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九四年八月炎热的一天,我妻子跟我说她要去德里的瑞特爱连锁店,用她
的呼吸道疾病处方再配一些药——我相信这些天人们能从柜台上买到这些药物了。
我已经完成了当天的写作,提出愿意代她去买。她说谢谢,但她还想在隔壁的超市
买一条鱼,一举两得的事。她伸出手来对我飞了一个吻就出去了。我下一次看到她
的时候是在电视上。在德里,这是我们鉴别死者的办法——不用走过一条墙上贴着
绿色瓷砖、头顶上有长长的荧光灯的地下通道,也没有裸露的尸体从冰冷的抽屉里
滚到手推车上,你只要走进一间贴着“闲人莫入”标记的办公室,然后看着电视屏
幕说是或不是。
瑞特爱和销普乐离我们家不到一英里,位于邻近的一条小商业街上,街上还有
一家音像制品商店,一家叫“传播”的二手书店(我平装本的旧书他们卖得很好),
一家叫“无线小屋”的电子产品连锁专卖店和一家快速冲印店。商业街位于阿普美
尔山,威查姆和杰克逊大街的交叉路口。
我妻子把车停在百视达音像制品店门前,然后走进药房,向这些天当班的药剂
师乔- 威哲先生买东西,他后来转到位于班戈的瑞特爱店去了。在付款处,她拿起
了一块做成老鼠样子,里面有糖浆的巧克力。我后来在她的皮包里发现了这块巧克
力。我坐在厨房里桌子旁边,撕开包装自己把它吃了,我面前摊着她红色手提包里
面的东西,这个状态就像在进行交流一样。巧克力吃完的时候,我突然哭了,巧克
力的味道还留在我的嘴里。我坐在妻子的面巾纸、化妆品、钥匙等一堆杂物中间,
双手掩面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鼻腔吸入剂在瑞特爱的包装袋里。这个东西花了十二美元十八美分。口袋里还
有别的东西,一件值二十二点五美分的东西。我对着这件东西看了好久,看着它却
不明白它的意义。我感到奇怪,甚至也许是愣住了,但是乔安娜- 阿伦- 诺南可能
过着另一种生活的想法——一种我完全不了解的生活——却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头
脑中。此后也没有。
乔离开了药房,走出门站在明亮耀眼的阳光里,摘下平时戴的眼镜,换上了处
方太阳镜,正当她从药店小小的屋檐下走出来时,(我这里稍作想象,略微进入小
说家想象的世界,也不进去太多;我认为她走出只有几英寸,这点你可以相信我)
马路上传来刹车时轮胎发出的尖利的啸声,这意味着或者有一声车祸,或者有一次
“亲密接触”。
这一次看上去又是这种车祸发生了——这种至少每周一次发生在这个愚蠢的X
形状的十字路口的车祸。一辆一九八九年的丰田小汽车正从购物中心的停车场开出
并向左转到杰克逊大街上,坐在方向盘后面的是巴雷特果园的埃丝特- 依斯特琳太
太。她的朋友艾琳- 迪奥塞太太陪着她,艾琳太太也在巴雷特果园工作,她逛了逛
音像制品商店,却没有找到任何想租的东西。太多暴力了,艾琳说。这两个女人都
是香烟寡妇。
埃丝特只差那么一点就能避开这辆驶下山的橘黄色公用事业垃圾车;虽然她向
警察和新闻报纸否认了这一点,我大约两个月后跟她谈话时,她也向我否认了这一
点。我认为可能是她正好忘了要看看。正如我母亲(另一位香烟寡妇)过去常说的,
“老年人最常见的两个毛病就是关节炎和健忘。人们不认为他们应该为这两者负责。”
开公用事业车的是威廉- 弗雷克。弗雷克先生在我妻子去世的那天是三十八岁,
那时他正光着膀子开车,一边开一边想他多么想冲一个凉再来一瓶冰啤酒啊,也可
以是先来一瓶冰啤酒再冲一个凉。他和另外三个男人工作了八个小时,在机场附近
的哈里斯大街延伸段上铺沥青,大热天里这是一份烤人的工作,弗雷克说他可能是
弄得有一点太快了——在时速三十八英里的地区达到了四十英里。他急着回到车库,
签字结束当天的用车,并坐进自己有空调的福特—150 的车里。另外,垃圾车的刹
车虽然能通过检查,但离最好的状况差远了。弗雷克一看到丰田车开到面前就踩了
刹车(也按了喇叭),但是太晚了。他听到轮胎尖厉的声音——他自己车子的,还
有埃丝特车子的,她后来意识到了她的危险——并有一会儿看到了她的脸。
“这就是最糟糕的部分,”当我们坐在他家阳台上喝啤酒的时候,他对我说。
那时是十月份了,虽然太阳暖暖地照在我们脸上,但我们都穿着毛线衣。“你知道
人坐在垃圾车里有多高,对吧?”
我点了点头。
“她正抬起头来看我——你会说是伸长了脖子——阳光照在她脸上。我可以看
到她有多么老。我记得当时在想,‘见鬼,如果我不能停住的话,她会像玻璃一样
粉碎的。’但是年纪大的人通常比较结实。他们让你惊奇。我是说,看看事情的结
果,这两个老女人还活着,但是你的妻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他的脸颊猛地泛出亮红色,像一个裤子拉链没拉好而在
校园里被女孩子们嘲笑的男孩。真有趣,但是如果我笑出来的话,只会把他弄糊涂
的。
“对不起,诺南先生,我没管住我的嘴。”
“没关系,”我对他说,“无论如何,我度过了最糟糕的时候。”这是一个谎
言,但让我们的谈话回到了轨道上。
“总之,”他说,“我们撞到一起了。很大的一声巨响,驾驶员这侧的门凹进
去的时候发出嘎嘎的响声。玻璃也打碎了。我狠狠地撞在方向盘上,有一个多星期
我一呼吸就疼,并且我这里有一大块淤血。”他在紧靠锁骨下方的胸膛上比划了一
个弧形。“我的头重重地撞在挡风玻璃上,把玻璃都撞碎了,但我头上只有一个红
肿的小包……没有流血,甚至没有头痛。我老婆说我天生长个硬脑壳。我看到开丰
田的这个女人,依斯特琳太太,被甩得趴在前排座椅间的储物柜上。最后我们都停
住了,在大街中央乱成一团,我下车去查看她们俩伤得怎么样。我告诉你啊,我本
以为会发现她们都死掉了。”
她们中没有一个死掉,她们中甚至没有一个不省人事,虽然依斯特琳太太撞断
了三根肋骨并且骨盆错位。迪奥塞太太离开撞击处有一个座位的距离,当她的头碰
在车窗上的时候,大脑受到了震荡。这就是全部;她“在家庭医院得到治疗并出院”,
《德里新闻》总是这样报道这些事情的。
我的妻子,从前的马萨诸塞州马尔顿市的乔安娜- 阿伦,从她站在药店外面的
地方看见了这一切,她的皮包甩在肩后,一只手拎着处方袋。像弗雷克一样,她也
一定认为丰田车里的乘客或者死了或者伤得很重。撞击的声音低沉而震撼,像沿着
球道滚动的保龄球一样在炎热的中午的空气中滚过。玻璃破碎的声音像锯齿一样锋
利。这两辆车子在杰克逊大街的中央猛烈地纠缠在一起,肮脏地橙色卡车像专横的
家长威吓畏缩的孩子一样压在浅蓝色进口车的头上。
乔安娜开始穿过停车场向大街跑去,其他人也在她周围一起跑过去看。其中一
位,吉尔- 丹巴雷小姐,事故发生时正在浏览“无线小屋”的橱窗。她说她记得自
己跑过了乔安娜——至少她非常确定她记得有人穿着黄色的宽松裤——但她不能确
定。那时候,依斯特琳太太正在尖叫她受伤了,她们翥受伤了,有没有人来帮帮她
和她的朋友艾琳。
跑过停车场的一半,在一排售报机附近,我的妻子倒下了。她的皮包的背带还
挂在肩头,但她的处方袋从手里滑落了,鼻腔吸入剂也滑出了一半。其它东西还在
口袋里。
没有人注意到她躺在售报机旁边,每个人都在关注撞在一起的车子、尖叫的女
人和不断扩散的一摊从公用事业卡车破碎的水箱里流出来的水和防冻剂。(“那是
汽油!”快速冲印店的员工对愿意听他话的人喊。“那是汽油,伙计们,当心不要
爆炸。”)我猜想一两个想做援救者的人可能已经跳到她身边,也许认为她昏倒了。
在温度要冲高到华氏九十五度的天气里,假定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大约有二十几个从购物中心过来的人围到了事故现场,另外有大约五十人从草
滩公园跑过来,那里正在进行棒球赛。我可以想象在这种情况下指望能听到的话都
被说过了,许多话还不止说了一遍。人们在那里挤来挤去。有人从驾驶员那侧窗子
上破裂的洞伸进手去,拍了拍埃丝特颤抖的手。人们立即离开去找乔- 威哲;在这
种时候,任何穿白大褂的人自然会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远处,传来救护车凄厉的
笛声,像焚烧炉上方颤动的空气。
在整个事故发生期间,我的妻子却不为人知地躺在停车场上,她的皮包还挂在
肩上(在包里,她还没有咬过的巧克力老鼠还包在锡纸中),她白色的处方袋落在
伸出的一只手旁边。乔- 威哲发现了她,当时他正匆匆赶回药房为艾琳- 迪奥塞太
太受伤的头部拿绷带。尽管她是脸朝下躺在那里,他还是认出来了。他通过她红色
的头发、白色的上衣和黄色的宽松裤认出了她。他认出她是因为不到十五分钟前他
还接待过她。
“诺南太太?”他问道,完全忘记了为头昏眼花但明显伤得不太重的艾琳- 迪
奥塞太太拿绷带的事。“诺南太太,你还好吗?”心里已经知道(我猜想;也许我
错了)她不妙了。
他把她翻过来。他两只手都用上了,即使这样他也必须费好大力气,在停车场
那里,他跪在地上用力推推她抬她,热浪从上空不断袭来,又从沥青地面反弹回来。
在我看来,死去的人会增加分量;在他们的肉体和我们的精神上都增加分量。
她脸上有红色的痕迹。当我辨认她的时候,即使在显示屏上我都能清楚地看见
这些痕迹。我问助理法医那是什么,但随后我就知道了。八月下旬,炎热的人行道,
自然原因,我终于明白了。我妻子死了,脸上有一道晒斑。
威哲站起来,看见救护车已经到达就跑了过去。他挤过人群并抓住了一个从方
向盘后面出来的救护员。“那边有一个女的,”威哲一边说,一边指着停车场。
“伙计,我们这边有两个女的,还有一个男的,”救护员说。他想挣开,但是
威哲继续抓着他。
“现在不要管她们,”他说,“她们基本上没有问题,那边那个女的情况就不
好了。”
那边那个女的已经死了,我非常确信乔- 威哲知道这一点……但他自有孰先孰
后的原则。让他这样做吧。他说服两个救护人员从卡车和丰田车的混乱中走开,不
管埃丝特- 依斯特琳太太喊痛的叫声和围观人群闹哄哄的抗议声。
当他们到达我妻子躺的地方时,其中一个救护人员很快证实了乔- 威哲怀疑的
事情。“妈的,”另一个人说,“她怎么了?”
“心脏,最可能是心脏,”第一个人说。“她受了刺激,心脏病就发作了。”
但是死因不是心脏。尸体解剖发现了大脑动脉瘤,她可能患这个病已经有五年
之久,但是一直都不知道。当她穿过停车场向事故现场冲过去的时候,她大脑皮层
里脆弱的血管像轮胎一样爆裂了,神经中枢淹在鲜血中杀死了她。死亡可能不是瞬
间的,助理法医告诉我,但还是来得非常快……她应该没有经受痛苦。正像星际迷
航,甚至在她倒在人行道之前,所有的感觉和思想都消失了。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诺南先生?”助理法医问,轻轻地把我从显示屏上
无表情的面孔和闭着的眼睛前转开。“你有问题吗?只要我能回答,我就告诉你。”
“只有一个问题,”我说,我跟他讲了就在她去世前她在药店买的东西。然后
我问了我的问题。
等待葬礼的日子和葬礼本身在我的记忆里像梦一样——最清晰的印象就是吃乔
留下的巧克力老鼠和哭泣……大部分时间在哭,我想,因为我知道巧克力的味道很
快就会消失。在我们埋葬了乔后几天,我又突然哭了一阵,我过会儿说一下这次痛
哭。
我很高兴乔的家人的到来,特别是她大哥,弗兰克的到来。弗兰克- 阿伦五十
岁,面颊红润,身材粗壮,一头浓密的黑发,是他安排、处理了所有的事……事实
上他精力十足地和葬礼司仪讨价还价。
“我都不相信你能做这些事情,”后来,当我们坐在杰克酒吧的座位里喝啤酒
时,我这样说。
“迈克,他想从你身上捞钱,”他说,“我讨厌这样的人。”他把手伸进裤子
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来在脸上抹来抹去。他没有垮掉——阿伦家没有一个
人垮掉,至少当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但弗兰克整天都在不断流泪,看上
去好像一个患了严重结膜炎的病人。
阿伦家一共有六个子女,乔是最小的,并且是唯一的女孩。她是她的长兄们的
宠爱。我猜想如果我和她的死有什么关系的话,他们五个会用手把我撕成碎片。正
因如此,他们在我周围筑起了一道保护墙,这很好。我设想没有他们我也可能应付
过去,但我不知道怎么做。记住,我现在三十六岁。当一个人三十六岁的时候,他
并不指望去埋葬他的妻子,况且她还小两赚钱。死亡是我们最想不到的事情。
“如果一个人在偷你汽车音响设备时被抓住,人们管他叫贼并把他投到监狱里
去,”弗兰克说。阿伦一家来自马萨诸塞州,我仍然能从弗兰克的话里听出莫尔登
口音——“抓”发成“扎”,“车”发成“测”,“如果同一个人想把一口三千美
元的棺材以四千五百美元卖给一个悲伤的丈夫,人们管这个叫生意并请他在圆桌会
议上讲话。贪婪的蠢驴,我要教训教训他,不是吗?”
