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在一个塑料瓶里灌上点葡萄汁,走上主街,朝南开始一次
远距离的漫步。天空清朗,温度已经很高。街上很安静——那种只有在一个充实的
星期六之后才能体会到的安静,一半是孤独一半是倦意。两三个渔夫把船停在远处
的湖面上,湖上静得没有一下机动船的马达声,也没有一声孩子的欢笑和嬉闹。我
经过街边土坡上的五六幢小别墅,虽然在一年的这个季节,那里面很可能都住了人,
但惟一看得见的生命迹象是挂在帕森戴尔家露台栏杆上的几件游泳衣,以及贝切尔
德家码头上那只半瘪气的亮绿色海马游泳圈。
可是,帕森戴尔的灰色小别墅仍然属于帕森戴尔家吗?贝切尔德家——它面向
湖和山的窗户像立体影院的荧幕——那滑稽的环形避暑营地仍然属于贝切尔德家吗?
当然看不出。四年里可能有很多变化。
我这么走着什么也不用心去想——这是我写作期间惯用的小伎俩。运动身体,
休息头脑,让地下室的小家伙们自己工作。我走过那些乔和我曾在里面喝过酒、吃
过烧烤,偶尔打过几场牌的营地,边走边像海绵一样吸收周围的空气中的宁静,喝
着葡萄汁,用胳膊抹去前额上的汗,然后等待着思绪自己发生。
首先产生的是一个古怪的念头:夜晚那孩子的哭泣声好像比麦克斯- 德沃尔的
电话来得更加真实。我当真在回T 镇的头个完整的晚上就接到了一个有钱的坏脾气
电脑大亨打来的电话?那老家伙当真在电话里把我叫做“骗子”?(从我告诉他的
话来看,我的确是,可这并不重要)这知道确有其事,可相比之下我更容易相信那
个“黑迹湖幽灵”——也许其它营地的人称之为“神秘的哭泣男孩”——的存在。
快喝完那瓶葡萄汁的时候,第二个念头跳了出来——我该给玛蒂- 德沃尔打电
话,告诉她发生的一切,这是一种自然的冲动,但不是个好主意。我已经过了相信
“可怜的小女人和凶恶的老继父”这类简单的故事的年龄……只不过这回故事里换
了个恶公公。今年夏天我有自己的打算,不想掺和到电脑大亨和住房车的穷女孩之
间日渐丑陋的纷争里去。德沃尔得罪了我——而且很严重——但也许他并不是冲我
来的,不过就事论事而已。嘿,有些人就是喜欢无端得罪人。我犯得着和他对着干
吗?不,没必要。我救了“小红帽”,不疑难问题间碰到了她母亲小小的,但很结
实的乳房,还知道“凯拉”在希腊语里表示“淑女一样”的意思。这些已经足够,
再多就撑了,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停下脚步,还有大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沃灵顿,那是一座当地人常
称为“乡村俱乐部”的木头建筑,名副其实——它带一个六洞的高尔夫球场,一座
马厩和一个跑马场,一个饭店,一个酒吧,一座可供三四十人住宿的会所,会所周
围星星落落散布着八九座小屋。它甚至还带一个双轨保龄球场,尽管那些小柱得靠
你和对手轮渡去竖。沃灵顿建造的时间是一次大战早期,比莎拉—拉弗斯晚些,但
并不太晚。
一条长长的码头通向一座小一点的建筑,人称“日落酒吧”,沃灵顿夏季的游
客们常在一天结束时到那儿喝酒,另一些则在一天开始时在那儿要上一杯“血玛丽”。
我朝那个方向望去,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水上酒吧左边的门廊上站着个女人,
正看着我。
看到她我差点儿跳起来。当时我的心情刚好不是最佳,也许这有点关系……不
过我认为无论我的心情有多好,她都会把我吓一跳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一动不
动,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瘦得出奇,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那张脸。你有没有见
过爱德华- 孟克的《呐喊》?那好,想象一下那张尖叫的脸休息时的样子,闭着嘴
眼睛警惕地盯着画外,那你就知道这个站在码头顶上,有着长长手指头的手搭在扶
手上的女人是怎样一副尊容了。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爱德华-
孟克的画,而是丹弗斯太太。
她看上去大约七十岁,穿着件黑色的连体游泳衣,外面套着条黑短裤。这种搭
配显得出人意料地正式,仿佛那永不过时的黑色鸡尾酒小晚装的变种。她的皮肤奶
油一样惨白,不过扁塌塌的肚子以上的部位以及皮包骨头的肩膀两侧除外,那两处
浮满了大块的棕色老人斑。她脸上长着骷髅般突出的颧骨和光秃秃鼓起的眉骨,整
张脸像一把尖锐的楔子。眉骨下面的眼睛深陷在眼窝的阴影里,几乎看不到。稀疏
的白发从耳边笔直挂下来,垂到前倾的下巴两侧。
上帝,她太瘦了,我心想。她什么也不是,就是一袋子——
想到这里,我浑身打了个冷战,一个强烈的冷战,好像有人被人电击了似的。
我不想让她注意到这点——于是我抬起手来挥了挥,挤出一个微笑。早上好,站在
水上酒吧那边的女士。早上好,你这老掉牙的骨头袋子,你差点吓得我尿裤子,不
过这些日子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你过得还好吗?我怎么觉得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没有朝我招手。
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傻瓜——镇上没有头号傻瓜,我们轮渡来揍——打招呼的
手以一个尴尬的半敬礼姿势收场,好像一只手掌按在我的两片肩胛骨之间。
她刚才站着的码头现在空无一人。我眯了眯眼,第一个反应是她肯定走进酒吧
的阴影里去了,但她不在那儿,而是像个鬼魂那样消失了。
她走进酒吧里去了,宝贝,乔的声音说。你知道的,对吗?我的意思是……你
是知道的,对吗?
“对。”我自言自语,那个夏天里我经常自言自语。“是的,也许她真的进去
了。也许她走路鬼鬼祟祟的。”是啊,就像丹弗斯太太。
我再次停下回头张望,可道路沿着湖边稍稍捌了一点儿,从这儿已经望不见沃
灵顿和日落酒吧了。真的,我心想,这样更好。
回去一路上我在脑海里一一列举莎拉—拉弗斯前后发生的怪事:反复出现的梦
境、向日葵、电台标签、夜里的哭泣声。我觉得自己与玛蒂和凯拉的巧遇,外加电
脑先生尾随而来的电话也勉强算得上是怪事之一……只是比起夜里听到的孩子的哭
声是不同意义上的怪事。
那么,乔安娜死时我们在德里而不在黑迹湖这一点呢?也算得上是件怪事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记得为什么要把它算在里面。一九九三年秋天和冬天我正忙于
把《红衣人》改编成电视剧脚本。一九九四年二月我开始写作《一落千丈》,几乎
把全部精力都扑在这本书上。况且,提出前往T 镇,前往莎拉……
“一向都乔开的口。”我对着空气说,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时立刻明白这话有
多么正确。我们俩都很喜欢这所湖畔的房子,然而每次都是乔提出“嗨爱尔兰人,
让我们去T 镇住几天吧。”这话她随时都可能说出口,似乎我已经把莎拉—拉弗斯
给忘了,即使在夏天临近的时候。我真有那么专注于写作?好像不是……难道还有
其它原因?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头,可我不知道是什么。毫无来由。
这让我想到了莎拉- 泰德威尔和她某首歌的歌词。她的歌从来没有留下过录音,
但我有盲眼蓝调艺人雷蒙- 杰弗逊翻唱她这首歌的唱片。其中一段唱道:
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支谷仓舞,甜心
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支圆圈舞
让我吻你甜蜜的嘴唇,甜心
我找到你,你是我的宝贝。
我喜欢这道歌,常想象它不是出自那位老民摇歌手醇厚的歌喉,而是从一个女
人嘴里唱出来时会是怎样。从莎拉- 泰德威尔的嘴里。我打赌她唱起来更甜美。朋
友,我打赌她能唱出轻巧的节奏感。
我又到了自家门前的湖畔,环顾四周,没人(不过我已经听到今早第一艘滑水
汽船排水的声音),于是我脱得只剩内裤,朝浮板游去。我没有爬上浮板,而是躺
在旁边的水面上,一手抓着扶梯,慵懒地用脚踏水。这已经很舒服了,可是这一天
余下的时间该怎么打发呢?
我决定用来清理二楼我的办公室,完事后兴许去乔的工作室转转,如果那时自
己还没丧失勇气的话。
我往回游,轻松地踏着水,脑袋浮在水面上,湖水沿着身体流淌而过,像凉凉
的丝绸,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水獭。快到岸边的时候我抬起滴着水的脸,看见主街上
站着个女人正看着我。她瘦得正像我在沃灵顿见过的那位……不过这一位是绿色的,
绿色的指着道路的北方,像古代传说中的森林女神。
我猛喘一口气,呛进不少湖水,然后咳了出来。我在齐胸深的湖水里站起来,
擦了擦灌满水的眼睛,紧接着笑了(虽然带着一丝怀疑)。那女人所以是绿色的,
是因为它原来是一棵白桦树,看到树叶在斑驳的白树干周围的形成的那张窥视着的
“脸”仍旧让我毛骨悚然。由于没有一丝风,那张脸纹丝不动(像那穿黑短裤黑泳
衣的女人的脸一样纹丝不动),可是在微风轻拂的日子里,它会显出微笑或皱眉…
…甚至是大笑的样子。它后面矗立着一棵病恹恹的松树。一根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北
方,我就是错把它当成了一只指向北面的皮包骨头的手。
这已经不是我头一遭把自己吓得灵魂出窍了,我总是看到一些东西,仅此而已。
当你写了足够多的故事,在你看来,地板上的每块阴影都像是脚印,灰尘中的每根
线条都传达着神秘的信息。当然,这显然对于我分辨这些离奇事件中哪些是真的发
生在莎拉—拉弗斯,哪此只不过发生在我离奇的想像中没有任何帮助。
我匆匆扫视周围,发现湖的这一带仍然只有我一个人(虽然这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除了那艘船以外,湖上又响起另两艘船嗡嗡的马达声),于是嗑嗑绊绊地脱下
了浸水的内裤,绞干放在我的短裤和T 恤衫上面,然后捧在胸前光着身子走上了枕
木台阶。我假装自己是男仆本特,正给彼得- 温西爵士端去早点和报纸。回到房子
里的时候,我已经乐得像个傻瓜了。
二楼虽然开着窗,可依旧闷热,一踏上最顶上的楼梯我就明白了原因。乔和我
曾经共享这个楼面,她的办公室在左边(一个小房间,真正的小房间,由于另外拥
有房子北面的工作室,这个小房间对她足够了),我的在右边。走道的尽头是带网
格的空调出气孔,那台巨大的空调是我们买下房子后一年添置的。望着它我意识到
自己有点想念它特有的噪声。空调上贴着个留言条,上面写着:诺南先生:空调已
坏。打开只能出热气,发生碎玻璃一样的声音。迪恩说卡斯特尔—洛克的韦斯顿电
器店会送维修零件过来。我只有看到了才说得准。B-梅赛夫。
我看着最后一句话笑了——这正是梅赛夫太太的风格——然后试着打开开关。
乔总是说,当一台机器察觉到附近有个长着*** 的人类时,它往往会表现得更好些,
可惜这回不是。我听了五秒钟空调的转动声,然后关上开关。正像镇上人喜欢说的
那样,“真他妈糟透了”,在它修好之前,我在楼上连镇字游戏都玩不了了。
我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转了转,看能找到什么,也同样好奇地想知道自己会有什
么感觉。答案是,几乎没有。这里放着我的书桌,我就是在它上面完成的《红衣人
》,向自己证明第一本书的成功并非侥幸;那里挂着一幅理查德- 尼克松的照片,
他高举双臂,摆出胜利的“V ”字姿势,底下是标题:你敢从这个人手里购买一辆
二手车吗?那里放着乔为我做的织毯,一两个冬天之后她迷上了阿富汗披肩,从此
放弃了编织。
办公定对我并不陌生,但每一样东西(尤其是光秃秃的书桌)都在告诉我,这
里是过去的迈克- 诺南的工作地。人的生命,我曾经读到,通常包含两股力量:职
业和婚姻。在我的生命中,婚姻已经结束,而职业正处于一个似乎是永久性的断层。
在这种情况下,我终于毫不奇怪地发现,自己曾在其中耗费无数日夜,兴高采烈地
编织过各种假想生活的工作场所,如今看来是毫无意义的。这就好像你正看着某个
已经被解雇了的……或突然死掉了的文员的办公室。
我正要离开,突然转出一个念头。角落里的文件柜塞满了纸张——银行对账单
(大部分是八到十年前的)、各种信件(大多没有回复)、一些零碎的创作草稿—
—但我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我转移到壁橱,里面的温度少说也得有一百一十度,
翻出一个梅赛夫太太标上了“工具”标签的纸板箱,找到了——一台三洋牌随访录
间机,那是黛布拉- 温斯托克在我们完成了给普特南出版社的第一本书之后送给我
的。经过设置,这台录音机能在你开始说话时自动打开;在你停止说话的时候自动
进入“暂停”状态。
我从来没问过黛布拉,当她第一眼看到这台机器时,想到的是不是“噢,我敢
打赌任何一个自重的流行小说家都会想要这个宝贝的”。还是其它更为明确的目的
……比如某种暗示?把你潜意识的小传真变成文字吧,趁它们还新鲜,诺南?我那
时不知道,现在仍然不知道。但我有了它,一台真正高性能的录音机,而我车上刚
好有不下十盘磁带,都是我自己录了开车听的音乐带。今晚我就要在里面塞进一盘
磁带,把音量调到最大,把机器调到“录音”状态。然后,假如那个我迄今听到过
两次的声音再响起来,我就能把它录下来。我可以把它放给比尔- 迪恩听,问问他
的想法。
如果今晚我再听见那孩子的哭声,而机器却没有自动打开呢?
“那么,我会知道一些别的事。”我对空荡荡洒满阳光的办公室说,汗流浃背
地站在办公室门前,腋下夹着录音机,眼睛看着空书桌,“或者至少有个怀疑的理
由。”
和对门乔的小办公室相比,我的办公室显得拥挤但更有家的感觉,她的地方一
向东西不多,此刻更是徒剩空空的四壁。地毯不见了,她那些照片也不见了,甚至
连书桌都不见了,仿佛一个“自己动手”计划在即将大功告成之前突然被放弃了。
乔的痕迹被彻底清除出这个个房间,有那么一会儿我对布兰达- 梅赛夫产生了一股
无名之火。我记起每当我自作主张做了什么母亲不同意的事,她老人家总是说:
“你是不是有点儿做过了头?”对乔小小的空间如今的境遇我就有这种感觉:把它
清理得只剩下墙壁,梅赛夫太太真有点做过了头。
也许并不是梅赛夫太太把它们清理掉的,那不明飞行物的声音说,也许是乔自
己做的。有没有想过,傻瓜?
“开玩笑,”我说,“她为什么那么做?我才不认为她会预感到自己的死。再
说她还买了……”
但我不想说出口,不想大声说,这好像是一个坏主意。
我正要转身离开,突然一股凉风令人惊讶地穿过闷热的暑气,擦过我的脸颊,
不是我的身体,仅仅是脸。这是一种相当奇异的感觉,好像两只手轻轻抚摸过我的
双颊和前颊。与此同时我耳边听到一声叹息……但这么说也不确切,它像是擦耳即
过的喃喃低语,好像有人急匆匆地说了些什么。
我一转身,指望看到房间的窗帘被风吹动的样子……但它们一动不动地垂着。
“乔?”我说,听到她的名字让我浑身发抖,差点把录音机掉在地上,“乔,
是你吗?”
没有动静。既没有幽灵的手抚摸我的皮肤,也没见到窗帘动一下……如果真有
风的话,它们一定会动的。只有一个满脸淌汗腋下夹了个录音机的高个子男人站在
空房间的门口……但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开始真正意识到莎拉—拉弗斯里并不是
只有我一个。
那又怎么样?我问自己。就算事情是这样,又怎么样?鬼还能伤害到谁?
那是我当时的想法。
当我午饭后来到乔的工作室(她带空调的工作室)时,我对布兰达- 梅赛夫的
感觉好多了——说到底,她并没有做过头。乔的小办公室里我记忆犹新的东西——
镶了镜框的她的第一块阿富汗披肩,她的绿色织毯,还有也装在镜框里的缅因野花
招贴画——都被挪到了这儿,连同几乎每一样我此刻记得起来的东西。梅赛夫太太
的做法像是在说——虽然我没法减轻你的痛苦让你忘记悲伤,也没法不让你触景生
情,但我至少能把让你伤心的东西移到同一个地方,这么一来你就不会突如其来、
毫无心理准备地撞上它们而难过了。我只能做到这些。
这里没有一面墙是空的;墙上挂满了我妻子心灵和创造力的结晶。这里有编织
作品(一些是认真的,另一些则是随性之作)、蜡染、手工布娃娃、一幅用黄、黑、
橘色丝绸贴成的抽象拼贴画,以及她拍摄的花卉照片;在她的书架顶端甚至还放养
一座尚待完工的作品,那是莎拉—拉弗斯本人的头像,用牙签和棒棒糖杆子做成的。
工作室的一角放着她的编织机和一个小木柜,木柜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标签:
“乔的编织!请勿触摸!”另一个角落里放着她尝试过一阵子的班桌琴,她最后还
是放弃了,说琴弦害得她手指头疼。第三个角落里搁着一根爱斯基摩的船桨和一双
磨损了的溜冰鞋,鞋带顶端挂着紫色的小绒球。
房间正中的旧拉盖书桌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我们一起在这儿度过的那许多夏天、
秋天还有冬天的周末里,这张桌子上总是散布着线轴、线团、针垫、草图,或许在
有一本关于西班牙内战或美国名犬的书。有时候乔安娜让人操心,至少对我来说,
因为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遵循真正的系统或秩序;有时候她也可以变得强有力,甚
至是专断的。她绝对是个丢三落四的人,这一点永远体现在她的桌面上。
但不是现在。我可以想象梅赛夫太太把那些东西从桌面清走了,统统藏到那边
的塑料罩下面,但这难以置信。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必要。
塑料罩下面有样东西,我伸手去摸,就在离它一两英寸的时候手发抖了,一个
旧日的梦中情景:
把那个给我,那是我用来挡灰的。
从我脑海中掠过,就像那阵拂过脸庞的轻风。这情景紧接着消失了,我揭去那
层塑料罩。底下是我曾经用过,但很多年没有再想起过的绿色IMB 打字机。我向前
倾了倾身,才看到——但在看到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上面的打字球是我曾经最
喜欢的书信字体。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旧打字机怎么会在这儿?
