想,
念容想她算是豁出去了。明年的学费……学费没有着落。生活费用。绝不能这么两
手空空地回家乡去。祖母企盼又自豪的目光,当掉的祖传翡翠镯子——现在这个世
界上只剩她自己。如果她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出卖她拥有的来换取她所要的。
男孩子激动得脸通红,紧紧握住念容的手腕,握得念容手腕生疼,“你愿意在
这里等我下班吗?亦或我现在就告假?”他有点语无伦次。
“我等你!”念容温和地说,‘你安心地上工吧,我一直会在这里。”
男孩的家在教堂旁的旧楼上,两个大大的房间,窗户外延伸出一个小小的花栅,
因为向阴,光线不大好。“你来,我让你看一个秘密。”男孩孩子气地说。念容被
他的神秘所感染,不由跟随他疾步向大厅的落地窗走去。“你看,”男孩指着窗外,
“这里正好可以看见你每天上工、归家的路,我一天里最快乐的事就是看你的身影
在这条小路上,只要有一天你未出现,我就怀疑:‘她是不是生病了?’我想,我
爱你很久了……”
念容垂下了眼睑。男孩从后面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浓密的、散发着清香的乌
发上。
同居生活简单而无聊,念容也开始渐渐了解缅甸男孩。男孩叫沙威,孟买人,
父亲十几年前以难民身份人瑞,花了无数钱等到Swiss Passport[注],继而接母亲
与自己三兄弟来。可是父亲在这里另有了女人,母亲受不了刺激,回孟买,不久就
抱病去世;弟弟沙克小,不懂事,很快融入了当地社会;哥哥沙朗与他却吃尽苦头,
语言是个大障碍,又受同学歧视,沙朗终于离家出走,没再回来。念容将头倚在沙
威的背上,轻轻叹口气,原来每个人都有太阳的黑子,自己之前还以为他生活得无
忧无虑呢!工作并不好找,这是法语区,念容却只会讲“Mercy”[注]与“Bonjour”
[注],于是沙威建议念容先去读法语学校。
功课并不重,每天上课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两点。念容习惯早起,做好两人份的
早点,就去巴士站等车。下课回来时刚好也是沙威放工时间,念容会带take-away
[注]回来,然后做下午茶给沙威喝。两人会在一起说说话,看看VCD,一起收拾屋子,
或相拥睡会午觉。下午5:00沙威去上工,念容就一边做功课,一边炖夜宵,等沙威
回家。因为家里的开销都由沙威顶着,念容相对非常轻松。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爱沙
威。噢!不,爱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她现在的生活安定而平静,不是吗?
惟一的缺憾是沙威与念容从没有真正的性生活。沙威漂亮得近乎娘娘腔,明眼
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念容自己是女孩子,更不便多说什么,事实上,她巴不得
这样,多年来闭塞的教育体制,使她视性为洪水猛兽,即使沙威抚摸她,她也觉得
浑身汗毛都在立正。
沙威也在功课上经常帮她,这天,见念容脸色彷徨,只买了一只土耳其菜包就
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沙威关切地望着她的脸。
念容不出声,半晌才缓缓道:“我今日从唐人街过。”Vevey接近法国,因此沾
染了一些Paris[注]的习气,有一条小小的Old Town[注],大街两?
允墙粢杖恕?
小提琴表演、默剧小丑、卖汽球小贩……因为从前在德语区从未见过,念容起初还
引为稀罕。后来经常发现一堆堆不修边幅的华人在大声说粗话骂人,抱怨生活艰难。
念容总是拉了沙威匆匆走过,既怕被他们认为同乡,又怕落在沙威眼中给他笑话。
沙威善解人意地揽过她,“玛雅,每个人都需要求生,否则这个社会将吞噬你。”
的确,天与地这么大,地所有的,也不过是她自己罢了。她紧紧拥住沙威,他
给了她更好的精神与物质生活,即使付出些许代价,亦是值得。而且,沙威是这样
善良。
写家信回去,也是报喜不报忧,许多事情能简则简,家乡已不可能再理解她,
她也只是走走走,眼看没有路了,不得不爬上这条梯子。而且,她比其他女人幸运
太多,都市里太多年轻漂亮的女性,到处陷阱重重,不投靠他,就是投靠他,要不,
就干脆睡到大街上去,噢!不,瑞士Policy[注]甚至不会让你弄脏他们的大街。自
己荣幸而及时地得到了沙威的援手,他真是上帝派来的安琪儿。当然,沙威晚上有
时回家极晚,甚至不回家。念容也不多加见怪,男孩子,总有他的朋友圈。不知出
于什么心理,念容从不愿意和沙威成双人对在公开场合,是以念容根本不认识他的
朋友们——也许根本不屑认识。偶尔路过沙威工作的Coffee Shop,念容也只装作普
通客人模样,并不露出和沙威过分亲近。
眼看着念容的B-Permit到期,她决定回一趟Engelberg,告诉学校自己目前正
进修语言,希望学校可以把签证再续一年。事情很顺利,因为念容眼睛不眨地交出
了4000sfr.的押金。
Engelberg永远是这么美丽,今年的春天来得快,只不过是几次急骤温细的春雨,
便可见那紫色的丁香,雪白的茱萸花,把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溪流,瞬间装扮得一
片生机盎然。念容因为想用Gleis 7回去,所以尽量在学校多逗留一些时间。她漫步
走在通向东区学生公寓的道路上,耳畔响起小恩欢乐的声音:“你为什么叫做‘花
念容’?”“我喜欢英国小王子威廉,这样,你就做威廉王妃吧!”“到时我俩也
这个年纪,你是皇太后我是金融寡头,我们……”念容又一次泪盈于睫。
看到了熟悉的门牌号,念容有点不敢叩门,现在这里住的是谁?自己贴在天花
板上的星星还在吗?正踌躇间,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牛仔裤短衫的女孩正推门而
出,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是?”女孩脸上打一个问号。
“对不起,打扰你了。”念容极力镇静下来,“我是上届的学生,现在做实习,
回来办一些手续,想顺便看看旧时的寓所。”
“快请进,”女孩热情又洒脱地笑,“我叫Coco,你呢?”
“玛雅!”念容边说边疾步走进房间。还是当年自己购置的天蓝色窗帘,还是
自己那个可爱的熊宝宝,没变,一切都没变。
“玛雅?”Coco惊叫起来,“你就是那个人人传颂的Top Student[注]吗?”
“Top Student?倒不至于!”念容微笑起来,环视着四周,金色的阳光透过宽
大的落地玻璃照射进房间,洒在乳白色的墙壁上,挑心木的家具泛起了酒一般的深
红色,地板闪着光,耀眼得如琥珀一般。空气中暖意融融,房内飘散着芬芳柔和的
热气,这气中挟杂着各样柔和的香味,有多种的花香,有刚抽枝的树香,有潮湿的
新翻草根与土味。
“玛雅,你能给我讲讲你实习的情况吗?”Coco稚气地央求着。
“情况不同,”念容经不起人家这样恳求,微笑着敷衍,“你也是学Hotel Ma
nagement[注]吗?”
“不,我学商的。”
“那怎么比较呢?”念容望着窗外,窗外,种着像花裙子一样艳丽多姿的黄茉
莉,“我们从来只去Hotel、Restaurant、Bar[注]或者Coffee Shop做Internship
[注],你们,应该去Office[注]或Agency[注]吧?”
“实习好找吗?薪金待遇如何?还有,能学到许多东西吗?”Coco穷追不舍。
念容有些不耐烦了,“想学东西就别计较薪金,薪金高的地方一定另有道理。”她
想起念恩在Hotl里做实习一月才600sftr。
“就没有薪金与际遇都好的Company[注]吗?”这个叫Coco的女孩看来下定决心
要磨死念容。
“有啊!”念容边说边出门,“你可以托托熟人去打听啊!”一边想这个女孩
没大脑。
被Coco这么一耽搁,念容从东区出来时天已近黄昏。这时候,太阳已变成了一
团血红的波动物,正向雪山后面落下去,于是四月白天所拥有的温热,就全渐渐减
退成一种微弱而芬芳的清凉了。所有的小Shop[注]都挂出了“Close[注
]”的牌子,
只有临近Bahnhof的小咖啡店里飘出美味的咖啡豆味。念容点了一杯摩卡,端至窗前
一张空台。突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Max!”她轻呼。那个穿夹克的男孩
从一大叠报纸中抬起头来,先是一怔,然后微笑起来,“玛雅!你好,回来了吗?”
Max是校长的小儿子,在苏黎士大学读商务,出名的勤奋好学与乐于助人。
“不,我刚刚要离开。”念容端着咖啡坐到了Max对面。
“实习还顺利吗?”Max问她。
“还……还好吧!实习啦,总归不过那样!”念容无意太形容自己的遭遇,说
了又有什么用,这个幸运的白人男孩子,他懂什么。
“玛雅,我很佩服你,”Max碧绿如宝石般的眼睛凝望着她,“从来去做实习的
亚洲学生都是叫苦连天,像你这样坚强的确实很少见,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是你的初恋女友吧?”念容笑着打趣,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家教与风
度都极佳的男孩子,不知哪个女孩这么幸运,被他看中。是啊!他们竟有心思在这
样的黄昏怀念与眷恋,而自己……为什么别人有的,她都没有?为什么她没有的,
别人都有还不稀罕?
“你在取笑我!”Max果然满面通红。反而使念容更证实了心中的想法,她抬腕
看看表,“Max,我赶车,要先走了。”Max于是站起来与她握手道别。
此时的太阳已经沉人地平线以下了,那一团鲜红已被淡红所替代,头顶的天空
也从青苍色逐渐变成了鸭蛋一般的湖绿色,幽静的夜色正慢慢地从四周向她围绕过
来。朦胧的阴影伸过了村庄、山麓,眼看就要盖向大路。在大路那一边的牧场上,
有一些马儿与牛,静静地等待着有人将它们赶回去吃晚饭。
列车越驶向Vevey,天色越暗,最后直至车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车窗
渐渐变成一面镜子,反射着车厢内的一切。路过卢塞恩时,人多了起来,一个年轻
男孩子走到她面前,“请问,这里可以坐吗?”
“啊,当然。”她回过神来,欠了欠身。这是个典型的欧洲男孩,黑色T恤,长
长的牛仔裤,怀里抱一只滑板。念容有些发怔,她募然想起那个初春的黄昏,那个
英俊而才华横溢的男孩子,不知怎的有些心酸。
“你是日本人?”男孩子很健谈的样子,“韩国?香港?”
“不,我来自中国内陆。”念容很有礼貌地回答。
“中国?”男孩子费力地想着,“是不是离香港很近?”
念容扑嗤一声笑出来,男孩尴尬道,“对不起,我世界地理没学好。”
车一站又一站,念容昏昏欲睡,男孩从挎包里拿出一本书,边喝Rivalla[注]边
看。
念容打了一个小盹,刚刚醒来,发现男孩子已收拾起挎包向车门走去,“哎!
你的书!”念容眼尖,发现他适才看的那本书没有收进去。
“噢!对了!”男孩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谢谢你!”
“什么书?”念容突然有点好奇心。
“Bible!啊,这样吧!这本Bible是英文版,我想你一定看得懂,不如送给你,
也算我们认识一场。”男孩爽朗地耸耸肩。
“谢谢!”念容一壁接过一壁好笑,她不懂自己看Bible有什么用处。
男孩下了车,而列车距离Vevcy还有一段路,念容随手翻开Bible,正是《以塞
亚书》,上面定道:“你们的上帝说:‘我的子民,你们必得安慰,正如我鼓励耶
路撒冷的人民,告诉他们:他们受苦难的日子已经够了;他们的罪已蒙宽赦了’……”
念容垂下泪来。
回到Verey时繁星满天,念容在Bahnhof附近的日本餐厅买了六块寿司,就去Co
ffee Shop接沙威下工。与沙威做同事的东欧女孩奇怪地打量她半天,然后说:“他
今天set off[注]。”奇怪啊,沙威今天明明是晚班,念容在心里嘀咕着,莫非自己
说有可能晚上不回来,沙威就旷工和别人喝酒去了?一种不祥的直觉冰一样袭上了
念容的心头。
她蹑手蹑脚地上了楼,轻轻旋开房间门,一股浓浓的强力胶味冲面而来,她几
乎要窒息。定了定神,她没有开灯,脱了鞋子,向客厅走去——突然,她听到一阵
呢喃声——念容的脸因羞耻与愤恨而涨得通红。她早已不是乜事不懂的小女孩,再
加上瑞士几乎每晚10:30以后都会放Sexy movie,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明镜似的。
沙威!她攥了攥拳头,她觉得侮辱,她觉得委屈,她觉得受伤害,她为什么会
落到这一步呢?她甚至没有资格去质问沙威,事情如果闹开对她又有什么益处,她
又算是沙威的什么人呢?她甚至恨自己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好奇地探知这一切,难
道结果出来了,就一定会好吗?她用拳头捂住嘴,禁止自己哭出来,身体却不受控
地如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一下子瘫伏在玻璃茶几上,水杯滚落在砖地上。
“谁?”里边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拖鞋的踢嗒声,继而,顶灯大亮。
念容缓缓抬起失却血色的脸,她一下子哑在当地。原来,和沙威一起出现的,
竟是个男人!一看便知是纯种的缅甸人,棕黑的皮肤,厚厚的嘴唇,赤裸着上身。
念容想呕却呕不出来,她怔怔地盯着他们,双手紧紧抓住胸口。
沙威突然扑过来,惨白着脸,“玛雅,你回来了,你不是说,不是说,今天住
学校……”
念容双目被强力胶刺激,红肿着流不出眼泪。“你听我说,你听我……”沙威
哽咽且语无他次,“你不要这样吓唬我,玛雅,你听我说……”
念容的后脑如被木捶狠狠击了一下,她一刹那万念俱灰。平素沙威怯懦的举止,
极强的依赖感,温顺的个性,以及他右耳上那两个小小的耳孔——她应该想到的,
她早应想到的,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玛雅,”沙威瑟瑟发抖,汗湿的手心在她脸的摸索,“玛雅,你要恨我就哭
出来,骂出来,或者打我都可以,你不要不说话,我害怕……”
念容到这种时刻,居然还想到一个笑话——
甲问乙:有什么比吃苹果吃到一只虫更可怕的事?
乙答:有。发现虫子只剩了半条。
当然,可怕的是男友与别人偷情,更要命他们竟是同性恋——为什么?为什么?
她花念容只想要一个安定的环境,连爱情都不敢多想,可上天为什么还要给她开这
个玩笑啊?为什么?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惩罚?为什么别人易于
反掌的小事,对她来说都那么高不可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别人有的,她都
没有?