“是的,你做了。”
“迈克,你好吗?”
“我很好。”
“真的很好?”
“他妈的,我怎么知道?”我对他叫起来,声音大得足以让附近座位上的人转
过头来。接着我又说:“她怀孕了。”
他的脸变得毫无表情:“什么?”
我努力压低嗓音。“怀孕了。有六到七个星期,根据……你知道的,解剖报告
说的。你知道这件事吗?她有没有告诉你?”
“没有!上帝,真的没有!”但他脸上有一种很滑稽的表情,似乎她跟他说过
什么事。“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尝试,当然……她说你精子数量比较少,可能需要点
时间,但是医生认为你们早晚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头看自己的手。“哦,
他们能知道这个?他们检查这个?”
“他们能知道。至于检查,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自动检查这项。我问他们的。”
“为什么?”
“她去世前不止买了呼吸道疾病的药。还买了家用怀孕试纸。”
“你完全不知情?没有线索吗?”
我摇了摇头。
他的手伸过桌子抓住我的肩膀。“她想确认一下,就这么回事。你明白的,对
不对?”
再配点呼吸道疾病药和一条鱼,她是这么说的。看上去和平时一样。一个出门
干点事的女人。八年来我们一直试着要一个孩子,但她居然看上去和平时一样。
“当然,”我说,拍了拍弗兰克的手,“当然,大块头,我理解。”
弗兰克带领的阿伦一家打理乔安娜的告别仪式。作为家里的作者,我被指派去
写讣告。我弟弟和我妈妈以及阿姨从弗吉尼亚过来,我让我弟弟在瞻仰遗体时照管
留言簿。我妈妈六十六岁,几乎完全痴呆,虽然医生拒绝说是阿兹海默症,她和小
她两岁的妹妹一起住在孟菲斯,我阿姨脑子稍微不那么差。她们负责在葬礼接待处
切蛋糕和馅饼。
所有其它的事情都是由阿伦家来安排的,从瞻仰遗体的时间到葬礼仪式的内容。
弗兰克和维克托,乔的三哥,致了简短的悼词。乔的父亲为女儿的灵魂进行祈祷。
最后,夏天为我们割草、秋天为我们院子耙叶的男孩彼得- 布里洛夫唱起了《我有
把握》,每个人都听得泪流满面。弗兰克说这首歌是乔在小女孩的时候最喜欢的圣
歌。弗兰克如何找到彼得,并说服他在葬礼上唱歌,这件事我一直没有搞明白。
我们完成了整个过程——星期二下午和晚上的遗体瞻仰,星期三早上的下葬仪
式,然后在嫩草地公墓有一个小型的祈祷仪式。我记得最清楚的事情是我在想天气
太热了,没有乔可以谈话我多么失落,还有我希望我已经买了一以新鞋子。如果她
在那里,她会为了我现在穿的这双把我烦死。
晚些时候,我跟我兄弟西迪谈了一次话,我说在我们母亲和弗朗辛阿姨完全消
失到另一个世界去之前,我们一定要为她们安排一下。她们的年纪还不足以进养老
院,西迪有什么建议吗?
他发表了一些意见,但该死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记得我同意了他
的看法,但是我不记得那都是些什么内容。那天的晚些时候,西迪、我们的母亲还
有阿姨钻进了西迪租来的汽车要开到波士顿去,他们要在那里过夜,然后在第二天
到达南克雷森特。我弟弟很高兴陪护两位老人,但他不坐飞机,即使是由承担机票。
他声称如果引擎熄火的话,在空中可没有“故障车道”。
阿伦家大多数人第二天要离开。天气又热得要死,太阳在白蒙蒙的空中照耀着,
所有东西都要熔化了。他们站在我们的房子前面——这房子现在变成我一个人的了
——三辆出租车在他们身后的马路边上排成一列,在一堆手提袋中间,这些身材高
大的家伙们互相拥抱并用含糊的马萨诸塞州口音说再见。
弗兰克多呆了一天。我们的房子后面摘了一大束花——不是那些闻起来很可怕
的温室花朵,我总是把那种花的香气跟死亡和风琴音乐联想在一起,而是真正的鲜
花,乔最喜欢的那种——并把它们挺插在我在屋后储藏室里找到的两个咖啡罐里。
我们出门到嫩草地公墓去并把它们放在新坟墓上。然后,就在大太阳下面,我们在
墓前坐了一会儿。
“她一直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弗兰克终于用一种奇怪、压低的嗓音说。
“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就照料她。我们这些男孩。我跟你说,没有人欺负乔。
如果有人想试试,我们就教训他。”
“她跟我讲了好多事情。”
“好的事情吗?”
“当然,非常好。”
“我会很想她的。”
“我也是,”我说。“弗兰克……听着……我知道你是她最爱的大哥。她从来
没有给你打电话吗?也行只是说她很想你或者在早上觉得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
我不会生气的。”
“但是她没有啊。我向上帝保证。她在上午的时候不正常吗?”
“我没有注意到。”这是事实。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当然我一直在写作,并
且当我写作的时候我往往会出神。她应该能发现并摇醒我。她为什么没有?她为什
么要把好消息藏起来?在她确定之前不告诉我……但这不像是乔的风格。
“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我们已经选好了名字,结婚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等。是男孩就叫安德鲁,是女
儿就叫凯。凯- 简- 诺南。
弗兰克六年前离了婚,独身,在我们回家的路上,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他说,
“迈克,我为你担心。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你没有家庭可以依靠,你真正拥有的又很
遥远。”
“我不会有事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无论如何,那是我们所说的,对不对?”
“我们?”
“伙计们。‘我很好。’并且如果我们不那么好,我们试着确保没人知道。”
他看着我,眼里还流着泪,一只被太阳黑的大手里拿着手绢。“迈克,如果你情况
不好,并且不想告诉你的兄弟——我注意到了你看他的眼神——就把我当你的兄弟
吧。即使不是为了你自己,也得看在乔的份上呀。”
“好的。”我说,尊重并感激他的提议,同时也知道自己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的。我并不习惯叫别人帮忙。这倒不是由于我从小被教育的方式,至少我不这么认
为;而是我这个人生来就是这样的。乔安娜曾经说过,如果我掉在黑迹湖里,我们
在那里有一处度假屋,我会在离公共湖滨五十英尺的地方默默死去,而不是大声呼
救。这不是一个爱或喜欢的问题。我可以给别人关爱也可以接受别人的关爱。我像
其他任何人一样感到痛苦。我需要抚慰,也能给予抚慰。但是如果有人问我,“你
好吗?”我无法回答说不。我无法说帮助我。
几小时后,弗兰克要离开,到这个州的南部去。当他打开车门的时候,我看到
他正在听的录在磁带上的书是我写的,我被感动了。他拥抱了我,然后出其不意地
在我嘴上亲了一下,一个重重的出声的吻。“如果你需要倾诉,打电话给我,”他
说,“如果你需要有人陪伴,就过来吧。”
我点了点头。
“另外要当心。”
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炎热和悲痛的混合让我在过去的几天里觉得像生活在梦
里一样,但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当心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迈克,我不知道。”然后他钻进了他的汽车——他身
材太庞大而汽车太小了,看上去他像是把汽车穿在身上——并开走了。那时候太阳
正在落山。你可知道太阳在八月里炎热的一天结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橘黄橘黄
的,有种被压的感觉,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上面向下压,并且任何时候它都
有可能像一只吸饱了血的蚊子一样弹起来,在地平线上溅得到处都是。太阳就是这
样子的。在东方,天空已经暗下来,雷声隆隆。但是那天晚上没有下雨,乌云低沉,
像毯子一样厚重和沉闷。像往常一样,我轻轻地坐到电脑前写作了一个小时左右。
我记得思路很流畅。你知道的,即使写得不顺,也可以打发时间。
我第二次突然痛哭是在葬礼后的第三天或第四天。那种在梦里的感觉一直持续
着——我走路,我谈话,我接电话,我写我的书,当乔去世的时候书大约完成了百
分之八十——但是一直都有一种很清楚的灵魂出窍的感觉,一种所有的事情都发生
在离真正的我一段距离之外的感觉,一种我多多少少隔着电话听到的感觉。
彼得的妈妈,丹尼斯- 布里洛夫,上门来问我是否愿意让她在下个星期的某天
带两个朋友过来,给我现在独自居住的这座古老的爱德华七世风格的大房子——在
里面转悠的感觉就像餐厅罐头里的最后一颗豌豆——来一次彻底的从头到尾的清洁。
她说他们要一百美元的就可以做了,即使这一百美元要由他们三个人分,更主要的
是因为不打扫住在里面对我不好。她说死了人后一定要擦洗一次的,即使人不是死
在房子里。
我跟她说这是个好主意,但是我愿意付给她和她带来的女人每人一百美元,干
六个小时。六个小时过去后,我希望工作能完成。如果工作没完成,我跟她说,无
论如何也要结束掉。
“诺南先生,那太多了,”她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这是我要付的,”我说,“你愿意做吗?”