乔安娜折腾绘画(虽然画得不怎么样)、摄影(真的拍得很好,有时候还能卖
出个价钱)、刺绣、编织、织布、染布,她还能在吉他上弹出八到十个简单和弦。
她会写作,当然;大多数文学专业的人都会,因为这是他们选择文学专业的原因。
她是否显示出过人的文学创造力呢?没有。大学期间她曾尝试写诗,但很快就放弃
了这门艺术,认为自己不适合。你来替我们俩写,迈达,一次她这么对我说。写作
全部交给你;我只要在其它方面样样都稍许涉猎一下就行了。考虑到她的诗作相对
她的丝绸、照片和刺绣的水准,我认为那也许是个明智的决定。
可我的旧IMB 打字机到这儿来了,为什么?
“写信。”我心说,“她在地窖或别的什么地方找到了这台打字机,拿来写信
用。”
不过这不是乔的作风。她把大部分的信件都拿给我看,常常强迫我在信尾亲自
添上一些附言,还总是用那句老话来激发我的负罪感:鞋匠的孩子没鞋穿(她总不
忘加上一句:“幸亏有亚历山大- 格雷汉- 贝尔,否则作家的朋友得不到作家的消
息”)。结婚以来我从没见妻子用打字机写过一封信——除非有其它理由,否则她
一定会认为那是小题大做。当然,她会打字,慢吞吞地打出些没有拼写错误而且很
有条理的业务信件,但她通常会用我的台式电脑或她自己的苹果笔记本。
“你在想些什么呢,宝贝?”我问道,然后开始检查书桌抽屉。
布兰达- 梅赛夫连这里都没有放过,但最终还是被乔的处事风格打败了。表面
的整齐(比如按颜色排列的线轴)很快让位于乔一贯的混乱。在这些抽屉里我发现
了无数令我伤心的乔的记忆碎片,却没有找到一份用我的旧打字机打出的文件,不
论是不是用书信字体球打的,一张纸片都没有。
完成了这次搜寻,我靠进椅子(她的椅子)里,看着桌上小像框里的照片,我
不记得曾经见过这张照片,很可能是乔自己印(原来的照片可能来自某个当地人家
的阁楼),自己手工上色的。完成后的作品看上去像一张经过泰德- 特纳润色的通
缉令照片。
我拿起照片,用拇指肚抚过像框的玻璃面板,给逗乐了。莎拉- 泰德威尔,世
纪初的蓝调歌手,最后的表演地就在T 镇。她和她的乐队成员——其中一些是她的
朋友,大部分是她的亲戚——离开T 镇后,在卡斯特尔—洛克停留了一小阵子……
随后便不知去向了,仿佛是地平线上的一片云彩,或是夏天早晨的一片迷雾。
照片里她露着浅浅的笑,几乎看不出来,眼睛半开半闭,挂吉他的绳子——不
是宽带子,而是绳子——挎在一个肩膀上。背景上我能看到一个黑人男子像杀手那
样斜带着一顶礼帽(音乐家的一个长处在于:他们知道如何戴帽子),站在一个看
上去像是水盆贝司的乐器旁边。
乔把莎拉的皮肤染成浅褐色,也许是依据她见过的其它照片(市面上流传着不
少这样的照片,大多表现莎拉仰着头,头发几乎垂到腰部,正在发出她众所周知的
肆无忌惮的大笑),虽然其中几乎没有彩色照片,世纪初还没有彩色照片。莎拉-
泰德威尔的形象并非仅仅留在老照片里;我想起迪奇- 布鲁克斯,“全能修车行”
的老板,曾经告诉我他父亲宣称自己在卡斯特尔县的集市上赢到过一只泰迪熊,并
把它送给莎拉- 泰德威尔。作为回报,据迪奇说,她给了他一个吻……虽然我怀疑
他是不是当着妻子的面说的。
照片里的莎拉只是在微笑。莎拉- 泰德威尔,人称莎拉- 拉弗斯,从来没有录
过唱片,但她的歌曲照样流传下来。其中一首《陪我走,宝贝》和“空中铁匠”的
《朝这儿走》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今天,这位女士会被人们称作“非洲裔美国人”。
在一九八四年,也就是乔安娜和我买下这幢房子并且由此对她发生兴趣的时候,她
会被人们称作“黑人”。在她自己的时代,人们会称她是一个“女黑鬼”,或许是
“混血女黑鬼”,当然,还有直截了当的“黑鬼”,那时很多人都那么称呼黑人。
我能相信她会当着半个卡斯特尔县的面吻迪奇- 布鲁克斯的父亲——一个白人吗?
不,我不相信。不过,谁说得准呢?没人说得准。这就是历史的迷人之处。
“它什么也不是,只是一支谷仓舞甜心,”我唱道,把照片放回到桌上,“它
什么也不是,只是一支圆圈舞。”
我拿起打字机罩子,但还是决定不盖上。我站在那儿,眼睛回到莎拉的照片上,
她半闭着眼睛站着,肩膀上露出那根当作吉他背带的绳子。她脸上和笑容里有种东
西一直给我种东西一直给我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我想起来了。她长得和罗伯
特- 约翰逊惊人地神似,后者富于原始风格的节拍出现在“莱德—杰普林”和“后
院鸟”乐队几乎每首歌的旋律背后,传说他曾经走到十字路口,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撒旦,换取七年醉生梦死、沉迷酒色的生活,当然同时还有音乐里永恒的生命。这
些他得到了。罗伯特- 约翰逊据说是被女人毒死的。
下午晚些时候我走进湖畔小店,在冷藏箱里看到一条不错的比目鱼,打算买作
晚餐,作为搭配还买了瓶白葡萄酒,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一个老头颤颤巍巍的
声音从背后传来:“昨儿个看你交了个新朋友。”北方佬的口音太重,让人直想发
笑……只不过口音并不是唯一好笑的地方;更有趣的是它的调门——真正的缅因人
说话都像拍卖员。
我转身,看到了前一天遇上凯拉、玛蒂还有那辆斯考特吉普时同迪奇- 布鲁克
斯一起站在门口的那个怪老头。他手里还拄着那把金头拐杖。现在我认出它来了,
五十年代《波士顿邮报》给新英格兰各州的每个县都送了一把这样的拐杖。这些拐
杖被分发给当地最年长的老人,然后从一个老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不断传下
去。这个故事最滑稽的地方在于,《邮报》自己却在几年前就死翘翘了。
“确切地说是两个新朋友。”我答道,努力回想他的名字。想不起来了,但我
记得乔还活着的时候自己曾见过他,他坐在迪奇的接待室一张垫得鼓鼓的椅子里,
在车行的重锤声和气压机的轰鸣声中从天气谈到政治,又从政治谈到天气。一个常
客。要是68号公路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定会看到。
“听说玛蒂- 德沃尔很可爱。”他说着,一只皱巴巴的眼睑耷拉了一下。我活
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猥亵的眨眼,但没有一个比得上拄金头拐杖的老家伙递过来
的眼神。我真想一拳把他蜡光光的尖鼻子揍下来,它从他脸上折断的声音一定和在
膝盖上折断一根枯树枝的声音差不离。
“你听说的事不少吧,老伙计?”我问。
“噢,那是!”他答道,咧开两片猪肝色的嘴唇笑了,牙床上布满魄的斑点,
上齿龈上还剩两颗黄牙,下边儿有四五颗。“还有她的小家伙——调皮,真调皮!
那是!”
“调皮得像只猫味。”我表示同意。
他朝我眨眨眼,有点儿奇怪我这张该是新潮的嘴里居然冒出这句老话,令人生
厌的笑容加倍咧开了。“不过,她妈不怎么管她,”他说,“小家伙到处乱跑,你
知道吗?”
我开始注意到——虽然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这会儿有六七个人在看我们,
听我们讲话。“我可没这种感觉。”我提高了嗓门说,“没有,我一点儿没觉得。”
他只是笑着……老家伙的笑容像是在说哦,那是,亲爱的;我知道得比人清楚。
离开小店的时候我开始为玛蒂- 德沃尔担心了。在我看来,好管她的闲事的人
太多了。
回到家,我把酒拿到厨房——打算趁把烤炉拿到露台上的当儿让它冰一下,伸
手正要开冰箱门,突然停住了。冰箱门上原先凌乱散布的四五个磁贴——它们被做
成蔬菜、水果、塑料字母、数字,甚至加利福尼亚葡萄干的样子——已经不再凌乱,
而是排成了一个圆圈。有人来过了。有人溜进来过,然后……
整理了一下冰箱上的磁贴?如果是这样,这个小偷真该好好学学。我碰了碰其
中的一个——小心翼翼地只用指尖,然后突然对自己很恼火,伸手把它们统统打乱,
由于用力过猛,两个磁贴掉到地上。我没去捡。
那晚入睡前,我把录音机放到驼鹿标本本特下方的桌子上,打开录音机,拨到
“录音”模式。然后塞进一盘自录的旧磁带,把计数器拨到零,这才上床去,享受
了八小时无梦、不受打搅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星期一,这样的好天正是度假客们来缅因的原因——天空晴朗没
有一丝云彩,湖对面的群山看上去仿佛被放大了似的。华盛顿山,新英格兰最高的
山,屹立在最远的天边。
我把咖啡装进咖啡机,吹着口哨走进客厅。这个早上,过去几天的种种想法在
我看来都显得很愚蠢。可紧接着口哨停了下来,我看到录音机的计数器——上床前
我把它归到零——现在的读数已经是“012 ”。
我倒了倒带子,犹豫着把手指放在“播放”按钮上。对自己说(用乔的声音)
别傻了,然后按下了按钮。
“哦,迈克。”磁带里一个声音轻轻地说——几乎是哀伤的叹息——我不得不
用一只手的掌根按住嘴,止住一声大叫。在乔的工作室里那阵轻风吹过我脸颊时,
我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只不过现在这声音放慢了,能辨出其中的意思。“哦,
迈克。”它又说了一遍。接着是轻微的“咔哒”,机器自动暂停了一会儿,接着又
是一声:“哦,迈克。”这就是我在北翼睡觉时客厅里的低语。
然后它消失了。
九点左右,一辆小型敞篷车驶入车道,停在我的雪佛莱后面。这是一辆全新的
“道奇—公羊”,车身干净锃亮发着金属光泽,好像早上才拆下保护膜——不过颜
色和原告那辆一样,是米白色的。驾驶座在车门上刷着一行我熟悉的字:威谦- 比
尔- 迪恩,营地看管、细木工,外加他的电话号码。我手里端着咖啡杯上门廊去迎
他。
“迈克!”比尔叫起来,从方向盘后面爬下来。北方佬不兴拥抱——这是一条
和“凶家伙不跳舞”以及“真男人不吃乳蛋饼”一样的公理——可是比尔热情的握
手差点让我把杯子里仅剩三分之一的咖啡泼了出来,然后他满心欢喜地在我背上拍
了一巴掌,笑起来露出一口漂亮的假牙——那种过去叫做“罗布克斯”的假牙,你
能通过邮购买到它们。我顺便想到,那在湖畔小店和我谈话的老家伙完全可以买上
一副,这么一来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家伙吃饭一定能方便很多。“迈克,见到你我可
真高兴!”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我笑着说,能感觉到笑容不是装出来的。那个能在雷
电交加的深夜里把我吓破胆的东西看上去只喜欢在明亮的夏天早上出来活动。“你
气色不错,朋友。”
这是事实,比尔老了四岁,发际开始发灰,不过其它地方一点儿没变。六十五?
七十?这都没关系。他没有显出一丝病态的苍白,脸上也没有那种我向来作衰老征
兆的塌陷,尤其是眼睛周围和两颊。
“你也是。”他说着放开我的手。“我们都为乔难过。镇上的人都那么想她。
中风,她这么年轻。我妻子让我转达她的慰问。她得肺炎那年乔还送过她一条阿富
汗披肩,伊维特永远也忘不了。”
“谢谢。”我说道,有那么一两秒钟我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我感到仿佛在
T 镇上,我的妻子并没有死,“也谢谢伊维特。”
“怎么样,房子里头一切还好么?我的意思是,那台空调除外。糟透了!韦斯
顿电器店保证过上星期就把零件送来的,可现在他们又说要等到八月头上。”
“没问题。我有我的笔记本电脑,可以在厨房桌上用。”会用得着的——毕竟
有那么多填字游戏要做,时间又太少。
“热水还能用吗?”
“这些全都很好,不过有个问题。”
我停住了。你该怎么告诉你的看房人你觉得自己的房子在闹鬼呢?也许没有什
么好办法;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截了当。我有问题,但我不想忸忸怩怩地旁鼓侧
击。因为,比尔会感觉出来。他的假牙兴许是邮购的,可他并不傻。
“你在想什么,迈克?直说吧。”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可——”
他恍然大悟地一笑,一抬手:“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你已经知道了?”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在莎拉的经历,
也许在他检查灯泡是否要更换,或屋顶能否承受积雪的时候也发生过怪事。“你听
到了什么?”
“多数是罗伊斯- 梅瑞尔和迪奇- 布鲁克斯传出来的消息,”他说,“除此以
外就没怎么听说了。我和妈妈都在弗吉尼亚,记得吗?我们昨晚八点才回来。不过,
这事现在还是小店里的热门话题呢。”
有那么一会儿,我的思绪牢牢地停留在莎拉—拉弗斯上,以至于完全没有听懂
他在说什么。我想的是,人们正在对我房子里的怪声议论纷纷。接着,罗伊斯- 梅
瑞尔的名字提醒了我,我一下子明白了。梅瑞尔就是那个拄着金头拐杖、色迷迷眨
着眼睛的老头儿。那个四颗牙的老头。我的看房人说的不是那些幽灵的声音,而是
玛蒂- 德沃尔。
“进来喝杯咖啡吧,”我说,“让我来告诉你怎么回事。”
我们坐到露台上,我又倒了一杯咖啡,比尔要了一杯茶(“这些日子咖啡让我
上火。”他说)。我先是请他跟我讲了一遍梅瑞尔和布鲁克斯传出的我与玛蒂还有
凯拉邂逅的事。
情况比我想的好。两个老头都看见我抱着小女孩站在路边,他们还看见我的雪
佛莱开着车门半停在路边,不过显然两人都没见到凯拉把68号公路的白线当作钢丝
来走。然而,好像为了补偿这个缺憾,罗伊斯宣称看到玛蒂满怀感激地给了我一个
大大的拥抱,还在我嘴上亲了一口。
“他有没有说起我抓住她的屁股把舌头伸进她嘴里?”我问道。
比尔笑了。“罗伊斯打五十岁后就没有这方面的想象力了,而那也是四十多岁
前的事了。”
“我根本没有碰过她。”的确……有一瞬间我的手滑过她乳房的边沿,但那是
无意的,不管这位年轻女士自己怎么想的。
“得了,你不用告诉我这些。”他说道,“不过……”
这个不过他说得和我母亲很像,尾音拖得长长的,让人捏把汗。
“不过什么?”
“你最好是和她保持距离。”他说,“她人很可爱——算得上镇上最漂亮的女
孩,可你不知道——她是麻烦的女人。”他停了停又说,“不,这么说对她不公平,
她有麻烦。”
“那老头想要孩子的监护权,对吗?”
比尔把茶杯放在露台扶手上,抬起眉毛瞧着我,湖面的反光在他脸颊上映出条
条波光,给他添上一番有趣的神采,“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不过不是没有根据。星期六晚上放焰火的时候,她公公给我打了个电
话。虽然他一直没有说目的,我可不认为他大老远地跑回西缅因,跑回T 镇就为了
收走他儿媳的吉普和房车。到底怎么回事,比尔?”
有好一会儿他只是看着我,那表情就好像一个人知道你已经感染了一种严重的
疾病,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被人这样看着让我很不自在,也让我觉得自己可能
叫比尔为难了。不管怎么说德沃尔的根在这儿,而我——不管比尔有多喜欢我——
没有。乔和我是从别处搬来的。当然我们来的地方不算很远——不如马萨诸塞州或
是纽约远——但德里,尽管也在缅因。还是另一个地方。
“比尔?我只想稍微了解一下,要是你——”
“你最好不要挡这家伙的道,”他说,收敛起轻松的笑容,“老头疯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比尔的意思只是说德沃尔对我很生气,可当我再一次观察
他的表情时,我心说不,他不是指“气疯了”;他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疯”。
“怎么个疯法?”我问,“查尔斯- 曼森那种?还是汉尼拔- 莱科特那样的?”