“玛雅!”沙威痛哭,“我刚来瑞时吃了很多苦,我很惶恐,是巴强救了我,
他帮助我,保护我……我很久无法爱上一个女孩子,我对自己很失望……但是你不
同……你是那样的美貌、聪颖、上进,又是那样的敏感与易受伤害,我想……我真
的想好好待你,可我……我……”
念容吃力地站起来,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心在一直紧,一直紧,那根弦马上
就要崩断了。“玛雅!”沙威哭着要牵她的手。念容突然尖叫起来,发疯地往楼下
跑,教堂里的钟声响了起来,念容跌跌撞撞地摔了一跤又一跤,她跑到Bahnhof的候
车室,几个黑人流浪汉在向路人乞索硬币,吸毒的人倒在地下,念容的心被恐惧感
牢牢攫取。她的身边坐了两个瑞士女孩,其中一个正听CD Walklnan,音量旋得很大,
有些漏音,念容可以分辨出这是一盘歌剧带,放的是乔治·萧伯纳的《卖花女》,
念容还记得歌词:
我所需要只是某处一所房间
远离夜间的冷空气
有一张大大的椅子
呵那将是多么可是
某人的头枕在我膝盖上
又温柔又暖和
他把我照顾得妥妥当当
呵 那将是多么可爱……
瑞士女孩听到一半,摘下一个耳机给自己的女伴,两人在微笑,是啊!那对她
们应该是很easy的事吧!念容苦笑了:同样的年龄,为什么她们有的,她都没有;
为什么她没有的,别人都有还不稀罕?
夜,深了,念容觉得凉,她知道其实不是外界冷,寒意自她心中而生。一个东
欧人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多少钱一晚?”
念容又一次尖叫起来,吓跑了东欧人,却招来了警察,“小姐,你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念容惊魂未定。
“小姐,这种时间最好别在这种地方逗留。”
“是,我正要离开。”念容悲苦地说。她其实并不可以离家出走,她其实并没
有能力离开沙威,即就要离开,也得过了今夜再说。瑞士这么大,却没有人的怀抱
属于她,她亦不属于任何人。如此的年轻,如此的空虚。
“以后不要再这么晚出来,你看看周围都是什么人?”那个年轻的警察有一张
稚气的娃娃脸。
“乞丐!”念容轻轻答着,其实自己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自命运的冷饭汁盘
中讨个生活,吃得半饱,已算是幸运,冷饭中或混有烟头或味道甚差,也只得咽了,
有什么选择余地?乞丐没有选择。
“你脸色这么差,不要紧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家或让家人来接你?”
“不用了,谢谢!”念容站起来。
“你的书掉了。’警察提醒。
“谢谢!”念容蹲下身来,愁肠百结中她竟笑出来,原来她一直将那本Bible握
在手里。
五
门并没有锁,屋里乱成一团,沙威与那个缅甸男人都没了踪影,房间还弥漫着
残余的强力胶味儿。念容推开窗户,从柜中扯出一床被单,丢在沙发上,连澡也不
想洗,就胡乱睡去。她做了一宿梦:故乡的黄河,高大的沙枣树,夏天就这在她的
窗前,她可以看见青青的小颗粒,偷偷折一枝下来,连叶子都散发着清香。自己那
个小镇是少数民族聚集区,到了民族节日的时候,便可在广场上看见敲锣打鼓、身
着盛装的人群……啊!家乡。
7:0tAM她便醒了,心中又一揪一揪的疼,坐立不宁,她支撑着到了浴室,打开
灯——哗,这么恐怖的面庞,是自己吗?眼眶青青肿肿,双目充满血丝,两颊土一
般颜色,还起了许多小疮。她打开冷水,反反复复地洗脸,洗到脸生疼,这才去衣
橱旁换衣服。衣服,已不再是从国内成箱带过来的那一批,妈妈姥姥当年又买又缝
了那么多,到这里适用的却没有几件,欧洲,本是世界时装发布中心,有些国内认
可的搭配走到街上要被人家笑死。念容是个资质聪颖的女孩子,这方面自然也天份
极高,在Engelberg时就已学会效仿当地人,与沙威同居期间,沙威更是买了许多服
装与小饰物赠她,沙威是个善良的男孩子,他从不正面指责她打扮得太土或是不得
体,他会温柔地建议:“为什么不试试那件白色的套头T恤呢?”念容又落下泪来,
她不知道来欧这大半年她学会了什么,英语?酒店管理?服装?时尚?餐厅服务?
亦或是法语?
教堂敲起了晨钟,连绵不绝地,听在心里恻然。念容用手支着头,望着教堂穹
尖上飞起的白鸽,啊,它们将飞到何处去呢?
上课的时候,天上竟飘起微雨。今天上课的人很多,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教
室里充斥着人味。烟味,念容把窗子开一条缝,外边清新的空气如幻景般偷进来,
她贪婪地吸进一口气,想到昨日的梦,可不知为什么,心还是一揪一揪地痛,放了
学得去看看医生,念容对自己说。教授在下课时问她:“你看来精神很恍惚,出了
什么事情呢?”
“啊……没有。”她有些惊惶地望了望教授,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希望是没有。”教授叹口气,“你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成绩又这么好,
极其聪慧上进。有什么不快,说出来我们也许可能帮到你。”
你们能帮到我什么?念容在心中苦笑,我所需要的也许卑微到你们不屑理解。
“如果精神不好,可以先回家休息。”教授建议。
家?念容茫然抬起头来,“真的可以回家吗?”
“当然!”教授说。
是吗?她还能有家吗?那个可以挡风避雨的场所。念容的家是宽敞的三室一厅,
爸妈、奶奶和自己各占一间,中午下学回家先冲进厨房问妈妈:“今天又有什么好
吃的?”天大的事是考试没拿到第一名,最委屈是竞选班长比对手少了一票,最不
快乐是与好友发生争执……啊!那时的自己,那时的家。
念容缓缓站起身来,望着慈蔼的教授,“先生,你那么渊博,告诉我,什么地
方可以找到爱,和那种很深很深的安定感?”
“你没有安定感吗?”教授瞠然,“而且,你是这么美丽,应该有许多人爱你!”
“是吗?”念容灰心道,“我怎么从不觉得。”
念容回家时发现楼下站了一队灰衣的警员,她未做多想,就木木然向楼梯走去,
一个警官模样的人拦住她,向她出示一张Photo[注],“小姐,请问,你认识这个人
吗?”
“沙威?他,怎么了?”念容觉得自己的心又疼了起来,她用手大力接住心口。
“请你和我们去一趟警局。”
“为什么?”念容觉得心脏缩成一个团,气都喘不均,“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警官看着她,“我们今晨在山崖下发现他的尸体,请你协助我们调查此案。”
“什么?沙威?尸体?这不是真的!”念容尖叫起来,心脏好像被一双大手拧来绞
去。
“安静!安静!”警官不耐地做了个向下压制的手势,就开了警车门请念容上
车。
“你是日本人?”警官问道:“韩国?香港?”
“不,我来自中国内陆。”念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吐,她觉得心脏供血困难。
“啊,中国内陆,我父子曾经旅游去过那里,”警官在缓解气氛,“你是哪里
人?广州?上海?”
“我是北方人,”念容艰难地说,“北方一个小镇,不知名的,很小,但很美……”
到了警署,一个灰衣服的女警员接待她,“你来自哪里?日本?韩国?香港?”
“中国,北方,一个小镇。”念容费力地说,她能感觉到心跳得极不规律。“来瑞
士干什么?旅游?工作?”
“我在读书。”念容甚至可以感觉到有几秒钟她的心脏停止跳动。
“以何种身份?难民?黑工?”
“我说过我是学生。”念容忍不住大声说,她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寰竭的心跳
声。
“安静!安静!”女警员用钢笔顿顿桌子,“你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念容泪流满面,“我不知道!”
“你不可以逃避问题,死者叫沙威,经调查确认为自杀,他死前服用了大量的
迷幻药,经确定死亡时间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念容急促地喘息着。
“有证人证实你们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同居,也就是说……”
“我不知道!”念容觉得气上不来。
“沙威八四年入境,以缅甸难民身份,九四年拿到Swiss C-Petmit,出问题最
多就是这些移民少年:吸毒、酗酒、同性恋、自杀……”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让我走,放我走好不好?”念容轻轻而反复地
恳求道,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被什么挤爆了。
“我们已通知了他家人,稍后……”
“我不知道!”念容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就此失却了知觉。
她觉得自己置身在一条长长的遂道中,那遂道又窄又问,她站不直,透不过气,
她快要支持不住了。又好像在一片残垣断壁中,四周血流成河,到处是死尸与白骨,
她艰难地爬着,却爬不出去,想呼救,血色的天空中却连一只孤鸿也没有。
“你终于醒了!”耳边有人轻轻地说。
念容缓缓地睁开眼睛,“沙威!”她嚅动着嘴辱,“我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我不是沙威,”那个声音冷冷地说,“我是他弟弟沙克,我去警署时你刚好昏倒,
大家正忙着送你去医院。而我自己本身就是医生助理,先抢救了你再说。对了,你
的Insurance[注]是哪一家?”
“CSS[注],”念容轻声说,“谢谢你!”
不大一会儿,医生从外面进来,“小姐,调查报告出来了,你有明显的心动过
速与心率不齐。之前你有过心脏病史吗?”
“没有”,念容苦笑着,“我是拿了健康卡进入瑞士的。”
“那你最近受过什么意外的刺激吗?”医生拿笔记录着。
念容缓缓说:“除非你指的是这次……”
医生开好了单子,“你去对街的药店里去取药,每日两次,先服一段时间看看。”
沙克自告奋勇地说:“我陪你去好了。”
念容与沙克默默走在石子路上,念容这才发觉,沙克其实与沙威一点也不相像,
沙克非常高,而且强壮,身材已完全欧化,太阳棕的皮肤,冷峻的脸庞,一双极其
傲慢的眼睛。
“我今天才知道,”沙克突然说,“人真的是可以被吓出心脏病的。”
念容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他的语气是讽刺还是感慨。
“你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沙克问,“沙威在哪里找到你的?你是日本人?
亦或是韩国人?香港人?”
“中国内陆,”念容淡淡道,“北方,一个小镇,我是个地道的乡下女孩。”
“你和沙威在一起多久了?我真的不明白——难道你不知道他是同性恋?”沙
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好奇。
念容觉得很受侮辱,她忍了一忍,决定不出声。
“看你这副不领情的模样,”沙克不以为然地撤撇嘴,“是我将你保释回来的,
你竟对我爱搭不理!”
念容站住,凝望着他,“沙克,如果你希望我道歉,那我道歉;如果你希望我
道谢,我已说过‘谢谢’了。”
“是不是大陆女孩都像你这么硬?”沙克耸耸肩。
念容疲惫地甩甩头发,“沙克,我想独自呆一会儿,有事我会与你联络的!”
“随你!”沙克满不在乎地说,转身向Bahnhof走去。
念容脱了鞋,用钥匙捅开房门,凌乱的屋子,她蹲下身,双手遮住脸,突然感
到腰间有什么在碍着,神手去摸,原来竟还是那本Bible,是的,就在两天以前,她
还看见《以塞亚记》上说:“……他们受苦难的日子已经够了;他们的罪已蒙宽赦
了……”沙威,你是否受够在地上的日子?
她这才发现,自己是一个多么自私的女人,原来这许久以来,她只为自己找到
安乐窝而幸庆,却从来没有试图了解过沙威。他为什么要选择自杀这条路?他是那
么漂亮,那么健康,除却死亡可以做的尚有这么多,沙威。
沙威从头到尾不习惯瑞士,可是他又无法再回到缅甸老家,即使回去,他亦无
法适应。可是,这么多年的不如意都熬过来了,他应该已经忍耐,应该已经麻木,
但是他还是做了一件这么唐突的事情,沙威,为什么?
桌上的电铃“嘀铃铃”大作,念容被吓了一跳,不知是谁,又不知该不该接,
还犹豫间,电话铃中断。她抚了抚了心口,准备收拾屋子,突然,电话铃又响起来,
执拗的、毫不间歇地,仿佛有人恳切地要求什么。
念容颤抖着手指摘下了话筒,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念容轻声说:“Hello!”
那边顿了一下:“我是沙克!”沙克的声音在电话中沉静而忧郁,完全没了白天那
份飞扬跋扈。
“沙克,有事情啊?”念容尽量镇定自己。
“我想找个人倾诉。”沙克说,念容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沙家兄弟一样善良,
明明是沙克想安慰自己,却说成他需要倾诉。
“我在听。”念容从冰箱里取出矿泉水,又拿出药。
沙克的声音好似中提琴一般哀伤动听,“我尚未通知父亲,他与继母在澳洲……
当年来瑞时是我们三兄弟,如今只剩我一个人了。”
(念容喝了一口水,换只手拿话筒)“我们一直很苦,日子飘零无依,直到后
来,我考上了伯尔尼大学,医科系,拿到了Swiss Passport,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堂
堂正正做人……我自小没了母亲,父亲不太顾我们,在欧洲孩子讲求自立,你懂?
(念容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沙克看不见。)我八四年虽以难民身份入境,但我并
未受到集中营。走警报逃难之苦……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远有更可怕的事情……”
(念容低低啜泣起来),沙克叹了一口气,听声音像在吸烟,“出国后你不要以为
谁可以帮到谁,亲兄弟也如此……我看过各式各样的面色,听过各式各样假的应允,
真的谎话……我的第一任女朋友是酒吧坐台女,只有她真心对我好,后来她去了荷
兰……我自一所学校转到另一所学校,自一份工作又飘到另一份工作……或者这一
切说出都是做不正道的——世界上那么多人,其中一两个心灵自幼受创,算是什么
呢?……是,我们都未经历过战争,未受过腥风血雨,但是一样有资格疲倦,一样
有资格自杀……我想,沙威,他是太累了……”
念容再也抑制不住,掩面痛哭起来,只听话筒里低低说:“我在你的楼下,让
我上来好吗?”