她说她愿意,她当然愿意。
也许是可预知的,我发现我自己在她们来的前一天晚上仔细查看了一下屋子,
做一了次清洁前的检查。我猜我不想让这些女人(她们中的两位我是完全陌生的)
发现任何会让她们尴尬或让我尴尬的东西:也许是塞在沙发垫下面的乔安娜的一条
丝绸内裤(“迈克,我们经常在沙发上开战,”她有一次对我说,“你注意到了吗?”),
或者是阳台上情人椅下面的啤酒罐,甚至可能是没有冲过的马桶。说实话,我说不
出我在找什么具体的东西,在梦里一样的感觉还是牢牢地控制着我的思维。那些天
我最清晰的念头或者是关于我正在写的小说的结尾(患精神病的杀手把女主人公引
诱到一幢高耸的大楼上并打算把她从屋顶上推下去),或者是关于乔在她去世的那
天买的诺可版家用怀孕试纸。呼吸道疾病处方,她说过的。晚饭的一条鱼,她也说
过的。她的眼睛没有向我透露其它我需要引起注意的事情。
我的预清洁工作快结束的时候,看了看我们的床底下,在乔睡的那边看见一本
打开的平装书。她死了没多久,但是家里没有其它地方像床底下这个世界这样满是
灰尘,当我把书拿出来的时候,书淡灰色的封面让我想起了乔在棺材里的脸和手—
—乔在地下世界里。棺材里会有灰尘吗?当然不,但是——
我把这种想法推开了。它假装离开,但一整天它不断地潜回来,好像托尔斯泰
的白熊。
乔安娜和我都是缅因州大学英语专业的,并且像许多其他人一样,我猜想,我
们在莎士比亚的戏剧和埃德温- 阿林顿- 罗宾逊的讽刺作品中坠入爱河。然而,把
我们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不是大学生容易喜欢的诗人或散文家,而是威廉- 萨默塞特
- 毛姆,那个长着一张丑陋的脸、上了年纪、在全世界旅行的小说家兼剧作家(他
的脸在相片里似乎总是被香烟的烟雾弄得模糊不清)。因此,看到床下的书是《月
亮和六便士》并不使我惊奇。我自己在十八九岁的时候就读过了,不是一次而是两
次,热情地认同查理斯- 思特里克兰德这个角色。(当然,我在南海想做的是写作,
而不是画画)
她用一副废了的扑克牌中的一张当书签,当我打开书的时候,我想起了我最初
认识她的时候她说的一些话。在二十世纪英国文学课上,那可能是在一九八O年。
乔安娜那时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大二学生。我在读大四,谈起二十世纪英国文学只是
因为那最后一个学期我手头有时间。“从现在起一百年,”她说,“二十世纪中期
文学评论家的耻辱是他们推崇劳伦斯而忽视了毛姆。”这句话得到轻蔑但善意的笑
声(他们都知道《恋爱中的女人》是曾写过的最伟大的作品之一),但是我没有笑,
我坠入了爱河了。
扑克牌夹在一百零二页和一百零三页之间——戴尔克- 施特略夫刚刚发现他的
妻子离开他去找思特里克兰德- 毛姆版本的保罗- 高更。叙述者想鼓励一下施特略
夫。亲爱的朋友,别难过了。她会回来的……
“你说得容易,”我对着房间喃喃自语,房间现在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翻了一页并读到以下一段:思特里克兰德的这种叫人无名火起的冷静让施特
略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阵狂怒把他攫住;他自己也不知道做的是什么,一下
子便扑到思特里克兰德身上。思特里克兰德没有料到这一手,吃了一惊,踉跄后退
了一步,但是尽管他久病初愈,还是比施特略夫力气大得多。不到一分钟,施特略
夫根本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已经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了。
“你这个小丑。”思特里克兰德骂了一句。
我想到乔永远也不会翻开这一页并听到思特里克兰德管可怜的施特略夫叫一个
小丑。有一刹那灵光闪现,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怎么能够?那是我生命中最糟糕
的时刻——我知道那不是一个能矫正的错误,或者是我可以醒来的梦。乔安娜已经
死了。
悲痛使我失去了力量。如果不是有床在那里,我早就掉到地板上去了。泪水从
眼中流出,我们都是这么哭的,但在那天晚上,我觉得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
哭泣,我坐在床上她的那边,手里拿着她那本落满灰尘的平装本《月亮和六便士》,
痛哭起来。我想我感到的惊奇和痛苦一样多,不管是我在一台高解析度的显示器上
看到并辨认的尸体;不管是葬礼还是彼得- 布里洛夫用他高亢、甜美的男高音唱《
我有把握》,也不管是下葬仪式和尘归尘土归土,我并不真的相信死亡这一事实。
企鹅版的平装书做到了那口大大的灰色棺材没有做到的事:它坚持她已经死了。
“你这个小丑。”思特里克兰德骂了一句。
我躺回到床上,双手交叉蒙在脸上,像孩子们不开心时所做的那样哭着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在梦里,我醒过来,看见平装本的《月亮和六便士》仍然躺
在我旁边的床单上,我决定把它放回到床底下我发现它的地方。你们知道梦是很让
人弄不懂的——就像达利的钟那样,如此之软,像毯子一样挂在树枝上。
我把扑克牌书签放回到一百零二页和一百零三页之间——现在和永远,离“‘
你这个小丑。’思特里克兰德骂了一句”只有手指头翻动一页的距离——并滚到床
上我的那边,把头伸出床边,打算把这本书放回到我发现它的地方。
乔正躺在一团团灰尘中。一张蜘蛛网从床框弹簧的底部吊下来,像一片羽毛一
样亲吻她的面颊。她的红头发看上去有点呆,但她的眼睛迷矇并警觉,在苍白的脸
上显得邪恶。当她说话的时候,我知道死亡已经把她逼疯了。
“把那个给我,”她嘶声叫道。“那是我用来挡灰的。”没等我给她,她就把
它从我手里夺过去。有那么一瞬间我们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像霜冻后的树枝一
样冰凉。她把书翻开,扑克牌飘了出来,她反萨默塞特- 毛姆的书盖在脸上——文
字编成的裹尸布。当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静静地躺下时,我意识到她正穿着我埋葬
她时穿的蓝裙子。她从她的坟墓里跑出来并藏在我们床下。
我闷声哭了一下醒过来,一阵痛苦的抽搐几乎使我从床上滚下来。我没有睡着
很久——眼泪在我脸上还湿乎乎的,我的眼皮还留有哭了一回后那种怪怪的肿胀感。
这个梦如此鲜活,我滚到床边,垂下头,向床底下张望,她当然应该在那里,脸上
盖着书,她将伸出她冰冷的手指来触摸我。
当然,那里什么都没有——梦就是梦。不过,后半夜我是在书房的沙发上度过
的。我想这是正确的选择,因为那晚不再有梦。只是睡得什么都不知道。
我结婚十年从来没有遭受过写作障碍,乔安娜刚去世时也没有经历过。事实上,
我一点也不了解这种状况,等我知道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的时候,这种情况已经开
始了。我想这是因为在我心中,我认为这种情况只影响“文艺类”作家,《纽约书
评》讨论、解构这些作家,并且有时将他们拒之门外。
我的写作生涯和我的婚姻生活的时间跨度几乎一样长。就在我和乔正式订婚后
不久(我把一杖蛋白石戒指突然套到她左手的中指上,在戴氏珠宝店花一百十美元
买的,比我那时能承受的多很多……但乔安娜似乎完全陶醉了),我完成了我第一
本小说《两人行》的初稿,在她被宣告死亡后一个月,我完成了我最近的一本小说
《一落千丈》。这本书讲述了一个热爱高处的患精神病的杀手,一九九五年秋天出
版。从那时起我还出版了其它小说——我能解释这种矛盾——但我不认为在可预见
的将来会有一本迈克- 诺南的小说出现在任何排行榜上。我现在知道什么是才思枯
竭了,比我曾经想知道的还要多。
我很不情愿地给乔看《两人行》的初稿,她一个晚上就看完了,只穿着一条短
裤和前面印有缅因州黑熊的T恤,蜷缩在她最喜欢的椅子里,一杯接一杯地喝冰茶。
我出去走到车库(我们在班戈和另一对一起租了座房子,他们的财政基础和我们一
样脆弱……不,乔和我在那时还不算结婚呢,虽然就我所知,那杖蛋白石戒指从来
没有离开过她的手指)毫无目的地闲逛,觉得自己像《纽约客》漫画里的角色——
那些关于待产室里的有趣的家伙的漫画。正如我所记得的,我搞坏了一个简单得小
孩也会弄的鸟巢工具包,几乎切掉了左手的食指。每二十分钟左右我就回到屋里瞥
一眼乔。如果她注意到了,不作什么表示。我会认为这是有希望的表示。
我坐在后面的露台上,抬头看着星空抽烟,她走出来,坐在我旁边,把手放在
我脖子后面。
“怎么样?”我问。
“很好,”他说。“你现在为什么不进来干我?”还没等我作出回答,伴随着
尼龙布料的悉卒声,她一直穿着的内裤就落在了我的大腿上。
后来,躺在床上吃橘子(我们后来改掉了这个坏习惯)的时候,我问她:“好
到可以出版了吗?”
“是的,”她说,“我对出版这个富有魅力的世界一无所知,但我一生都在为
快乐而阅读——《淘气乔治》是我最初的所爱,如果你想知道——”
“我不想。”
她俯过身来,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她的胸部很温暖,贴着我的胳膊非常挑
逗。“——我是带着狂喜读这本书的。我预言你作为《德里新闻》记者的职业永不
会度过新手期。我想我会成为一个小说家的妻子。”
她的话令我震动——事实上我胳膊上爬满了鸡皮疙瘩。不,她对出版这个富有
吸引力的世界一无所知,但是如果她相信,我也相信……信仰最终成为正确的方向。
我通过以前的创作课老师(他读了我的小说,没有赞扬只有批判,把小说的商业价
值看成异端邪说)找到一个代理人,这位代理人把《两人行》卖给了兰登出版社,
看到这本书的第一个出版商。
乔关于我记者生涯的话是对的,我有四个月的时间花在报道花展,加速汽车赛,
教学会餐上,一个星期大约赚一百元,然后,我第一张来自兰登出版社的支票来了
——二万七千美元,是扣掉了代理费后的数目。我在新闻室里待的时间都不够长到
可以等到第一次小小的加薪,但他们同样为我举行了欢送会。在杰克酒吧,也就是
说,我想起它来了。后面房间的桌子上方挂了一张条幅,上面写着:迈克好运——
继续写!后来,当我们到家的时候,乔安娜说,如果嫉妒是酸性腐蚀剂的话,我身
上除了皮带扣和三颗牙齿外什么都不会留下。
后来,关了灯躺在床上——吃掉了最后一个橘子,分享了最后一支烟——我说,
“没人会把它和《天使,望故乡》混起来吧,他们会吗?”我是在说我的书。她知
道我在说什么,正如她知道我对我以前的创作老师对《两人行》的反应相当沮丧。
“你不是要把失意艺术家的废话讲一堆给我听吧?”她用一条胳膊撑起身来问,
“如果你要这样做,我希望你现在就告诉我,这样我明天早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从自助离婚工具包里挑一个。”
我感到好笑,但也有一点受伤。“你看到兰登出版社出的第一版了吗?”我知
道她看到过。“他们管我叫带把的安德鲁斯,看在上帝的份上。”
“噢,”她说,轻轻地抓住我那个有问题的东西,“你确实有把。至于他们对
你的称呼……迈克,当我读三年级的时候,帕蒂- 班宁经常管我叫鼻涕虫。但我不
是。”
“感觉就是一切。”
“胡说,”她仍然抓着我的小弟并很刺激地捏了它一下,这让我有点痛,但同
时感到很奇妙。那个疯狂的裤裆里的老耗子从来不真正在意这些天它所受的待遇,
只要有足够的照顾。“幸福就是一切。写作的时候你感到幸福吗,迈克?”
“当然,”她知道这个。
“你写作的时候,你的良知令你烦心吗?”
“我写作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干,除了这个,”我说,一下子翻到她身上。
“哦,亲爱的,”她用娇柔轻微的声音说,这声音总是让我疯狂。“我和你之
间有个小鸡鸡。”
当我们做爱的时候,我意识到一件奇妙的事情,或许是两件:当她说她真的喜
欢我的书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意思(该死,从她坐在靠背椅里读书的样子我已知道
她喜欢这书,她光着两条腿盘坐在椅子里,一绺头发搭在额上),并且我没必要为
我所写的东西害羞……至少,在她眼里不用。另一件奇妙的事:她的感觉,跟我的
感觉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婚姻才能提供的真正的两个人共有的观点,这是唯一跟我
有关系的感觉。
感谢上帝,她是毛姆的拥趸。
有十年工夫,我都是带把的安德鲁斯……如果你加上乔安娜去世后的几年,就
是十四年。前五年和兰登出版社合作;随后,我的代理人从普特南出版社那里得到
一笔很高的出价,我就跳槽了。
你在许多畅销书排行榜上看到我的名字……那就是说,你星期日报纸上登的排
行榜一直排到十五名而不是只列出前十个。我从来就不是克兰西、拉德勒姆或格里
沙姆,但是我卖出了相当数量的精装本(我的代理人,哈罗德- 奥布罗斯基,曾经
跟我说安德鲁斯从来没卖过精装本,这位女士是平装本的奇才),并且曾经在《纽
约时报》的排行榜上得到第五名的位置……那是我的第二本书《红衣人》。讽刺的
是,阻止我爬得更高的书中有一本是泰德- 比蒙特(笔名乔治- 斯达克)的《钢铁
机器》。比蒙特家族以前在卡斯特尔—洛克有一处避暑的房子,离我们黑迹湖边的
房子的南边甚至不到五十英里。泰德现在是死了,死于自杀。我不知道他的死是否
和写作障碍有关。
我正站在神奇的百万畅销作家圈外,但我从来不介意。到我三十一岁的时候我
们拥有两套房子;在德里的爱德华七世时代风格的可爱的老房子,另外,在缅因州
西部,一座湖边的木屋,大得几乎可以被称做旅馆——那就是莎拉—拉弗斯,当地
人这样叫它有将近一个世纪了。在生命中的某个时期,我们毫无债务和负担地拥有
了两个地方,而许多夫妇还在为好不容易获得第一套房子的抵押贷款而感到庆幸。
我们健康、忠诚、具有幽默感。我不是托马斯- 沃尔夫(甚至不是汤姆- 沃尔夫或
托比亚斯- 沃尔夫),但我能做我喜欢的并得到报酬,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了,就像拥有偷窃的许可证。
我像非畅销小说过去在四十年代的样子:被评论界忽略,有着特定的风格类型
(就我而言,创作类型就是可爱的独自生活的年轻妇女遇上了迷人的陌生人),但
是报酬不错,像内华达州合法的妓院一样被人们猥琐的内心所接受,这种感觉看上
去就像应该提供一些途径来发泄更底层的本能,有人必须要做那种事情。我很热情
地做那种事情(有时候得到乔热情的共谋,如果我的情节构思上遇到问题直到十字
路口),在乔治- 布什么当选时期的某个时间点,我们的会计师告诉我们,我们是
百万富翁了。
我们还没有富到可以拥有喷气机(格里沙姆)或足球队(克兰西),但根据缅
因州德里的标准,我们一定程度上在钱里打滚了。我们做了几千次爱,看了几千部
电影,读了几千本书(乔在一天结束时经常把她的书藏在她那边的床底下)。可能
我们获得的最大的福气就是我们从来不知道时间有多短暂。
不止一次,我在想打破仪式是否是导致写作障碍的原因。白天的时候,我可以
把这种超自然的瞎想打发走,但在晚上很难做到。在晚上,你的思想让人很不舒服
地挣脱了它的项圈,自由驰骋。并且如果你耗费了成人生活的大部分时间来写小说,
我相信这种项圈会更松,连狗都不急于戴它们。是萧伯纳还是奥斯卡- 王尔德说的?