“可以说是霍华德- 休斯那样的。”他说,“读过他的故事吗?知道他为得到
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怎么做的么?不管那东西是在洛杉矶市面上的一种热狗,还是一
名他打算从洛克希德公司或麦道公司挖走的飞机设计师,只要他想要就非弄到手不
可,除非那东西到手,否则他永远也不能安心。德沃尔也是这种人,一向如此——
从镇上关于他的那些故事来看,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非常任性。
“我父亲就跟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有一年冬天小麦克斯- 德沃尔闯进了斯坎
特- 拉里比的工具房,因为他想拿到斯坎特在圣诞节送给儿子斯库特- 拉里比的‘
飞人’雪橇。那该是一九二三年的事。我父亲说德沃尔的两只手都叫碎玻璃给割破
了,可他拿到了那只雪橇。快午夜的时候人们发现了他,他正沿着糖枫山往下滑,
一边滑一边双手按在胸前,手套和外套上满是血。你还会听到其它一些他小时候的
事——要是你打听的话别人会告诉你五十个不同的故事——其中不少是真的。当然
雪橇的故事是真的,我愿意拿脑袋担保,因为我父亲绝不会说谎,这不符合他的信
仰。”
“浸礼会教徒?”
“不,他是个真正的北佬。”
“一九二三年可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有时候人是会变的。”
“是的,要多数时候他们不会。德沃尔回来搬进沃灵顿后我还没见过他,所以
我说不准。不过拿我听到的那些事来看,就算他变了,也是变得更坏。他跑过大半
个美国来这儿不是为了度假,他要的是那个孩子。在他看来,她不过是另一只斯库
特- 拉里比的雪橇。我建议你千万不要插在他和她之间。”
我呷了一口咖啡,看看远处的黑迹湖。比尔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用工作靴子
刮去木板上的一小块干了的鸟屎。乌鸦屎,我发现;只有乌鸦才会拉出这么长而五
颜六色的屎。
看来有一点是肯定的:玛蒂- 德沃尔离“麻烦”的臭水沟不远了,而且这回她
车上没按刹车闸。我已经不再像二十岁时那么愤世嫉俗了——谁又是吧?——但我
也没幼稚、或是理想化到以为法律会帮房车里的穷女孩打败计算机大亨……尤其如
果计算机先生打算玩阴的。作为一个孩子的他就偷到了自己想要的雪橇,半夜里上
山滑雪,根本不在乎流血的双手。而如今作为成人的他呢?如今作为一个四十年来
成功搞到了自己渴望的每架雪橇的老头呢?
“跟我说说玛蒂吧,比尔?”
玛蒂的故事没花他多少时间。乡里故事多少是简单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很
乏味。
玛蒂- 德沃尔原先叫玛蒂- 斯坦奇尔德,她并不是T 镇人,而是来自莫顿一带。
她父亲是个伐木工,母亲是个上门服务的美容师(一场极为般配的乡村婚姻)。他
们生了三个孩子。当戴维- 斯坦奇菲尔德在洛弗尔走了神,把一辆满载木材的卡车
驶进了科瓦丁湖,他的遗孀正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心都碎了”。她很快也死了。
除了按法律投保的工具和木材拖车,斯坦奇菲尔德没有买过其它保险。
现在故事有点儿格林童话的味道了吧?除了房子后面的儿童玩具、地下室美容
沙龙里的两个吹风机,以及停在车道里的那辆生锈的老丰田,她们几乎和故事开头
讲的一样:从前有一个穷寡妇和三个孩子。
玛蒂是这个童话里的公主——贫穷而美丽(她的确很美,我个人可以证明)。
现在王子出现了,这位是瘦长、红头发,说话结结巴巴的兰斯- 德沃尔,麦克斯-
德沃尔晚年生的儿子。兰斯遇到玛蒂时,他二十一,她刚满十七。邂逅地点在沃灵
顿,当时玛蒂在那儿找了份暑假服务生的工作。
兰斯- 德沃尔住在湖对面的“上湾”,每到星期二沃灵顿举行垒球赛——本地
人对夏季游客——的时候,他总是滑着小船来参加。对这个世界上的兰斯- 德沃尔
们来说,垒球是再好不过的运动;当你拿着球棒站在垒上,你是不是瘦子,是不是
口吃都无所谓。
“在沃灵顿他的角色是有点儿混淆,”比尔说,“人们不知道他该归哪个队—
—本地队,还是外来队。兰斯不在意,对他来说两边都好。有时候他帮一边打,有
时候他两边都参加。哪一边都乐意接纳他,因为他击球、触垒简直神了。他们常常
把他放在一垒,因为他个子高,可那真是浪费,要是在二垒或作游击手……简直!
他跳起来转起身来简直像那个诺里埃加。”
“你想说的是诺里耶夫吧。”我说。
他耸了耸肩:“反正我的意思是,他值得一看。人们喜欢他,他很受欢迎。要
知道打球的都是些年轻人,他们在乎的是你的技巧,不是出身。况且,他们中很多
人压根不知道麦克斯- 德沃尔是什么人物。”
“除非他们看《华尔街日报》和计算机杂志。”我说,“那里面你读到‘德沃
尔’这个名字的机会和在《圣经》里读到‘上帝’一样多。”
“没开玩笑?”
“这么说吧,我猜在计算机杂志里,上帝更多时候是叫‘盖茨’,不过你知道
我是什么意思。”
“就算这样吧。但即使是这样,从麦克斯- 德沃尔最后一次真正呆在T 镇上到
现在也有六十五年了。你知道他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对吧?”
“不,我怎么会知道?”
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人的眼睛上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他眨了眨眼,这层东西
消失了。“下回告诉你——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我得在十一点前赶去哈莱曼家
检查潜水泵,不想扯远了耽误时间。我想说的是:人们认为兰斯- 德沃尔是一个能
把球打到三百五十英尺外的树林里的不错的年轻人。那些人里面还没有一个老到能
因为老德沃尔而讨厌他——至少在沃灵顿每星期二晚的比赛上是这样——也没有人
因为他家有钱而讨厌他。老天,夏天的时候这儿还真是不少润佬。你知道的。虽然
要说富有他们没一个比得上麦克斯- 德沃尔,可富有不过是个程度问题。”
事实并非如此,我的钱刚好足以让我了解这一点。财富就像里氏震级——一旦
你超越了一个临界点,从一个震级到另一个震级的威力变化绝不是两三倍的问题,
而是巨大得让人瞠目结舌的飞跃。菲茨杰拉德曾经直言不讳(虽然我猜他自己不太
相信这种洞见):真正有钱的人是和你我不同的。我本想告诉比尔,最后还是决定
不说为妙——他还有个污水泵等着去修呢。
凯拉父母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桶陷在泥里的啤酒上方。一个星期二的晚上,玛
蒂和往常一样推着手推车把一桶啤酒从主会所送到垒球场。她从餐厅出发,顺利地
走了一大半路,可是这个星期早先下过一场大雨,手推车最后陷进了一块软泥地里。
兰斯的那个队已经上场了,而兰斯正坐在长凳的一端等着轮到他。他瞧见了这个身
穿白短裤和沃灵顿蓝色翻领制服的女孩,于是过去帮忙。三星期后他们已经如胶似
漆,玛蒂怀孕了;十星期后他们结婚了;三十七个月后,兰斯- 德沃尔躺在棺材里,
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告别了垒球和冰啤酒,告别了林中的闲逛,告别了女儿,告别了
美丽的公主。又一个过早的结束,这里用不上那句“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比尔- 迪恩没有具体描述他俩的那次见面;他只是说:“他们在球场上遇到了
——她推着啤酒出来,车陷在泥里,他帮她拔了出来。”
玛蒂没有怎么谈过那段经历,所以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虽然某些细节
不一定准确,我可以拿一百美元赌你一美元,大部分的细节我都搞清楚了。那个夏
天我知道了很多与我无关的事。
首先,那是个很热的夏天——一九九四年是九十年代里最热的一年,而七月份
是一年里最热的一个月。这一年纽特和他的共和党抢了克林顿总统的风头。人们在
说,聪明的比尔没准儿连任不了了。人们传说叶利钦要么得了心脏病快死了,要么
正在戒酒所里。波士顿红袜队正在走红。而在德里,乔安娜- 阿伦- 诺南也许开始
每天早上觉得有些恶心,不过她没有告诉丈夫。
我在脑海中看到玛蒂穿着蓝色的翻领衫,左胸上缝着一个写有名字的白色标签,
白短裤衬托着古铜色的双腿,让人心旷神怡。我还看见她带着一顶蓝色的垒球帽,
帽檐上印着一个代表“沃灵顿”的红色的“W ”。漂亮的暗金色头发穿过帽子后面
的小洞垂到领子上。我看见她正试图把手推车从泥里拔出来,又不想打翻啤酒。她
低着头,帽檐投下的影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巴和绷紧的小下巴。
“让……让我……我帮你……你一把。”兰斯说道,她抬起头来。帽檐投下的
阴影消失了,他看见了她蓝色的大眼睛——这双眼睛将遗传给她的女儿。仅仅是对
这双眼睛望了一眼,战争就结束了,没费一枪一弹;他的心被她俘虏,就像任何一
个年轻男人被任何一个年轻女人俘虏那样。
其余的事情,正如镇上人说的,只不过是例行公事。
老头有三个孩子,但看上去兰斯是他唯一在乎的那个。“他女儿像只疯老鼠那
么变态,”比尔一本正经地说,“现在在加利福尼亚一个可笑的疗养院里。听说她
得了癌症。”兰斯对电脑和软件毫无兴趣,而他父亲好像对此挺高兴的样子。老头
还有一个儿子有能力帮他照顾生意。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这个儿子是完全无能
的:老头别指望从他那儿抱到孙子。
“同性恋。”比尔说:“要知道加利福尼亚有不少这样的人。”
要知道T 镇上也有不少这样的人,我心说,但给自己的看房人提供性教育好像
不是我该做的。
当时兰斯- 德沃尔在俄勒冈州的里德学院读书,学的是森林学——他是那种喜
欢绿色法兰绒裤子、红色吊袜带,还有黎明时飞翔的秃鹰的人。事实上,如果你不
介意略去那些技术术语,他是个格林童话式的樵夫。大学三四年级的暑假里,他被
老爷子叫去棕榈泉的家庭住所,老爷子给了他一个律师公文包,里面装满了地图、
空中拍摄的地形照片,以及法律公文。从中兰斯没有看出什么联系,但我怀疑他是
否在家。想象一下一个卡通收藏家得到满满一箱罕见的《唐老鸭》旧拷贝,想象一
下一个电影收藏家得到一套亨弗莱- 鲍嘉和玛丽莲- 梦露主演的、从未上映过的毛
片,现在再想象一下这个年轻热情的林学家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父亲拥有的不仅仅是
散布在西缅因的几英亩、几平方英里树林,而是整个王国时会怎么想吧。
虽然麦克斯- 德沃尔一九三三年就离开了T 镇,他一直对自己长大的故乡抱有
很大的兴趣,他订阅了《东部》和《缅因时代》等当地报刊杂志。从八十年代初起,
他就开始陆续买进缅因和新罕布什尔交界处以东的长条土地。谁都知道有大量这样
的土地出售,拥有这里大部分土地的一些造纸公司纷纷进入衰退期,其中不少公司
认为应该首先收缩在新英格兰的投资和业务。于是这些二十年代从印第安人手里匚
取豪夺过来、五十年代又遭到无情砍伐的土地,落到了德沃尔手中。他买下这些地
也许只是因为它正好出售,价格合适有利可图;也许是因为他想向自己证明他已经
成功地摆脱了少年时代,而且事实上战胜了它。
也许他买下它只是为了给心爱的小儿子当玩具。当德沃尔在西缅因从事主要的
购地活动时,兰斯应该还是个毛孩子……但善于观察的父亲已经能看出他的兴趣在
哪儿。
德沃尔让兰斯利用一九九四年的暑假去那几块地上作调查,大部分地买来已有
十年。他想让这男孩把这些文件理顺,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兰斯能从中发现一
些价值。他并不想要一份土地利用建议书,虽然我想如果兰斯作出一份的话,他也
会好好听取的;他只是想从自己买下的东西里发现一些意义。兰斯能不能花一个暑
假呆在缅因,帮他找出其中的意义呢?每个月给他两三千美元,他干不干呢?
我设想兰斯的回答是令人乐观的。
这孩子一九九四年六月来到这里,在黑迹湖尽头的湖岸上搭了个账篷开始工作。
他本该在八月末回到里德学院,可他决定休学一年。老头子不高兴了,他嗅出了一
种叫作“女孩”的麻烦的气味。
“是啊,加利福尼亚离缅因那么远,他的鼻子真够灵的,”比尔- 迪恩说着靠
在卡车驾驶座的门上,晒黑了的胳膊抱在胸前。“不过,他不用在棕榈泉做这件事,
有人在更近的地方替他探听消息。”
“像罗伊斯- 梅瑞尔那样的人?”
“罗伊斯也许是一个,”他同意,“不过不止他一个。这一带的经济不是介于
好和糟糕中间;如果你是本地人的话,很可能是介于糟糕和更糟糕之间。所以当麦
克斯- 德沃尔派来一个动不动就
亮出五十、一百美元支票的家伙……“
“那人是本地的么?一个律师?”
不是律师;而是一个在莫顿的房地产经纪人,名叫理查德- 奥斯古德(比尔-
迪恩觉得他是个“狡猾的家伙”)。最终奥斯古德从卡斯特尔—洛克雇了一名律师。
当一九九四年夏天结束而兰斯- 德沃尔继续留在T 镇时,那滑头的第一件公干就是
找出这是怎么回事,并制止这件事。
“然后呢?”我问道。
比尔看了一眼手表,看了看天,然后把目光对着我。他滑稽地轻轻耸了耸肩,
仿佛在说,“你我都是老于世故的人,不必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吧。”
“后来兰斯- 德沃尔和玛蒂- 斯坦奇菲尔德在68号公路上的天恩浸礼会教堂举
行了婚礼。镇上传着一些关于奥斯古德如何设法阻止他们结婚的故事——我听说他
甚至想贿赂古奇牡师拒绝主持他们的婚礼,不过我以为那么做很傻,他们完全可以
上别处结婚。再说,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复生自己都不能肯定的事。”
比尔腾出一只胳膊,开始掰着右手满是老皮的指头数数。
“他们是一九九四年九月中旬结的婚。”他伸出大拇指,“人们好奇地四下里
瞧,想看看新郎的父亲会不会好歹露个面,可他压根儿没来。”接着他又伸出食指,
和大拇指一起正好组成一把手枪的样子,“玛蒂是一九九五年四月生的,孩子出世
早了一点……不过不是很明显。她还没一星期大的时候我在小店里亲眼见过,和正
常娃娃一样大。”他伸出食指,“我不知道兰斯- 德沃尔的老头子是不是一个子儿
都不帮他们,但我知道他们住在离迪奇的车行不远的那辆房车里,所以我想他们的
日子该是挺困难的。”
“德沃尔抽紧了兰斯脖子上的绳子。”我说,“他那样专断独行的人会这么做
……不过,他要是像你想的那么爱儿子的话,早晚会出手帮忙的。”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又看了看表。“让我赶快说完,好别站在这大太阳
底下……不过还有个小故事你该听听,那会让你对事件事多点儿了解。”
“去年七月,也就是他死之前一个月,兰斯- 德沃尔走到湖畔小店的邮寄柜台
前面。他拿了个黄褐色的信封,不过寄之前他得先给卡拉- 德辛查看里面装的东西。
她说他手忙脚乱的,就像有个小小孩要照顾的爸爸们常常表现的那样。”
我点点头,心想瘦削、口吃的兰斯- 德沃尔手忙脚乱的样子一定很滑稽。但我
想象得出,那模样也是很温馨的。
“里头是一张他们在洛克的照相馆里拍的相片。那孩子的……她叫什么名字来
着?奇拉?”
“凯拉。”
“哦,这年头叫什么名字的人都有,不是吗?那上头凯拉坐在一张大皮椅子里,
小鼻子上架了一副滑稽眼镜,正看着一张湖对面林子的航拍照片——总之是老头相
中的某块地吧。卡拉说这孩子显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好像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这么
多树。她说这孩子的样子调皮得不得了,她真这么说的。”
“调皮得像一只猫咪。”我咕哝了一声。
“这封信寄了挂号快件,收信人是加利福尼亚棕榈泉的麦克斯- 德沃尔。”
“所以你猜想要么是老头心软了,想要一张他唯一的孙女的照片;要么是兰斯
- 德沃尔以为也许用一张照片能打动老头。”
比尔点了点头,显得很高兴,好像一个父亲看到儿子做对了一道颇有难度的算
术题。“不知道有没有起到作用,”他说,“没时间多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兰斯买
了一个小卫星天线,和你这儿的那架差不多。装天线那天来了场很大的风暴——冰
雹、大风,湖岸上吹倒了许多树,天上打着闪电,风暴是快晚上的时候到的。兰斯
下午就把天线架起来了,很安全,只是到了起风暴的时候,他想起管钳还留在房车
的屋顶上,于是爬上去拿,生怕被雨打湿了生锈——”
“他被闪电打中了?天哪,比尔!”
“闪电,噢是,天过是打在路对面。要是你经过黄蜂山路和68号公路交汇的地
方,就能看到那棵给打倒的树留下的树桩。闪电打中那棵树的时候兰斯正好从梯子
上往下爬。要是你从来没有闪电刚好从头顶上划过的经历,你是不会知道那有多可
怕的——就像你在开车,迎面过来一个喝醉的司机突然把车拐上你的车道,眼看就
要撞上的时候又拐回了原来的车道——吓得你汗毛倒竖。那闪电打得你脊背发直像
触电一样,耳朵嗡嗡响,空气都像烧焦了一样。兰斯从梯子上摔了下来。要是他在
落地前还有什么想法的话,我敢打赌他以为自己真的给雷电打中了。倒霉的小伙子。
他喜欢T 镇,可他运气太糟了。”
“摔断了脖子?”