六
念容退掉Vevey的Apartment,正式搬去Bern与沙克同居已是四月下旬。法律课
算是停掉了,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沙威当年只在她的C/A里put了2000sfr,
如果她希求能够如期返校读第二年的话,沙克是她现在可以看到的惟一希望。
沙克并不像当初的沙威一样积极张罗着帮她安置好一切,看得出沙克对女人很
有经验,他像那种富裕的过了头的人,偶然添置一张心爱的沙发椅,新鲜程度不会
超过两天,所以当他发现念容还是处女时,也只淡淡扬了扬眉毛。
沙克上午上课,下午实习,时间安排得很紧,一天看不见他人是常事。念容呆
呆地坐在家里,仔细地用细布抹挣家中的边边角角,衣橱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
沙克的内裤与袜子都帮他分好类。
沙克的英语很差,而念容的德文又结结巴巴,两人在一起,说不了两句话,沙
克便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
刚住进来的一个星期,念容心血来潮,按照自己的思想重新布置了一遍家,沙
克回来找不到文件夹,对着念容大发雷霆,念容怔在当地,又难堪又悲愤,又不知
如何开口为自己辩解——最后,沙克才发现文件夹落在学校的LOcker[注]里,但从
此,念容也心灰意冷。
瑞士的夏季来临了,这正是这个小国一年中最美的时节,可花念容却觉得自己
生命的时钟被永远固定在寒冷中,即使穿梭在汹涌的人潮中,也仍然觉得是一匹无
缰失群的野马,踢喀独行的蹄声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她一遍遍地问自己:“我该
怎么办?下一步该怎么办?”对着家中一书橱的德文科技书,那本英文版的Bible是
她惶恐无助中惟一的安慰,其中的《以塞亚书》她几乎倒背如流:“……所有对你
发怒的人都要失望蒙羞,欺凌你的人都要死亡,与你争战的,你要找他们也找不着,
所有与你争战的必如无有,成为虚无。因为我是主——你的上帝,我要赐给你力量……”
上帝啊!她在心中悲呼。伸开双臂,却只能触到凉凉的日光。
沙克生性风流,行为乖张,动辄即被得罪,摔了门头也不回就往外走;半夜两
三点手机也会响起,可以听得见里面嘻嘻哈哈女人的声音;最令人无法忍受是一次
周末,念容刚刚沐浴换了睡袍,去帮沙克从冰箱里去取维他奶,正在这时,门铃大
作,沙克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就去开门,念容听见一个德国女人的声音——她跪在
冰箱门后,手抖抖地拿不出那罐奶,两个人始终在打情骂俏,因为说得太快,念容
听不太清,但最后几句她是懂了。沙克在说:“已经有另一个女人睡在我这里,不
信你进来检查……”念容的心脏如同被人大力踏了一脚。念容什么也没有说,是夜
沙克要她时,她也温顺地不曾这么挣扎一下——她还未向沙克提出第二期的学费,
不知沙克态度如何,会怎么想,怎么说——啊!学费,光是想想也足以白头。
沙克的朋友很杂,三教九流都有,白天他们聚会的时候念容大都避出去,晚上
也似一个化妆舞会,沙发里扔满时髦而廉价的男、女外套,笑声、启酒瓶声,响起
一片,念容躲进卧室里读Bible,一个人向耶酥询问:“善良的老师,我该作什么事
才能得到永恒的生命?”
耶酥答:“你为什么称我是善良的呢?上帝以外,再也没有善良的。你一定晓
得这诫命: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盗,不可欺诈……”
啊!上帝,上帝之外,再也没有善良的。念容反复念着这几句,把目光投向了
窗外。幕色降临Bern城。可是上帝,上帝在哪里呢?上帝太遥远了,念容甚至无法
感知他的存在。
渐渐念容迷上了逛街,可惜瑞士的每一个城市都那么小,即使作为瑞士的首都
Bern,念容只用半天时间就可以把城区的主要街道走个遍。她像一只在夏日里迷失
了方向的蜻蜓,踯躅在温润的空气里。啊!瑞士,真正的童话之都,连一小格商店
的橱窗都布置得这么情趣盎然,她贪婪地看着,像个刚识字的幼儿,多么美好呀!
热闹的集市,来来往往的人群,安静的COffee Shop,美味的各式糕点……如果不去
想沙克,如果不去想学费,如果什么都不去想,生活还是灿烂美好的。
瑞士所有的大型Shop Center[注]都是各城市连锁型的,平民化一些是Manor[注],
稍贵族些是Globus[注],但念容却与一般女孩不同,她更喜欢逛药店,看见他们也
有与中国一般草药,而且也是暗沉沉的乌木柜子,柜子上都是考究的铜柄,一格又
一格,好玩之极。
念容最爱去的是Seefeld Strasse[注]的一家名为Drogerie的药店,那里还兼卖
化妆品,然而这并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店里有一位俊美善良的本地男孩,叫Stev
en[注],念容并未和他攀谈过,只无端端觉得他的面孔似曾相识。
周末的时候,沙克去Luzern买东西,意外地邀念容同往。一路上,沙克自顾听
自己的Walkman[注],念容转头看车窗外的风景,并不去打扰他。沙克没有事先告诉
念容他要买什么,念容也不问,毫无表情地跟着他一家接一家的商店跑,很快就到
日落西山了,沙克为自己买了一件大T恤,一条游泳短裤,不知还在找什么,很急躁,
嘴里不停地嘟嚷“ScheBe”[注],念容实在走不动了,问沙克可不可以在哪里坐一
下,沙克自己也累了,于是拣了个露天小酒馆坐了下来。他没有为念容拉椅子,念
容尴尬地自己找座位坐在沙克对面。沙克向侍者点了Rivella,他并未替念容要任何
东西。念容很渴,然而比渴更强烈的是羞辱感,她不明白是沙克实在缺乏教养还是
他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当然沙克也有他自己的理由,欧洲讲求男女平等,连夫妻
俩外出吃饭也是各付各账AA制。念容和沙克隔了一个世界的距离。
回家的路上,沙克不知为什么又对念容生起气来,把念容丢在街上,自己先回
了家。念容心力交疲,拖着沉重的双腿,她不知该去哪里,蓦然间,又回想起了和
念恩在一起的时光:两个面孔相似的女孩子在Engelberg的路上飞奔;两个人坐在木
制楼梯间谈论Hotel Bellevue[注]自杀身亡的女主人——那个诡异的传说;两个人
在湖边一起讨论功课,一起大笑;在电话里谈各自实习的情况,还有,各自的初恋
——啊!初恋,恩显然喜欢校长的大儿子,那个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上帝的男生,
他好像叫做戴卫?或许不是,念容与他从未攀谈过,总觉他的性格过于沉默与古怪,
事实上,念容更喜欢戴卫的弟弟Max,Max学商,性情也世俗与平易很多,如果不是
那身牧师服,念容简直觉得兄弟俩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恩为什么会喜欢戴卫
呢?是不是她自己对宗教也特别向往的缘故?是啊!我们都向往宗教,向往死后可
以往一个更好的世界——西方极乐,我们渴望快乐,一点点影子都是好的。爱是带
来快乐最重要的因素,因此我们又拼命追求爱。爱!自己有爱过吗?念容仰起精致
的下巴,凄凉地想了很久:有过爱吗?是和谁呢?沙克?当然不是,女人这点与男
人完全相异,性与爱是决绝不同的两码事;沙威?她对沙威除了可怜与内疚外别无
他感?那是谁呢?还有谁呢?自己连爱都没爱过就糊里糊涂从一个男人的怀抱走到
另一个男人的家中,就迷迷糊糊地从少女变成了少妇?可是,爱呢?又想了很久,
念容缓缓垂下头,有泪珠从眼角沁出。如果真有爱的话,如果有一点点的话,是不
是那次,在Geneve勃朗峰广场上,那个为她画像的英俊少年?可那次真如烟花般短
暂,可是,也许正因为短暂,才如烟花般绚丽而深刻。
“小姐,下午好,我们这里马上要关门了。”耳边响起声音时念容竟吓得跳起
来,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又来到那家Drogerie药店,男孩Steven正准备下楼
去换衣服。
店里已关了灯,很暗,念容可以看见他脸庞的轮廓,噢!是了,怪不得她总觉
得他面熟,原来从侧面看,Steven非常像那个在Geneve广场曾与自己携手看烟花的
男孩,“对不起!”念容道歉,“我这就离开。”
“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看你脸色很坏。”Steven关切地问。
“是吗?”念容下意识地摸了模自己的面颊,苦笑道:“也许吧!”
“你是日本人?韩国人?亦或是香港?”
念容突然奇怪起来,“为什么你会以为我是这三个地方的人?”
“来我们店里最常见的淡色肤种亚洲人就是他们。”Steven微笑、露出可爱的
小虎牙。
“啊!不是,我是中国人,中国大陆,北方,你可知道?”念容难得有这样的
耐心。
“我父亲一直想去中国旅游,如果你有时间,可不可以向我介绍一下你们那里?”
Steven兴奋得两颊红润。
“我都有时间,你什么时候方便?”念容也大胆起来。
“现在呢?我可不可以邀你喝咖啡?”Steven紧张得声音都结结巴巴。
念容扑嗤一声笑了,“好!我答应你。”
“那你等我一下,一下下就好,我立即去换衣服,”Steven边说边跑,不妨没
看清楼梯,被绊了一跤,念容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啊!她多久没如此开心了。
念容站在街上等Steven出来,初夏的夜也还是清凉的,念容的吊带裙被晚风掠
起,在晶莹美丽的夏夜,她整个人都散发出如宝石般夺目的光彩。她竟如小女孩般
在街头等人约会?多么耳熟能详的镜头,在她还上初中时,心里也曾撞鹿般地企盼
过,能在一个美好的时节,约会一个英俊的男孩子……现在?现在也不晚啊!被喜
爱总是好的,这是爱吗?当然不是,爱是另外一种不同的东西,可是,不要想那么
多了,只要这片刻是开心的,比什么都强。
Steven终于出来了,看得出他很紧张,这时,有个路过的瑞士老妈妈在他耳边
说了几句什么,Steven的脸腾地红了,眼里却闪出熠熠的光彩。
“在讲什么?”念容微笑着打趣。
“她说……”Steven腼腆得张不开嘴,“她说,你女朋友真如夏季仙子。不要
让这么漂亮的女孩久等!”
念容微笑着,别转了头。
Steven的英语并不好,念容甚至有一种怀疑,是不是德语区的人都不屑于讲英
文。但他讲得极慢,极温柔,吞音也圆润,虽然有时语法上出错或是句子上断断续
续,反而有一种小男孩的羞怯与缅腆。
她与Steven一齐吃兰桑尼芽与比萨,很久以来,她胃口没这么好过,响!甜的,
冰淇淋是甜的,优格是酸的,咖哩是辣的,黑咖啡苦的,她今晚的味觉格外敏锐,
心情格外好,直至最后一班车,才匆匆向Steven道别。
回家后,沙克已经睡着了,他怎么睡得着?他竟一点不担心她去了哪里?算了!
念容突然心平气和起来,她逐一叠好沙克散落一地板的衣服,拣出脏的扔进洗衣机,
又从顶橱里翻出一条薄毛巾被,枕着自己的玩具狗,躺在沙发上甜甜地睡着了。
七
沙克似有一个星期没与她说话,她也顾不得多想,她日日光顾那家Drogreie。
Steven上班,她就在那里安静地看各种药品的说明书,或者读她那本Bible,等Ste
ven下班,一起去散步,吃晚饭。这算不算恋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正在享受,
让他妈的什么沙克,学费,前途,爱情,统统见鬼去吧!每个人一生至少应该有这
么一次,把全身能量燃烧起来,在这一刹那发热发亮,即使此后葬身火海,即使此
后万劫无复,也算真正的狂热过!明天,明天算什么,明天是以后的事,眼前,她
是快乐的!
多晚回家,Steven都会在她手机上摇一个电话,有时候适逢下雨天,连那端的
声音也儒湿温柔。她处处躲着沙克,故意岔开两人在家的时间,万一岔不开,也尽
量不和他照面,他走到客厅,她便进卧室;他才在走廊出现,她便逃入化妆间。沙
克才不会缺女人,这点用不着念容替他担心。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样的事,你不
做,你不屑自然有人求之不得,所以有人挂冠求隐,有人漏夜赶场。
终于有一天,沙克冷着脸问:“那个人是谁?”
念容一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说!快说!有脸做怎么没脸承认?”沙克面目狰狞。
念容仰起头,反而镇定了,事情坏得不能再坏,路已走到绝处,反而无碍了。
外头在下毛毛雨,一滴一滴似雪水般冷,天空是铅灰色,念容深深吸了口气,“你
想知道什么?”
沙克冷笑着,走到她面前,一下又一下大力地推她,“我同学在街上看到你和
一个白人男子亲热地拉着手——狗男女!什么时候的事?”
念容不作声,沙克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当然不会期望他会伸出手来,微笑
着说声“祝福你”,但他明明已视她作敝履呀!
“还敢笑!”沙克疯了似地狠狠掴她一拳,他是用了全力的,念容一阵头晕,
嘴角发咸,她知道有血水从唇边渗出,但她并未用手去揩,只是别转了头默默看着
立式镜子,笑?她居然在笑?也许心死了,是哭是笑都已不再重要。
她轻轻咬着下唇,“沙克,听我说……”沙克双目炯炯地盯着她,似要将她的
面孔给生生烧出两个洞来,那神情相当地复杂,不舍得,又憎恨,巴不得即时离了
跟前,又怕寂寞,脚底随他呼喝的小叭儿狗要走?走到哪里去?简直不可思议,是
不是找到更好的主人了……
“说什么?”沙克一把拎住她的脖领子,似要活活扼死她,“小娼妇,吃我的,
用我的,住我的,却背着我和别人鬼混,说!要死还是要活?……”
念容被掐得快死过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几近窒息,她艰难地说:“不要逼我……”
“逼你怎样?小婊子,逼你怎样?”沙克一把把她扔在屋角,又扑过来,嚎叫
着掌掴她,一次不够,两次,三次……另一只手撕扯她的头发。
“住手!”念容微弱地抵抗着,“我会召警!”
“召警?哈!快去!”沙克狂笑着,脖上青筋蚯蚓般绽露出来,用尽歹毒的字
样指着念容辱骂,“你竟对我要用召警?就凭你一个大陆妹的身份?就凭你那口赘
牙结舌的德语?就凭你?去和人家上床人家还嫌掉价……”
“够了!”念容大力咬了一口沙克的手臂,“你给我住口!”
“你咬人!小婊子,你咬人!”沙克脸色发青,站起来就是一脚,不妨正踢到
念容的心口处,念容只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昏厥了过去。
她仿佛在吃力地走一条斜坡,下很急的雨,衣履皆湿,她大声想呼喊什么,却
似在真空,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又好像回到了那个墓场,她爬过残垣断壁,爬过
累累白骨,呵!她在哪里;谁来帮帮她?
好像又什么东西在温暖地抚着她面颊,她喃喃地唤:“水!”“水!”“给我
水!”
“玛雅!你终于醒了。”耳边是喜极而泣的声音。
“谁?是谁?我还活着吗?”念容吃力地睁开眼睛,面前呈现的是一张熟悉的
面孔——沙威?沙克?她惊恐地尖叫起来。
“玛雅!原谅我,我想,我还是,爱你的呀!我是……”沙克涕泪俱下。
念容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没有力气。她厌恶地闭上眼睛,泪,从眼帘下缓缓漫
出……
好在沙克是当医务护理的,念容的病情一天好似一天,而她上一季的B-permit
也一天近似一天到期,她并没有向沙克开口提学费的事情,她已心如死灰,是什么
都不重要了。
Steven的电话来过无数次,她只淡淡应答两句了事,说爱他?确实不爱;说想
他,也说不出口,Steven是个极善良单纯的男孩子,善良单纯到毫无灵魂,她的苦,
他不会懂。
“你在给谁打电话?”沙克站在她身后。
念容被吓了一跳,心脏也随之颤动不已,故意不露出意外、恐慌、厌恶,她头
也不转过来,沉声问:“你一向喜欢这么鬼鬼祟祟吗?”
“还是那个男人吗?那个白人?那个鬼佬?”
念容叹口气,拉过被头,当沙克透明,自顾自假寐过去。
沙克又被激怒,用手推她,“玛雅,起来,我有话同你说!”