作家是教他自己的思想不端正的人。
打破仪式可能是我突然和出乎意料的(至少我没有预料到)沉默的一个因素,
这种想法是不是真的很牵强?当你在编故事这块地上挣你每天的口粮时,现实和感
觉之间的界线就更细微了。画家有时候不戴有某一特定的帽子就拒绝作画,打得好
的棒球选手不会换他们的袜子。
这个仪式从我的第二本书开始,我记得这是唯一我感到神经紧张的一本书——
我想我吸收了相当数量的那个读大二的白虎星的奇谈怪论:一次成功可能只是侥幸
这种看法。我记得一个美国文学老师曾经说过,现代的美国作家,只有哈珀- 李找
到了一种可靠的方法来避免写第二本书时的沮丧。
当我写到《红衣人》结尾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还差一点完稿。德里本顿街上
爱德华七世时代风格的房子在那时还有两年要还贷款,但我们已经买下了莎拉- 拉
弗斯,黑迹湖边的一处房子(当时各处都远不如后来装修得那样好,乔的工作室还
没建,但是很漂亮),我们当时就待在那里。
我用手一推,从打字机前退开——那些天仍然坚持用我旧的IBM 电动打字机—
—然后走进厨房。那是九月中,大多数避暑的人都走了,潜鸟在湖面上的叫声听上
去有说不出的可爱。太阳正在下沉,湖本身变成了一个宁静的、没有热度的、燃烧
着的盘子。这是我拥有的最鲜活的记忆之一,如此清晰,我有时候觉得我能够走进
并重温这段记忆。有什么事,如果有的话,我会做的不一样吗?我有时候会思考这
个问题。
傍晚的时候,我曾在冰箱里放了一瓶泰迁爵香槟和两个细长酒杯。现在我把它
们拿出来,放在一个锡盘上,这个锡盘通常被用来从厨房往露台端一罐罐的冰茶或
果汁,我端着锡盘走进了起居室。
乔安娜埋在她破旧的安乐椅里读一本书(那个晚上不是毛姆而是威廉?;邓布
劳,她最喜欢的同龄作家之一)。“哦,”她说,抬起头来并在读到的地方做了个
标记。“香槟,有什么重要事情啊?”好像她不知道一样。
“我写完了。”我说。又用法语说了一遍。
“好啊,”她说,微笑着接过了我俯身递给她的一只酒杯,“那这样就好了,
是吧?”
我现在意识到这个仪式的精髓——有活力和有效的那部分,就像一连串胡言乱
语中真正神奇的那个字眼——就是这句话。我们几乎总是喝香槟,她几乎总是随后
跟我走进办公室去做另一件事,但并不总是这样。
有一次,大约是在她去世前五年左右,当我完成一本书的时候,她在爱尔兰,
跟一个女朋友度假。那一次我自己喝了香槟,也是自己输入了最后一行(那时候我
已经在使用苹果电脑,它可以做许许多多不同的事,但我只用它做一件事),没有
浪费一分钟的休息时间。但是我电话打到她和她的朋友布林待的旅馆;我告诉她我
已经完成了,然后听她说我特意打电话去想听的话——这些话溜进爱尔兰的电话线,
旅行到一个微波发射机,像祷告一样上升到某个卫星,然后下来回到我的耳中:
“好啊,那这样就好了,是吧?”
正如我说的,这个习惯在第二本书写完后开始。我们每个人喝了一杯香槟,然
后斟满再喝一杯后,我把她带到办公室,在那里一张纸还夹在我的森林绿的电子打
字机上。湖面上,最后一只潜鸟在暗夜中鸣叫,这个叫声在我听来像生锈的东西在
风中慢慢地转。
“我想你说你已经完成了。”她说。
“除了最后一行都写完了,”我说,“这本书,虽然它没有多大价值,是献给
你的,我想要你写下最后一点。”
她没有笑,也没有抗议,也没有动感情,只是看着我,想确定我是否真是这个
意思。我点头表示我真的是这个意思,然后她坐在我的椅子里。她早些时候在游泳,
她的头发披在后面,穿过一个白色有弹性的东西。她的头发是湿的,颜色比平时更
显暗红。我摸了摸它,像摸一块潮湿的丝绸。
“段落缩进?”她问,跟速记联营公司里要记大老板的命令的女孩一样严肃。
“不,”我说,“继续。”然后我说出了我头脑中从站起来去倒香槟起一直想
好的一行话。“‘他解开她头上的链条,然后这两个人走下台阶,来到汽车停放的
地方。’”
她打完这句话,检查了一下,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我。“就这样,”我说。
“我想你可以写‘完’了。”
乔敲了两次“回车”键,然后把回车符居中,在文章最后一行下面输入“完”,
IBM 的书信字休打字机很顺从地跳动着打出了这个字。
“他在她头上解开的链条是什么呀?”她问我。
“你必须读这本书来找出答案。”
她坐在我的办公椅里,我站在她旁边,她处在一个最合适的位置把她的脸贴在
她现在贴的地方。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嘴唇在我身上最敏感的部位移动。在我们
之间,只有一条棉质内裤,就是这样的。
“我有办法让你说的。”她说。
“我打赌你会的。”我说。
完成《一落千丈》的那天,我至少试着去举行这个仪式。感觉很空,奇妙的实
质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形式,但我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了。我这样做不是出于迷信,
而是出于敬重和爱意。一种纪念,如果你明白的话。或者,如果你明白的话,乔安
娜真正的葬礼,终于在她入土一个月后举行了。
这时是九月下旬,仍然很热——是我记得的最热的暮暑。在带着悲伤的心情最
后努力完成那本书的时候,我不停地想我有多么思念她……但这从未使我慢下来,
还有其它的事:德里跟往年一样热,我通常只穿着一条沙滩裤干活。我从未闪过要
去湖边住所的念头,我对莎拉—拉弗斯的记忆好像完全从脑海里被抹去了。也许是
因为等我完成《一落千丈》的时候,真相已经深入脑海了。这一次,她不是在爱尔
兰。
我在湖边的办公室很少,但能看到风景。位于德里的办公室很长,沿墙排满了
书,没有窗子。在这个特别的晚上,头顶上的风扇开着——共有三个,在感伤的空
气中转动。我穿着短裤,T恤,橡胶系带凉鞋,风锡制的可乐盘端着一瓶香槟和两
个冰冻过的玻璃杯走了进来。在这个像有轨电车车厢一样的房间的另一端,有一个
很斜的屋顶,这个屋顶这么陡,我几乎不得不蹲下,才能避免站起来时撞到头(这
么多年,我也不得不顶住乔的抗议,说我选了房间里这个绝对是最差的地方当工作
台),我的苹果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都是字。
我想我可能要迎来另一场悲痛的侵袭——可能是最坏的一次——但无论如何我
要向前……我们的情绪总是让我们惊奇,不是吗?那个晚上,我没有痛哭和流泪;
我猜我体内已经没有眼泪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深和悲哀的失落感——她过去喜
欢坐在上面读书的空空的椅子,她总是把她的玻璃杯放得太靠边的空空的桌子。
我倒了一杯香槟,等泡沫消退了,举起杯。“我写完了,乔。”我坐在转动的
风扇下面说。“那么这样就好了,是吧?”
没有回答。考虑到接下来的事,我想值得重复一遍——没有回答。我没有感觉
到,后来我感觉到,在这间看上去空荡荡的房间里我不是一个人。
我把香槟喝掉,把玻璃杯放回到可乐托盘上,然后在另一个杯子中倒上。我把
它拿到苹果机前,在本应是乔安娜坐的地方坐下,人人都喜爱上帝,但上帝偏偏带
走了乔,我没有流泪和痛哭,但我的眼睛被泪水刺痛了。屏幕上的字是这样的:
今天不是那么糟糕,她想。她穿过草地走到汽车旁,看见挡风玻璃上有张白色
纸片,笑了起来。卡姗?;迪兰西,他拒绝气馁或接受否定的回答,邀请她去参加
另一个星期四晚上的品酒会。她拿起纸,撕碎了,然后又改变了主意,把碎片塞进
牛仔裤屁股上的口袋里。
“没有段落缩进,”我说,“继续。”然后我在键盘上输入了我头脑中从站起
来拿香槟起就一直想着的一行话。那里有整个世界,卡姗;迪兰西的品酒会是一个
开始的好地方。
我停下来,看着这个闪烁的小光标。眼角的泪水仍使我双眼酸痛,但我反复说
没有寒气绕着我的脚踝,脖子后面也没有鬼魂的手指。我敲了两次回车键,选择居
中,在文章最后一行下面输入“完”,然后举起本该是乔的那杯香槟跟屏幕干杯。
“这是给你的,宝贝,”我说,“我希望你在这里。我太想你了。”说到最后
一句话时我的嗓音有些颤抖,但没有泣不成声。我喝下泰廷爵香槟,保存了文件,
把整个文档存到软盘上,然后备份了一下。四年来,除了便条、杂货单和支票,这
是我最后写的东西。
我的发行人不知道,我的编辑黛布拉- 温斯托克不知道,我的经纪人哈罗德-
奥布罗斯基不知道。弗兰克- 阿伦也不知道,虽然不止一次我非常想告诉他。就让
我当你的兄长吧,不看在你的份上也看在乔的份上,他回到他在缅因州南部城市桑
福德的印刷事业和多半孤独的生活的那天,他对我说这番话。我从未指望过接受他
的提议,现在也没有——不是以他可能一直在想的最基本的求助的方式——但我每
隔两个星期左右就给他打电话。男人间的那种谈话,你知道的——天气怎么样啦?
不太坏,冷得像冰窖。是啊,这里也一样,如果我能搞到棕熊队的球票你想到波士
顿来吗?也许明年吧,现在相当忙。是啊,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再见,迈克。好
的,弗兰克,当心你的身体啊。男人间的谈话。
我非常确信,有一两次他问我是否在写一本新书的时候,我想我是这样说的—
—
哦,他妈的——我在撒谎,不是吗?这个谎言如此深入内心,现在我甚至跟自
己也这样说。他问我好不好,我总是说,对,我正在写一本新书,写得很顺,真得
很顺。不止一次我很想告诉他我写不到两段就要经历一次身心折磨——我的心跳加
倍,三倍,我呼吸急促,开始大口大口喘气,我感觉眼珠子要迸出眼眶,挂在脸颊
上。我像一个关在下沉的潜艇里的患幽闭恐惧症的人。事情就是这样,谢谢你的问
候,但我从来没有。我不需要帮助,我也不能要人帮我。我想我已经跟诸位说过。
我承认我的观点带有偏见,我认为成功的小说家——即使不是很成功的小说家
——在创造性的艺术中都有最好的表演。确实,人们买的CD比书多,更多的时间在
看电影,在看电视。但是小说家的生产力曲线更长一点,也许是因为读者比非书写
艺术的爱好者更聪明一点,因此有更长久点的记忆。《警界双雄》中的大卫- 索尔
只有上帝知道在哪里,那个罕见的白人说唱乐歌手瓦尼拉- 艾斯也是如此,但在一
九九四年,赫尔曼- 沃克,詹姆斯- 米契纳,还有诺曼- 梅勒,他们的作品还都在
流传;他们讲的故事都是恐龙在大地上行走时的事了。
阿瑟- 黑利正在写一本新书(流言是这么说的,但是,后来这件事还是真的),
托马斯- 哈里斯能够在精神病人中待七年,仍创作畅销书,虽然有近四十年没有听
到他的消息了,杰罗姆- 塞林格仍然是英语课和在咖啡馆里聚会的文学爱好者们的
热门话题。读者拥有的忠诚度是创造性艺术中其它领域所无法匹敌的,这就解释了
为什么有这么多作家,他们已经失去了势头,仍能一帆风顺,被推到畅销书排行榜
上,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书的封面上“作者”这个神奇的字眼。
出版商想要作为回报的东西相当简单,特别是从被指望每本小说能卖五十万本
精装本和一百多万本平装本的作者那里:每年出一本书。纽约的专家们认为这是最
合适的。每十二个月用线或胶水装订的三百八十页,一个开头,一个中间,一个结
尾,连续的主角,如金西- 米尔霍恩或凯- 斯卡皮塔,这点可随意,但如果有就更
好。读者喜爱连续的人物;像回家的感觉。
一年完不成一本书,你就是在糟蹋出版商在你身上的投资,妨碍你的业务经理
继续支付你所有信用卡的能力,并危及到你的经纪人及时给他的精神病医生付钱的
能力。同样的,如果你太长时间不出书的话,总是会失去一些读者,这是没有办法
的。正如你出得太多的时候,会有读者说,“唷,我已经读够这个家伙的书了,开
始觉得寡然无味了。”
我跟你们说了这些,你们就会明白我怎么可以四年来一直把我的电脑当成世界
上最昂贵的涂写板,并且没人觉察到。写作障碍?什么写作障碍?我们不知道写作
障碍。当每年秋天都会有规律地推出一本新的迈克- 诺南的悬疑小说,非常适合暮
暑的消闲阅读,人们怎能想到这样的事情,朋友们,不要忘记假期就要来临,并且
你所有的亲朋好友也可能阅读诺南的新书,在博得连锁书店可以以七折买到,哇,
如此的买卖。
秘密很简单,我不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美国流行小说家——如果传言是真的
话,丹妮尔- 斯蒂尔(只举个名字为例)几十年都在用诺南的套路。你们看,从一
九八四年的《两人行》开始,虽然我每年出一本书,但在这十年中有四年我每年写
两本书,出版一本,藏起来一本。
我不记得曾和乔谈到过这个,既然她从不问起,我总是假定她理解我做的事情
:储存果实。但我那时候不是在为写作障碍着想。他妈的,我只是在找乐趣。
到一九九五年二月,写砸了至少两个好选题后(那个特别的功能——灵感——
从来没有停止过,它创造它自己特别版本的地狱),我不再能否认这个明摆的事实
:我处在一个作家能够陷入的最糟糕的困境,不包括阿兹海默症和严重中风。我有
四个纸板箱的手稿存放在“信用联盟”的大保管箱里。它们分别标记着诺言,威胁,
达西和坠落。在情人节前后,我的经纪人打电话过来,语气恰如其分地不得不加快
出版过程以便让今年的迈克- 诺南的书赶上每年的圣诞节购物狂潮。诸事顺利吗?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对他说事情离顺利远着呢,但是公园街225 号的哈罗德-
奥布罗斯基先生不是你能跟他说这样的话的那种人。他是个很好的经纪人,在出版
圈子里既受欢迎又受诅咒(有时是同一个人同时有这两种态度),他不太适应来自
真正生产货物的漆黑有油纹的工作台的坏消息。他本可以突发奇想,登上飞往德里
的下一班飞机,准备跟我进行有创意的面对面交流,坚持他的决定,不把我拉出泥
潭决不离开。不,我宁愿哈罗德就待在他在的地方,在他位于三十八层的办公室里,
看着东海岸的无敌海景。
我跟他说多巧啊,哈罗德,我今天刚完成新书你就给我打电话了,好哇,怎么
样,我用联邦快递寄出去,你明天就能拿到。哈罗德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这不是巧合,
他的作家们关心的东西他都能心电感应到,然后他向我表示祝贺就挂了。两个小时
后我收到了他的花束——每一瓣都像他的吉米好莱坞领带一样光滑和令人生厌。
我把花放在餐厅里,自从乔去世后我很少去那里,然后去“信用联盟”。我用
我的那把钥匙,银行经理用他的那把,很快我就带着《一落千丈》的手稿在去联邦
快递的路上了。我拿了最近写的一本书,因为这本书最靠近箱子的门,就是这样。
十一月,书刚好准时出版,赶上圣诞购物潮了。我把书献给我亲爱的亡妻乔安娜。
在《时代》周刊的畅销书排行榜上位居十一位,每个人都高高兴兴地回家。甚至我。
因为事情会变得更好,不是吗?没人定期患写作障碍,不是吗(可能除了哈珀- 李)?