“是啊。外面雷声很响,玛蒂没有听见他摔下来,也没有听到他的叫声或别的
动静。一两分钟后开始下冰雹,可他还没进来,她朝外面一看——他就躺在地上,
眼睛瞪着满天的冰雹。”
比尔最后一次看了看手表,打开车门。“老头不愿意参加他们的婚礼,可他参
加了儿子的葬礼,打那以后就再没离开过T 镇。他不想和这年轻女人有什么关系。”
“可他想要那孩子。”我说。虽然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实,可说出来仍然心里
一沉。别说出去,四日上午玛蒂曾对我说过,凯和我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他快得
手了吗?”
“如果这是一场赛跑,我得说他已经过了第三个弯道,快到冲刺的时候了。这
个月底,也许下个月,卡斯特尔县高等法院有个听证会。到时候法官会决定是让她
马上交出孩子,还是拖到秋天。我觉得怎么都一样,因为天底下唯一不会发生的事,
就是把孩子判给母亲。怎么说那小女孩都要在加利福尼亚长大了。”
听他这么说我一阵心寒。
比尔坐到方向盘后面。“别理这事,迈克。”他说,“离玛蒂- 德沃尔母女俩
远点。要是法庭传唤你,让你讲讲星期六的事,多微笑,尽量少开口。”
“麦克斯- 德沃尔指控她不适合抚养孩子?”
“是啊。”
“比尔,我见过那孩子,她很好。”
他又笑了,不过看得出他并不觉得好笑。“我想是吧,不过这并不重要。别掺
和到他们的事情里,老伙计。我有责任提醒你;现在乔不在了,我猜我是这儿唯一
关心你的人。”他关上卡车门,打开发动机,伸手去握排挡,突然又停住了,好像
想起了什么。“有机会的话,你该找找那些猫头鹰。”
“什么猫头鹰?”
“你房子里有一对猫头鹰,在地窖或是乔的工作室里。她去世前的那个秋天邮
购的。”
“一九九三年秋天?”
“没错。”
“不可能。”一九九三年秋天我们没在莎拉住过。
“可惜是的。那天我刚好在这儿装防风门,乔突然来了。我们瞎扯了一阵,然
后UPS 的卡车到了。我把纸箱拖到门口,然后喝了杯咖啡——那些日子我还喝这玩
意儿——十分钟不到她就走了。看上去她像是为了这事特地赶来的,不过我实在不
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大老远地从德里开车到这儿来接收一对猫头鹰。”
“那是秋天什么时候,比尔?还记得吗?”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他迅速地回答,“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和妻子去了
刘易斯顿她姐姐家,那天是她的生日。回来的路上我们的卡斯特尔—洛克的阿格威
商店停了停,伊维特买了只感恩钳子吃的火鸡。”然后好奇地看着我,“你真的不
知道猫头鹰的事?”
“不知道。”
“怪了,你说呢?”
“也许她告诉过我,而我把它忘了。”我说,“不过我想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可看来它是有关系的,一件小事,可是有关系。“问题是乔为什么想要一对猫头鹰
呢?”
“用来赶走乌鸦,不让它们在木头上拉屎,就它们这会儿在你露台上做的。乌
鸦见了塑料猫头鹰掉头就跑。”
虽然仍旧摸不着头脑,我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也许就是因为摸不着头脑才
笑的。“是嘛?真那么管用?”
“是啊,不过你得时不时给它们挪挪窝儿,这么一来乌鸦就不会起疑心了。要
知道,乌鸦是鸟里头最聪明的。找到猫头鹰可以省下不少心呢。”
“我会的。”我说道。用塑料猫头鹰吓走乌鸦——这的确是乔想得出来的主意
(这方面她自己就像一只乌鸦,老是喜欢搜集些碰巧让她感兴趣的琐碎信息)。突
然间我又开始想念她了——非常想。
“好了。哪天我空下来,我们到附近好好转转。还有林子里,如果你想去的话。
我想你会喜欢的。”
“我肯定我会的。德沃尔住哪儿?”
比尔浓密的眉毛抬了起来。“沃灵顿。实际上他是你邻居,我以为你一定知道。”
我回想起自己见到的那个女人——黑游泳衣和黑短裤的搭配让她看上去像是鸡
尾酒会上的怪客——于是点了点头:“我见到他妻子了。”
比尔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到处找手帕,终于在仪表上找到了(一块蓝色花
格子手帕,有橄榄球队纪念旗那么大),拿起来擦了擦眼睛。
“什么事那么好笑?”我问。
“骨瘦如柴的女人?白头发?脸长得像万圣节面具?”
现在轮到我笑了。“就是她。”
“她不是他妻子,她是他的……怎么说来着……私人助理,名字叫萝盖特- 惠
特摩。”他把“盖”字发得特别响。“德沃尔的老婆们都死了。最后一个也死了二
十年了。”
“萝盖特是什么名字?法国名?”
“加利福尼亚。”他说着耸耸肩,好像这个词说明了一切。“镇上有些人很怕
她。”
“是嘛?”
“是啊。”比尔犹豫了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好像在说,瞧,我
知道自己在说傻话。“布兰达- 梅赛夫说她是个巫婆。”
“他们两个住在沃灵顿快一年了?”
“是啊。那个惠特摩女人来来去去的,不过大部分时候呆在这儿。我想他们还
留在镇上的原因是想等监护权官司判下来,然后一起乘德沃尔的私家飞机回加利福
尼亚,留下奥斯古德把沃灵顿卖了——”
“卖?你是什么意思,卖了它?”
“我以为你一定知道。”比尔说着把排挡拉到“开车”挡。“当老于格- 埃默
森告诉德沃尔他们感恩节后要关闭沃灵顿的时候,德沃尔回答说不打算搬走。他说
他在那儿住得很舒服,而且想继续住下去。”
“他买下了那地方。”在刚才的二十分钟里我轮番经历了惊讶、好笑和愤怒的
感觉,但没有愣住过,现在我愣住了。“他买下了沃灵顿的会所,这样就不用搬到
卡斯特尔—维尔的瞭望者酒店或租房子了。”
“是啊,他是这么做的。九幢房子,包括主会所和日落酒吧;十二英亩树林,
一个六洞高尔夫球场,还有主街上的五百英尺湖岸。外加一个双轨保龄球场和一个
垒球场。四百二十五万美元。他的朋友奥斯克德帮他安排的交易,德沃尔签了一张
私人支票。我在想,他的确有钱。回头见,迈克。”
说着他倒着车出了车道,留下我一个人张大着嘴巴站在门廊上。
就在比尔不停看手表的当儿,他已经告诉了我不下二十桩有趣的事情,可我最
关心的还是乔曾经来这儿接收过一对快递的塑料猫头鹰(我相信是真的,他说得那
么有凭有据,让人没法怀疑)。
这事她提过吗?
也许吧。我不记得她提过,但我该记得的,不过乔生前一向宣称,只要我沉浸
在写作中,跟我说什么都是白搭:事情总是从一只耳朵里进去,又从另一只耳朵里
出来。有时候她会像对待小学生那样用别针把小留言条别在我的衬衫上,提醒我该
做哪些事该打哪些电话。可是,难道我会不记得她说过“宝贝,UPS 要送个快递到
莎拉,我打算亲自去收,想不想一起去”?难道我会不愿意陪她去?我一向乐意找
个借口去T 镇走走。除非当时我正忙于那部电视剧脚夫本……也许赶稿赶得紧了些
……她在我衬衫袖口上别了留言条……等你干完了,要是出门的话,别忘了带些牛
奶和橘子汁。
七月的烈日烤得人脖子发烫,我在如今空空如也的乔的菜园里转悠着,惦记着
那对猫头鹰,该死的塑料猫头鹰。就算乔真的告诉过我她要来莎拉—拉弗斯;就算
沉迷于写作的我几乎没等听见她的邀请就把她打发走了……即便如此,还有一个问
题:为什么她非亲自跑一趟不可呢?她完全可以打个电话找人代收。肯尼- 奥斯特
会很乐意帮这个忙的,还有梅赛夫太太,还有我们的看房人比尔- 迪恩,比尔不是
碰巧就在这儿么?这让我产生了其它的疑问——其中一个疑问是,为什么她没有干
脆让UPS 把那些东西送到德里——想到最后,我感到要是不能亲眼见到这对塑料猫
头鹰,我简直没法活下去。也许,我一边走回房子一边想,我把雪佛莱停在车道上
的时候,可以把一只猫头鹰放在车顶上。对付扔臭炸弹的乌鸦要先发制人。
刚进门我就站住了,突然闪出个念头,跑去给华德- 霍金斯打电话,他住在沃
特维尔,专替我张罗税务和其它与写作无关的业务。
“迈克,”他热心地说,“湖边还好吗?”
“湖水很凉可天气很热,我喜欢。”我答道,“华德,我的那些记录你都替我
保存五年,对吗?以防税务局找麻烦,对吗?”
“按惯例是五年。”他说,“不过你的东西我帮你保存七年——你在税务局那
些人眼里可是条大鱼。”
大鱼总比塑料猫头鹰好,我心想,但没说出口,而是说道:“是不是也包括那
些日程表?我的,还有乔的,乔的一直到她去世为止?”
“没错。因为你们俩都不记流水账,日程表是我报收支最好的参考——”
“你能帮我找找乔一九九三年的日程表吗?看看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她都在做
些什么。”
“很乐意。你想找的是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我眼前浮现起自己作为鳏夫的第一晚的情景,当时我坐在德里房
子的厨房桌前,手里拿着个侧面印有“诺可牌家用怀孕试纸”的盒子。我到底想找
什么?考虑到我爱过这位女士,而她在坟墓里都快躺了四年了,我到底想找什么?
找麻烦?
“我在找两只塑料猫头鹰。”我说。华德也许以为这话是对他讲的,但我也不
能肯定。“我知道听起来有点儿怪,可这正是我要找的。你能再打过来吗?”
“一个小时内。”
“多谢。”我说着挂上电话。
现在让我回头来想想这两只猫头鹰,这对如此有趣的仿制品最有可能放在哪儿
呢?
目光落在地窖门上。很简单,亲爱的华生。
地窖的台阶很暗,有些潮湿。我站在最上级伸手正要摸电灯开关,身后的门突
然“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惊得我大叫一声。外面没有风,一丝微风都没有,
空气完全是静止的,可门照样重重地关上了,或者是被吸上的。
周围一片漆黑,我站在台阶顶上摸索着电灯开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
再好的水泥地基只要没有好好通风,很快就会产生这样的气味。这儿很冷,比门的
另一边冷得多。我不是一个人住在这儿,我知道。我很害怕,说不害怕是撒谎……
但我也感到很好奇。有个东西和我在一起。这儿有个东西和我在一起。
我的手从墙上的开关上落了下来,就那么垂着胳膊站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太阳穴一鼓一鼓的。真冷。“喂?”
我问道。
没有人回答。我能听到微弱、不规则的滴水声,那是下面某条管道上流下来的
冷凝水;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远远地——从外面阳光普照的那个世界里——传
来乌鸦得意的叫声。也许它刚在车顶了扔了一枚臭炸弹。我真的需要一只猫头鹰,
我思忖着,事实上,我不知道没有猫头鹰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喂?”我又问了一遍,“你能说话嘛?”
没有任何回答。
我舔了舔唇。也许我该觉得自己很傻,站在漆黑里对鬼魂说话,但我不觉得,
一点儿也不觉得。我能感觉到湿气正在被一种寒冷所取代,而且有东西在我附近。
哦,是的。“那么,你能敲出点声音吗?如果你能把门关上,也应该能敲出点声音
的吧。”
我站在那儿听着水从管道上滴下来发出轻柔、孤寂的声音。没有其它声音。我
正要重新伸手去摸开关,这时从底下离我不远的地方传来一记软软的敲击声“笃”。
莎拉—拉弗斯的地窖顶很高,水泥墙上方的三英尺——和地面冻土层相接的地方—
—用大块“英索格”银面隔板作了防冻隔绝。我听到的这个声音——我相当肯定—
—是拳头敲在隔板上发出来的。
仅仅是拳头在一方隔板上的那么一敲,我全身的每个器官、每块肌肉都仿佛空
了。我汗毛倒竖,眼窝似乎在张开,眼球收缩,好像我的脑袋正在变成一个骷髅。
每寸皮肤都冒出了鸡皮疙瘩。有东西在这儿,和我在一起。而且很可能是个死了的
东西。我已经无法打开电灯了,即便我想,胳膊已经不听使唤。
我试着说话,最后终于用一个沙哑的、轻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你
真的在那儿吗?”
笃。
“你是谁?”我仍然用那个沙哑、虚弱的声音说,仿佛一个快死了的人躺在床
上对家人吐出的最后几个字。这一回下面没有动静。
我试图思考,挣扎着的大脑里唯一浮现出的是某部电影里托尼- 科蒂斯扮演的
哈里- 霍第尼。在这部电影里,霍第尼是一个碟仙占卜社团的离群之马,把全部业
余时间用来寻找一种更好的灵媒。他参加了一次降神会,在那里死人和活人交流是
通过——
“敲一下表示是,两下表示不是。”我说,“你能做到么?”
笃。
它就在我下面的台阶上……但不是很下面。离我五个台阶,六个,最多七个。
但没有近到我伸出手在空中挥几下就能摸到……一个我能想象得出的动作,但不敢
想象自己真那么做。
“你是不是……”我的声音消失了,因为横膈膜没了力气,冰冷的空气像一把
熨斗压在我的胸口。我鼓起全部意志力又试了一下:“你是不是乔?”
笃。那拳头又在隔板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了停,又听到:“笃——笃”两声。
是,不是。
然后,不知怎么的我居然问出一个愚蠢的问题:“猫头鹰在这儿吗?”
笃——笃。
“我该去找吗?”
笃!这下非常重。
她要它们作什么?我可以这么问,但那台阶上的东西是没办法回——
发烫的手指碰到了我的眼睛,我差点惨叫起来,紧接着意识到那是汗水。黑暗
中我举起双手,用掌根朝发际抹了抹脸,手打滑了,仿佛抹在油上。冷归冷,我全
身都浸在汗水里。
“你是兰斯- 德沃尔?”
笃——笃,它立刻回应。
“我在莎拉安全吗?我安全吗?”
笃。停顿了一下。我知道这只是个停顿,台阶上的东西还没说完。然后是:笃
——笃。是的,我很安全。不,我不安全。
我的手多少能动了,于是摸到墙找到电灯开关,放在开关上。现在我感到脸上
的汗似乎正在结成冰。
“是你在夜里哭吗?”我问道。
笃——笃。这声音从我下面传来,我在两声“笃”的中间打开了开关,地窖灯
亮了。头级台阶上方挂了个很亮的灯泡——起码一百二十五瓦。这么短的时间里,
没人来得及躲起来,更不要说逃走了,再说,也没有人试图逃跑。我还看到梅赛夫
太太——虽然在很多方面是那么细心周到——忘了打扫地窖的台阶。我下到估计那
“笃”声传来的位置,台阶表面薄薄的灰尘里留下了我的脚印。然而那上面只有我
的脚印。
我吐了口气,居然能看到白雾。这么说刚才的确很冷,而且这会儿还是很冷…
…不过空气很快热了起来。我又吐了一口气,只能看到淡淡的雾气。第三次就什么
也看不到了。
我用手掌在一块隔板上摸了摸,很平滑,用一个指头一按,虽然没用多少力,
银色的表面却立刻出现一个凹下去的小窝。很简单。要是有人在这儿用拳头敲隔板,
薄薄的银质表面应该会破裂,露出里面粉红以的填充物。但每块隔板都是平滑的。
“你还在吗?”我问道。
没有回答,虽然我的感觉告诉我它还在。在某个地方。
“我希望刚才开灯没有冒犯你。”我说,现在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儿奇怪,站
在地窖台阶上大声说话,好像在对蜘蛛布道。“我想见见你,如果可能的话。”我
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心的。
突然——太突然了,我差点失去平衡跌下台阶——我一转身,因为我确信那裹
着尸布的怪物就在身后,就是它敲的隔板,它,不是什么蒙- 罗- 詹姆斯笔下温文
尔雅的鬼魂,而是来自世界边缘的恶灵。
什么也没有。
我转回来,作了两三个深呼吸,惊魂稍定,然后走完余下的台阶。台阶底下放
着一架保存完好的独木舟,桨都在。墙角是我们买下这里以后换下来的燃气炉,还
是乔不顾我的反对买了想改装成大花盆的带脚浴盆。我找到满满一箱似曾相识的亚
麻桌布,一个装着发霉磁带(都是些迪风尼克斯、风卡戴利科和。38特辑之类的乐
队作品)的盒子,还有几箱旧碗碟。这里还保留着一些生活的痕迹,但不太有趣。
与我在乔的工作室里感受到那种生活痕迹不同,这里的痕迹并不是突然中断的,而
是慢慢地游离出生活以外,就像人身上脱落的老皮,但这很正常。是的,这就是一
切事物的自然规律。
一个架子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里面有本相册,我把它拿下来,又好奇又紧张,
然而,这回没有突然袭击,里面装的差不多都是莎拉—拉弗斯的风景照,是我们买
下这儿时拍的。不过,我找到一张乔穿着喇叭裤的照片(她头发中分,嘴唇上抹着
白色唇膏),还有一张迈克- 诺南留着连鬓络腮胡身穿花衬衫的,令人汗颜的照片
(不得不承认,上面的单身汉迈克有点巴里- 怀特的风格)。
我找到了乔的破跑步机,一把耙子(要是我秋天还呆在这儿也许用得到),一
架吹雪机(要是我冬天还在这儿会更用得到),外加几罐油漆,但是没有找到塑料
猫头鹰。我那位敲隔板的朋友是对的。
楼上的电话铃响起来了。
我赶去接电话,冲出地窖门,然后又回去关上电灯开关。我被自己逗乐了,同
时想到这是我一贯的正常举动……就像走在人行道上小心避开地砖缝是我孩提时代
一贯的正常举动。就算这有点怪,又怎么样?我回到莎拉才三天,可我已经得出了
诺南怪癖第一定律:当你一个人的时候,奇怪的举动看起来根本就不奇怪。
我一把抓起无绳电话:“喂?”