念容不回答。
“你不要以为可以傍上高枝,你不过是个外来妹,酒店学校的穷学生……”沙
克要侮辱她,激怒她,与她大吵。
“行了,我累了!”念容大力按住心脏,不多置一词。
“起来!”沙克走过来,一把掀开被子——他不懂适可而止,“你住在我这里,
竟敢……”
“够了!”念容厉声打断他,“沙克,我知道,这一切我永志在心,你不用一
次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我怎么会忘记,这是我用所有的自尊与忍耐换来的!
沙克一下子愣住了,良久,才迷茫地说:“玛雅,你和我在一起难道只有……”
“是!”念容的心一绞一绞地痛,她尽量放淡语气:“和你在一起,我从未有
过安定感,也就是说,我们之间连一点点爱也……”
“爱?”沙克嗤笑一声!
“对!爱!”念容尽量抑住狂跳的心脏,“一直以来,我都渴望被爱,希望有
人善待我,重视我,珍惜我,可是造化弄人,往往一个人最渴望的东西,就是她永
远得不到的东西……然而我的要求是那么微薄,却要一次次地被打击,受惩罚,告
诉我这是为什么?”
沙克惊异地怒号起来:“原来你从未喜欢过我?”
“喜欢是双方的,”念容悲苦地说,“是我不好,一开始就动机不纯。”
“你是什么意思?”沙克摇撼着她的双肩,念容觉得自己的肩骨在咯咯作响。
念容被他摇得快崩溃,她咬着嘴唇,狠下心大喊:“对!我当初跟你就是为了第二
季的学费……”
“你竟这么说,”沙克狂怒得流下泪来,“你视我为利用工具。告诉我,我们
曾经快活过,你的第一次给了我,说!”
“你根本变态!”念容不屑地别过头。
“你不说是不是?来,我来教你说!”沙克压过来,开始撕扯念容的衣服。
“住手!”念容一边与沙克争夺着裙子,一边喝止。
“为什么?你是我的女人!只要你一刻不离开,你还是我的女人……”
“不要逼我!”念容慌乱中一把抓起水果盘边的瑞士军刀,“不要逼我!”沙
克双目溅出火来,“有种!”他扯掉外衣露出胸膛,指着心口,“这里,有种向这
里扎,小婊子,你有种!会用到武器来威胁我,你当我什么东西?”一壁怒嚎,一
壁来抢念容手中的利刃,念容挣扎,“住手!不!沙克!住手!”她觉得自己整个
人被沙克拖动,眼前刀光闪闪,她想扔掉那把刀,已经来不及了,只觉身体向前一
扑,一股热流直溅到她脸上,沙克愤恨震怒的表情在一瞬间静止,他缓缓弯下腰来。
“我说过你不要逼我……”念容向后退,一壁捂着心脏,“我说过,我再说一
遍,你再逼我,我就杀了你再自杀……”不待说完,她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再
醒来时,看见的仍是沙克。啊!当然是沙克,难道还会是别人?念容苦笑了。
沙克肩膀缠着纱布,他满眼的血丝,“你醒了?”
“我若死了,你便不再恨我了吧?”念容漠然问。
“医生说你这次不会有事,医生说……”沙克哭泣,“玛雅,让我来照顾你,
我求你最后一次,我设法帮你筹到下一季的学费,我们,我们从头来过,好吗?”
“太迟了!”念容调转头,背对着沙克,怔怔望着窗外——她并不想睡觉,她
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沙克仍立在她床头,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专注地看起
来,不再与沙克答话。
啊!Bible,又是那本Bible,念容顺手翻到《马太福音》,强迫自己静下心去
看,只见上面写道:“……你们曾听见这样的教诫:‘爱你的朋友,恨你的仇敌。’
但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的仇敌,并为那些迫害你们的人祷告……不要向欺负你们
的人报复。假如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让他打吧!假如有人抢你的外套,连里
衣也让他拿去吧!”是吗?念容合上书页,静静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悲苦地放声大笑
起来。
“你怎么了?”沙克蹲下身来。
“滚!”念容咬牙切齿,“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刚刚能爬起来,念容就订了飞回北京的机票。她去向Steven告别,药店老板说
Steven今日休假,天意!她苦笑了,即使见面,能说什么呢?Steven到现在还与父
母同住,瑞士这么大的男孩还住家里并不多见,足以说明他不是经济状况不大良好,
就是自立能力太差,其实就算他年轻有为,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还为下一季的学费
求他不成?从一双手转到另一双手,怎见得乙男会比甲男更温柔体贴?做女人怎可
做成一件外套,被男人试完又试,却没人买,待残了旧了,五折抛售还有困难。
Drogerie的老板认识念容,“小姐,你拎着箱子,是回国吗?”
“是啊!”念容茫然地答着。
“那,”老板急起来,“我打他的手机。”
“不用了,我有他号玛。”念容连忙制止,“请你转告他,我也只离开两个星
期而已。”两个星期?这么大的口气,但愿她此回大陆能中六合彩,两个星期?十
八万人民币?念容凄凉地仰起了下巴。
明明才是晴空万里,怎么一会儿便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仿佛谁在天上捶
胸顿足得大哭似的。念容只得一只小小的旅行箱,里面不过是当季的换洗衣服。她
什么也没带,都留在瑞士——若是上天佑她还能再回来,终有再用他们的一日;若
是她时运不济,回不来,带着那些东西也是徒惹伤心。
念容坐在苏黎士机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气,担心飞机不能按时起飞。突然,
有人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玛雅!”
她腾地跳起来,“谁?”
“看把你吓得这样儿!”背后一个女子轻轻地掩嘴笑,“连同学都不认得了。”
念容转头一看,惊异道:“劳拉?怎会是你?”劳拉与念容同专业,却比念容
大一届,读A·S,念容只在开学初见过她几面。劳拉是个上海女子,身材高挑,皮
肤白净,为人也特别泼辣风骚,学校对她的评价并不好。念容听说她在意大利语区
的一家中餐馆做实习,倒没想到她俩会搭乘同一架飞机回国。
“这正是我要问的。”上海女人出名的会说话,“你回去是实习,还是度假?”
“我……”念容不知如何回答,连忙岔开话题,“劳拉,你男朋友没来机场送
你吗?”学校里风传劳拉的男友是一个瑞籍香港人,好不惹人羡慕。
“哪个?”劳拉一愣,随即又笑着阵了一口,“你是说阿彪这个死鬼吧?他今
天上工,抽不开身。”
“你们,你们快结婚了吧?”念容胡乱敷衍着。
“哪个要跟他?”劳拉从鼻子哼一声,“一个做厨的。”
念容心中一惊,她并未听说劳拉的男友是个厨师,她一避自悔失言犯了人家的
忌讳,一壁又佩服起劳拉的大方直率。“话不可以这么说,其实在瑞士工种是无高
低贵贱之分的。”她款款安慰劳拉。
“你这个小姑娘,倒蛮会说话。”劳拉斜睇了她一眼,扑嗤一声笑将出来,继
而又敛了笑容,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觉得,阿彪人蛮忠厚;收入也好——可是
我们上海女人,天生就是做少奶奶的,我若是嫁了个厨,自己也不成了厨娘,回去
不让弄堂里巷小姐妹们笑死!”
念容心乱如麻,不想再继续这场谈话,于是她翻开Bible,微笑着道:“你的生
活你自有评判,闲杂人等说什么岂用理会,莫为这些错过机会。”
“倒也是!”劳拉支着下巴,“老舍的《茶馆》里有句台词:‘以前有是牙没
花生仁,现在有了花生仁,倒没牙去咬了。’我当年来瑞士时想无论如何都得留下
来,就是碰不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了,我倒又犹豫了……”念容摇
头笑。登机时间到了,出示登机牌,她与劳拉座位不在一起。因为不是旅游旺季,
所以飞机上的人并不多,她选了紧靠弦窗的位子,呆呆望着茫茫云海,心,一下子
空荡荡地痛起来,自己到底要在哪里落脚呢?
八
北京与苏黎士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念容的感觉好像是早上乘飞机,下午就到目
的地,中间十几个小时算统统白过。还没出海关,就见一个套着袖箍的负责人模样
的人走过来指着她说:‘你,去那边!”念容懵懵懂懂地走进了一间小房间,里面
已有十几个中国留学生模样的人在互相抱怨:“怎么回事?我回国前已经体检过了!”
“我有瑞士保险公司的健康卡,还有什么可查的?”“哎?为什么外国人不查,专
查我们呀?”“为什么只查学生而不查那些出差、旅游的人呢?”——好一会儿,
念容才闹清楚,原来他们被聚在一起要抽血检查。
“干什么?干什么?”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众人都回颈望,只有
念容知道,是劳拉,“干什么?为什么要我检查?莫非我们带了爱滋病毒回来?”
只见负责人面红耳赤地争论:“同志!安静,我们也是执行规定,希望你能配
合!”
“配合?怎么配合?我上机前检查过身体了,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否则瑞士
海关不会放我上机,你们还想查什么?”上海女子的尖牙利嘴为众人出了一口气,
大家也笑起来。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你今天不抽血就别想出海关——来,这边交钱!”
“还要交钱?”众人惊呼。
“对!96元人民币——外币可以兑换。”
出了海关,人人都黑着脸,热辣辣的空气要杀死人般硬压下来,念容下意识地
抱紧了自己的书包,及至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仍是空白一片,毫无思想可言。机场
大巴里拥挤得可以跳贴面舞,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劳拉就站在她身边,两条修得极
细的眉头狠狠地拧在一起。念容抓着扶杆的腕酸痛起来,又不敢换手,生怕一错意,
就失去了立“手”的空间。
一个德国老太太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念容忙硬腾出一小块空间来,老太太很是
感动,忙着说:“Danke[注]”念容有些难为情起来,便用瑞士德语支吾着。老太太
对一个亚洲女孩能说德语大惊失色,也急急赞同起来,说什么天太热、人太挤之类,
声音略有些提高,周围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们。念容仿佛来不及地说,好像
有什么东西在紧紧迫着她一样,就在那一刻,她明白了,这是在大陆——她已离开
了瑞士。
“你怎么走?”车到了北京国际饭店,劳拉问她,因为对街就是北京火车站。
“你呢?”这回念容学乖了不少,又把问题派司给劳拉。
“我是原打算乘火车回上海。”劳拉顿了一下,突然问,“玛雅,你是哪里人?”
“我?”念容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一时有些结巴,“我是北方人,一个小镇……”
“不如这样吧!”生性泼辣开朗的劳拉提议,“我也是第一次来北京,如果你
不急着回家的话,不如我们一起住几天,好好观光观光这个大首都。”
念容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C/A[注]里的瑞朗,折合成人民币大约有1.5万,可
以啦!不如采纳劳拉的建议,在想好去什么地方发展之前先take[注]一段时间了解
一下中国今天的发展也是好的,于是点头应允。
劳拉兴致很好,这时有几家旅馆来拉客,念容皱皱眉头,问劳拉道:“我们不
能就住在国际饭店吗?”
劳拉乜斜了她一眼,“‘不如就住在国际饭店’——小姑娘,你好大的口气,
你知不知道这一晚多少价钱?我想我们住200上下一晚的宾馆就差不多,两人分摊一
下不过100多……”没有星级的宾馆都差不多,念容看不出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但
她乐意有一个精明的女伴。最后她们选中了距王府井不远的一家宾馆,标准间,打
过折后每晚198。
安置好行李,念容倒不过时差,因得直想睡觉,劳拉却精神好得不得了,“来,
来,小姑娘,起来起来,早就听说大前门大前门的,我们先去大前门转一圈。”
“哎哟,”念容求饶,“太困了,不如养足精神再按地图慢慢逛。”
“喂!每晚198就是让你来睡觉的?”劳拉右手撑着腰,“起来啦,小懒猫,趁
着下午,先将一些不知名的边边角角逛一逛,晚上刚好睡觉,明晚起来要么逛王府
井、西单的商场,要么去颐和园、圆明园、北大、清华玩……”唉!上海人的精明
无孔不入,念容叹了一口气,去浴室洗了把脸,就与劳拉出了门。她们搞不清公路
车站牌,于是念容建议打车。司机是个黑黑胖胖、个子矮矮的中年男人,念容与劳
拉刚上了车,一股奇特的臭味就扑鼻而来,“怎么这么脏,”劳拉拼命摇头,“上
海的taxi[注]从未这么脏过。”
“麻烦你能将空调打开吗”?”念容客气地建议。
司机不恶声恶气地说:“不能打,一打车就跑不了,开开窗一个效果。”
“那对不起,”劳拉拖着念容下了车,“我们不坐了。”
“怎么意思,怎么意思?”那黑胖司机追着下了车,“你们他妈玩爷呢是不是?
你们他妈的……”
“喂!你说话客气点!”念容忍不住愤怒。
“怎么客气,怎么客气,你说怎么客气……”
到底劳拉老道,她摆摆手,“你爱怎么说都好,反正你这车我们是不坐的,对
不起!”顺手又招停另一辆看着还新一点的出租车,返身上了车。
“出什么事儿了?”这个车的司机是个较为年轻的男子,脸上带着一副北京男
人特有的,对什么都看热闹的神情。
念容不作声,劳拉淡淡地说:“开空调,我们去前门。”
前门也只是极普通的一条街;没什么特别,劳拉与念容都感到失望,于是劳拉
问附近一个看守自行车摊儿的老伯:“老大爷,这附近有什么北京特色的街道吗?”
“有啊!”老人很热情,声若洪钟般,“像什么琉璃厂,陶然亭……”
“我知道陶然亭,”念容开心道,“是高君宇与石评梅的见证!”
“高君宇是啥人?”劳拉转向念容。
“你们打哪儿来呀?”老人问。
“啊,我们,我们……”念容正不知如何回答,劳拉一口抢过话茬,“我们是
来旅游的。”
“噢!是旅游来的,那可得好好看看咱们北京这两年的发展,”老人如邻家长
者般谆厚,“上出租时要问清路,看打表,当心别让人‘宰’了。”
劳拉反应出奇快,“老伯,如果我们从这里打车去王府井,大约是多少钱?”
“这个,”老人扳手头一算,“也就10块钱,就算堵车也多不到哪儿去。”
劳拉道了谢,拉着念容就走,念容明显可以看出劳拉脸上的萧杀之气。“他妈
的,”劳拉咬牙切齿,“刚才那小子收了咱们多少钱?整整20元!在欧洲两年多没
给人欺负,回来被自己人骗,你说贱格不贱格?”
念容倒并不想置这个气,也许是因为她出国的时间短,没有劳拉那么大的心理
反差,“算了,算了,我们都不会本地口音,又是衣着光鲜两个女生,当然他会耍
些手腕……”
“你倒好脾气!”劳拉迁怒于她,念容忙噤了声,劳拉又恨恨顿足,“多的钱
让他买药去吃!”
一直走到琉璃厂劳拉才高兴起来,“小姑娘,你来看,这些青铜玉器在这里卖
多便宜,拿去送人又体面又划算。”
念容哭笑不得,“假的嘛,当然便宜,不要告诉我这只笔洗真是明成德年间的。”
“你这傻丫头。”劳拉挤挤眼睛,“那得看送谁,鬼佬们谁懂这个?不说他们,
我买了这串玉佛珠送我们餐馆老板娘,她保证笑得牙都掉了。”
念容笑着摇摇头。
时间过得真快,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念容与劳拉吃了一顿火锅,劳拉连连感
叹还是中国菜好吃。吃饱饭后,劳拉建议不如散会儿步再打车回酒店。念容没有异
议。两人正海阔天空的聊着天,突然一个戴黄袖箍的男人迎上来:“哎!你们,对,
就是你俩,去那边!”