我要做的就是休息,就像合唱团的姑娘们对大主教说的。感谢上帝,我曾经是一只
合格的松鼠,储存了我的果实。
第二年,当我带着《威胁行为》开车去联邦快递的办公室时,我还是有信心的。
这本书写于一九九一年的秋天,曾是乔最喜欢的书之一。到一九九七年三月,当我
带着《达西的追求者》驾车穿越湿冷的暴风雪时,信心已经丧失了不少。虽然当人
们问我怎么样的时候(“最近写什么好书了吗”是问这个问题的最常用的说法),
我仍然回答好、不错、是,最近写了不少好书,他们喋喋不休地追问着我。
哈罗德读过《达西的追求者》后,宣称这是我写过的最好的书,既是畅销书也
是严肃文学,我吞吞吐吐地提出休息一年的想法。他立即用我最讨厌的问题来响应
我:我还好吗?当然,我跟他说,一切都好,只是想放松一会儿。
接下来是哈罗德- 奥布罗斯基专利式的沉默,这沉默传递的意思就是你正成为
非常可恶的家伙,但因为哈罗德如此喜欢你,他正努力在想用可能的最温柔的方式
来告诉你。这是不错的招数,可惜六年前我就看穿了。准确地说,是乔识破了这招。
“他只是在假装同情,”她说,“他像以前那些黑帮电影中的一个警察,一直不开
口,于是你就不假思索地说出来,结果是坦白了所有的事情。”
这次我没有开口——只是把话筒从右耳朵转到左耳朵,坐在办公椅里向后面摇
了摇。当我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电脑上嵌在相框里的照片上——莎拉
—拉弗斯,我们在黑迹湖边的房子。我已经几个世纪都没去那里了,有那么片刻我
有意识地在想什么。
然后哈罗德的声音又回到我耳边——谨慎的、安慰的,一个理智的人的声音,
试着说服一个疯子:他希望的东西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觉。“迈克,那可能不是一
个好主意——在你职业的这个阶段不是。”
“这不是一个阶段,”我说,“我在一九九一年达到高峰——从那时起,我的
书的销售量没有什么真正的起伏。哈罗德,这是一个稳定时期。”
“是的,”他说,“达到这种稳定状态的作家就销售量来说只有两个选择——
他们继续保持,或者走下坡路。”
那么我走下坡路,我想这么说……但没有说出来。我不想让哈罗德确切地知道
这种状况有多深,或者我脚下的根基有多么不牢靠。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现在患有心
跳过速——是的,我字面上是这个意思——几乎每一次我在电脑上打开Word6.0 程
序,看着空白的屏幕和闪烁的游标的时候。
“嗯,”我说,“好的,信息收到了。”
“你确定你好吗?”
“哈罗德,书读起来像我有问题吗?”
“可恶,没有——这是个很好的故事。我跟你说,你个人最好的。很好的读物,
也触及严肃话题。如果索尔- 贝娄写浪漫的县念小说,这就是他所写的。但是……
你写下一本不会有问题吧,有吗?我知道你还在思念乔,见鬼,我们都——”
“不,”我说,“完全没有问题。”
随后又是那种长久的沉默。我忍住了。最后哈罗德说,“格里沙姆可以承受离
开一年。克兰西可以。托马斯- 哈里斯,长期的沉默是他的神秘感的一部分。但是
你在哪里呢,生活比在巅峰时更艰难了,迈克。排行榜上的每个位子都有五个作家
在抢。你知道他们是谁——每年中有三个月他们是你的邻居。有一些人爬上去了,
帕特里夏- 康薇尔靠着她最近的两本书爬上去,有一些人走下坡路,还有一些人比
较稳定,像你。如果汤姆- 克兰西离开五年,然后带着杰克- 赖安回来,他还是很
强,没有争论。如果你离开五年,也许你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的建议是——”
“趁热打铁。”
“我要说的话你先说了。”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然后说再见。我坐在办公椅里又向后倚了倚——没到翻倒
的地步但也差不多了——看着我们位于缅因州西部的度假屋的照片。莎拉—拉弗斯,
有点像古老的“大厅和燕麦”乐团民谣的标题。乔曾经更喜欢它,真的,但只是多
喜欢一点,那么我为什么一直不去看看?比尔- 迪恩,房屋的看管人,每年春天拿
下防风暴百叶窗,然后在秋天把它放上去,在秋天把管子里的水放干并确保抽水机
在春天运转,他还检查发电机并留心所有的维护标签是最近的,在每个阵亡将士纪
念日后把游泳浮板固定在离我们那一小块沙滩五十码左右的地方。
比尔在一九九六年初夏找人把烟囱清理了一下,虽然有两年或更长时间壁炉里
没生过火了。我每个季度付他钱,在世界的那个角落,这是给看房人付钱的惯例;
比尔- 迪恩,一大群老兵中的一个,兑换着我的支票,从不问我为什么不再使用自
己的地方。自从乔去世后,我到那里去过两三次,没一次过夜。比尔不问是好事,
因为我不知道将如何回答他。一直到跟哈罗德谈话之前,我都没有真正考虑过莎拉
—拉弗斯。
想到哈罗德,我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回到电话上。想象着跟他说:那么我走
下坡路了,那又怎样?世界末日到了?劳驾。我并没有一个妻子和家庭要供养——
妻子死于药店的停车场,你看怪不怪(即或你不觉得怪),我们这么想要的也努力
尝试了很久的孩子也跟她一起走了,我也不渴望名声——如果在《时代》周刊畅销
书排行榜上恭排末尾的作家也能算著名的话——并且我睡觉不梦到读书俱乐部卖书。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让我烦恼?
但我不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因为感觉就像放弃。因为没有我的妻子和工作,
我是一个多余的男人,独自住在一所款项付清的大房子里,除了在午饭时做做报纸
上的纵横字谜外无所事事。
我继续过着所谓的生活。我忘掉了莎拉—拉弗斯(或者我思想中不想去那里的
那部分埋葬了这种想法),在德里度过了又一个闷热、难过的夏天。我在苹果笔记
本电脑上安装了“语言专家”程序,开始制作我自己的纵横字谜。我在本地的基督
教青年会董事会里担任了一个临时的职位,为在沃特维尔市举行的夏日艺术竞赛作
裁判。我在电视上为本地的收容所做了一系列广告,它正摇摇晃晃地走向破产,然
后在它的董事会任职了一会儿(在后面这个董事会的一次公共聚会上,一位妇女管
我叫退货的朋友,我回答她说:“谢谢!我需要那样。”这句话引发了一阵热烈的
掌声,我到现在还不明白这掌声的意思)。我尝试了一些一对一的咨询,在约见五
次后放弃了,认定顾问的问题比我的还糟。我赞助了一个亚洲的孩子,还在俱乐部
打保龄球。
有时候我尝试着写作,每次我这样做的时候,我都会卡壳。有一次,当我努力
逼出一两句话的时候(任何一句或两句,只要是我头脑中新鲜出炉的),我不得不
抓起废纸篓吐了起来。我一直吐到人像死了一样……然后我真的爬着离开了我的桌
子和电脑,手脚并用跪着把自己拖过厚厚的地毯。当我爬到房间另一边的时候,我
感觉好些了。我甚至可以扭过头去看显示器屏幕。我只是不能靠近它。那天晚些时
候,我闭着眼睛走近电脑然后关机。
暮夏的那些日子里,我越来越频繁地想到丹尼森- 卡威利,帮助我联系哈罗德
的写作课老师,他曾经批评过《两人行》,而且几乎没有赞扬之辞。卡威利曾说过
一些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话,据说出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家和诗人托马斯- 哈代。
也许哈代确实说过,但我从未在别的地方见到过,在《马特利特名言录》中没有看
到,我在《一落千丈》和《威胁行为》两本书出版间隙中读的哈代传遍中也没有。
我曾想过卡威利也许自己编了这句话,然后说成是哈代的话好增加点分量。这是我
自己不时用到的伎俩,我很不好意思说。
无论如何,当我和身体中的恐慌以及头脑中的僵硬的感觉作斗争时,我越来越
多地想起这句话。这句话似乎概括了我的绝望,以及越来越确信我将再也不能写作
这件事(什么样的悲剧啊,带把的安德鲁斯被写作障碍击倒),正是这句话暗示了
我为了改善状况而做的任何努力可能是没有意义的,即使能成功。
根据阴郁的老丹尼森- 卡威利的观点,有抱负的小说家应该从一开始就理解小
说的用意永远是超出他的把握的,这个工作是无意义的活动。“相比于真正在大地
上行走并留下影子的最蠢笨的人,”我猜想哈代说,“小说里描写的最光辉的角色
也不过是一袋骨头。”我理解这句话,因为这是我在这没完没了、装模作样的日子
里体会到的感觉:一袋骨头。
昨晚我梦到我又回到了曼德里庄园。
我从未读过比这句话更漂亮、更难以忘怀的英文小说起笔句。在一九九七年的
秋天和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我有理由经常想起这句话。当然,我没有想到曼德里庄
园,我想到了莎拉—拉弗斯,乔有时管它叫“隐居地”。我想,这对于一个远在缅
因州西部树林里,甚至完全不在城里,而位于州地图上被标记为TR-90的一个零散
地区的地方,是非常合适的描述。
这些梦中的最后一个是一个噩梦,但在那个梦之前,它们都有一种不真实的简
单。我从这些梦中醒来,想打开卧室的灯,在再次入睡前重新证实自己在现实中的
位置。你们知道雷雨前空气是什么样的吗?万物是如何变得寂静的,色彩又是如何
带着物体高烧时能见到的明亮变得醒目的?我在冬天关于莎拉—拉弗斯的梦就是像
那样的,每个梦都留下一种并不是很不适的感觉。我又梦到了曼德里,我有时候会
这样想,有时候我会躺在床上,灯开着,听着外面的风,看着卧室里阴暗的角落,
并想丽贝卡- 德温特不是在海湾,而是在莎拉—拉弗斯淹死的。她沉到水里,嘴里
吐着气,双手乱挥,她奇异的黑眼睛里全是水,潜鸟在黄昏漠不关心地鸣叫。有时
候我会起来喝一杯水。有时候我在再次确认自己在的地方后只是关掉灯,转身侧躺
着,进入梦乡。
在白天,我完全不想莎拉—拉弗斯,只是在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有些事非常不
对劲,一个人在醒着和睡着的时候会如此分裂。
我想哈罗德- 奥布罗斯基在一九九七年十月打来的电话导致了这些梦。他打电
话的表面理由是祝贺我即将出版的《达西的追求者》,这本书娱乐性非常强,但也
包含一些特别引人深思的东西。我怀疑在他的日程表上至少还有一件其它的事——
哈罗德经常这样的——我猜对了。他前一天和我的编辑黛布拉- 温斯托克一起吃了
饭,谈论一九九八年秋天的业务。
“看上去很挤,”他说,他是在指秋天的排行榜,特别是指榜上小说那一半。
“有些令人惊奇的人加入。迪恩- 昆土——”
“是的,但黛布拉听说这本书可能推迟,他想加一个章节,或一些内容。同样,
还有一个人叫哈罗德- 罗宾斯,他的《掠夺者》——”
“有什么了不起。”
“罗宾斯仍然拥有他的书迷,迈克,仍然有他的书迷。就像你自己不止一次地
指出那样,小说家的生命周期很长。”
“嗯,”我把听筒换到另一个耳朵,向后靠在椅子上,眼睛瞄到桌子上相框中
的莎拉—拉弗斯的照片。那天晚上在我的梦中,我将更近、更详细地观察它,虽然
那时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知道的全部就是希望哈罗德快点切入正题。
“我感觉到不耐烦,迈克,我的孩子,”哈罗德说。“我是在你书桌边抓到你
的吗?你在写作吗?”