“嗨,迈克。我是华德。”
“真快啊。”
“文件室就在走廊里不远的地方。”他说,“这很容易。乔一九九三年十一月
第二个星期的日程上只有一件事。上面写着‘缅因S-K ,福里波,上午11点’,日
期是十六日。有帮助吗?”
“有。”我说,“谢谢你华德,对我很有帮助。”
我挂断电话,把话机放回架子里。是的,很有帮助。“缅因S-K ”指的是“缅
因免费厨房”。打一九九二年起直到去世,乔都是它理事会的成员。“福里波”就
是福里波特。这一定是指一次理事会,也许是为了讨论感恩节给穷人安排晚餐的疑
问,可是,当你去翻找一个死去了的爱人的陈年旧事时,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疑问,
不是吗?而且,一旦它们冒出来,什么也挡不住。
接着那个仿佛来自不明飞行物的声音开始说话了。趁你现在就站在电话机旁,
它说,为什么不给邦尼- 阿莫森打电话呢?说嗨,问她最近可好。
几年来乔参加了四个理事会,老师从事慈善活动的。当“免费厨房”理事会有
一个空缺时,她的朋友邦尼就劝她参加了。她们一起去开过不少会,但应该不是一
九九三年十一月的那次,再说不能指望邦尼还记得五年前的某次会议……可要是她
保留了一些旧的会议记录……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呀?给邦尼打电话,寒暄几句,然后请她查一下一九九三年
十一月的会议纪录?我不是该问她那天的出席报告是否显示我妻子缺席了?是不是
该问她,乔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有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要是邦尼问起我为什么想
知道这些,我该怎么回答?
把那个给我,乔在我梦里吼道。在梦里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乔,而像另一个
女人,也许像《圣经- 箴言》里的那个女人,那个嘴唇像蜂蜜一样,心里却满是怨
恨和诡计的女人。把那个给我,那是我用来挡灰的。
我跑到地窖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转动门把……接着又放开了。我不想朝那
底下的黑暗里看,不想冒再听到有东西敲击隔板的危险,还是让门就这么关着吧。
我只想喝点清凉饮料。我走进厨房,正要打开冰箱门,突然住了手。那些磁贴又组
成了一个圆圈,但这一次圆圈中间跑进了几个字母,排成两个小写的字:
你好
有东西在这儿。虽然回到光天化日之下,我对此仍然深信不疑。我问过那东西
自己在这儿是否安全,而它给了我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但这没关系。如果我现
在离开莎拉,也无处可去。我有德里房子的钥匙,但事情得在这儿解决,这一点我
也知道。
“你好。”我说,打开冰箱拿出一瓶苏打水,“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什么,
你好。”
第二天天没亮,我从北边的卧室里醒来,很确定屋里有人和我在一起。我靠着
枕头坐起身,揉揉眼睛,看见在我和窗户之间站着个有肩膀的黑影。
“你是谁?”我问它,心想它不会用语言回答,而是用敲墙的方式:敲一下表
示“是”、两下表示“不是”——你在想些什么呢,死里逃生的霍第尼吗?但窗前
的影子没有作声。我摸索着爬起来,找到床头灯开关,猛拉一下。我的脸是扭曲的,
上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感觉能把子弹弹回去似的。
“噢,妈的,”我说,“来呀!”
窗帘挂轴上挂着一个衣架,衣架上搭着我的小羊皮夹克,我拆行李时把它挂在
那儿,后来忘了放回壁橱了。我试图大笑一声,但笑不出来。在凌晨三点钟,等着
等着睡着了。
大约七小时过后,我决定去乔的工作室瞧瞧,看看塑料猫头鹰有没有在工作室
底下的储藏室里,前一天检查的时候我没往那儿看。这时一辆新款福特车驶进我的
车道,紧贴着雪佛莱戛然停下。这时我已经走上了连接房子和工作室的小道,但还
是折了回来。天又闷又热,让人透不过气来,我身上除了一条剪腿牛仔短裤和一双
胶底凉鞋外什么也没穿。
乔常常宣称,克利夫兰人的穿着天生分成两派:克利夫兰正装和克利夫兰休闲
装。这个星期二的上午造访我的这位穿的就是克利夫兰休闲装——比方说你上半身
穿缀满菠萝和猴子图案的夏威夷衬衫,下半身穿浅粽色“香蕉共和国”休闲裤,脚
蹬“懒汉鞋”,可以穿也可以不穿袜子,但要想看上去像个克利夫兰人,白鞋子是
少不了的,另外你至少还得佩上一件俗气的金首饰。这位完全做到了后者:一只手
腕上戴着劳力士表,脖子上还绕了条金链子。衬衫后摆落在裤腰外头,背上还可疑
地突起一块。那东西要么是把枪,要么是个寻呼机,不过对寻呼机来说大了点。我
又看了眼他的车,钩花轮胎。再看仪表盘,噢,好家伙,盖子底下是个蓝色气囊。
“亲爱的外婆,小心你的尾巴!”
“迈克?;诺南?”对某些女人来说,他算得上英俊有吸引力——就是那种听
到邻居提高嗓门就胆战心惊,即便家里出了麻烦也很少给警察打电话的女人,因为
在她们可悲的心灵深处,相信自己是咎由自取。这些麻烦的后果通常是青紫的眼圈、
脱臼的胳膊,有时则是胸口烟蒂烫伤的痕迹。这种女人大多秒他们的丈夫或情人为
“他爹”,比如“我给你拿瓶啤酒吧,他爹?”或者,“今天工作辛苦了吧,他爹?”
“是,我是迈克?;诺南。什么事?”
“他爹”转过身去,弯下腰,从放在车子前排乘客位上的一堆乱糟糟的文件顶
上抓起了什么东西。就在他匆匆地作那个动作时,一个双向无线电发出刺耳的短暂
啸叫声,随之陷入沉默。他回过身来面对我,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浅黄色文
件夹。但伸手递出来,“你的。”
见我没有接,向前跨出一步,好像要一把将它拍到我手掌上,可以想像,我的
手指应该会条件反射地握住它。可是,我却把双手同时抬到肩膀的位置,就好像他
对我说的是“不许动,举起手来”。
这人颇有耐心地看着我,他长了张阿伦兄弟般的爱尔兰人的脸,只是缺少阿伦
一家那种善良、开朗和好奇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乖张的讽刺,似乎他已经见
识了世上所有的坏事,而且不止一次。他一边的眉骨很久前曾经裂开过,脸颊泛着
像是被风吹出来的红色,暗示着他要么相当健康,要么过于贪杯。他看上去是那种
能一拳把你打进阴沟,然后翻身坐在你身上的人。我可没惹你,他爹,快下来,行
行好。
“别给我出难题,你还是得出庭的,我们都知道。所以,别找麻烦。”
“先让我看看你的证件。”
他嘘了口气,眼珠骨碌一转,把手伸进衬衫口袋,取出个皮本子打开。里面是
一枚徽章和印着相片的证件。我的新朋友叫乔治?;福特曼,卡斯特尔县的副警长。
相片照得平淡乏味,就像被袭击的受害人在警方的嫌疑犯名录上看到的那种。
“行了吧?”他问。
我接过他再次递过来的浅黄色文件平。我在读文件的时候,他站在那是展示凝
固般的嘲笑。检察官司埃尔默?;德金传唤我于一九九八年七月十日星期五上午十
点到他卡斯特尔—洛克的办公室去。上面说埃尔默?;德金已被任命为小女孩凯拉?
;伊丽莎白?;德沃尔的诉讼监护人。他希望就我可能了解的凯拉?;伊丽莎白?
;德沃尔的情况听取一下我的证词。这个听证会是代表卡斯特尔县高级法院和法官
诺贝尔?;兰姆考特召开的。同席还有一名速记员。传票上明确写着这是一次法庭
听证会,与原被都无关。
福特曼说:“我有责任提醒你,在下面这些情况下你会受到处罚——”
“谢了,就当你已经都告诉我了,行吗?我会去的。”我向车子做了一个请他
走的手势。我极为反感……觉得自己被侵犯了。我从未出过庭,也不在乎出庭。
他走回车边,正要坐进去,突然停了一下,一条毛茸茸的胳膊从没关的车门上
搭下来,劳力士表在阴沉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给你提个醒。”他说,接下来的话回答了我对他的全部怀疑。“别给德活尔
先后找麻烦。”
“否则他会挤烂我,就像挤烂一只小虫。”我接茬说。
“什么?”
你难道不是想说‘让我给你个建议吧——别给德沃尔先生找麻烦,否则他会挤
烂你,就像挤烂一只小虫’?“
从他脸上我能看到恼羞成怒的表情——他想说的的确和这非常接近。很显然,
我们看过同一类的电影,包括所有那些罗伯特?;德尼罗在里头演精神病人的片子,
随后他的脸恢复了平静。
“噢,当然,你是那个作家。”他说。
“别人都这么说。”
“你能说出那些话是因为你是个作家。”
“当然,这是个自由的国家,不是吗?”
“而现在,你是个聪明的混蛋。”
“副警长,你为麦克斯?;德沃尔干了多久?县治安办公室知道你的第二职业
吗?”
“他们知道。这不是问题。你才是那个可能有麻烦的人,自作聪明的作家。”
我感到在我俩的对话降格为低俗的唾骂之前,该撤退了。
“请离开我的车道,副警长先生。”
他久久地瞪着我,显然搜肠刮肚地想找一句精彩的结束语,但没找到。他的确
需要我这个自作聪明的作家帮帮他,仅此而已。“我星期五找你。”他说。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请我午餐?别担心,我这个人好打发。”
他微红的两颊变得更红了,我能想象出,如果他不放下酒瓶,六十岁时它们会
是什么样子。他钻进福特车,狠狠地倒出我的车道,连车轮都抗议地吱吱叫。我站
在原地看他离开。一见他倒上42号小路,我就进屋去了。我心想,福特曼副警长的
第二职业一定薪资颇丰,要不怎么买得起劳力士。不过换个角度说,那表也可能是
假的。
沉住气,迈克,乔的声音响起来。红布已经拿走了,没人在你眼前挥动任何东
西,所以,沉住气——
我关掉她的声音。我不想沉住气,我想发作,有人侵犯了我。
我跨到大厅的写字桌前,乔和我过去总把要处理的文件(还有我们的桌面日程
表,现在我想起这点了)放在桌上,我按住浅黄文件夹的一角,把传票钉在告示板
上。大功告成后,我把拳头举到眼前,对着手上的结婚戒指望了一会儿,接着一拳
打在书架旁边的墙上。这一拳足以震起一整排平装书。我想到玛蒂?;德沃尔的宽
松短裤和减价超市买来的罩衫,又想到她公公花四百二十五万美元买下的沃灵顿地
产,妈的,只不过一挥笔签了张个人支票。我想起比尔?;迪恩说的:怎么说那小
女孩都要在加利福尼亚长大了。
我在房子里来回穿行踱步,任怒气渐渐消退,最后走到冰箱跟前。那一圈磁性
冰箱贴还是老样子,但圈里的字母变了。不再是:
你好
而是:
帮帮
“帮帮……?”我自言自语道,它念出来的一刹那我明白了。冰箱上的磁贴包
括一套字母表的字母(不,依我看还不到;缺了一个g 和一个x ),如果要把我那
台楷模片冰箱的面板变成一块碟仙板,就得给它提供足够的字母,特别是元音。这
时,我把h 和e 移到r 的前面,现在这个信息读起来是:
帮帮她
我伸手把那图水果蔬菜模样的磁贴小乱,让字母散开,保持一定空隙。虽然我
早已下定决心不去管德沃尔和他儿媳的闲事,可到头来还是被卷进来。车道上冒出
个一副克利夫兰休闲打扮的副警长,把我早已问题重重的生活搅得更为复杂……还
不算上他刚才对我的威胁。就在那一瞬间,我做了个决定,今年夏天,除了操心那
些鬼魂、哭泣的孩子、以及亡妻四五年前到底做了些什么(如果她确实做了些什么
的话)以外,我还打算做件事。我写不出书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必须开所事事、
百无聊赖地打发日子。
帮帮她。
我下定决心,至少得试。
“哈罗德?;奥布罗斯基文学经纪公司。”
“来伯利兹吧,诺拉,和我一起,”我说,“我需要你。让我们在深夜里尽情
做爱,当银色的满月洒在沙滩上。”
“喂,诺南先生。”她回道。任何幽默和浪漫情调都会在诺拉那里吃上一鼻子
灰。从某些方面,她对于奥布罗斯基经纪公司再合适不过了。“你想跟哈罗德说话
吗?”
“如果他在的话。”
“他在,别挂机。”
作为畅销榜上榜作家——即便他的书通常不过排名十五位左右——的一个美妙
之处就在于,你的经纪人总是碰巧“在”的。第二即使他正在楠塔基特岛度假,他
也会在那里恭候你的电话。第三,你在电话那头等的时间总是比较短的。
“迈克!”传来他的叫声,“湖边过得还行吗?整个周末我都在想你!”
是啊,我想,猪还能吹口哨呢。
“总的还可以,就是有点儿小问题,哈罗德。我想找个律师谈谈。本打算给华
德?;霍金斯打电话,叫他推荐一个,可后来觉得得找个比华德更能干的人。最好
是个牙口紧,又懂得怎么品尝人肉滋味的家伙。”
这回,哈罗德没有表演他标志性的停顿,急忙问,“出什么事了,迈克?你有
麻烦了?”
敲一下表示是,两下表示不是,我思忖着,一时间甚至产生了真想那么做的冲
动。我记得读完克里斯蒂?;布朗的回忆录《那些日子以来》后曾问自己,用左脚
趾夹着钢笔写完一整部书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我寻思着如果只通过敲墙而不用其它
手段来交流,而且永远那么做,会是什么样子。而即使那样,也只有某此人能听见,
并理解你的意思……只在某些时候、某些人。
乔,是你吗?如果是你,为什么敲了一下之后又敲两下呢?
“迈克,你在听吗?”
“是的,事实上不是我有麻烦,哈罗德,虽然那想法挺棒。不,我的确遇到了
麻烦。你通常联系的是古德埃克律师,对吗?”
“对,我马上给他打——”
“但他主要处理的是合同法。”我现在是在自言自语,而当我停下来的时候,
哈罗德并没有接茬。有时候他是一个好好先生,真的,大多数时候。“还是替我给
他打个电话,行吗?告诉他我想找个精通儿童监护法的律师谈谈。让他帮我联系个
能马上接案子的,最好的律师,一个星期五就能陪我上法庭的律师,如果必要的话。”
“是父权案子吗?”他问道,听上去怀着几分敬畏。
“不,监护权。”我在想是不是让他从律师那儿得知这个故事,但哈罗德应该
受到理好的待遇……况且,不管怎么样,无论律师怎么跟他说,他自己早餐会跑来
我这儿打听。我跟他讲了七月四日上午的事情,以及后来引发的事情。我只谈到德
沃尔一家,只字未担那些人声、哭泣的孩子,以及那黑暗中的敲墙声。哈罗德只打
断了我一次,那是在他意识到故事中的坏人是谁时。
“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他说,“你很清楚,不是吗?”
“不管怎样,我多少已经卷到里面了,”我答道,“我决定做点什么,就是这
样。”
“你会不得安宁的,而安宁是一个想写好作品的作家需要的。”哈罗德用正经
得可笑的声音说。我心想,如果我告诉他那没关系,自打乔死后我就没写出过比购
物单更好的东西,而这件事倒可能让我打起点精神,不知他会作何反应。但我还是
没说。你在冒冷汗的时候,永远不要叫人看出来,诺南家训如是说。我们家庭的墓
地上应该刻上“别担心,我很好”这句话。
接着我想道:帮帮她。
“那个年轻女人需要个朋友,”我说,“乔会希望我做她的朋友的。乔不喜欢
看见弱者受欺负。”
“你真这么想?”
“是的。”
“行,让我看看能找到谁。迈克……你希望我星期五陪你去听证会吗?”