“什么事?”两人虽然疑窦,还是走了过去。
只见一张街边桌子旁坐着俩民警,一个年纪稍轻的,“请出示证件?”
“干什么?”念容先紧张了起来。
“再说一遍,要查你们的证件。”
“为什么要查我们的?”念容不高兴了,“我们又不是罪犯。”
“查证件是每一个首都民警的权利与义务,请你们配合。”
这时那个年长的也开腔了,“你们是北京人吗?”
“不是!”念容答。
“那你们来这里是旅游吗?住哪家酒店?有出入证吗?”
“我……”念容一时间被噎得说不上话来。
劳拉也加入阵事,“两位民警同志,街上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为什么要查我们,
我们看起来很像不良分子吗?我们刚从国外回来,有护照。”
“你们是中国人吗?”两个民警上上下下打量她们。
“是!”劳拉的脸憋得通红。
“是中国人就成,有身份证吗?哪里的人?中国人还要什么护照?”
“你们……”念容急起来。
劳拉一把拉住她,“民警同志,我们的护照现时不在身上,第一,我不认为有
谁出街时会随身带着身份证,除非他是严重心脏病患者或是随时准备出逃;第二,
我不认为这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第三,如果我告诉你们我们没带证件,我想知道
它引发的后果是什么?”
“什么后果?拘留24小时呗!”民警轻描淡写的说,“这次放过你们,以后记
住了,出门身上带证件!”
劳拉与念容打车回酒店,路上两人都不发一言。回到标准间,沐浴及换睡衣,
躺在床上,劳拉轻声问:“玛雅,你想念瑞士吗?”
念容在黑夜里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是。”劳拉仿佛看见了她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我突然觉得,我其实
根本不该回来——以前在瑞士时,没觉得它的好,有个机会留下吧,又嫌弃对方是
做厨的;老在梦里思念祖国,想着大大的城市,宽阔的马路,各种各样的小吃……
可是回来了才发现,这里和我想像的出入很大……是因为太浓的思念美化了她,还
是当时的目光太狭隘?大大的城市上空是污染的空气,宽阔的马路上是横冲直闯不
顾安全与规则的车辆与人群,各种各样的小吃档脏肮得叫你不敢下嘴……我又不是
爱国华侨回来投资,也不是什么有为青年精忠报国。我想,我还是回瑞士去的好,
如果说以前还在为牙齿与花生仁儿这个问题犹豫不决,那这次的回来反倒加剧了我
的决心——Any case[注],牙齿要比花生仁儿重要太多,没了花生仁儿,还可以嚼
嚼别的,没了牙齿,可就只有干看的份了。”“别说的这么悲壮。”念容试图安慰
劳拉,“至少你应该回一趟上海,听说那里发展很快。”
“哼!”劳拉从鼻子哼了一声,“再快能快到哪里,高楼大厦建起来,不见得
那些OL[注]的素质能强到哪里去;人前打打车,人后挤大巴;我见过太多的女子在
街边档淘衣服冒充名牌货,西服套装里破旧不堪的内衣裤——小姑娘,不要被fash
ion[注]杂志骗过了,谁的工资可以每个月都买得起范思哲与华伦天奴啊?”
“这……”念容虽觉得劳拉的话太过偏激,可又不知如何辨驳,只得说:“最
起码应见父母亲人一面……”
“怎么见?”劳拉叹气,“我出国动用了大哥的私蓄,二姐的嫁妆和父母的棺
材本,都以为可以像弄堂里的阿莲那样在日本一年多,掮个三四十万人民币回去—
—那时不懂事,现在可明白她在日本是做什么了的;可瑞士打工非法,就要想做鸡,
做鸡还要执照呢!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姆妈问起不打紧,最怕三妹冷潮热讽:人家
珠珠没出国还傍了个外国人,你出去这么久,怎么连身份还没换掉呀——还指望家
里出个华侨呢!”劳拉哽咽起来,念容忙翻身下床,去安慰劳拉。
劳拉抹了抹眼角,“谢谢你,玛雅,我没事,只是,我明天会乘机返回瑞士—
—我来的时候买的是双程票,三个月内有效!我已不再年轻,须为自己早打算。玛
雅,我们虽不太熟,整个学校里我只看你有出息,趁着青春,你好好想想今后的路,
人生经不得几回错的。”念容一怔,默默点了点头。
九
有一个智叟阿拉德与埃及国王哈里发的故事,说是智史为了说服哈里发除开罗
以外别有世界,就让仆役端来一盆水,请哈里发除去衣冠饰物将头浸在其中,转瞬
哈里发来到另一个国度,做苦力,娶妻生子,这样过了许多年,有一天,他去散步
时迷了路,来到一条河边,发现周围很像自己来时的景像,忍不住又把头浸在河中,
刹那间又回到了开罗,而侍役准备的那盆温水还未放凉。念容时常觉得自己是在做
梦,尤其当劳拉走了以后,由她独立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她更觉得恐惧由心而生,只
是她不知道瑞士的生涯是个梦,还是现在是大Peking[注]的生活是在梦里。梦里梦
外,她无从选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选择哪个城市做落脚点。家,是回不去了;
北京,又举目无亲,最主要是开销太大;听说上海近几年发展不错,但会不会排外?
南方呢?沿海呢?
正在思虑问,一场大病倒替她做了决定。也许是离开太久,水土不服加上空气
污染,她病得奄奄一息,连搬出酒店的力气也没有,月底连医药费一结账,正10,0
00元人民币,她心里一紧,看来,必须先找工作了。
买了一大堆信息导报,念容飞快地翻,细细地看,保安?笑话!打字?精神病!
导购?当然不干!什么高薪急聘,男女公关,要求样貌好、气质佳、思想前卫,户
口学历不限,月薪万元——念容嗤笑出来,她虽无社会经验,可这些广告什么意思,
她还是一目了然的。
对着圈出的几家公司,她打了电话,不是人家嫌她没工作经验就是她嫌人家待
遇低,八百元,开玩笑,养一只狗都不止这个价。好容易有公司愿意面谈,她走到
门口就打退堂鼓——什么办事处嘛!挤在城区的犄角旮旯里,租着民房,一个女人
又是前台又是接待又是部门经理——她摇了摇头。
终于,她做了一个决定,去大酒店试一试,Any Case,她是学酒店管理的,又
是半年,不,三个月的实习经验嘛!不想,酒店给她的打击更大,那些四、五星级
饭店的人事经理、助理,办公室在地下一、二层,鼻子都翘在了天上,“你是北京
户口吗?不成不成!我们这儿只招北京户口的!”“拿护照的?是外藉吗?不是!
那捣什么乱呀!不成不成!”“前台,前台你干吗?一个月400人民币,不包吃住!”
只有一位近50岁的老女人还算客气。“好心”地建议:“你为什么不学一门手艺,
美发、裁剪、维修什么的,你知道,现在北京高级人材早已饱和,像你这样的,恐
怕是挤破头也进不来。”然后模仿电影中的慈禧太后打了个哈欠,“就这样吧!我
也累了,你再看看别的地方吧!”念容当时年纪小,经验不足,听这些话,只有干
点头的份儿,待她后来,不,仅仅是七个月以后回想起来,才知道这女人是多么的
恶毒!她绝望地走在路上,行李还寄存在宾馆前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晚上会住在
哪里,小招待所根本不收她,因为——她是拿护照的,必须去住酒店与宾馆,即使
她是中国人。她又一次落泪。
日近黄昏,她走到一个好像很新的酒楼前,想进去点两个炒菜,老板满脸堆笑
地致歉道:“对不起,小姐,我们这里还没开业。”“噢!”她转身欲离开,突然
看到黄字贴报:急招大堂经理,要求:样貌好,气质佳,懂英文……她突然开口道:
“老板,您看,我可以胜任吗?”
老板是北方人,做旅游起的家,才开的这么个酒楼,想让某一些北方民族风味
菜。念容的到来,之于他,好比一只凤凰,令他的酒楼四壁生辉,他怎么也想不到,
这个女孩是留过洋的。而且,会讲的不只一国语言。与这样优势相比,长的漂亮倒
在其次了。
翻译菜单、安排广告、培训服务生,念容事事亲力亲为,虽然一个月只1200。
念容并没有争什么,她知道自己经验不足,万事总有个开始。“这也是一个学习的
机会。”她对自己说。
一开始,她住的单人间没收拾出来,便与其他服务女生住一起,那是一个类似
集中营的大间,没有窗户,没有空调,开开门被蚊子咬死,不开门被热空气闷死,
众女孩照顾她,让她睡在最靠外通风处,可头一晚,她还是失眠了。女孩大都来自
社会底层,年龄最小的才16岁,最大也不过23,其中不乏眉清目秀,容貌姣好者,
念容在心里叹一口气,可惜了,长得好又有什么用处,铁路枕木边的野花,开得再
艳丽,也乏人观赏。她们运气太坏,不懂得投胎,不懂得利用自己的优点,不懂生
活,所以她们毫无气质风度可言,所以她们淳朴。
餐馆地势好,在高级公寓、写字楼与使馆区附近,加之在宣传上念容颇费了脑
筋,生意很快上了轨道。随着名声越来越大,中午来吃饭人也多了起来,念容得知
这些写字楼的餐厅价钱并不便宜,而且味道也不好,于是建议老板搞商务套餐。生
意越来越好,老板乐得合不拢嘴,很快,念容的工资就加到1500。
念容却几乎把命都卖给了这间酒楼,早晨七、八点她就爬了起来,指挥值早班
的女服务生和厨房的男孩子们打扫餐厅——中国的餐厅风格与自己在国外学的那些
毫不相干,但她尽量把自己书本上的理念变为现实,所以客人对他们酒楼的清洁度
都交口称誉。然后是摆台、折餐巾纸——她摆的规格全按大酒店的标准,她相信同
级别的中餐酒楼没有第二家。她要求客人来时小姐一定要放下手中的活全力招呼客
人,而且只准站着,不许在工作时间聊天——不说别人,她自己就先以身作则起来,
别的服务生可以换班,她是生生地从早站到晚。
餐厅周围有许多卡拉OK包房,她的宿舍就是这些包房中的一间,无窗,无空调,
四面墙,低暗暖晦的背景色——啊!太阳,她好像自在这间酒楼工作就再也没见过
太阳。她没有休息日,老板没说给,她也不要求。晚上,她一定会守到最后一桌客
人离开。卡拉OK包间直到深夜、凌晨,破喉咙的吼叫声也在此起彼伏,可念容太累
了,她挣扎着祷告:“我现在躺下来睡觉,求主保守我的灵魂,如果我睡醒前死去,
求主接受我的灵魂……”她好像是一个堕入几间的星际人,那本Bible是她与过去联
接的惟一信物。
好在来这间酒楼吃饭的人档次都不是太坏,主要是各写字楼里的职员,每逢周
末,也有使馆区的人。所有的客人都对这个声甜样靓,看上去年纪很小的“经理”
女孩非常好奇。念容只微微一笑,并不和他们有除去客人与服务人员之间多一步的
接触。女孩子们在她的培训下,也可以使用一点迎来送往的基本英文单句,念容和
其中两个女孩关系略近一点。一个叫素素,以前是别处歌厅的坐台小姐,不愿再在
风月场里打滚,想重新做人;另一个小女孩月月,只有十六岁,小小的一张面孔,
小鹿一样的眼睛,说起话来总是怯生生,很受众人欺负,念容不由想保护她。
时间长了,念容渐渐注意到,靠窗子的十九号桌子,每天中午都会坐同一个客
人。那男人总是浅灰或深蓝两色的衬衣,笔挺的西裤,一副无框眼镜。吸引念容注
意的是他皮带上挂的一只腕表,金劳!她认得。这个男人是有点家底的,而且,不
像一般土财主那么爱炫,他竟把金劳当挂表饰在腰间,念容不禁对他有一丝丝好感。
这个男人吃饭并不挑,总是菜牌上写什么就点什么,匆匆吃过后结账,他来的
时间也不固定,吃的时候不特意赶时间,于是念容断定他大约是经理或是自己做老
板。
男人的普通话并不是特别好,然而又区别于那些香港人、新加坡人。广东人?
念容在心里迅速判断着,于是每次点菜念容会亲自上去用广东话解释给他听,“你
会说广东话的?你是哪里人?珠海?深圳?”男人惊喜。念容毫无表情地微笑了一
下。“你们这里晚上有什么节目,如果我带客人谈生意——”念容不待他说完,就
点手招了月月来,“向这位先生讲解一下我们的娱乐项目”,就转身去招呼另一桌
的客人。
餐厅里有无数琐屑的事情,男员工间打架争吵简直家常便饭,耳边常常是谁谁
谁举报谁谁谁偷吃餐厅里的东西,女孩子们更是不见了头油,少了面霜,谁谁谁的
梳子在谁谁谁的枕头底下,吵的,哭的,不愿意的,念容常常劝了这头,那边又闹
了起来——谁说餐厅不是个小社会呢?最要命的是老板的眼神已经越来越不对劲,
跟她说话总要拍拍打打,念容一阵阵想呕。
素素信佛,言语间总有些怪怪的,众人与她不大和。念容不明白以素素当年
“头牌花旦”的身价怎肯来这里屈就?端盘子、拿笤帚,看人眉眼,一个月不过40
0元,连素素平素用的一支唇膏都买不起。一天,念容闹肚子,晚上起夜的时候,突
然看见穿吊带睡裙的素素从老板房里走了出来。念容全明白了。素素看见她,并无
太多尴尬,反而进了她的房间,抽出一根烟,“容姐,抽一支吗?”念容摇摇头。
素素叹口气,“‘命里只三钱,莫争五两福’,容姐,你说,我能做什么?跟定一
个男人总比千人踩的好——”念容低头不语,素素声音渐高,“我拿什么和你比,
我又不会英语,我连中学都没读完,爸爸瘫了,妈跟人跑了,底下又有个弟弟,你
说我怎么办?”念容答不出话来。“哼,你知道吗?”素素突然扑嗤一笑,“那王
八蛋还看上你了呢!说什么‘迟早我要把她拿下马’,‘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当这
个酒楼的老板娘’。”念容心里一寒,素素接着说:“我劝他趁早歇了这份心,人
家容姐姐是天上的凤凰,飞累了,在这里停停脚,一有风,就又飞了,咱们这些泥
巴稻草,根本系不住她……”念容鼻子酸了,“素素;你太抬举我了……”
周末的时候,那男人果然带了外商一起来。念容一边招呼着其他的客人,一边
留神他们这一桌。男人的英语不是太好,说到关键处总是连比带划,手势颇颇,外
商有很重的欧洲腔,英语发音极怪,及至他不由自主蹦出德文单词来,念容才醒悟
他的来历。但他们仿佛在谈很重要的事情,男人说话很辛苦,外商也很焦急,就在
这一刹那,念容火石电光地有了主意。她轻盈地走上去,为两个人续满了茶杯,男
人抬头致谢,念容借机说:“如果不是太机密的话,我很乐意为你们充当翻译,我
在瑞士留学,可以讲德、英、法三种语言。”男人感激若狂。念容平静地低声帮他
们翻译,外商紧锁的眉头平展了。临走前,男人递名片给她,“小姐,这次多亏了
你,我的助理刚刚离职,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是说,如果你在这里干得开心就
算了,但,有机会我还是希望……”念容平静地微笑,她绝不让自己的眼睛或是表
情泄露心中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她并没有接那张名片,反而客气地笑着,“你来这
里多吃几顿饭也是捧我的场。”男人一边“当然,当然”地应着,一边讪讪地收了
名片,他不知道,鬼灵精怪的花念容早已把他公司的头衔、地址、电话号码看得烂
熟于胸。
小女孩月月又被人欺负,哭得抽抽搭搭。念容拉了她来自己的房间,一边整理
箱子一边说:“月月,你要会自己照顾自己、保护自己,这些衣物、化妆品都留给
你,太大穿不下的,就分给素素和其他几位待你好的小姐妹……”“容姐姐你……”
月月惊叫起来。“嘘!”念容轻轻向她眨眼睛,“别喊!这是二百块钱,月月,容
姐姐帮不了你太多,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念容换了一套只在瑞士穿过一次的紫色长衣长裙,在书包里塞了一套换洗衣物
和简单牙具,向老板告假道:“我牙痛,需要看医生。”老板并未多加疑心,念容
打车直奔建国门而去。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她顺利找到了发展大厦:大厦灰色的现
代高层建筑衬着夏季碧蓝的天空,美得不能置信,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高大的lobb
y[注],一尘不染的墙壁,一名制服小姐满面笑容地问她:“请问,您去几层?”