“刚完成今天的写作,”我说,“我在考虑午餐。”
“我会说快点的,”他许诺,“但请认真听我讲,这很重要。可能会有多达五
个我们没有预料到的作家在明年秋天出书:肯- 福莱特……自从《针眼》后这被认
为是他最好的一本……贝尔瓦- 普莱恩……约翰- 杰克斯……”
“这些家伙都不在我的地盘上活动,”我说,虽然我知道那不是哈罗德的确切
意思;哈罗德的意思是说在《时代》周刊的排行榜上只有十五个坑位。
“珍- 奥尔怎么样,最终出版了他的下一本洞穴人系列。”
我坐了起来,“珍- 奥尔?真的?”
“是啊……不是百分百,但看上去不错。最后但不是最无足轻重的,全新的玛
丽- 海金斯- 克拉克。我知道她在哪块地盘活动,你也知道。”
如果我在六七年前听到这种消息,并且拥有更多的东西去保护的时候,我会已
经发作了;玛丽- 海金斯- 克拉克确实在同一块地盘上活动,分享完全一样的读者,
并且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出版计划都安排成互不挡道……我跟你保证,这是为我而
不是为她好。面对面地挑,她会把我完全打趴下。正如已故的吉姆- 克罗斯很明智
地觉察到的那样,你不要拉超人的披风,你不要在风中吐唾沫,你不要扯独行侠的
面具,并且你不要跟玛丽- 海金斯- 克拉克浪费时间。如果你是迈克- 诺南,无论
如何都不要。
“怎么会发生的?”我问。
我不认为我的声调带有恐吓,但是哈罗德像一个因为带来坏消息而感觉到自己
要被解雇、甚至斩首的人一样,回答起来很紧张,话也说不全。
“我不知道。她今年碰巧有一个多出来的构思,我猜。就这样发生了,人们就
这样告诉我的。”
作为一个享受过双重收益的人,我知道情况,我只是问哈罗德他想要什么。看
上去这是让他放下电话的最快和最容易的方式。答案并不惊奇;他和黛布拉都想要
的——更不要提普特南出版社剩下的所有人了——是一本他们能在一九九八年暮夏
出版的书;这样就能抢在克拉克女士和其他竞争者前面几个月。然后,在十一月,
考虑到圣诞节的购物热,普特南的销售代表会再推一次这本小说。
“他们那样说了?”我回答。像大人数小说家一样(在这方面,成功的和不成
功的没什么不同,就是说随心所欲的妄想和构思都是有优点的),我从来不相信出
版商的承诺。
“我想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相信他们,迈克——记住,《达西的追求者》是老合
同的最后一本书。”哈罗德听上去对即将到来的跟普特南的黛布拉和菲利思- 格瑞
安的合同谈判充满活力。“重要的是他们仍然喜欢你。如果他们在感恩节前看见署
着你名字的纸张,我想,他们会更喜欢你的。”
“他们想让我在十一月份给他们下一本书?下个月?”我在我的声音里尽量做
出不相信的口吻,就好像我没有把《海伦的诺言》在保管箱里放了几乎十一年一样。
它是我储存的第一粒果实;它也是我现在仅存的果实。
“不,不,你至少可以一直到一月五十号,”他说,想让自己听上去显得宽宏
大量。我发现自己想知道他和黛布拉在哪里吃的午饭。某个时髦的地方,我可以拿
命打赌。也许是四季酒店。乔安娜过去总是管那个地方叫“弗朗基- 瓦利和四季演
唱经济组”。“这意味着他们不得不全力生产,认真地全力以赴,但他们愿意这样
做。真正的问题是你是否能全力生产。”
“我想我可以,但他们要付出成本,”我说,“告诉他们,把这件事看成‘衣
服干洗,当日可取’。”
“哦,这种说法对他们来说太烂了。”哈罗德听上去就像他正在自慰并且达到
像老忠实泉就要喷发,每个人都揿傻瓜相机的境地。
“你认为有多少——”
“为提前完成而增加额外的费用可能是一种方法,”他说,“他们当然会不高
兴,会声称这种变化也是对你有利的。甚至主要是对你有利。但基于额外工作的争
论……你开夜车付出的精力……”
“创作的精神折磨……早产的痛苦……”
“是的……是的……我想百分之十的附加费听上去比较合适。”他说得很谨慎,
好像一个试着做到尽可能公平的人。我自己嘛,我在想有多少妇女会提前一个月左
右生产,如果有人愿意为这个多付二三十万美元给她们。也许有些问题最好不要有
答案。
就我的例子来说,有什么不同吗?该死的书已经写好了,不是吗?
“好吗,看你能否谈成这笔交易,”我说。
“好的,但我想我们在这里不是只想谈一本书,对吧?我想——”
“样样都好。跟他们只谈一本书,给点甜头让我加快生产。好吗?”
“好的,”他做了个最意味深长的停顿后说。“但我希望这不意味着你以后不
想要一份三本或四本书的合同。记住,趁热打铁。这是获胜者的座右铭。”
“获胜者的座右铭是遇桥过桥,”我说,那天晚上我又梦见我去了莎拉—拉弗
斯。
在那个梦里——在那个秋天和冬天我做的所有梦里——我沿着小路走向这座木
屋。这条小路是两英里长的一条穿过树林的环路,通向68号干道。这条路在任何一
端都有一个数字(想知道的话,是42号路),着火报警的时候用得着,但没有名字。
乔和我也从来没给它起过名字,我们俩之间对它也没个叫法。小路很窄,只有两条
车辙那么宽,路面上长着牧草。当你开车进来时,你可以听到青草和汽车底盘摩擦
发出的轻微的低语。
然而我在梦里并不开车。我从不开车。在这些梦里,我走路。
小路两边的树木紧紧地挤在一起。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不过是一道狭缝。很
快我就能看到最早出现的星星。太阳早已落下。蟋蟀唧唧吟唱。潜鸟在湖面上鸣叫。
小东西——也许是花栗鼠,或者是偶然出现的松鼠——在树林里沙沙作响。
现在我来到一条沿我右边的山坡向下延伸的土车道。这是我们的车道,竖着一
小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拉—拉弗斯”。我站在路的尽头,但没有走下去。下面
就是我们的木屋。屋子全部由原木建成,有侧翼,后面还有突出的露台。一共有十
四个房间,可笑的一个房间数。木屋本应年直去丑陋和笨拙,但不知何故并未这样。
莎拉具有勇敢的贵妇般的品质,一位毅然向前直到百年的女士的形象,不顾患关节
炎的臀部和一瘸一拐的衰老的膝盖,依然步履从容。
房屋中间的部分最古老,可以追溯到一九OO年左右。其它部分是在三十年代、
四十年代和六十年代陆续添加上去的。这里曾经是一座打猎人的木屋;七十年代早
期短暂的一段时光,这里是一伙桀骜不驯的嬉皮士的家。这些人都是租用这里;从
四十年代末直到一九八四年,房屋的主人是戴仁和玛丽- 辛格曼夫妇。当戴仁在一
九七一年去世后,玛丽就一个人了。自从我们拥有这房子后,唯一添加的可见的东
西就是装在中央屋顶尖部的碟形卫星频道接收器。那是乔安娜的主意,但她从未有
机会真正享受收视的乐趣。
在房子不远处,湖水在落日的余晖中闪着柔和的光。我看到车道上覆盖着褐色
的松针,夹杂着断落的树枝。路两边的灌木丛长得很疯,像情人一样越过把它们分
开的狭窄的通道互相拥抱。如果你开着车经过这里,这些树枝会刮擦车体并发出不
愉快的声音。我往下看去,看到房子主体的原木上长出苔藓,三株大大的向日葵,
花盘像探照灯,穿透车道旁小小的门廊的木板生长着。给人总的感觉不是它被疏忽,
准确地说,是被遗忘。
有微风在空中吹过,皮肤上的凉意让我意识到我一直在出汗。我能闻到松树的
味道——一种周时夹杂着腐败和纯净的气味——还有湖面上传来的隐约但不知何故
又强烈的味道。黑迹湖是缅因州最清澈、最深的湖之一。玛丽- 辛格曼跟我们说,
在三十年代末之前,湖面还要大;那时,西缅因州电力公司,跟拉姆德周围的面粉
厂和造纸厂联手,取得了州政府的批文在盖沙河上建水坝。玛丽也给我们看一些很
吸引人的照片,穿白色外衣的妇女和穿背心的绅士坐在小船里——她说这些照片是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拍的,并指着其中一个年轻妇女,手里举着滴水的桨,永远定格
在“爵士乐时代”的边缘。“那是我妈妈,”她说,“她用桨吓唬的那个男人是我
父亲。”
潜鸟的鸣叫,它们的声音中有种失落。我现在可以在渐渐黑下来的天空中看见
金星。星星亮起来,星星变明亮,希望我可以,希望我能够……在这些梦里,我总
是渴望见到乔安娜。
许下心愿后,我打算沿车道走下去。我当然可以这样做。这是我的房子,不是
吗?除了我的房子我还能到哪里去,天正在黑下来,树林鬼鬼祟祟的沙沙声似乎越
来越近,更加有意图。我还能去哪?天黑了,独自走进那个黑黢黢的地方会让人害
怕(假定莎拉憎恨被独自抛下这么久?假定它生气了?),但是我必须去。如果停
电了,我会点起一盏放在厨房橱柜里的防风灯。
可惜我不能下去。我的两条腿不能动。关于下面的房子,好像我的身体知道一
些我的大脑所不知道的事情。风又起来了,我的皮肤冷得起了鸡皮疙瘩,我想知道
我做了什么让我全身汗湿成这样。我一直在跑吗?如果是这样,我在向哪里跑?或
从哪里跑来?
我的头发也汗湿了;很不舒服的一团塔在我的额头上。我抬起手来把头发拂开,
看到手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相当新,划过手背一直到指关节。这道伤口有时在我
的右手上,有时又在左手上。我想,如果这是一个梦,细节很确凿。总是那个同样
的想法:如果这是一个梦,细节很确凿。这是绝对的事实。这些是一个小说家的细
节……但在梦里,也许每个人都是小说家。人们怎么能知道?