“不。”这个字从我嘴里冒出来,听上去唐突得毫无必要,接着对方一阵沉默,
这回不像是刻意的,而是真的受了伤害。“听我说,哈罗德,我的看房人告诉我真
正的监护权听证会的时候快定下来了。要是那时你还想来,我给你打电话。我总能
依靠你的精神支持,这你是知道的。”
“这次我提供的可是非道德的支持。”他答道,听上去又高兴起来了。
我们互相告别。我走回冰箱跟前,看看那摊仍旧凌乱散开的磁贴,好歹松了口
气。鬼魂也是需要休息的呀。
我拿了无绳电话走到露台上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七月四日晚上德沃尔来电话时,
我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即便在“他爹”来过之后,我仍然不敢相信那次通话。德沃
尔骂我是“骗子”,而我告诉他把我的电话塞进他屁眼里去。作为邻居,我们有个
不错的开端。
我把椅子往露台边上拉了拉,连接“莎拉”后墙和黑迹湖的是一个斜坡,露台
就悬在斜坡上方约有四十英尺高,让人眩晕。我的目光寻找着游泳时见到的那个绿
色的妇人,心里却说,别傻了——那种形状只有从某个角度才看得到,只要稍稍往
任何一个方向移开十英尺,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但这显然是个例外。下面路边的
那棵白桦树无论从陆地上还是从湖上望出去都像一个女人,一部分是因为后面紧靠
着它的那棵松树——赤裸的枝干指向北方,像瘦骨嶙峋的胳膊——但这还不是全部
原因。即便从这么远望过去,白桦树白色的树枝和细长的树叶仍旧构成一个女人的
身影,而风吹过树腰,摇曳的绿色和银色构成了她的长裙。
哈罗德一片好心想来帮忙,可没等他说完这个提议我就回绝他说“不”,而当
我望着幽灵般的桦树夫人时,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哈罗德太喧哗,哈罗
德是感受不到微妙事物的,哈罗德会把这儿的东西吓跑的。我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
我的确吓坏了——是的,站在漆黑的地窖台阶上,听着下面传来敲击声,吓得都快
尿裤子了——但是,这些年来,我还是第一次感到自己活得这么真实。我已经接触
到藏身在“莎拉”里的某些东西,那东西完全超乎我的经验范围之外,让我着迷。
突然我身体一震,大腿上的无线电话响起来。我一把抓起电话,心想这又是麦
克斯?;德沃尔,或者是他收买的狗腿子福特曼。可来电的是个名叫约翰?;斯托
尔的律师,声音听上去像刚——也许是上星期——从法学院毕业似的。不过,他就
职于帕克大街的埃弗里—麦克兰—伯恩斯坦律师行,对律师们来说帕克大街可是个
好地方,就算对乳臭未干的律师来说也是如此。如果亨利?;克德埃克说斯托尔很
优秀,他可能真的很优秀。他的专长是监护法。
“现在跟我讲讲发生了什么。”他作完自我介绍并补充了些前景资料后说道。
我尽我所能把事情讲清楚,边说着边觉得心情好了些。一旦计时器开始跳动,
和律师之间的交谈便具有定心丸的奇效;你已经过了那把“一个”律师变成“你的”
律师的魔法时刻。你的律师是友善的,你的律师是具有同情心的,你的律师在一本
黄色拍纸薄上作笔记,在每个适当的时机都不忘点头。你的律师问的问题,你大多
能答上来,即便答不上来,多少他都会想法帮你做到。你的律师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你的敌人也是他的敌人。对他而言,你永远都不是狗屎,而是金条。
我说完了,约翰?;斯托尔说:“哇!我很惊讶报纸没掌握这条消息。”
“我没想到这一点。”但我明白他的意思。德沃尔家庭的奇闻轶事不适合《纽
约时报》或《波士顿环球报》,甚至也许不适合《德里新闻》,但对于超级市场里
的每周小报,比如《本地消息》或《内部新闻》就再合适不过了——这次大金刚要
抓的不是女孩本人,而是女孩无辜的小孩儿。它还要把小孩儿带到帝国大厦楼顶上
去。噢,喂,放开小孩,你这个畜生!这不是什么头版新闻,没有流血,也没有名
人的大头照,但当儿第九版主打故事会很不错。我脑海中浮现出一条标题:“养尊
处优的电脑大王企图夺走小美人唯一的孩子”;标题下面并排登着沃灵顿山庄和玛
蒂锈迹斑斑的房车的照片。标题也许长了点,我寻思着。虽然不再写作,我不是需
要一名编辑的。停下来想到这点有些伤感。
“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会让他们知道这条消息的。”斯托尔开玩笑地说。我
意识到这个人是我能够依靠的,至少在目前的心情下。他语气更加轻快了:“这里
头我该代表谁呢,诺南先生?你,还是年轻的女士呢?我打赌是这位女士。”
“年轻的女士甚至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的事。她也许会觉得我做过头了。事实
上她可能会对我发火。”
“可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因为她是个北方佬——一个缅因州的北佬,最糟糕的那种。某些时候,同他
们相比,爱尔兰人还更可理喻些。”
“也许吧,不过她现在是唯一的众矢之的,我建议你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这
些情况。”
我答应会的,再说许下这个承诺也不是难事。自从受到福特曼副警长的传唤,
我就知道自己非和她联系不可了。“那么,星期五早上该由谁来代表迈克?;诺南
呢?”
斯托尔干巴巴地笑了。“我会找个本地律师来做这件事,他会陪你去德金的办
公室,坐在你身边,腿上放着公文包,安静地作个听众。那时候我可能已经到镇上
了——在和德沃尔太太谈过之前,我还不能肯定——但我不会出现在德金的办公室
的。等到了召开监护权听证会的时候,你会在那里看到我的。”
“行,很好。打电话告诉我新律师的名字,我的另一个新律师。”
“啊哈。那么跟年轻的女士谈谈,给我找分活儿干。”
“我会的。”
“还有,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尽可能公开。”他说,“如果我们给那些坏家伙
制造机会,他们会变得更下流。你们俩之间没什么吧?没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吧?对
不起,我问出这样的问题,但我不得不问。”
“没有。”我说道,“无论我和任何人发生过什么难以启齿的事,那都是很久
以前的事了。”
“我很同情您的状况,诺南先生,但眼下——”
“迈克,叫我迈克。”
“好的,我喜欢。叫我约翰。别人会对你在其中的角色说三道四,你明白,对
吗?”
“当然,人们知道我付得起你的律师费。他们会猜测她该用什么来补偿我。年
轻漂亮的寡妇和中年鳏夫,看来性是最可能的答案。”
“你是个现实主义者。”
“我并不真这么认为,但我能以小见大。”
“希望如此,因为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的对手是一个非常有钱的人。”不
过他听上去并不害怕,而是几乎有点儿……贪婪。他给我的感觉同我看见冰箱磁贴
重新排成一个圈时的某部分感受是一样的。
“我知道他有钱。”
“在法庭上,这一点不是非常重要,因为另一方也有一定的经济实力。而且,
法官也会注意到,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一个火药桶,这对我们有利。”
“我们最大的胜算是什么呢?”我问,心中浮现出凯拉那张粉嘟嘟、天真无邪
的脸庞,还有在她母亲面前毫不惧怕的样子。我这么问,猜想约翰会回答说这些指
控完全是毫无根据的。但我错了。
“最大的优势?德沃尔的年龄。他该比上帝还老吧。”
“根据我周末听到的消息,我想他该有八十五了。所以还是上帝更老些。”
“是啊,作为一个准养父,他和托尼?;兰道尔相比,兰道尔简直就是一个小
伙子,”约翰说道,听上去有点沾沾自喜。“你想,迈克——那孩子高中毕业的时
候,老爷子都一百岁了。当然,老爷子也许真能活那么长。你知道诉讼监护人是怎
么回事吗?”
“不知道。”
“简单地说,就是一个法庭指派来保护孩子利益的律师。担任这一职责的费用
从法庭费用里支付,但只是一小笔钱。大多数人同意担任诉讼监护人时都是不抱私
心的……但不是所有的人。任何情况下,诉讼监护人都会把自己的意愿加在案子上。
虽然法官不是非听取这家伙的建议不可,但他们基本上总是那么做的。如果法官否
决自己指派的诉讼监护人提出的建议,那会显得很傻。而法官最讨厌的事情,就是
让自己显得像个傻瓜。”
“德沃尔会有自己的律师吗?”
约翰大笑起来。“在正式监护听证会时带上半打律师,你觉得怎么样?”
“你在开玩笑吧?”
“老家伙已经八十五了。这个年龄对驾驶法拉利赛车、到西藏蹦极跳,或是找
女人来说都太老了,除非他是超人。你说他还能在什么地方花钱呢?”
“律师。”我干巴巴地说。
“对。”“那么玛蒂?;德沃尔呢?她有些什么呢?”“多亏你,她有我。”
约翰?;斯托尔说。“事情就像约翰?;格里沙姆小说里写的那样,不是吗?赤裸
的金钱交易。还有,我对德金挺感兴趣,就是那个诉讼监护人。如果德沃尔没料到
自己会真的遇到麻烦,他可能会给德金一些诱惑,那么做是极不明智的。而德金也
可能傻到禁不住这种诱惑。嗨,谁知道我们会找到些什么呢?”
而我不是一个爱找事的人。“幸亏有我,她得到了你这个律师,”我说,“假
如我不插手,她的下场会怎么样?”
“Bubkes. 这是犹太话,意思是——”
“我知道那表示什么意思,”我说道,“简直不敢相信!”
“就是这样,美国式的正义。你对那位手提秤杆的女士知道多少?就是通常站
在法院门前的那位?”
“啊。”
“给这提秤杆的娘们儿戴上手铐,用胶带封上嘴,正好搭配她的蒙眼布,强奸
她,然后把她扔到泥里。你喜欢那种场面吗?我不喜欢,但是,在监护权官司里,
如果原告很富而被告很穷,这就是真实的写照。还有,性别歧视让事情变得更糟,
因为一旦那些妈妈很穷,人们是不是把她们当理想的抚养人看待的,没那么浪漫。”
“你是玛蒂?;德沃尔唯一的希望,对吗?”
“对。”约翰干脆地回答。“明天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她同意了。”
“希望我能说服她。”
“我也希望。听我说——还有件事。”
“什么事?”
“你在电话上对德沃尔说了慌。”
“岂有此理!”
“不,不,我不想冒犯我姐姐最喜欢的作家,但是你确实说了谎,你自己知道。
你告诉德沃尔妈妈和小孩是一起出来了,小孩在采花,一切正常。你什么都考虑到
了,但还忘了一件事。”
现在我笔直从椅子上坐起来了,仿佛受了当头一棒,同时觉得自己的聪明收到
了轻视。“嘿,不是,你想,我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我猜是那样。‘猜’这个词
我用了不止一次。我记得很清楚。”
“啊哈,如果他对那次谈话作了录音,你倒是有机会数数到底有几次。”
起先我没有接他的茬,我回想起与德沃尔的那次谈话,记起电话里低沉的嗡—
—声。这种典型的嗡声记得前几个夏天来“莎拉—拉弗斯”时就听到过。而星期六
晚上那平稳低沉的“翁——”是不是比平时更响些呢?
“我猜他可能用了录音机。”我不情愿地说道。
“啊哈,设想德沃尔的律师把录音给了诉讼监护人,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你?”
“小心这家伙,”我说,“他像是在隐瞒什么。”
“也许这家伙在编故事。而你正好擅长编故事,不是吗?不管怎么说,那是你
谋生的手段。在监护权听证会上,德沃尔的律师很可能会那么说。如果他接着又提
出一名证人,那人在玛蒂赶到现场后不久正好路过那里……这名证人作证说年轻的
女士看上去很紧张、不知所措……那时,他又会怎么想你?”
“像个骗子,”我说,“啊,糟了。”
“别怕,迈克。打起精神。”
“我该怎么办?”
“在他们有录音,会放出来,让我看上去像个说胡话的傻瓜。”
“我不这么认为。你和德沃尔谈话的时候还不是宣过誓的证人,你是吗?你好
端端地坐在自己的露台上想自己的事,看焰火表演。而这时候那讨厌的老家伙给你
打电话,对你大喊大叫。你甚至从没给过他你的号码,不是吗?”
“没有。”
“电话本上也没有你的号码。”
“对,没有。”
“而当他自称麦克斯威尔?;德沃尔的时候,他也可能是任何其他人,对吗?”
“对。”
“他完全可以是伊朗国王。”
“不,伊朗国王死了。”
“那么,不算他。但他也可能是个爱管闲事的邻居……或一个搞恶作剧的家伙。”
“对呀。”
“你意识到这些可能性,才说了那些话。但现在你是在正式的司法程序里,你
所说的全是实情,别无其它?”
“太对了。”那种“我的律师”的亲切感受刚才消失了一下,现在又精神饱满
地回来了。
“说出实情对你是最有利的,迈克。”他一本正经地说,“除了在某些情况下,
但目前不是那种情况。你明白吗?”
“明白。”
“好,行了。明天十一点左右,我等你或玛蒂的电话。应该是她的电话。”
“我会努力的。”
“如果她真的不愿意,你知道怎么办,对吗?”
“我想我知道。谢谢,约翰。”
“不管是哪种结果,我们很快会再通话的。”他挂上电话。
“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有那么会儿我按下了无绳电话的拨号按钮,随即又关
上了。我得和玛蒂谈谈,但我还没准备好。我决定先散散走。
如果她真的不愿意,你知道该怎么办,对吗?
当然,得提醒她现在不是骄傲的时候,她不能按北佬的那一套行事,她不能拒
绝《两人行》、《红认人》和即将出版的《海伦的诺言》的作者——迈克?;诺南
的好意,她输不起。提醒她,她可以选择是要自己的骄傲,还是女儿,但两者不能
兼得。
嘿,玛蒂,选吧。
我几乎走到小路的尽头,在泰德威尔牧场前站住脚,牧场俯瞰着黑迹湖,大湖
尽收眼底,远方是怀特山脉的群山。湖水在朦胧的天空下静静地酣睡,把头侧向一
边时,它是灰色的,侧向另一边,它又是蓝色的。我心中升起一种神秘的感觉,神
秘如曼德里。
根据玛丽?;辛格曼的说法(这和《卡斯特尔县和卡斯特尔—洛克地方志》的
说法是一致的,这本大部头的书出版于一九七七年,即该县设立两百周年之际),
本世纪初(指二十世纪初叶),有四十多个黑人住在这儿,给这里带来了生机。他
们绝不是普通的黑人,大部分是亲戚,大部分人很有才能,大部分人属于一个音乐
团体,这个团体原告称作“红顶男孩”,后来称作“莎拉?;泰德威尔和红顶男孩”。
他们从一个叫道格拉斯?;戴的人手里买下这片牧场和湖边一大块地形很好的土地。
据当时出面讲坐的索尼?;泰德威尔说,积蓄这些钱花了十年。索(索尼的昵称)
是“红顶男孩”乐队成员。他表演的是当时被称作“鸡嘴吉他”的乐器。
当时这在镇上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人们甚至召开了一次大会,抗议“一大
窝黑鬼闯入这里”。后来事情平息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就像它们通常那样。戴
家山头上(一九OO年索尼?;泰德威尔代表他的大家庭买下这片土地时,人们就是
这么称呼泰德威尔牧场)并没有出现一片当地人想象中的棚户区。相反,那里聚会
场所、排练厅,或在某些时候的演出厅。
有一年多的功夫,甚至是两年,“莎拉和红顶男孩”(有时候里面也有个红顶
女孩;乐队的人员是流动的,每次演出都不一样)在缅因州西部作巡回演出。今天,
在该州西线的城镇——法明顿、斯克黑根、布里奇镇、盖茨—法尔、卡斯特尔—洛
克、莫顿、弗莱堡——你还能在集市杂货店里见到当年的演出海报。人们非常喜欢
莎拉和红顶男孩们的巡回表演。他们和T 镇上的乡里也处得不错,这也不奇怪。最
终还是罗伯特?;弗洛斯特(1874—1963,美国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诗人之一。)说
得对(他不仅是个功利主义者,还常写些叫人不快的诗):我们确实相信好篱笆造
就好邻居。我们总是在抱怨、抗议,然后又生活在吝啬而封闭的平静中,把自己变
得贼眉鼠眼,嘴巴像老太婆那样往下耷拉着。我们常说“他们总是付账单的”。我
们说“我永远都不用枪赶走他们的狗”。我们还说“他们总是自顾自”。这么说着,
好像与世隔绝是种美德。当然还有一条关键的美德:“他们不参加慈善活动。”
在某个时候,莎拉?;泰德威尔变成了莎拉?;拉弗斯。
然而最后,他们一定是觉得T 镇不是他们想要的,因为一九O 一年夏末,在完
成了一两次本县集市上的表演后,这一大族人离开了。他们精巧的小屋为戴家山头
带来夏季的出租收入,直到在一九三三年夏季的大火中化为灰烬,那场大火把湖的
南北两岸变成一片焦土。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除了她的音乐,她的音乐还活着。
我从坐着的大石头上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胳膊,直了直腰,沿着小路往回走,
边走边唱着她的歌。
我沿着小路回家,一路上努力什么都不去想。我的第一位编辑曾说过,一个小
说家脑袋里想的事,百分之八十五是和他无关的,我从来不相信这种观点只适用于
小说家。所谓他们高层次的思考,多多少少是言过其实的。我发现,当麻烦出现,
必须应付时,通常更好的选择是自己抽身事外,由那些地下室的小家伙去忙乎,他
们是浑身肌肉和刺青的体力工人,而且是非工会成员。本能是他们的的专长,而且
只在实在没辙时才把事情交到楼上去思考。
正当我要给玛蒂- 德沃尔打电话时,发生了一件极其古怪的事——在我看来和
鬼魂完全无关的事。我按下无线电话的“通话”按钮时,里面并没有传出通常的
“嘟”声,相反是一片寂静。我正在想,会不会因为是北边卧室里的电话听筒没有
挂好,然而我发现那并不是完全的寂静。一种仿佛来自遥远太空的声音,那是一个
操着布鲁克林口音的男人用动画鸭子般兴奋的嘎嘎声唱道:“一天,它跟她去上学,
去上学,去上学,一天跟她去上学(一首名为《玛丽有只小羊羔》的儿歌),……”
我张嘴想问那边是谁,但还没等话出口,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喂?”听上去
挺困惑的。
“玛蒂?”在一阵混乱中,我压根没想到用更正式的称谓称呼她,比如德沃尔
女士或太太。我们先前的对话只是只言片语,现在却能根据一个音辨出是她,但我
不觉得奇怪。也许那些地下室的小家伙们不仅分辨出那背景音乐,并由它联想到了
凯拉?
“诺南先生吗?”她从未像这样不知所措过,“电话铃没响过呀?”