“啊,”念容稳了稳自己略略慌乱的心思,“十七层,昌顺贸易进出口公司。”小
姐引她进了电梯,她自反光镜中看到自己,为什么精神这么差?为什么一副乡下女
子的惶恐样?镇定!自信!她对自己下命令。
玻璃门没关,念容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这是一间不大的office,但布置得井然
有序,每一格屏后面,员工们静静做着他们应做的事,只见脚步匆匆滑过,他们低
声说话中交换的术语是她听不懂的,似一种密码。男职员是一律蓝衬衣、灰西裤,
女职员打扮得高贵艳丽,套装高跟鞋,化着浓妆,发式合时——相较而言,自己这
套休闲不休闲,晚装不晚装的紫色衣裙……小姐,请问您找哪位?”一个浅色套装、
短发的漂亮女职员急急赶来。
“我,”她有些嗫嚅,“我想找齐先生。”
“哪个齐先生?”那女职员显然是前台,“他的分机号是——”
“对不起,”念容恢复了镇定,“齐南岭齐经理。”
“有预约吗?”小前台仍在追问。
“我是他朋友。”
齐南岭见她时吃了一惊,“你,怎会是你?”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念容镇定地微笑,“你以为会是谁呢?”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十多岁的男人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我是问,你
怎会来,哎,不是,你不是在……哎!”
念容扑嗤一声笑将出来,既而又敛了笑容,郑重道:“齐先生,我今日来这里
不为别的,只想知道,您说的话还兑现吗?”
“什么话?”齐南岭愣了一下,念容的脸色一下子紧绷,继而转身道别。
“为什么?”齐南岭冲上来拉住她,“我是忙糊涂了,一下子没反应来,这就
是非常需要一个助理的缘因了。”念容紧抿着嘴唇,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脸,半晌,
才又轻轻地微笑了。齐南岭也松了一口气,“你能来太好了。只是我一直奇怪,你
不是没有接我的名片吗?那地址……”
念容的眼睛乌溜溜地睇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精灵古怪!”齐南岭摇摇头,“只是我有许多疑问,为什么你会在……”
“齐先生,”念容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任何时候,只要你方便。你那边……”
“需要什么手续吗?”
“应该没有什么太复杂的手续,你有档案吗?对了,你不会有,将你的护照、
学历copy[注]件交一份给我们人事经理就好。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姓花,花念容。”
“好名字,多大了?”念容调过脸,似笑非笑地盯住他。
齐南岭被盯得不好意思,“对不起,是我造次了。只是你看起来那么小,是很
小就出国了吗?北京有亲人吗?”
“齐先生,”念容深吸一口气,“我可不可以现在就上班?”
“现在?”齐南岭又一次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是!”念容平静得无任何表情,“我可以问一下月薪吗?”
“月薪4000RMB[注],”见念容不作声,又补了一句,“然后可以加。”
“不会,”念容沉吟道,“齐先生,作这一行我并没有经验,您不可以给我这
么多,这样我会有压力。”
齐南岭又一次地镇惊了,这个女孩太特别了,他注目了她很久,想得起的第一
句话就是:“你今晚住哪里?”
念容耸耸肩,她不觉得这是件很大的事,工作有了着落,还怕没地方住吗?
“这样,”齐南岭察言观色地看着她,“我的上任助理租了一间apartment,因
她走得急,房子并没有退掉,你若不嫌弃,就先住在那里……”
“房租?”念容眉心打着一个结。
“这你不用担心,”齐南岭说,“房子由公司来租。”见念容还是满脸疑窦,
他解释了一句,“这是公司的编制。”念容仍不作声,他又补充道,“这样吧,你
的工资试用期为2500RMB一个月,以后按情况再涨——Any case,先看了房子再说,
总得让你有个落脚的地方。”念容终于展颜笑了。齐南岭心头突然一紧,他第一次
发现,这个女孩竟这么美。以前不过只觉得是个略有姿色的小女孩罢了,在这一笑
间,突然,凤飞凤鸣,华彩熠熠。他费了好大劲才抑住心中的激动,“花小姐是哪
里人?”
“北方,一个小镇。”念容心无芥蒂地回答着,唇边有一个浅浅的酒涡。其时
他很想去尝尝那里面的甘美,“记得有首古诗,”齐南岭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叫
做:北方有佳人,悠然而独立,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
人再难得……花小姐可不就是北方佳人。”
“齐先生太过誉了,我哪当得上‘倾国倾城’四个字呢!说出去,叫人家笑死!”
念容笑着连连摇头。
那是一座涉外公寓,很好的物业管理,她的房子在最上层,由一个宽大的卧室、
一间小小的客厅和一个不大不小的厨房组成。房子整体虽不大,陈设却十分高雅,
整间房除了白就是原木色,显得十分明亮,让人最爱的是一扇落地窗和一个大大的
露台,念容不禁欢乐的惊呼了一声。齐南岭含笑望着念容,念容红了脸,自嘲道:
“说来也是从瑞士回来,却一副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叫你见笑了。其实人就是
这样:身在福中不知福,等到一切被剥夺,也只好默默忍受,然后再给点甜头,就
乐得飞飞。我也是被关怕了,一见亮处就……”
齐南岭被感动了,有些不忍:“若是我早一点发现你就好了……”
“不,齐先生,”念容闪着亮亮的眼睛,“生命其实就是等待,每一秒钟都会
发生你所期待的事情,只是在那一秒到来之前,你要付出许多耐心。我相信,没有
以前的忍耐,也就没有现时的获得。”
齐南岭怔怔望着念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女孩,根本就是出尘超世的卓
越。
“你在想什么?”念容问他。
“啊,”齐南岭轻轻咳嗽一声,“我在想,你一个小女孩独自闯荡,殊为不易。”
不想念容竟嗤地一声笑出来,“哪有这么沉重?”继而又转为严肃,‘济先生,
我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父母没有能力再给我什么,今后一切都要看自己的了,不
闯它一闯,岂非白活一场。”
齐南岭微笑道:“好了,我们不是开宣誓大会吧!这样,我们开车去长安街帮
你选两套职业装吧!”
“这个……”念容还在躇踌。
“不用担心,公司有置装费!”齐南岭拍拍她的肩膀,“走吧!”
夜幕降临的长安街,灯火点点,十分美丽壮观;车在街上飞驰,好像在灯的海
里滑翔,这种景像是在瑞士没有也不可能有的。念容在心里感叹着,其实每个地方
都有自己的优势,应该take[注]时间、花心情去了解它——劳拉离开得太草率了。
在赛特游来逛去,念容暗暗感叹了,原来大Peking的消费水平一点也不输给瑞
士,某些地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衣服怎么可以卖这么贵?念容不知道该选什么。
齐南岭笑了,他猜出小女孩在想什么,于是让售货员拿出一套洁涵诗的白色麻
纱套裙让念容试一下。过了不久,念容从试衣间出来了,齐南岭眼睛一亮,原来这
个女孩的身材这么好。真是人要衣装,那身学生装和一束“马尾巴”完全遮住了她
作为女人的雅致与魅惑。他又匆匆要了合适尺码的米黄与银灰两套职业装,也未再
让念容试,就去付款台结账,共7800。
“这么贵!”念容局促而不知所措。
“没关系,”齐南岭微笑,“会从你以后的工资里扣的!”
十
office工作的辛苦与酒楼是完全不同的:刚刚接到一份必须在十五分钟内打好
的几千字的文件,电话铃又响了,这时会计拿过费用交纳报表要她签字,偏偏齐先
生又催她快准备资料去会见客户……
开始的时候全不适应,也曾丝巾搭错套装被同层的其她OL暗暗取笑;也曾赶点
打卡被电梯夹住过;也曾挤班车时挤散了昨晚盘好的发型;也曾用着CD[注]的香水
而被别人问是不是趁百盛“打折”时买的……
职场如战场,谁若说OL的日子悠闲好过念容真会把那个人的头凿穿,这几个月
所听、所看、所学的,是她以前在任何学校里都不曾获得的!代付是讷于言,回报
是敏于行,她已成为齐南岭真正意义上的左膀右臂。
念容到底是Top student,她比所有人都学得快。她知道,要不想成为office这
个陷阱的猎物,要想在这个四季有空调的写字楼里得风得雨,鼎鸣造势,成就大业,
就得学会卖俏弄乖,把自己浓缩成一只皮薄肉厚多水多汁的橙子,任何情况下都精
力充沛。
她比任何老牌白领更老牌,更会用眼睛摆卫生球,更会用嗓子里表达干噎着的
嘲弄。对招牌比自己公司亮堂的OL们不卑不亢,对招牌比自己公司黠暗的OL们白衬
衣黑蕾丝的穿戴效果大胆鄙夷,对比自己青涩的新人在大理石地板上跌跤,在大堂
里约客户的做法用鼻子哼着嗤笑惟恐不及——这是一场女人的战争,男人们哪里懂
得?念容在这一点一滴中磨就了自己的性格,天真会被人误为十三点,率直则是故
意使人难尴,待人惟有虚伪,但据说人们把它称作涵养与风度。
在Bible里,她现在最喜欢是《诗篇》中大卫王对神的称颂: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
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得意时,她甚至将它翻译成粤语讲解给忙碌之余的齐南岭听。齐南岭微笑了,
他从心底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孩子,健康、美丽、能干、有才华、留过洋、会三门外
语,普通话粤话皆能说起来——这是怎样的一个奇迹呀!她代表的是另一个世界中
的高尚与美好,好像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法国的香榭丽舍。瑞士的冰淇淋、英国的
下午茶、德国人的勤奋与自律。在认识念容之前,他有过几任女友,当时也曾有过
感情,可是无法同念容相比,念容已从他口中的“花小姐”慢慢变成了“阿容”。
公司里的男同事都窃窃私语:整幢发展大厦,第一美女当属花念容。“第一美女”
这个称谓不免过分,美是一件很主观的东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念容当仁不
让的气质绝佳,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灵性的光彩,再美的女人站在她身边就是
一堆可爱的木头。
齐南岭出生在靠近广东顺德的一个不知名的乡村里,祖上三代没出过一个读书
人,作为长子的他出生时,家里人为了他的名字颇费了一番脑筋,后来因为他们是
岭南人,就叫南岭。其时十村八寨,叫“南岭”简直像田里水稻,一抓一把,可是,
只有他这个南岭是状元郎,考上了中山大学的经济系。从给人打工到自己当老板,
风风浪浪他也见得多了。安排好父母与弟妹,他一直没结婚,心高气傲地拖到了33
岁,直到……遇到了阿容。阿容谈判风度极好,往往没开口,气势上先压倒了别人,
语言能力倒在其次;阿容待人温婉,客户都交口称赞,面庞美丽倒在其次;阿容天
性纯良,善于结交其他公司老板的助理与秘书,心思缤密倒在其次;阿容……他微
笑起来,阿容已在他心里生了根。收发E-mail、等国际长途、制作合同……念容常
加班到深夜,有时齐南岭一个手机打来,她又得赶回家去换衣陪客户,为了方便,
齐南岭给她配了一部富康车,又以公司名义送她去考驾照。其时公司部门经理不过
才是桑塔纳,员工间有人交头接耳。
念容并不是冷酷,但她必须步步为劳,她太知道自己正在交运,太过珍惜新生
活,十二分的刻苦经营,她像避水雷一样避过office女同事真心假意的关怀与妒嫉,
像躲流弹一样逃离与男同事过分亲热的关系与举止——但,最麻烦的似乎还不止这
些,是齐先生!她花念容并不是琼瑶纯情小说中的女主角,亦不是一块生木头,齐
先生目光中的热切企盼,只有傻子才不明白——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经过了
这么久的OL生涯,她才知道OL也分三六九等,像门口那个小前台,一个1500RMB,天
天挤大巴上下班,亏她每天还能衣着光鲜妆彩照人,二十多岁快嫁人了还和父母住
在一起——而她,也算是一个小白领呀;业务部的女孩子们底薪2000-3000不等,
每天出去拉客户,跑利润,受的气一点都不比restaurant的waitress[注]少,或有
过之。就常听见彩妮抱怨:“何必呢,扮得似妓,作得像狗,人家踢一脚,还要拍
手说踢得准。”——花念容不敢离开这里,不全是为了公寓、车、和每个月开支巨
大的“置装费”,往日生活太大的阴影在她心上,她很怕再返回头重新来过:她想
起自己在内地读大学时住的集体宿舍,七、八个女孩子一间房,不是停水就是停电,
一盆水洗完头后再洗脚,被子永远小得遮不住脚头,冬天一来,暖气永远供暖不足,
打饭、拎水,甚至洗澡都要排长长的队……她叹气出来,其实没有比较倒也罢了,
她对外界的知识开了,知道其实还有另外的生活,另外许多种不同的生活,像精致
欧洲的花园式建筑,像可以在温馨的Coffee Shop中消磨一个下午……可是她又不愿
意跟齐先生,她感激他,尊敬他,可仅仅只是感激与尊敬而已——她甚至无法想像
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情形,不不不,他们是那么的不般配,年龄上,文化背景上,
地域上,都有那么大的差异。不,其实都不是,她就是不可以接受他的感情,接受
了,那自己与当年的素素有什么区别?素素起价400,而自己起价4000?素素中学没
毕业,而自己大学读了一半?素素……自己……不不,绝不可以,在这样的时候,
这样的情况下,去和这样一个男人在一起,她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也有一个好朋友,是哈格娜服装厂驻京办事处的一个女孩子贝蒂·薛。那次
是他们公司与哈格娜共同赞助一部电视剧,一起吃饭、看娱乐节目,贝蒂的老板是
个香港人,姓胡,矮矮胖胖,与瘦小伶俐的贝蒂相映成趣,念容不禁笑了出来,不
想贝蒂不仅不以为忤,还向她眨眨眼睛,她们就这样成了好朋友。贝蒂是南方人,
说不上漂亮,但是眉目清秀,有一股让人舒服熨贴的气质,更难得的是她声音好听,
唱起歌来如百灵飞啭。可念容喜欢她更因为觉得她心地善良,贝蒂笑着,“你我又
没有利益冲突,我为什么要对你不善良?”