现在莎拉—拉弗斯不过是在底下的一个黝黑的庞然大物,我意识到我无论如何
不想下到那里去。我是一个训练自己思想不正常思考的人,我可以想象里面有太多
的事情在等着我。一只狂暴的浣熊蹲在厨房的一角。蝙蝠在卫生间里——如果受到
打扰,它们将在我战战兢兢的脸旁挤来挤去,发出吱吱叫声,用它们满是灰尘的翅
膀拍打我的面颊。甚至一个威廉- 邓布劳的著名的宇宙外的生物,现在也藏在门廊
下,用闪亮,浮肿的眼睛注视着我走近。
“可是,我不能老待在这里,”我说,但是我的两条腿不能动,看样子我要在
这里熬夜了,在车道和小路交界的地方;不管喜不喜欢,我要在这里熬夜了。
我身后树林里的悉卒声现在听上去不像小动物的了(大多数动物到这个时候都
在巢里或地洞里过夜了),而像走近的脚步。我想转过身看一眼,但我甚至连这都
做不到……
……我的梦通常做到这里醒来。我一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过身来,通过向自
己证明身体还能两次服从头脑来确定自己回到现实中来。有时候——其实是大多数
时候——我会发现自己在想曼德里庄园,我又梦到了曼德里庄园。这件事有点让人
毛骨悚然(我想,任何反复出现的梦,知道你的潜意识在强迫性地挖掘某一不能被
驱赶开的事物,都让人毛骨悚然),但是如果我不补充说,部分的我喜爱这悄无声
息的夏日的宁静,在这宁静中这些梦总是包围着我,并且这部分的我也喜欢醒来时
感到的悲伤和预感,我就是在撒谎。梦里有一种奇异的不同寻常,醒着的时候是体
会不到的,通向我想像力的路现在实际上是被堵塞了。
我记得唯一的一次真的被吓住(我必须告诉你我不完全相信这些记忆,因为这
么长时间以来它们好像根本不存在)是在某个晚上,我醒过来,对着漆黑的卧室,
非常清晰地说:“有东西跟着我,不要让它碰到我,树林里有东西,不要让它碰到
我。”不是这些话本身吓住了我,而是说话的声调。这是一个在恐慌的边缘的人的
嗓音,完全不像我自己的嗓音。
一九九七年圣诞节前两天,我再次开车去“信用联盟”,银行的经理再次陪同
我去了用荧光灯照明的地下室,准备开保管箱。当我们走下楼梯的进修,他向我保
证(至少是第十二次了)他老婆是我作品的忠实读者,她读了我所有的书,还是读
不够。第十二次(至少)我回答说我现在必须把他也攥在手中。他咯咯笑起来算是
回答。我把这种经常性重复的交流看成是银行家的交流。
奎伦先生把他的钥匙插进A 孔里转了一下。然后,他像一个为妓院拉来客人的
皮条客一样谨慎地离开了。我把我自己的钥匙插进B 孔里,转了一下,拉开抽屉。
保管箱现在显得很空旷了。剩下的这一箱手稿看上去几乎是缩在远远的一角,像一
只被遗弃的小狗,不知怎么地知道了它的兄弟姐妹被带走并消失了。箱子顶部用粗
粗的黑体字潦草地写着“诺言”。我几乎记不起来这本该死的书是写什么的。
我把这个跑到了八十年代的“时间旅行者”抓出来,砰的一声把保管箱关上。
现在那里除了尘土什么都没有了。把那个给我,乔曾在我的梦里嘶声喊——这是我
几年来第一次想起这个梦。把那个给我,那是我用来挡灰的。
“奎伦先生,我好了,”我喊。我的嗓音在我自己听来粗鲁而颤抖,但奎伦似
乎没感到有什么不对……也许他只是出于谨慎。毕竟,我不可能是到这个银行版的
“林茵墓园”来了后情绪上感到痛苦的唯一客户。
“我真的打算要读一本你的书,”他说,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我拿在手里的箱子
(我想本可以带一个公文包来放书,但在这样的出行中我从来不带)。“事实上,
我想我会把这件事列在我的新年计划上。”
“那你做吧,”我说,“你就那样做吧。奎伦先生。”
“马克,”他说。“请。”他以前也这样叫过我。
我写了两封信,把它们塞到手稿箱里,然后出发去联邦快递。两封信都是在电
脑上写的,只要我选“记事本”这个程序,我的身体还是让我用的。只是在打开Word6.0
的时候,我体内才掀起暴风骤雨。我从未试过用“记事本”程序来写小说,我理解
如果我用的话,我可能连个选择都会失去的……更不要提在电脑上玩拼字游戏和纵
横字谜。我好几次试着用手写,但都没有成功。问题不是出在我曾听说过的被形容
为“屏幕害羞”的东西;我已经向自己证明过了。
一封信是给哈罗德的,另一封是给黛布拉- 温斯托克的,两封信说的差不多是
同样的事:这里面是这本新书,《海伦的诺言》,希望你们像我一样喜欢它,如果
这本书读起来有点粗糙,那是因为我不得不加班加点这么快就写完它,“圣诞快乐”,
“光明节快乐”,“永远的爱尔兰”,“不给糖就捣蛋”,希望有人给你一匹狗娘
养的小马。
我在一队脚步拖沓、眼神痛苦的寄信人中站了近一个小时(圣诞节是这样一个
无忧无虑,没有压力的时段——我喜欢它这一点),左胳膊下夹着《海伦的诺言》,
右手拿着尼尔森- 德米勒平装本的《魅力学校》。等我把我最后一本尚未出版的小
说交给一个表情痛苦的办事员时,我差不多读了五十页了。当我祝她圣诞快乐时,
她战栗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当我走进前门的时候,电话正在响。电话是弗兰克;阿伦打来的,问我圣诞节
是否愿意和他一起过。事实上是和他们一起过,他所有的兄弟和他们的家庭都会来。
我张嘴想说不——这世上我最不需要的事就是一个疯狂的爱尔兰圣诞节,每个
人都在喝威士忌,想到乔的时候都变得多愁善感,与此同时,两打鼻涕结块的小屁
孩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结果听到我自己说我会去。
弗兰克听上去跟我一样惊奇,但真的很高兴。“太好了!”他喊道,“你什么
时候能到这儿?”
我站在大厅里,套鞋上的水滴到地砖上,从我站着的地方,可以透过拱门一直
看到起居室。没有圣诞树,自从乔死后我就没操过心去弄一棵。房间看上去一片死
寂,对我一个人来说太大了……像美国早期的滚轴溜冰场。
“我刚才出去办点事,”我说,“我准备把内衣扔到一个包里,然后回到车上,
趁加热器还在吹热风的时候向南开,你看怎么样?”
“太棒了,”弗兰克毫不犹豫地说,“在东马尔登的小子和姑娘们到来之前,
我们可以有一个完整的单身汉的晚上。我一挂电话就给你倒杯饮料。”
“那么,我猜我最好马上动身了。”我说。
自乔死后这无疑是最好的节日了。我猜是唯一的好节日。整整四天,我是阿伦
家的名誉一员。我喝了太多的酒,为纪念乔无数次地举杯……心里大概清楚,乔知
道我这样做会很高兴。有两个婴儿口水吐在我身上,一条狗在午夜跑到我床上,圣
诞节后的第一个晚上,尼奇;阿伦的小姨子在厨房里逮到我一个人在弄火鸡三明治,
暧昧地对我示爱。我吻了她,因为她明显想要被吻,一只大胆(或许我想用的词是
“恶作剧”)的手有那么一会儿抚摸着三年半来除了我自己没有人抚摸过的地方。
这件事很让我震惊,但并不完全让人不快。
事情并没有进一步发展——一屋子都是阿伦家的人,苏茜多纳克还没有完全正
式离婚(像我一样,她在那个圣诞也是阿伦家的名誉一员),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
生——但我决定是离开的时候了……除非,也就是说,我想沿着一条最后很可能是
一堵砖墙的狭窄的街道高速行驶。我在二十七号离开,很高兴我来过这里,我站在
汽车边,紧紧拥抱弗兰克跟他告别。有四天的时间,我完全没有考虑我在“信用联
盟”的保管箱里现在只有灰尘了,有四个晚上,我睡得很舒展,一直睡到早上八点
钟,有时会因反胃和酒后头疼醒来,但从来没有一次在半夜因为想到“曼德里,我
又梦到了曼德里”而醒来。我回到德里,感觉整个人精神焕然一新。
一九九八年第一天的拂晓晴朗、寒冷、宁静、美丽。我起身梳洗,站在卧室窗
前喝咖啡。突然感到——带着就像“头上面是上,脚下面是下”一样简单而有力的
现实感——我现在可以写作了。这是新的一年,一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如果我愿意
的话我可以写作了。巨石已经滚开了。
我走进书房,坐在电脑前打开电脑。我的心跳很正常,额头和脖子后面也没有
出汗,手也是温暖的。我点开菜单,就是你点在苹果图标上时出现的菜单,菜单上
有我的老朋友Word6.0.我点击了一下这个程序。笔和羊皮纸的图标出现,当图标出
现的时候,我突然无法呼吸。好像有铁做的带子箍住了我的胸。
我推了下桌子向后退,想呕吐,用手抓着身上穿的汗衫的圆领。我办公椅的轮
子卡在一小块地毯上——乔在她生命中最后一年淘到的东西之一——我直直地向后
倒下去。我的头重重地撞在地上,眼前金星直冒。我想我很幸运没有昏过去,但我
想我在一九九八年元旦早晨的真正幸运倒是我这样倒了下去。如果我只是从桌前退
后,那我还在看着那个图标——看着接下来出现的可怕的空空的屏幕——我想我可
能已窒息而亡。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至少还可以呼吸。我感觉自己喉咙收得很紧,每吸一
口气都发出奇怪的尖细声音,但是我在呼吸。我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在盥洗盆前
猛吐起来,我吐得那么猛,脏东西都溅到镜子上,虽然我的后脑勺没有出血(可是
到了中午那里鼓起了一个相当大的包),我的前额出血了,出了一点点。后来撞的
这个包也留下了一道紫色的疤痕,人家问到这个疤的时候我当然要撒谎了,只说是
半夜撞到浴室门上了,我真傻,这对早上两点起床而不开灯的家伙是个教训。
当我完全恢复意识时(如果有这样一种状态),我蜷缩在地板上。我站起来,
给额头上的伤口消毒,然后坐在澡盆边上,头垂在膝上,直到有足够的信心才站起
来。我猜我在那里坐了十五分钟,在那段时间里,我认定除非出现奇迹,我的职业
完蛋了。哈罗德将会痛苦地叫起来,黛布拉则哀叹着不肯相信,但他们能做什么呢?
派出出版业的警察?用本月图书俱乐部的盖世太保来威胁我?即使他们能够,这又
有什么不同呢?你不可能从砖头里得到汁液,也不能从石头里得到血液。除非得到
神奇的恢复,我的写作生涯结束了。
如果情况真是这样?我问我自己。后面四十年你怎么过,迈克?在四十年里,
你可以玩很多拼字游戏,填很多纵横字谜,喝很多威士忌。但这样就够了吗?后面
的四十年你还能干什么?
我不想考虑这个,那时候不想。接下来的四十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过完一
九九八年的元旦我也很高兴。
等我觉得能控制自己的时候,我回到书房,眼睛看着脚蹭到电脑前,伸出手去
摸右边的按钮,然后关掉机器。不先退出程序就关机会损坏程序,但在那样的处境
中,我根本不去想这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我再次梦到我在黄昏时分走在42号路上,这条路通向莎拉—拉弗斯;
潜鸟在湖面上鸣叫时我再次向金星许愿,并且我再次感到身后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
越来越逼近。看样子我的圣诞假期结束了。
那是一个严酷寒冷的冬天,下了很多雪。在二月份,流行性感冒袭击了德里很
多老年人。如冰暴后狂风吹老树般侵袭了他们。流感完全没有传染到我。那个冬天
我连抽鼻子的情况也没有。
三月份,我飞到普罗维登斯参加威尔文的新英格兰纵横字谜挑战赛。我取得了
第四名并获得五十美元的奖金。我给这张没有兑现的支票加了个框并把它挂在起居
室里。从前,我大多数加框的“胜利证书”(乔的用语;在我看来,所有好的措辞
都是乔的措辞)都挂在我办公室的墙上,但到了一九九八年三月,我不太去那里了。
当我想和计算机玩拼字游戏或玩一个比赛级纵横字谜的时候,我坐在餐桌旁使用我
的苹果笔记本电脑。
我记得在那里坐了一天,打开苹果笔记本电脑的主菜单,光标下移到纵横字谜
……然后把光标又向下移了两三个菜单项,一直到光标突显出我的老朋友,Word6.0.
接下来掠过我内心的不是沮丧或虚弱,以及生闷气(自从完成《一落千丈》后,
我体验过这两种情绪),而是悲哀和单纯的渴望。看着Word6.0 图标的感觉突然就
像看着我皮夹子里乔的照片。端详着她的照片,我有时候会想我愿意出卖我不死的
灵魂来换取她的复活……在三月的那一天,我想我愿意出卖我的灵魂来换取能再次
写作。
继续并尝试吧,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也许事情已经改变了。
可惜没什么事情改变了,我知道这一点。我没有打开Word6.0 ,而是把它拖到
屏幕右下角的垃圾桶里。再见了,我的老朋友。
那个冬天,黛布拉温斯托克打来了很多电话,大多数是好消息。三月初她报告
说《海伦的诺言》占了文化协会八月主要举荐名单的一半,另外一半是史蒂夫马蒂
尼的法律惊悚小说,他是出现在《时代》畅销书排行榜八到十五位的老面孔了。黛
布拉还说我的英国出版商很喜欢《海伦的诺言》,相信这是我的“具有突破性的小
说”。(我的书在英国的销售总是滞后的)
“《海伦的诺言》在某种意义上对你来说是个新的方向,”黛布拉说,“你不
这样认为吗?”
“某种意义上我想它是,”我承认这点,同时在想,如果我告诉黛布拉我新方
向的小说几乎是在十二年前写成的,她会作何反应。
“它有……我不知道怎么说……某种成熟性。”
“谢谢。”
“迈克?我想电话还通着的吧。你的声音很模糊。”
我的声音确实很模糊。我正咬着手掌的边缘,以免自己放声大笑。现在,我小
心地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并查看咬出来的牙印。“好点了吗?”
“是的,好很多。那么,新的一部小说是讲什么的?给我点线索好吗?”
“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伙计。”
黛布拉笑了。“‘你必须阅读整本书来找出答案,约瑟芬’,”她说,“对吗?”
“是的,夫人。”
“好吧,接着写吧。你普特南的朋友们对你创作升级的方式感到兴奋。”
我说了再见,挂掉电话,然后狂笑了大约十分钟。一直笑到我哭起来。但是,
那就是我。总是把创作带到一个新台阶。
在这段时期,我也同意接受《新闻周刊》一位作者的电话采访,他正在为《新
美国哥特小说》(不管那是什么,反正不是能卖掉几本杂志的短语)整理一篇稿子,
我还坐下来接受了《出版人周刊》的采访,这本杂志刚好在《海伦的诺言》出版前
面世。我同意接受这些采访是因为他们听起来都很轻松,是那种你可以一边读邮件
一边在电话上进行的采访。黛布拉很高兴,因为我通常对所有的宣传活动都说不的。
我憎恨工作中的那部分,总是要参加真人电视谈话秀,那里没人读过你该死的书,
并且第一个问题总是“你究竟从哪里得到这种疯狂的构思?”宣传活动的过程就像
去一家寿司店,你就是寿司,这一次,我能给黛布拉一些她能带给她老板的好消息,
带着这种感觉完成这个过程真是太好了。“是的,”她可以说,“关于公开宣传他
还是一个笨蛋,但我让他做了一些事情。”
整个这段时期,我继续梦到莎拉—拉弗斯——虽然不是每个晚上,但隔两三天
就会梦到一次,但在白天我从不想到它。我做我的纵横字谜,我给自己买了把钢丝
弦的吉它并开始学习弹奏(但我永远也不会被邀请去和佩蒂拉伍莱斯或艾伦杰克逊
一起作巡回演出),我每天浏览《德里新闻》上冗长的讣告来寻找我知道的名字。
换句话说,我过得懵懵懂懂。
结束这一切的是哈罗德奥布罗斯基打来的一个电话,黛布拉关于图书俱乐部打
来电话后不到三天。外面正在刮着暴风雪——由下雪变成冰雨的恶劣天气,事实证
明这是这个冬天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次强冷气流。到晚上,这股冷空气将离开德里,
但当哈罗德在下午五点打来电话时,暴风雪正变得猛烈起来。
“我刚和你的编辑好好谈了一次,”哈罗德说,“非常有启发、有活力的谈话。
事实上刚挂掉电话。”
“哦?”