“一定是你打过来的时候我刚好提起电话,”我说,“这种事有时会发生的。”
不过,我问自己,来电人正巧是你打算打给的人的情况又发生过几次呢?也许这种
事真的时常发生的呢。电话感应,还是巧合?现场的声音还是录音?不论是哪一种,
这看上去像是个魔法。我的目光穿过又长又低的客厅望着墙上的驼鹿头本特的玻璃
眼睛,心想:“是啊,也许这地方如今变得有魔力了。”
“我想是吧。”她疑惑地说。“对不起,我冒昧地先给你打电话。我知道你的
电话没登在电话本上。”
噢,别为那个担心,我心想。现在这已经是一个公开的号码了。事实上,我正
在考虑把它登到电话本上去呢。
“我从图书馆里看到了你的介绍,”她继续说,听上去很尴尬。“我在那儿工
作。”这时背景音乐从《玛丽有只小羊羔》变成了《山谷农夫》。
“没关系,”我说,“再说我拿起电话本来就为了打给你。”
“我吗?为什么?”
“女士优先。”
她发出短促、紧张的笑声。“我想请你来吃晚饭。凯(凯拉的昵称)和我想请
你吃晚饭。我早就该请你的。那天你对我们实在太好了。你会来吗?”
“好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谢谢,我们还有些事要谈,不管怎么说。”
她停顿了一会儿。背景音乐唱道:“……老鼠挑选了奶酪……”我还是小孩子
的时候,一直以为这些事是发生在一个叫“嘿吼,唱起来(《山谷农夫》是一首儿
歌,每段歌词都会唱道”嘿吼,唱起来“)”的大大的灰色工厂里的。
“玛蒂,你还在吗?”
“他把你拖进这事儿里来了,对吗?那个糟老头。”现在她话音里透的不再是
紧张,而是一种死寂。那是一个用死去般的、冰冷的语气说话的人,害怕了的人,
甚至是被恐惧彻底打倒了的人的声音。“我还是非常抱歉,把你卷到我的麻烦里面。”
我心想,等我把她交给约翰- 斯托尔后,她大概会开始问自己,到底是谁把谁拖下
了水,庆幸的是我不用在电话上和她讨论这事了。
“不管怎样,我很高兴来吃晚饭。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会不会太早了?”
“当然不会。”
“太好了。不过,我们得早点开始,这样我的小家伙就不会在吃甜食的时候睡
着了。六点行吗?”
“行。”
“凯会兴奋死的。家里不常有客人来。”
“她没再瞎逛吧?”
我怕这话会让她不舒服,但这回她真的笑了。“老天,没有。星期六的事把她
吵坏了。现在她跑来对我说能不能不玩靠近路边的秋千,改玩屋后的沙坑。不过,
她常提到你。她把你叫作‘那抱了我的高个子先生’。我想她怕你可能会生她的气。”
“跟她说我不生气。”我说,“不,别说。我自己告诉她。我能不能带点东西
来?”
“一瓶葡萄酒?”她问道,声音有点儿困惑。“也许那样有点儿太隆重了——
我只是想在烤架上做些汉堡,然后做个土豆色拉。”
“我会带一瓶不那么隆重的。”
“谢谢你。”她说,“这真让我兴奋。还没客人上我家来过呢。”
我也觉得很兴奋,因为这是四年来我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约会,这句话差
点脱口而出,让我吓了一跳。“非常感谢你能想到我。”
挂电话的时候,我记起约翰- 斯托尔提醒过我的,要我和她在一起时尽量待在
别人看得见的地方,不要再给镇上嚼舌头的人抓到把柄。如果她安排的是烧烤,也
许晚上大部分时间我们会待在外面,人们能看到我们还穿着衣服……。不过,她很
有可能出于礼貌在某个时候把我让进屋里。我出于礼貌也必须进去。我会赞赏她墙
上的猫王绒布肖像,或是弗兰克林—敏特(弗兰克林—敏特博物馆是美国著名的收
藏品博物馆,在展出名人物品的同时也大量出售仿制品和纪念品)的纪念盘,或是
任何她用来装饰那辆房车的东西;我会让凯拉带我去看她的卧室,必要的话对她的
长毛小动物或是她最喜欢的玩具娃娃大加赞赏。人生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有些你的
律师能理解,不过我怀疑很多是他无法理解的。
“我做得对吗,本特?”我问那只标本驼鹿。“叫一声说对,叫两声说不对。”
我只想冲个冷水澡,沿着大厅向房子的北边走,才走了一半,听到身后传来轻
柔而短促的“叮铃”声,声音来自驼鹿本特脖子上的那只铃。我站住了,伸着脖子
拿着衬衫,等待着铃声再次响起来。但它没有。我继续朝前走,不一会儿就进了卧
室打开淋浴器。
湖畔小店的一角陈列着一些不错的葡萄酒——本地需求量不大,但兴许游客买
得不少——我选了瓶蒙大菲红酒。也许比玛蒂期望的贵了点,不过我可以撕下价格
牌,希望她不会发现酒有什么区别。人们在付款处排着队,大多数穿着游泳衣,在
外面罩上件潮乎乎的T 恤,腿上粘着公共湖滩上的沙子。我等着的时候目光碰巧落
在柜台边,那里放着人们通常随兴购买的小商品。其中有几个标着“字母磁贴”的
塑料包。每个包装上都印着个卡通形象的冰箱,冰箱上贴着句留言:“很快回来哦”。
说明上写着,每包“字母磁贴”都配有两套辅音字母,“外加一些元音”。我抓了
两包……随后又加上第三包,心想按照玛蒂- 德沃尔孩子的年龄,她大概会喜欢这
些玩意儿。
凯拉见我的车开进满是杂草的前院,从房车旁旧旧的小秋千上跳下来,跑向母
亲,躲在她身后。我走近门前砖铺台阶旁的简易烧烤盆,这个星期六和我讲话时还
毫无惧色的小孩子现在用蓝眼睛偷偷地看着我,小手紧紧地抓着母亲无袖裙的下摆。
不过,两小时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当暮色渐深,在房车的起居室里,凯拉
坐在我大腿上,认真、但越来越迷糊地听我念那经久不衰的灰姑娘的故事。我们坐
的沙发着不多的棕色的,这样的沙发按法律只能在折扣店里出售,而且折扣一定低
得很,但我仍然觉得害臊:刚才我对房车里面有些什么所作的随意而且先入为主的
设想是多么愚蠢。我们后上方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埃德华- 霍珀(1882-1967 ,著名
美国画家,其名作有《铁道帝的房子》)的画的印刷品——就是那张深夜里孤独的
餐桌。屋子对面,那个被用作厨房的凹陷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塑料贴面餐桌,餐桌
上方挂着幅文森特- 凡- 高(1853-1890 ,著名法国画家,画有向日葵系列)的向
日葵,比霍珀的画更使玛蒂的加宽房车看上去像个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
事实如此。
“水晶鞋会划破她脚脚的。”凯含糊不清、若有所思地说。
“才不会呢,”我说,“水晶鞋是在格利摩尔王国特别制作的,很光滑,而且
穿不破,只要你穿着的时候不要唱高音C 就行了。”
“我能有一双吗?”
“对不起,凯,”我说,“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怎样做水晶鞋了。这门手艺已
经失传了,就像托莱多(西班牙古城,过去以制作优质的宝剑出名)的钢一样。”
房车内很热,她上半身靠在我身上,隔着衬衫我感到她的热气,但我不愿意换个位
置。腿上坐着个小孩是件美妙的事。房车外面,她母亲一边哼歌一边收拾牌桌上的
碟子,我们刚在那张牌桌上进行了一次野餐。听她唱歌也是件美妙的事。
“讲下去,讲下去,”凯拉说,指着一张描绘灰姑娘刷地板的图画。那个躲在
妈妈腿后面张望的怯生生的小女孩消失了;星期六早上那个“我就是要去湖边”的
任性小女孩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昏昏欲睡的小孩子,漂亮、聪明、信任我。“否则
我就要撑不住了。”
“你要不要去尿尿?”
“不要,”她说,略带不满地看着我。“还有,那应该是小便,‘鸟’是在天
上飞的,这是玛蒂说的。再说我已经去过了。不过要是你不讲快点的话,我要睡着
了。”
“故事里面有魔法,就不能讲得太快,凯。”
“那,尽量讲快点吧。”
“好吧。”我翻过一页。大度的灰姑娘向去参加舞会的坏姐姐们挥手告别,她
们打扮得像迪斯科舞厅的艳女郎。“‘灰姑娘刚告别了塔米—菲儿和瓦娜——’”
“这是两个姐姐的名字吗?”
“是啊,是我给她们起的名字。你觉得行吗?”
“行。”她在我腿上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再次垂到我胸前。
“‘灰姑娘刚告别了塔米—菲儿和瓦娜,突然,厨房的角落里发出一道雪白的
亮光。光里走出一位身穿银色长袍的美丽女士,头发上缀着宝石,像星星一样闪闪
发亮。’”
“仙女教母。”凯拉郑重其事地说。
“对。”
玛蒂走进来,手里拿着剩下的半瓶蒙大菲葡萄酒和焦黑的烤具。她穿着鲜红色
的无袖裙,蹬着一双白色的低帮帆布鞋,在夜色中白得发亮。她的头发向后梳拢扎
起,虽然还不是我想象中那位光彩照人的乡村俱乐部女郎,但已经非常漂亮了。这
时她望望凯拉,又望望我,眉毛向上挑了挑,胳膊做了个向上托的姿势。我摇摇头
作为回应,意思是我和凯拉还没准备好呢。
我继续讲故事,玛蒂去刷洗烤具,继续哼着歌。没等她刷完蘸酱刀,凯的身体
又松驰了一下,我立刻意识到,她终于睡着了,沉沉地睡着了。我合上那本《童话
小金库》,搁在茶几上另一摞书边上,我猜玛蒂在看那些书。我抬起头,见她正从
厨房里看着我,两个手指成“V ”字形,轻轻摇动,表示“胜利”。我打趣说:
“诺南在第八回合打出技术性的一拳,赢得胜利。”
玛蒂用擦碗布揩干手,走过来。“把她抱给我。”
我抱着凯拉站起来:“我来吧,孩子放哪儿?”
她指了指:“左边。”
我抱着孩子穿过走廊,走廊窄得可怜,我得留心不让她的小脚或小脑袋撞在墙
上。走廊尽头是卫生间,非常干净,右边有一扇关着的门,我想那后面是玛蒂和兰
斯- 德沃尔曾经共同拥有的卧室,如今玛蒂一个人睡在里面。即便有男友偶尔在这
里过夜,玛蒂也一定把他的痕迹从房车里清除干净了。
我小心地穿过左边的门,看见一张小床,床上铺着蔷薇花纹被单,有些皱了,
一张桌子上放着个玩具小房子,一面墙上挂着“翡翠城(童话《绿野仙踪》中的城
市)”的图画,另一面墙上用闪光字母贴成一行字“凯拉的小屋”。德沃尔老头想
把她从这儿抢走,这个地方没有任何不才劲的——相反,这里的每样东西都是那么
美好。“凯拉的小屋”是一个健康成长的小女孩的屋子。
“把她放在床上,然后去给自己再倒杯酒吧,”玛蒂说,“我给她换上睡衣,
然后去找你。我知道我们有事要谈。”
“好的。”我放下孩子,然后俯下身子,想在她的小鼻子上亲一下。我还想到
了更美好的场景,不管怎样,我还是亲了亲她的鼻子。离开的时候,玛蒂微笑着,
我猜我没做错什么。
我又倒了些酒,拿着杯子走回小小的起居室,看着凯的童话书边上的两本书。
我对人们在读些什么总是感到好奇。要了解其他人,唯一比这更好的办法就是查看
他们的药柜,而翻看他人的药柜或药方是体面人嗤之以鼻的。
两本书迥然不同的风格足以表明读它们的人心理很健康。一本书三分之一的地
方夹了张扑克牌作为书签,是理查德- 诺斯- 帕特森的《沉默的证人》的平装本,
我赞成她的品位。帕特森和德米勒也许可以算是目前最好的畅销小说家了。另一本
是本厚厚的精装《赫尔曼- 梅尔维尔(1819-1891 ,美国小说家、诗人,代表作为
《白鲸》)短篇集》,风格离帕特森要多远有多远。书页上褪了色的紫色印章表明
它属于四湖社区图书馆。那是黑迹湖南面五英里一幢小巧可爱的石头建筑,68号公
路就在那儿经过T 镇通往莫顿。我猜玛蒂就在那儿工作。我打开书,翻到夹着书签
的地方,那也是一张扑克牌,原来她在读《巴特尔比》。
“我理解不了。”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把我吓了一跳,书差点掉在地上。
“我喜欢——故事不错——但我怎么也搞不懂它到底讲的是什么。另一本书嘛,现
在我已经猜出凶手是谁了。”
“这两本书一起读挺奇怪的。”我说着把它们放回原处。
“我读帕特森是出于乐趣。”玛蒂说道。她走进厨房,随便看了眼那瓶红酒
(我觉得神态中带着一丝渴望),然后打开冰箱,取出一壶果珍。冰箱门上已经被
她女儿用字母磁贴贴上了“凯和玛蒂和呼呼(我猜‘呼呼’指的是圣诞老人)”。
“嗯,我猜我读这两本书都是出于乐趣。不过我们得在读书小组上讨论《巴特尔比
》,我参加了个读书小组。我们每个星期四晚上在图书馆聚会。我还有十页没看完。”
“一个读书会?”
“是啊。布里格斯太太是会长,她成立读书会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你知道,
她是四湖图书馆管理员的头儿。”
“我知道,琳蒂- 布里格斯是我看房人的嫂子。”
玛蒂露出了微笑:“世界很小,不是吗?”
“不,世界很大,但镇子很小。”
她向后仰了仰,靠在厨房的工作台上,手里握着那杯果珍,然后,她有了个主
意。“我们为什么不去外面坐坐?那样,任何经过的人都会看见我们还穿着衣服,
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干。”
我吃惊地望着她,她回望我,目光中是嘲讽的幽默。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并不自
在。
“我是才二十一,但我并不傻。”她说道。“他在看着我。我知道,也许你也
知道。如果换了其它晚上,如果不能拿他开玩笑,我真想说‘让他见鬼去吧’,不
过外面凉快些,而且烤炉的烟把虫子都薰跑了。我有没有吓着你?如果是的,我很
抱歉。”
“你没有。”其实是的,有那么点儿。“不用道歉。”
我们拿着饮料走下颤巍巍的砖砌台阶,并排台在两个折叠软椅上。我们左边烤
架上的木炭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中发着暗红的柔光,像朵朵玫瑰。玛蒂向后靠了靠,
举起她的玻璃杯,冰凉的杯口贴着她的前额,她把杯子里剩余的饮料喝掉了一大半,
冰块滑向她的齿边,发出清脆的碰击声。蟋蟀在房车后公路对面的林子里鸣唱着。
沿着68号公路向上,我能望见湖畔小店加油站止方白花花的荣光灯。我的软椅有些
松驰下垂,交织的皮带有点磨损,椅面严重地向左倾斜,但我很乐意坐在里面。夜
晚变得有那么点神奇……至少到目前为止。但我们还是得谈谈约翰- 斯托尔。
“我很高兴你星期二来,”她说,“星期二的晚上对我来说是难遨。我总是想
着沃灵顿和那些球赛。这会儿打球的应该收起家伙了——球拍、球垒和捕手的护面
——把他们放回本垒板后面的储藏柜里。他们最后喝几口啤酒,抽抽烟。我就是在
那儿遇见我丈夫的,你知道。我相信别人已经都告诉你了。”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出话语中淡淡的酸楚,我猜想她还是带着那种嘲讽的
表情。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想她一定常常记起。如果她不提防,这
种痛苦会在心中生根发芽。
“是啊,我听比尔说——他是琳蒂的小叔子。”
“噢,是嘛——人们在散布我们的故事。你能从商店、乡村咖啡馆、或那个爱
说三道四的老家伙的修车行里听到……顺便说说,那个候车场是我公公从西部储蓄
银行手里救下来。就在银行要收走抵押的时候,他插了进来。现在在迪奇- 布鲁克
斯和他那帮朋友眼里,麦克斯- 德沃尔简直就是活基督。我希望你从迪恩先生那儿
听来的故事比其他人那儿的公道些。一定是公道些的,否则你怎么敢和我这么个坏
女人一起吃汉堡呢?”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离开这个话题——她的愤怒可以理解,但却是无益的。当
然,在我的角度比较容易看清这一点,是她的,而不是我的孩子,成了这场争斗的
焦点。“在沃灵顿人们还玩垒球吗?即便德沃尔买下了那个地方?”
“是的,每个星期二傍晚,他坐着自动轮椅去看比赛。他回来以后还做了其它
事,只是为了讨好镇上的人,但我想他真的喜欢垒球比赛。那个惠特摩女人也跟着
去,推着一个前面带白轮胎的红色手推车,车上放个备用氧气罐。她还带着一个接
球手套,以防飞过网的界外球打中他坐的地方。我听说夏天开始的时候他被打中过
一次,弄得球员和跑去看热闹的人虚惊一场。”
“看比赛让他想起儿子,你说呢?”
玛蒂冷笑了一下:“我不认为他那么挂念兰斯,至少他坐在球场边的那会儿。
在沃灵顿,他们打球很疯——四脚朝天滑进本垒,为救一个球跳进灌木丛中、打得
不好就互相咒骂——这才是老德沃尔喜欢的,这就是为什么星期二晚上的比赛他从
不错过。他喜欢看他们滑倒在地,淌着血爬起来的样子。”
“兰斯也这么打球吗?”