大家吃饭后,胡老板借酒盖了脸笑对齐南岭说:“花小姐是我近十年见过最好
看的女性。”
齐南岭一语不发,低头挟菜给念容:“吃!”席间气氛紧张起来。
念容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微笑道:“有这种事?这十年间哈格娜在亚洲拓展
业务,谁不知道胡先生的大名?胡先生也是忙得除了上飞机就是进办公室,今日才
闲下来,第一个就碰见我……”
客人们都大笑起来,齐南岭紧绷的表情也随之松弛,胡先生暗暗颔首。
吃完饭后大家又去酒吧,念容暗暗留心观察,发现贝蒂虽礼貌周到,但并无和
胡先生有异样或暧昧之举,不禁对这个女孩更加喜爱与钦佩起来。酒吧里有卡拉OK,
念容最讨厌这玩意儿,什么水准的人都敢往上站,个个都是破竹嗓,每个人开口就
做七八个人合唱似的。酒吧里原有陪唱的小姐,因他们几个老板都随身带了秘书或
助理,也就没有上来问。直到贝蒂上去唱才算是一种享受,她连唱了好几首,连酒
吧里的侍应生与小姐们也齐齐喝彩起来。
齐南岭抢过话筒,连推念容,“去,上去唱一首英文歌,不,德文歌,让他们
听听!”
念容觉得毫无必要,大家玩得开心就好,何必争这种不相关的风头。
胡老板笑着作理解状,“花小姐怕生嘛!”齐南岭急起来,“你以前做事的那
个酒楼都是卡拉OK包间,我不信你不陪客人唱歌……”念容冷冷地逼视着他。
男人们喝得东倒西歪,只有胡先生尚能勉强维持风度,贝蒂急着扶不动他。念
容出去将老板们的车交了过夜泊位费,让随行人员打车送他们回家。她将齐南岭扶
上了自己的富康,开车绝尘而去。
齐南岭喝糊涂了,一会儿说自己家在东城,一会儿又说自己住在海淀区,念容
觉得自己这么围着三环兜圈子实在不是办法,只好先开车回了自己的公寓。一路上,
齐南岭又哭又笑,吐得车里一蹋糊涂,念容强忍住心中的厌恶——男人,是多么虚
弱的一种动物。她让保安人员帮忙,把齐南岭拖到沙发上,帮他松开领带,准备了
一大杯凉白开给他。
次日,天不亮念容就起床,洗漱完毕,留张字条给齐南岭,下楼把自己的车开
到洗车中心去,又把齐的车开回来,这才打的去公司。
齐南岭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秋日的阳光淡淡地照在屋子里,很舒服。
上着蜡的袖土地板纤尘不染,上面散放着几块白色绒毛小毯。靠门的一面墙全装饰
成壁柜,一格是书,一格是水晶玻璃饰品,五十年代圆浑型沙发,中间一个小小的
玻璃茶几,上面放着优雅的水晶花瓶。
齐南岭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一支支香水与多种爽肤剂,
根本没有食物的影子,酒架上倒是有几支AOC级的法国红酒。“真会享受!”他嘟囔。
他实在饿了,拨了个电话去比萨店让他们送外卖上来,自己则去浴室调试水温。
念容回来时发现自己的老板还没走简直大吃一惊,可她尽量克制地没让这些表
情流露出来。睡了一天的齐南岭兴致好到不得了,非要约念容去看电影,而忙了一
天的念容只想回家沐浴睡觉。好说歹说打发走了齐南岭,念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自己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他要还这儿捣乱自己都很难
开口拒绝。说他吧,他是自己老板;不作声吧,你看,满屋的比萨、面包屑,床上
被他坐得乱七八糟——什么品性!
念容一边隐忍着收拾房间,一边默默地祷告:上帝啊,赐给我一颗平静的心去
接受那些我不能改变的事情,给我勇气去改变那些我能改变的事情,并赐给我智慧
使浙知此二者的区别。突然电话铃大作,念容疑惑地摘下话筒一一原来是贝蒂·薛,
她刚刚和男朋友闹了别扭。她希望可以在今年结婚,男朋友却一心要考Tofel[注]。
念容细声好语的安慰她,安慰安慰着,不禁羡慕起来——多么纯洁的烦恼,多么真
诚的忧伤!齐南岭越来越倚痹念容,看她对着话筒礼貌而又有节制地用英文或法文
解释货运延期的事宜,看她粉红色纤长的手指在键盘如蝴蝶般腾跃,简直是种享受!
美女!然而美女也分等级,念容毫无疑问是酒,是上好甘冽的美酒,越看越耐看,
初闻甜美,细细品味后悠香不绝。就连她微温、不耐、气恼的神色也代表着她的冷
傲与身份。他经常和她不分场合地同进同出,公司同事好像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最
起码那些心飞飞嘴花花的未婚小子们都离念容远了。
念容的苦恼没人能知,她经常半夜捧着电话和贝蒂一聊几个钟头。贝蒂极其善
解人意,大部分时间只是倾听。当然贝蒂也有自己的琐屑,虽说她一个月的工资与
念容不相上下,或甚过之,但福利待遇远不及念容。她与男友在近郊租了两室一厅,
一个月一千二,每个月下车,上下班的车费少说也要四五百元,更别提搭的时间了。
同事结婚、过生日、平常日子里聚餐,怎能不掏钱出来?还有磨死人的电话费、手
机费、电费、水费、煤气费……四五千的工资挣回来,也不见宽裕到哪里去。两个
人都挣工资还好一点,前段时间男友又要考Tofel,等于她一人挣钱两人花,贝蒂也
不过才二十五六岁,可生活的压力让她觉得自己老足十年。她不认为齐南岭有什么
不好,当然,他是配不起阿容的。其实第一次见阿容时,不用自己老板说,她心里
也这么认为,“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她还记得那时阿容一条白色“宝姿”
的长裙,坡跟白凉鞋,美丽的足趾,似珍珠般一小粒小粒。头发不长不短,乌亮地
垂在肩上,露出一张雪白的鹅蛋脸,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狐媚地挑向鬓角。这是传统
意义上的风水眼,清冷冷如夏日荷塘里滚动的露珠。那时贝蒂便想,《聊斋志异》
的花妖树精,大抵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吧,才能在一瞥间,将富家公子、清贫书生
的心肺统统勾去,万劫不复。一连好几天,她稍有闲暇,心中便漾着阿容的目光—
—做女人的贝蒂尚且如此困惑,不知那些男人怎抵得了花念容一颦一笑间的诱魁。
深秋的时候是齐南岭的生日,他邀念容去自己家作客,念容思虑了许多,还是
硬着头皮去了。“我不大懂给男人买礼物的。”她闷声说。
“没关系,没关系。”齐南岭兴致很好,“我倒有一件东西请你收下。”说着
递出一个丝绒盒子。念容吓得连连摆手,“这怎么敢当,明明是你生日……”不想
喀啦一声,说时迟,那时快,齐南岭已将盒中的铂金手链抽出来戴在了她手上。那
过程的迅速和侦探出其不意地给犯人戴上手铐一般。念容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
只管把手去解那链子,偏偏慌乱中摸不到那门榫的机括。她急了,便使劲去抹那链,
想把它硬褪下来。齐南岭忙握住了她的手,“阿容,你不会这么不给我面子,你不
喜欢,送别人也一样,现在还给我可就……”念容脸憋得通红,她几乎要哭出来,
“真是谢谢您了,可是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不敢收……”“为什么不呢?”齐南岭
加剧了握她双手的力量,“你难道看不出我的心意吗?”
念容推胃不舒服,早早告辞,开着车东游西荡,心里一百三十遍地骂着“Fuck
ing!”[注],那只手链贴在她右腕上,凉嗖嗖,滑腻腻,如一尾蛇,她其实并不是
十分恼恨齐南岭,一个人对自己那么好,总有一定的目的与原因——难道自己就一
直是白雪公主,不曾动机不纯过?像当年她对沙威、沙克、Steven……她千方百计
地找理由替人家开脱,每个人都有不自己的苦衷,都有委屈,独独轮到她自己的时
候,一点借口也没了。她将车停在路旁,把头搁在驾驶盘上,这里没人看见,恐怕
可以偷偷流一会儿眼泪。
有人轻轻弹她的车窗。
“谁?”她抬起头。
是位年轻的警察,张望后座,张望她,示意她摇下车窗,“你一个人?”
念容点点头。“夜深了,小姐,这里不大安全,回去吧!”
念容怔怔地,“回去?回哪里去呢?”
年轻的警察欲语还休,终于说:“小姐,凡事不要想太多。”
念容泪滑至唇间,有泪的时候,不能说话。
念容终于和市场部的曼丽吵了起来,上个月就应赶出来的报告到现时还拖拖拉
拉,所有的客户回馈表一点消息也没有,问时,总说在做做做,其实每天都约了同
事下午逛街。泥菩萨都有火,“曼丽,这个星期再做不出业绩,我只好按规定做相
应处罚。”
曼丽当面不敢顶撞,背后嘴里不干不净,“还真以为自己是老板娘,脚跟没站
稳就做威做福。”
“你说什么?”念容到底年轻气盛。
“我说,”曼丽浪声浪调,“谁像您工作那么卖力,日也做,夜也做。”
一公司的人都屏着笑,紧张地看念容的面色。
下班的时候,念容接到贝蒂的电话,“一起出来吃饭好吗?我男友的同学刚从
美国回来。”
“好!”念容闷闷地应道,“我开车去哈格娜接你!”
“我现在不在哈格娜,在另一间法国服装公司,叫艾丽斯,地址是……”那端
传来贝蒂的娇笑声。
“咦?你身手倒是快!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换?待遇如何?”念容眼睛一亮。
“我现在在公司,不方便说话,见面再讲了。”
原来贝蒂的工作是猎头公司帮着物色,工资、头衔倒未必比哈格娜优越,但是
手机费、交通费全报,每个月还有八百块钱住房补贴。
“你不会告诉我你换工作就是为了这点补贴吧?”念容微笑。
贝蒂恼怒起来,“当然!我读大学都是为了将来收入可以高一点,不要说是工
作了,否则你以为我早上挣死八活地从床上爬起来是为了什么,为了信仰吗?不,
当然为薪水。”
“不过只是千儿八百的……”
“老天,你真清高,”贝蒂恼恨得笑起来,“你真是开轿车的不知挤大巴的难,
这是一个商业社会,讨价还价、能卖全卖,价钱多一分也是多,怎么淡泊呢,大子
儿没有还想谈志向,耍性格?你以为人人像你,可以免费住公寓、开富康——”发
现念容脸色转至铁青时才住了嘴。
最后还是念容打破了尴尬,“刚才,你说的是,是什么公司?”
“猎头公司,啊,不要告诉我你连什么是猎头也不懂,亏你还在欧洲待过。”
贝蒂取笑。
“真的呢,”念容自己也笑起来,“所以说我土,在欧洲大部分时间用来当学
生妹。”
贝蒂也笑,边笑边说:“告诉你,这种摩登荐人馆近日十分吃香,许多大公司
都委托他们找人——你需要吗?我写几家资深誉响的地址给你。”
“能行吗?”念容转着方向盘,“不会一份resume在他那里扔一百年吧!”
“当然不会,”贝蒂笑得更响,“你是他们一单生意,做好了他们是要抽佣金
的,我敢保证,为你办事比为他们亲戚姊妹更尽心尽力。”
“你真损!”念容摇头大笑。
贝蒂不由提醒:“当心!看红灯!”
由于路上堵车,到海帆酒吧时,贝蒂的男友与他同学也呆了好一会儿了。
“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念容连连致歉。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友阿容,这是我男朋友纲,纲的同学杰。”贝蒂
边说边点饮料。
纲是一个普通的北京男孩儿,高高的个子,平头,小眼睛,不知道娇俏贤淑的
贝蒂看上了他哪一点——也许情人眼里出西施吧!而略矮些的杰就英俊多了。他是
那种极暗的肤色,衬得牙齿雪白,脸上轮廓极深,笑起来有种盅惑的神情,意志力
稍逊的女孩一不留神就会陷进去。
“杰是学舞台艺术的,在美国四年,刚刚回来,你们一定有共同语言!”贝蒂
热心地窜掇着。念容一面领情地敷衍,一面在心里好笑。
“花小姐是学……”杰的声音很有磁力。
“酒店管理。”念容点了一杯扎啤,笑说,“像贝蒂一样,喊我阿容吧,我们
好像不是在office里interview[注]。”
“好专业,酒店管理,十分高尚。”杰说。念容又笑了,她知道这类年轻男孩,
即使她说自己是学建筑学医药甚至学家政,他都会交口赞好,然后找出一大堆好的
理由来。这样透彻的心态,真是不利于恋爱的,真真辜负贝蒂一番好意。
杰很会说话,与刚一搭一当,像在表演相声,逗得贝蒂与念容不住大笑,很久
没这么开心了,念容在心中叹道。
夜深了,念容坚持开车送他们回家,杰有意卖弄身手,要来驾驶。念容将方向
盘让与他,自己坐在后座,与贝蒂同排。念容打开妆盒,用化妆棉修刚刚花掉的唇
线,不妨杰一个紧急刹车,棉棒狠狠撞在齿间,念容“哎哟”一声,杰急忙回手拍
她,“没事吧?”杰歉意而急切,因为要看路边,所以不能转过脸来。
“没事!”念容轻轻挣脱杰的手。
“那就好!”杰的手轻轻滑下,拉住她的手腕,好一会儿,才松开。念容的脸
一壁红过肩胛,幸而贝蒂并没有看见。
念容泊好车,上楼,一开灯,发现屋里竟另有一人,她不禁尖叫起来。
“别怕!是我。”齐南岭坐在沙发里。
念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脑子里却飞速旋转:他是怎么进来的?这间屋里
有防盗设备,大门外还有保安。
“我有这里的钥匙。”齐南岭帮她解开了疑团。
念容轻轻点头,可不是嘛,这间房子根本就是他租的,自己算什么呢?念容突
然觉得心脏有点不舒服,于是她从凉杯里倒了一杯水,默默地喝了一口,盯着齐南
岭。
“坐啊,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齐松了松领带。
念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均自己的状态,“齐先生,这么晚了……”
“你刚才去了哪里?”齐故作悠闲地问。
虽觉得干他屁事,念容还是温和地回答:“和贝蒂去喝酒。”
“你酒量很好?”齐露齿微笑。
念容点点头,目光却仍然戒备。
“我来是想和你聊聊天,自己睡不着……”齐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
念容眉头蹙了起来,然而故作大方地一笑,“那就聊吧!”