“真的。迈克,普特南那边有一种感觉,你最新的这本书可能对你市场上的销
售排名有积极影响。这本书很强啊。”
“是的,”我说,“我把它提高了一个层次。”
“唔?”
“我瞎说呢,哈罗德,继续。”
“好的……海伦聂尔宁是一个很棒的正面人物,斯盖特是你写过的最好的反派
人物。”
我什么也没有说。
“黛布拉提出这样一种可能性,让《海伦的诺言》成为三本头套装书合同的开
端。非常合算的一个套装书合同。都不用我提。迄今为止,三本可是比任何出版商
想承诺的多一本啊。我提出九百万美元,每本三百万美元,换句话说,指望她笑出
来……但是一个代理人必须从某个地方开始,并且我问题选择我能找到的最高的起
点。我想我的家庭一定有罗马军官的血统。”
埃塞俄比亚的地毯商,更像这个,我心里想,但没有说出来。我感觉就像牙医
多用了盐酸普鲁卡因麻醉剂,流到了你坏的牙齿和周围的牙龈以及嘴唇和舌头上。
如果我想说话,我可能只是翕动着嘴流唾沫。哈罗德几乎是在叽里咕噜地叫了。给
新面目的、成熟的迈克诺南的三本头套装书合同。宝贝,很大的一票啊。
这一次我感觉不像笑了,我觉得像尖叫。哈罗德继续高兴地说,忘记了我的存
在。哈罗德不知道能出产小说的果树已经死了。哈罗德不知道每次新面目的迈克诺
南试着写作的时候,他会突然变得极度呼吸急促,直欲呕吐。
“迈克,你想听听她怎么回来跟我说的吗?”
“跟我说吧。”
“她说,‘好的,九百万明显是高了,但是是很好的一个起点。我们觉得这本
新书对他来说是很大的进步。’这太好了。太好了。现在,我还没有作任何让步,
当然要先跟你谈谈。我想我们最少要达到七点五成。事实上——”
“不。”
他停了一会儿。时间长到足以让我意识到我电话筒握得太紧了,手都疼了。我
不得不有意识地放松我紧握的手。“迈克,如果你听我说完——”
“我不需要听你说完。我不想谈论新的合同。”
“请原谅我不同意你的想法,但再也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看在上帝面上,考
虑一下吧。我们正在讨论大笔的钱。如果你等到《海伦的诺言》出版后,我不能保
证他们会给同样的出众——”
“我知道你不能,”我说。“我不要保证,我不要出价,我不想谈论合同。”
“迈克,你没必要喊嘛,我能听见你说话。”
我喊了吗?是的,我想我喊了。
“你对普特南不满意吗?我想黛布拉听到这个会很难过的。我也认为菲利思格
瑞安会做他妈的任何事情来应付你可能有的顾虑。”
哈罗德,你和黛布拉睡觉吗?我这样想,突然觉得这似乎是世上最有逻辑的想
法——那个矮胖的、五十岁左右又有点秃顶的哈罗德奥布罗斯基和我那金发碧眼、
有贵族气质的史密斯学院毕业的编辑做爱。你和她睡觉吗,当你们一起躺在饭店某
个房间的床上时,你们谈论我的将来吗?你们这一对正在计算是吗,计算在你们最
终勒住它的脖子把它变成食物之前,你们能从这只疲倦的老鹅身上得到多少金蛋?
那是你们在筹划的吗?
“哈罗德,我现在不能谈这个,并且我现在也不愿讨价这个。”
“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这么烦躁?我原以为你会高兴的。见鬼,我原以为
你会一蹦三尺高呢。”
“没什么。只是对我来说现在不适宜谈论一个长期合同。你必须原谅我,哈罗
德。我有些东西要烤好了。”
“我们起码能在下个星期谈论——”
“不,”我说,然后挂掉了电话。我想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挂掉不是电话销售
员的电话。
当然,我并没有什么东西要烤好了,而且我实在太烦,也不想放东西进去烤。
相反,我走进起居室,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然后在电视机前坐下来。我在那
里坐了几乎四个小时,什么节目都看但什么都没看进去。屋子外面,暴风雪越来越
大,明天德里到处都会有树倒下来,整个世界看上去会像冰雕。
九点一刻,电停了,又来了大约三十秒钟,然后又停了,并且一直没来。我把
这个看成是一种暗示,停止思考哈罗德无用的合同和乔听到九百万美元的消息后会
如何高兴得大笑。我站起来,拔掉已黑屏的电视的插头,这样它就不会在早晨两点
叫起来(我本不必要担心的,德里的电力供应断了近两天),然后上楼去了。我把
衣服扔在床脚边,也不刷牙就钻进被窝,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又做起了噩梦。
这是我做的“曼德里系列”的最后一个梦,达到高潮的一个梦。我想我惊醒时
面对的孤立无援的黑暗使这个梦更加糟糕了。
梦的开头跟以前的梦一样。我正沿着小路走,听着蟋蟀和潜鸟的叫声,大多数
时间看着头顶上渐渐黑下来的一线天空。我到达了车道,在这里梦境有了变化,有
人在莎拉—拉弗斯的标牌上贴了个小标签。我凑近了看清楚那是个广播电台的标签。
上面写着:WBLM,102.9 ,波特兰摇滚乐。
我的目光从标签上移开,又抬头看了看天空,金星出现在那里。我像往常一样
对着她许愿,我渴望见到乔安娜,鼻子里闻到湖水潮湿和隐约可怖的气味。
什么东西在树林里沉重地移动,在落叶上弄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并折断了一根
树枝。声音听上去很响。
最好下到那里去,我头脑中一个声音对我说。迈克,什么东西给了你一份合同。
三本一套的套装书的合同,最糟的那种。
我不能动,我从来就不能动,我只能站在这里。我行走上有障碍。
但那只是谈话。我能走路,这一次我能走路。我很高兴。我有了很大的突破。
在梦中我想这改变了一切!这改变了一切!
我沿着车道走下去,越来越深入松树干净和发酵的气味,有时踩在掉下来的一
些树枝上,有时把一些树枝踢出路面。我抬起手来把前额上潮湿的头发拂开,看见
手背上一道刮痕。我停下来看着这道刮痕,心里很好奇。
没有时间管这个了,梦里的声音说。下到那里去,你有一本书要写。
我无法写作,我回答。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四十岁了。
不,这个声音说。声音中有些无情的东西吓坏了我。你只是暂停了写作,而且
不是写作障碍,正如你看到的,它已经过去了。现在赶快下到那里去。
我害怕,我告诉这个声音。
害怕什么?
那么……如果丹弗斯太太在那里该怎么办?
这个声音没有回答。它知道我不怕丽贝卡德温特的这个管家,她不过是一个古
老的书中的一个角色,不过是一代尸骨。于是我又开始走路了。看来我没有选择,
但每走一步我的恐惧就增加,通向阴沉的像匍匐的庞然大物样的木屋的路走到一半
的时候,恐惧已经像高烧一样渗透到我的骨子里。这里有些事情不对劲,有些事情
完全扭曲了。
我得跑开,我想,沿着我来的路跑回去,像姜饼人一样跑,一直跑回德里,如
果那就是必要条件,我将再也不回来了。
可惜我能听到身后越来越浓的黑暗中淌着口水的喘气声,还有轻缓的脚步声。
树林里的东西现在在车道上。它就在我身后。如果我转过身去一眼看到它,那会像
挨抡拳一击样打得我失去理智。红眼睛的、佝偻的、饥饿的某个东西。
房子是我安全的唯一希望。
我继续走。拥挤的灌木丛像手一样拉扯着你。在升起的月亮的光照下(在以前
的梦里月亮从来没有升起过,但在以前的梦里我也没有待这么久),飒飒作响的树
叶像嘲讽的脸。我看到眨动的眼睛和微笑的嘴。在我下面,是房子漆黑的窗户,我
知道我进去也不会有电,暴风雪破坏了电力系统,我会在电灯开关上按来按去,按
来按去,直到某个东西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腕,像爱人一样把我深深地拉进黑暗
中。
我现在沿着车道向下走了四分之三了。我可以看到通往湖边的枕木台阶,可以
看到水面上的浮板,在月光下一个黑色的方块。比尔迪恩把它放出来了。我也可以
看到长方形的某个东西躺在车道和门廊相接的地方。以前那里从没有这样一个东西。
它会是什么?
又走了两三步,我知道了。那是一口棺材,弗兰克阿伦曾经讨价还价过的那口
……因为,他说,殡仪馆的老板想把它塞给我。那是乔的棺材,侧躺着,棺盖半开,
足以让我看到它是空的。
我想我要尖叫。我想我打算转过身去沿着车道跑回去——我将冒险试一下身后
的这个东西。但没等我动,莎拉—拉弗斯的后门打开了,一个可怕的身影从房子里
冲出来,冲进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去了。这个身影,是个人,然而又不是。这是一团
皱巴巴的白色东西,两个宽大的袖子举起来。本应出现脸的地方没有脸,但它又从
喉咙里发出潜鸟一样的尖叫声。这一定是乔安娜。她能够从棺材里逃出来,但不能
摆脱包裹她的尸布。她全身都被裹在里面。
这东西快得有多么可怕!它不像人们想像中的鬼那样飘荡,而是赛跑一样穿过
门廊向车道跑去。在所有的梦里当我不能动弹的时候,它就在下面这里等着,现在
我终于能走下来了,它打算抓住我。等它用柔软的胳膊抱住我时我会尖叫起来,等
我闻到它腐败,爬满蛆虫的肉体,透过编织良好的布料看到它阴暗凝视的目光时我
会尖叫起来。当我的理智永远离开我的头脑时我会尖叫起来。我会尖叫起来……但
是这里没有人会听到我。只有潜鸟会听到。我再次来的曼德里,并且这次我将不再
离开。
这个尖叫的白色东西向我伸出手来,我掉到卧室的地板上惊醒过来,用嘶哑惊
恐的嗓音喊起来,并不停地把头撞在某个东西上。过了多久我才终于意识到我不再
是在睡梦中,我不在莎拉—拉弗斯呢?过了多久我才意识到我从床上掉下来,在梦
中爬过房间,四肢着地跪在一个角落里,用头顶着两面墙的夹缝,像精神病院里的
疯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顶呢?
我不知道,停电了,床边的闹钟停了,我无法知道。我知道最初我不愿离开角
落,因为那里比宽大的房间感觉更安全,我知道即使在我醒来后,梦的力量还控制
了我好长一段时间(我想主要是因为我不能找开电灯来驱逐它的力量)。我害怕如
果我爬出角落,这个白色的东西将冲出我的浴室,发出死亡的尖叫,急于完成它开
始的事情。我知道我全身都在颤抖,自腰部以下我又冷又湿,因为我的膀胱失禁了。
我待在角落那里,喘着气,全身汗湿,眼睛向黑暗中凝视,在想是否会有一个
噩梦,强大得足以把你逼疯。然后我又想(现在也想),在三月的那个晚上我几乎
发现了一个。
最后,我觉得我能离开这个角落了。走到地板中央的时候,我脱掉了潮湿的睡
裤,在我脱裤子的时候,我失去了方向感。接下来是悲惨离奇的五分钟,我在我熟
悉的卧室里漫无目的地爬来爬去,撞在家具上,每次我乱挥的手碰到什么东西就呻
吟一下。我摸到的每一样东西最初看上去都像那个可怕的白色物体。我摸到的东西
感觉没有一样是认识的。床边上闹钟让人安心的绿色数字不见了,我的方向感暂时
丧失了,我可能一直在绕着亚的斯亚贝巴的清真寺爬。
最后,我把脑袋和双肩趴到床上。我站起来,从多余的一个枕头上扯下枕头套,
用它来擦我的下身和大腿。然后我爬回床上,把毯子拉上来,躺在那里发抖,听着
窗户上冰雨不断的滴答声。
那个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我没有睡,那个梦也不像通常那样在醒来后淡忘。我侧
身躺着,慢慢地停止了颤抖,想着摆在车道上她的棺材,想着这件事很疯狂——乔
喜欢莎拉,如果她的鬼魂要经常出没在某个地方,那就是那里了。但她为什么要伤
害我?为什么我的乔曾想伤害我?我想不出理由。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在某一刻我意识到天空已略透着灰白;家具的轮廓像
浓雾中的哨兵一样隐约出现。这样好一点。这样更像它。我决定我要去把厨房里的
炉子点起来,弄一杯浓咖啡。开始努力让自己忘掉这件事。
我在床边上晃着两条腿,举起手来把额头上汗湿的头发拨开。手举到眼前时我
呆住了。当我在黑暗中没有方向地乱爬,想回到床上的时候,我一定在哪里刮了一
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已经凝结的伤痕,就在指关节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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