齐想了想,“你在瑞士几年?”
念容不作声,隔一会儿才道:“我不想讨论这个!”
“你有男朋友吗?”
“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世界上最烦的事情就是回答蠢人的问题,
而这个蠢人你又必须面对。
但这一切并未打扰齐的好兴致,他继续说下去:“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样子,
你穿着制服白衬衣、黑短裙,指挥那些着民族服装的女孩男孩们忙碌……你站在中
央,轻轻击着手心,说:‘你,快点’,‘这边,撤台’……眼睛亮亮,嘴上搽了
暗色唇膏,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可是仍可以看出你年纪幼小,一副偷穿了妈
妈衣服跑出来的小女孩样。可你是那么认真,眼波流转处心事重重,长长的睫毛更
显阴郁,像有千言万语要倾诉,但你是那么年青,怎么会有这么忧伤的眼神……”
“没什么好说的,天生如此。”念容终于不耐了。
“阿容,我只是希望可以和你沟通,你为什么要封闭自己?”
念容简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齐先生,真谢谢你的好心,我看起来真的这
么不可救药吗?”
“阿容,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和我说话?无论如何,是我将你从那个酒楼接了出
来!”
念容一愣,手中杯子“当啷”落地,原来点睛之笔在这儿,这个男人,眼前这
个男人,终于提醒她他是她的恩主。
齐上前一步,抓住念容的双臂,“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
念容想挣扎,想尖叫,她心脏猛一阵窒息,半晌才缓缓道:“齐先生,夜了,
我想早点休息,关于你提的问题,我会好好考虑!”
是夜,一直做梦一直做梦,自己变成乞丐,沿门乞食,无片瓦遮头,一下子,
又变成卖火柴女孩,一枝洋火划过,终于冻死街头——一身冷汗惊醒。重新躺下,
不知怎的好像站在大太阳底下的街头等计程车,身边有两只大大的行李箱,是谁把
她赶了出来呢?箱子那么重,日头那么烈,车总也不来,眼前已泛起了点点青蝇,
一刹时心如刀割——啊,寄人篱下是不行的。总觉得屋里另有人,她简直快疯了,
她对那个人说:“先生,你那么渊博,告诉我,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爱,和那种很深
很深的安定感?”细看那个人不是法语教授,是沙克,他大喝道:“你吃我的,用
我的,还敢说不爱我?还敢说和我在一起没有安宁感?”念容想逃,手却被人拉住
了,是沙威悠悠的声音:“玛雅,跟我来,我一个人的寂寞……”她大叫一声——
原来又是一个梦,她摸索着开了床头灯,又服用了几片镇静剂,却再也睡不着觉。
她飞快地拉开抽屉,打开箱柜,她并没有多少现金,只有一本不到一万元的存
折和一只铂金手链,剩下那些香水、衣物,她可以统统不要,她仍可以再重头来过,
可是,她浪费的这些时间……离瑞士的签证到期只有半年,若下半年她还筹不到十
八万回去的话——她只能留在中国。她心一凉,不知怎的,又想起了Geneve朗峰广
场,那美丽的焰火,是爱情吗?她问自己,她哭出声来。
十一
念容觉得自己像拿俄米,而齐南岭简直就是路得,路得对拿俄米说:“你往哪
里去,我也往哪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哪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
神就是我的神。”
念容早已发了Resume[注]给几家跨国大公司,又私下与猎头谈。面试念容的是
个四十多岁的女士,姓李,非常严谨,将念容的要求与希望一条条列在Resume后面
的空白上。
齐南岭把念容当作《马太福音》中那座山,以为只要时间够,信心到,念容会
自动移到他怀里。
十八万,半年——念容一直不敢告诉家里她已经回来了。年迈的祖母,当掉的
家传翡翠镯……待她慢慢挣扎出身,衣锦还乡,母亲怕是要老了。时间真是人类最
大的敌人。
快,速速决定,跟还是不跟,自古至今,做买卖,都是拿本身所有,去换那没
有,她有青春,有美貌,也有力气与智慧,就看她打算卖什么,去换什么了。下季
度的学费,啊,学费没着落。如果她要照目前这个水准生活下去,就必须要付出代
价了。
几十个日日夜夜,她已经撑累了,有公寓不住为什么租民房?有轿车不开为什
么要挤汗臭烟臭的大巴?这种气争给谁看?嗬,暮秋了,冬天快来了,弄得不好,
这个冬天还不知要在何处瑟缩。
快,快下决心。念容被自己逼得啜泣起来。
“可是,还有爱……”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微弱地挣扎,她捂着疼得发紧的心口,
用力甩了甩头。
销售部新调来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应该比念容大两岁,可因为胸无城府,所
有人猜他只有十七八岁。“花小姐看上去真年轻,至多不过二十四五。”女孩子马
屁拍在马脚上,全公司的人把笑憋在喉咙里等念容的回答。
嗬!是老了,念容在心中悲叹,令一个女人老迈的,不过是心境。她一点也不
像同龄女孩那种眼底春风,口角吟笑,她垂下眼睛。
人说陷在爱中的人是痴狂而不可理喻的,齐南岭越来越频地买礼物给她,叫念
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我父母下个月自岭南来,可不可以让他们住你那里?”
“那我住哪里?”念容毫无表情。
“住我这里呀!反正迟早都是一家人!”
“对不起,齐先生,我说过我需要时间!”念容还在俄延。
“你还要考虑什么?你还是处女吗?”
念容缓缓抬起头,双目燃着地狱之火。
“你什么时候给我答复?”工作时齐也会跑来问她。
“下班后一齐出街。”打字时齐这样要求。
“我睡不着觉,说你爱我!”凌晨三点齐会来电话。
“阿容,昨日我打你手机,为什么不接?”第二天一早齐气势汹汹地质问。
“阿容,我想和你聊聊!”心血来潮时齐会跑到念容楼下。
天啊!念容伏在枕上大哭,她忆起当年念恩常哼唱的一首《In The Garden》
[注]:“山谷里的玫瑰开得丰茂,在那里我们遇见圣婴耶酥……”主啊,你在哪里?
主啊,求你让我感受到你的力量与我同在。
贝蒂的男友纲到底去了美国,不过是自费,贝蒂也搭上了自己的全副积蓄——
女人傻起来真是没法儿要。贝蒂一下子寂寞了许多,六神无主的样子。念容劝她退
掉那所远郊的房子,在公司附近租一个,贝蒂摇摇头拒绝了。那屋里有她和纲美好
的回忆与温馨的余香——这是爱吗?念容问。贝蒂坚定地点了点头,念容羡慕而困
惑地迷惘了。
杰在戏剧学院当老师,平常也接点杂活儿。二十四小时开手机,中午以前从不
起床,念容有时会在他宿舍里坐坐。因为工作关系,念容又见过胡老板两次,他人
还是那么豁达幽默,“花小姐越来越出落了。”“花小姐一出现,周围女孩都无颜
色了。”
齐南岭喜孜孜地说:“阿容现在是我女朋友。”
“噢?”胡老板扬起短短的眉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念容,念容别转了脸。
“帮你画张像好不好?”杰讨好她。
“不!”念容拒绝,她一定要找回那个勃朗峰广场上失散的男孩子,哪怕穷其
一生。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美?”杰蹲下身来,用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幽深,
抵制力差的女孩会受不了。
“从来不觉得。”念容倦了,打个呵欠想走。她刚去开门,身后被人轻轻拥住,
是淡淡的CK香水。在大陆,很少有男人擅用香水,这令她忆起瑞士的绿草,教堂的
钟声,和勃朗峰广场——她落下泪来。
“你爱我吗?”在杰怀里念容问道。
“我爱……爱和你上床。”杰倦了,敷衍道。
不想念容倒笑了,“也罢,这也算一种爱吧!毕竟是爱!”边说边穿衣服。
“你去哪里?”杰问。
“我要回去了,”念容微笑,“晚安!”
“现在走?”杰惊异而失望,“你太小心眼,为什么女人都爱听好话……”
“不是,”念容温和地回答,“我有事情要做,明天开会的材料还没准备。”
“嗨,你一定要走吗?”杰披衣坐起。
“别起来,当心着凉。”念容拍拍他的脸,“做个好梦。”
回去的时候,刚一拉门就闻见一屋子烟味。齐南岭!念容见怪不怪了。她自顾
自去浴室更衣、洗脸。
“去哪里了?”他闷闷问。
念容想了一下,不予回答,继续做面膜。
“我问你去哪里了?”齐大喝一声。念容厌恶地盯住他,没教养,深更半夜鬼
喊狼叫,这要是在瑞士,早被邻人举报。
“你说是不说?”齐走过来,一把夺过她的面膜瓶子。
“你到底想怎样?”念容平静地看住他。
“阿容,我也只是担心你,”齐的声音软了下来,“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
“我拜托你,”念容无奈地请求,“我早已过了法定年龄。而且,你并不是我
的监护人啊!”
“那你想谁成为你的监护人?”齐冷笑起来:“你现在竟敢这样和我说话——
你不要忘记谁把你从那种low level的破餐馆中拉出来的?不要忘记你最初连‘雅诗
兰黛’与‘倩碧’都分不清;不要忘记当时你只有一套换洗衣服;不要忘记洗头水
你只敢买二十元以下的;不要忘记——”齐已变得似一个噜苏怨怼的老妇,责骂念
容无良心成为他每日之工作,无此不双。
念容觉得胸口被一团气堵着,怎么也提不上来,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说的对,我本是一个北方的乡下女孩,确实没见过世面。如果不是你的提携,
我恐怕今天还挤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小卡拉OK包间里;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买不起
圣罗兰的香精,只会涂花露水;如果没有你,我去不起Hotel,吃小馆子还要算钱;
如果没有你,我天天得去挤大巴,我得租民房,我一辈子也没有几回可以穿三宅一
生。如果没有你,花念容就没有今日,对,你说得完全对。”齐瞠目结舌,念容深
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轻轻捂住心口,“齐先生,你完全说得对。可是你知不知道我
的忧虑有多重?这些时日我忍受过什么?我真真是‘日也做’、‘夜也做’,你让
我笑的时候我得笑,你让我哭的时候我不敢不哭,设若你对我真有大恩大德,我难
道不曾报偿?我天天加班,命都卖给了公司,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饭,睡觉时间也
要听你电话里噜苏——不错你是给了我优厚的待遇,但凭我自己的努力难道不该有
些回报?是一只狗还要赏它些面包碎屑……”念容越说气越弱,终于眼前一黑,昏
了过去。
醒来时已在医院,念容听见齐在小声答复医师:“下次我们一定注意让她少受
刺激……”
“下次?”医生反问,“这次都是自鬼门关里把她抢回去的。先生,心脏病人
永远没有第二次。”
病好以后,齐南岭对念容客气很多,也不似以前那般肆无忌惮地逼问,念容灰
了心,工作起来无精打采,正点下班就走,其时她已经托贝蒂在外面帮她租房子。
念容与杰的来往甚密,嗬,不,这无关爱情,他年轻得近乎于原始,热情的近
乎于冲动,有俊美的外形与强壮的手臂,念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有一刹那可以感
受到安定感。她不敢再想天长地久的计划,只有在眼前琐碎的小东西里,她那颗畏
缩不安的心才能得到暂时的休息。
由于相似的经历,念容觉得杰很能理解她。
有时念容恨恨地提及齐南岭,杰便笑说:“他们这类循规蹈矩的男人,最易爱
上像你这样美丽浪漫的女子。”
“我美丽呢?真是抬举了!”念容苦笑。
“真的,”杰放下手中画笔,“念容,说实话我见过不少女人,太多只有三分
姿色便到处申诉同性都妒忌她;罕有你这种美丽不自觉的……”
念容间或也自省,“这么看不起一个人,却不敢离开他的公司,是不是很耻辱?”
杰耸耸肩,“我不这样认为,人的生存欲望是最基本的,什么都比不过它!”
“那人家会不会看低我?”念容惴惴。
“你们这些人,真是书读得太多,都读迂了。你看得起自己就好,管谁看不起
你。做人,应该为着自己。这社会就是个血淋淋的大马戏团,你若要生活好,必须
游戏人间。”
念容虽觉得杰的话很是偏激,然而和他在一起,毕竟是放松的。念容自嘲:
“我现在简直是一点是非标准也没有——我们现在在一起算什么?但是这样任性地
堕落下去似乎很舒服,做人太累了。”
念容经常读Bible[注]给杰听:“罪的工价乃是死;惟有神的恩赐,在我们的主
耶酥基督里,乃是永生……饶恕我们的过犯,就好像我们饶恕了他人对我们的过犯;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然而读着读着仍是迷惘。突然不再想奋斗,不再想回瑞士,就这样和这个叫杰
的男人在一起,画画、聊天、愤世忌俗,终于有一天,两人中会有一个累了,然后
结婚、生子……怎么不是一生啊!
月底,念容把Entertainment[注]费拿去让齐南岭签字报销,齐南岭端详了许久
那些票据,突然冷笑一声:“这个月你又添了几套Schiseido的妆品?”
念容例行公事地回答:“一支面霜,几管口红而已。”
齐南岭突然把发票一摔,厉声质问:“你除了把我当作自动提款机外,还有什
么……”
念容怔住,“这话从何说起……”
齐南岭狰狞笑一只发了疯的狗,“不要以为我不知你私下的好事,有人看见你
和一个男人经常出入海帆酒吧。你吃我的,用我的,却和别人鬼混……”又来了,
又来了,什么话能刺着对方的心,就说什么话,讽刺、侮辱、恶骂,无所不至。念
容把目光投入极远的天空,齐的叫嚣她一个字也未听入心中。但外间的同事已坐不
住,小秘书借故进来了两次。
念容最终仰起下巴,表现出良好的风度与修养,一如她当年在那间简陋的酒楼
中似只明蔼的凤凰。她直视着齐的面庞,沉着地说:“Would you please calm do
wn?[注]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对骂,若我工作上有什么疏漏,我很抱歉。齐先生,感
谢你多日来对我的栽培,我想离开这里,辞职报告稍后我会交给你!”
齐顿时目瞪口呆,神情可笑如一只被农叉叉起的田鸡。
念容开着车,漫无边际地荡在长安街上,她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亦不知什么
人可以为她等候。道边时有一个拿了花的女孩子,满脸笑容,她身边的男孩就是护
花天使。天气一天比一天冰凉,世界仍然丑陋而绝望,但陷人爱中的人已失去其他
感觉,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一个人的生命中燃起两朵火花,直燃到心里,啊!
他们才真正是活着。
念容开着开着车突然泪流满面,急急抽出一叠面巾纸往脸上印,然而擦完了还
有,擦完了还有——但她终归不能放声恸哭。“告诉我,”她泪眼凄迷地望着前方,
“哪里可以找到一点点爱,和那种很深很深的安定感?”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