她仔细地思忖了一下。“他打球很投入,但并不疯狂。他去那儿只是为了开心。
我们都是这样。我们这些女人——老天,其实都是些女孩,巴内- 泰利奥特的老婆
辛蒂才十六岁——站在第一垒边的挡网后面,边抽烟边赶虫子,看见自己的男人打
出好球就欢呼,见他们打也滥球就笑。我们换着喝汽水或者几个人合着喝一罐啤酒。
我会夸夸海伦- 吉尔瑞的双胞胎,而她会一个劲地亲凯的下巴下面,直到她给咯吱
得咯咯笑起来。有时候比赛完了我们就去乡村咖啡馆,巴迪做披萨饼给我们吃,输
了球的负责买单。比赛结束,大家又是朋友了,你知道。我们坐在那儿大笑、大叫、
互相吹着吸管,有些家伙还用吸管喷射饮料,但没人会刻薄地对待别人。那时候大
家的刻薄都用在球场上了。你知道后来怎么样?这些人没有一个来看我。连我最好
的朋友海伦- 吉尔瑞都不来。甚至里奇- 拉蒂莫都不来,他是兰斯最好的朋友——
他们俩能一连几个小时滔滔不绝地谈论石头、鸟儿,还有湖对岸的都长了些什么树。
他们参加了葬礼,后来稍稍来往了一阵,再后来……怎么说呢?小时候我家的井干
了,打开水龙头,刚开始那会儿还有几滴水,过了一会儿就只冒出空气,只有空气。”
她语气中的讽刺消失了,只剩下遭到伤害后的凄凉。“圣诞节时我遇到了海伦,我
们互相保证在双胞胎的生日那天聚聚,但我们没有聚过。我想她是害怕了,不敢接
近我。”
“因为那个老头?”
“还能有谁?但那没什么,日子还得过下去。”她坐直身子,喝完她那杯果珍,
把杯子放在一边。“迈克,你呢?你回这儿是为了写书吗?是不是打算用你的名字
命名T 镇?”这是一句当地出了名的俏皮话,我一想起它心中就泛起隐隐作痛的乡
愁。但凡那些心怀宏伟计划的人,都会被当地人说成是一心想“命名T 镇”。
“不。”我答道,接着让自己在感惊讶地加上一句:“我再也不干那种事了。”
我想我期待她会一下子跳起来,不小心打翻椅子,大声反对,一副受惊的样子。
对我的话产生这样的反应是很正常的,一点也不算装腔作势。
“你退休了?”她问我,听上去很镇静,一点也不吃惊。“还是写作障碍?”
“唉,当然不是自愿退休。”我发现对话的形势发生了有趣的变化。我来这儿
主要是为了向她“推销”约翰- 斯托尔——必要的话把约翰- 斯托尔硬塞给她——
然而,我却第一次开口讨论我无法工作的事实。这是我头一次和人谈论这件事。
“那么,是写作障碍喽。”
“我这么想过,不过现在还不是很肯定。我觉得也许小说家们生来就是为了写
某几本小说——就像预先编进软件里的程序一样。当他讲完了这些故事,他就讲完
了。”
“我怀疑。”她答道。“也许你回到这里以后就又能写了。也许这就是你来这
儿的部分原因。”
“也许你是对的。”
“你怕吗?”
“有时候。主要是怕不知道下半辈子该做些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擅长摆弄瓶子
里的模型船,我妻子倒是心灵手巧。”
“我也很害怕。”她说,“非常害怕,现在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怕。”
“怕他赢了监护权官司?玛蒂,这就是为什么我——”
“监护权官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她说,“我就是害怕呆在这儿,呆在T 镇。
这种感觉是今年夏初开始的,我之前很久就知道德沃尔会想尽办法把凯从我身边抢
走。事情越来越糟,像暴风雨前看着乌云在新罕布什尔的天上聚拢,然后黑压压地
朝着湖面堆来。我找不到比这更恰当的比方了,除了……”她换了个姿势,双腿交
叉,然后俯身把裙摆拉直,让布紧贴着皮肤,好像怕冷的样子。“除了一件事,近
来,我有几次醒来,很肯定地感觉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呆在屋里。有一回我很肯定
自己不是一个人躺在床上。有时候,那只是一种感觉——像是一次头痛,只有在神
经深处才能感觉——但有的时候,我肯定我能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或是在哭。一
天晚上我做了个蛋糕,忘了把面粉放回去,第二天早上,面粉罐翻了,粉洒在工作
台上。有人在面粉里面写着——‘你好’。起初我猜是凯干的,但她说她没有。再
说,那也不是她的笔迹,她的字都是歪歪扭扭的。我甚至不知道她还会写‘你好’
这两个字。哎,也许,不过……迈克,你不认为也许是他派人来吓唬我,想把我吓
成神经质吧?我想说的是,那样做很傻,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起在漆黑中站在楼梯上听到那东西敲击着隔板;想
起冰箱门上磁贴拼出的“你好”;想起黑暗中孩子的哭泣。我的皮肤感到一阵寒气,
不,而是更冷,像被冻僵了一样。神经深处的头痛,正是这样,就像某种东西沿着
真实世界的隔墙向你爬过来,轻触你后颈时你的感觉。
“也许是鬼魂。”她说,然后微笑了,那不是愉快的,而是恐惧的笑容。
我开口想告诉她在莎拉- 拉弗斯发生的那些事,但又闭上了。我必须当机立断
:是让继续滑入对灵异现象的讨论中,还是回到真实世界。真实世界里,麦克斯-
德沃尔正想方设法偷走她的孩子。
“是啊,”我答道,“鬼魂们像是有话要说。”
“要是能看清点你的脸就好了。刚才,你脸上有种奇怪的东西。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不过现在我想我们最好谈谈凯拉。行吗?”
“好的。”在烤炉微弱的余光下我能看见她在椅子里坐正身子,好像准备好了
接收一次打击。
“我收到一张传票,传我星期五到卡斯特尔- 洛克去提供一下证词。听证的是
埃尔黑- 德金,凯拉的诉讼监护人——”
“那个装模作样的小丑,他对凯拉来说什么都不是!”她冲口而出,“他被我
公公收买了,和麦克斯搞房地产的跟班第奇(第奇是理查德的昵称)- 奥斯古德一
个样!第奇和埃尔默- 德金总在老虎酒馆一起喝酒,至少官司开始前在一起。后来
大概有人告诉他们那样太招摇了,于是就不再一块儿喝酒了。”
“传票是一个叫乔治- 福特曼的副警长送来的。”
“又一个给收买的家伙,”玛蒂低声说,“第奇- 奥斯古德是条毒蛇,而福特
曼是条野狗。他已经给停职了两次,再来第三次,就可以全职替麦克斯- 德沃尔工
作了。”
“是啊,他把我吓坏了。我试图不让他看出来,但他确实把我吓球了。那些吓
唬我的家伙们总让我很生气。我给纽约的经纪人打了个电话,请了个律师。一个擅
长儿童监护权官司的律师。”
我试图观察她是怎样接受这一切的。但失败了,尽管我们坐得很近。她还保持
着原告的表情,那种期待遭受沉重打击的女人所特有的表情。也许对玛蒂来说,这
种打击已经开始了。
我慢慢地对她讲述了一遍我和约翰- 斯托尔的谈话,努力不让自己讲得太快。
我着重强调了斯托尔说的关于性别歧视的事——在案子里,这点对她不利,使兰姆
考特法官更有可能把孩子从她身边夺走。我还挑明了那个不幸的事实:德沃尔想要
多少律师就能雇到多少——更不用说只要理查德- 奥斯古德在T 镇上下活动一番,
塞点钱,就会冒出几个富有同情心的目击证人——法庭不是非得对她开恩不可的。
最后我告诉他约翰打算明天十一点和我们中的一个谈谈,而这个人应该是她。话音
落下,我等着她的回答。接着是长时候的沉默,只是偶尔被几声蟋蟀的叫声和卡车
的微弱噪声打破。沿着68号公路往上,湖畔市场结束了夏季里又一天的交易,白花
花的荧光灯熄灭了。我不喜欢玛蒂的沉默;它更像是一场爆发的前奏。一场北佬的
大发雷霆。我努力保持平静,等着她问我是什么给了我权力对她的事情横加干涉。
她最后开口了,声音微弱,那是被打败了的声音。听到这样的声音让我难受,
但和刚才看到她脸上的嘲讽一样,我并不吃惊。我竭力让自己铁下心来,喂,玛蒂,
世界是残酷的。你得作出选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道,“为什么要雇一个昂贵的纽约律师来替我打
官司?这就是你打算提供给我的,对吗?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我是肯定雇不起他的。
兰斯死的时候我得了三万美元保险费,对我来说很幸运了。那份保险是他从一个沃
灵顿一起打球的伙伴那儿买的,差不多是个玩笑,但如果没有这笔钱,去年冬天我
连这房车都保不住。他们也许愿意让迪奇- 布鲁克斯保留西部储蓄银行的贷款,可
他们才不管你玛蒂- 斯坦奇菲尔德- 德沃尔的死活呢。我在图书馆工作,税后一星
期挣一百美元。所以,你打算为我出律师费,对吗?”
“对。”
“为什么?你甚至不怎么认识我们。”
“因为……”勇气离我而去。我多希望乔在这个时候帮我一把,把她的话语注
入我的大脑,通过我的口对玛蒂解释。但乔的声音没有浮现。我只能独自面对了。
“因为现在没什么有意义的事可做,”最后,我终于开口了,“还有,我认识
你们。我吃了你们的饭,我给凯念了个故事,还让她坐在我膝盖上打盹……还有,
兴许把她从路上抱起来的那天我还救了她的命,也许我真的救了她的命。你知道对
这样的事中国人是怎么说的吗?”
我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这更多的是一种修辞手段而不是真的提问,但她让我吃
了一惊,当然,这也不是她最后一次让我吃惊。“他们会说,如果你救了一个人的
命,你就得对它负责。”
“是的。我这样做还因为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公平的;不过,我觉得最
主要的原因是,我想参与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当中去。回想我妻子去世后四年来,我
一事无成。连本最俗气的小说都没写出来。”
她坐着,陷入沉思,看着大路上一辆满载的运木车隆隆开过,车前灯狠狠地亮
着,沉重的木料像胖女人的臀部那样左右摇晃。“你不用资助我们。”她最后说道,
她的语气低沉,但出人意料的强烈:“别资助我们,就像他资助他每星期打一次球
的垒球队那样。我知道自己需要帮助,但我不会接受这种帮助。我不能接受。凯和
我,我们不是一场球赛。你理解吗?”
“完全理解。”
“你知道镇上的人会怎么议论,对吧?”
“知道。”
“我是一个幸运的女孩,你不觉得吗?先是嫁给了一个非常有钱的人的儿子,
丈夫死后,我又躲到了另一个有钱人的保护伞下。下一步难保我不会勾搭上唐纳德
- 特兰普(1946- ,美国富豪,大地产商,曾参加竞选美国总统,同超级女模特屡
爆绯闻。)。”
“别说了。”
“如果站在他们的角度,也许连我自己都会相信。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
这个走运的玛蒂还住在一辆默代尔牌房车里,连医疗保险都付不起。有没有人注意
到她孩子的免疫接种大多是在县福利诊所里作的。我十五岁时父母就死了。我有一
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但都比我大很多,住在别的州。我父母是酒鬼——不是病理上
的酗酒,但有很多其它原因。我就像是在一个……一个蟑螂乱爬的路边旅馆里长大
的。我父亲是个伐木工,母亲是个保守的美容师,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一辆玫琳
凯的粉色凯迪拉克(玫琳凯化妆品公司对优秀销售人员的高级奖品是一辆免费的粉
色凯迪拉克车。)。我父亲淹死在科瓦丁湖,母亲六个月后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
现在你还喜欢这个故事吗?”
“不喜欢。我很难过。”
“母亲葬礼之后,我哥哥于格提出带我回罗德岛,但我看得出他妻子不喜欢家
里多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不怪她。再说,我刚刚加入啦啦队。现在看来那什么也
不是,但在当时可是件了不起的事。”
那当然是件了不起的事了,尤其对一个酗酒家庭的孩子而言,一个家里唯一剩
下的孩子。对这样一个最小的孩子来说,看着家庭一天天堕落,那才是世界上最孤
独的事。最后一个走出酒窖的人总得负责关灯。
“最后,我只能到芙洛伦丝姨妈家去,她就住在这条路往下两英里的地方。才
三个星期,我们就发现彼此不怎么喜欢对方,但我们还是一起住了两年。高二快升
高三的时候,我在沃灵顿找到份暑假临工,遇见了兰斯。当他提出要娶我时,芙洛
尔(芙洛伦丝的昵称)姨妈说不同意。当我告诉她我已经怀孕时,她就再也不管我
了,我也不需要得到她的同意了。”
“你休学了?”
她扮了个鬼脸,点点头。“我不愿意在那儿再待六个月,让人看着我的肚子像
气球一样鼓起来。兰斯支持着我。他说,我可以参加自学考试。我去年考了,很容
易。现在凯和我自食其力。就算姨妈答应帮我,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在卡斯特尔
- 洛克的戈尔服装厂上班。一年大概挣个一万六千美元。”
我再次点点头,心想我最近一次查看的法国皇家谱系也不过如此,这种无聊事
我每季度做一次。接着,我记起那天遇见凯的时候她对我讲过一件事。
“我把凯拉从大路上抱开的时候,她说,如果你生气了,她就去找白奶奶。假
如你们这些人死了,她跟谁——”其实我并不需要问这个问题,我只要作一下简单
的联想就行了。“难道萝盖特- 惠特摩就是‘白奶奶’?德沃尔的助手?但那就是
说……”
“那就是说凯在他们那儿呆过,是的,你猜得没错。直到上个月,我还常允许
她去看爷爷——当然,自然还有萝盖特。她每星期去一到两次,有时候在那儿过夜。
她喜欢她的‘白爷爷’——至少开始的时候喜欢——还有,她非常喜欢那个居心叵
测的女人。”我觉察到玛蒂在夜色中发抖,尽管夜晚仍然很暖和。
“德沃尔打电话来说,他会来东部参加兰斯的葬礼,还问能不能在逗留的日子
里见见他的孙女。他显得很和善,就好像兰斯跟他说打算和我结婚时,他从来没试
图收买过我的样子。”
“他试图收买你?”
“嗯哼。他先是开价一万美元。那是一九九四年八月,在兰斯打电话告诉他我
们打算九月中旬结婚的消息后。一个星期后,这个价码上升到二十万。”
“他到底想让你干什么呢?”
“让我别再吊着兰斯,让我不辞而别,搬到他不知道的地方。这回我告诉了兰
斯,他火冒三丈,给老头打电话说不管他同不同意我们都会结婚。还说,如果他还
想见孙子的话,就老老实实的别再干那种勾当。”
换了其他父母,我想,兰斯- 德沃尔作出这样的反应是再合理不过了,他这么
做我很钦佩。唯一的问题是,这回他要对付的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他要对付的人
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曾偷过斯库特- 拉里比的新雪橇。
“这些条件,都是德沃尔本人打电话给我开的。两次他找电话来,兰斯都不在。
后来,婚礼前十天左右,第奇- 奥斯古德来找我。他让我往达拉维尔打个电话,当
我拨通了电话……”玛蒂摇摇头,“你不会相信,这事就像你小说书里写的故事一
样。”
“我能猜猜吗?”
“如果你想猜的话。”
“他想买下孩子。他试图买下凯拉。”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轮残月升起,我能看清她脸上惊讶的表情。
“多少钱?”我问道,“我只是好奇。让你生下孩子,把德沃尔的孙儿给兰斯,
随即马上消失,他愿意出多少钱?”
“两百万美元。”她轻声说,“存进我指定的银行账户,只要是密西西比河西
岸的银行,还有我得签一份协议答应至少在二O 一六年四月二十一日之前不再去见
孩子——和兰斯。”
“也就是凯二十一岁那年。”
“是的。”
“而奥斯古德对这些细节一无所知,这样,德沃尔在镇上的名誉仍是清白的。”
“嗯哼。两百万只是第一笔钱,凯五岁、十岁、十五岁和二十五岁生日上,我
还会各得一百万元美元。”她摇摇头,表示难以置信,“如今厨房的地毡总是起泡,
喷淋龙头总是掉时浴缸,整个房车总是往东面滑动,但我却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拥有
六百万美元的女人。”
你是否曾经考虑过接受这个交易,玛蒂?我猜测着……但这个问题我绝不会问,
这样的好奇心和问题太不合时宜,不该问。
“你有没有告诉兰斯?”
“我本想瞒着他。他已经对他父母生了那么大的气,我不想火上浇油。我不想
刚结婚就让家里产生那么大的憎恨,不管这种憎恨是不是情有可原……还有,我不
愿意有一天兰斯对我……你明白的……”她抬起双手,然后让它们落回大腿上。这
个动作显得那么疲惫,但又那么可爱。
“你不愿意十年后兰斯跟你翻脸说,‘就是你这个坏女人,当年拆散了我和父
亲。’”
“差不多吧。但最后,我再也没法子瞒下去了。我是个玩木棍长大的孩子,到
十一岁才有了个玩具小房子,十三岁前,我的头发除了编成辫子或梳成马尾没梳过
别的发型,我还分不清纽约州和纽约市有什么区别……而这个家伙……这个幽灵一
样的父亲……提出愿意付我六百万。我吓坏了。我做过一些梦,梦见他在夜里出现,
像一个怪物,从婴儿床里偷走我的孩子。他像蛇那样穿过窗户爬进来……”
“还拖着他的氧气罐,毫无疑问。”
她笑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氧气罐的事,也不知道萝盖特- 惠特摩。我只
是想说,那时我才十七,不擅长保守秘密。”听她以这种方式吐出这番话来,我再
也无法保持脸上的微笑——我仿佛看到在那个吓坏了的天真女孩和这个执函授证书
的成熟女人之间,横陈着几十年的生活经验。
“兰斯很生气吗?”
“他生了那么大的气,没打电话给他父亲,而是发了份电子邮件。他说了些什
么,要知道,他越气愤说的话就越可怕。他已经无法和他父亲打电话了。”
现在,我想我终于对这个故事有了个清楚的了解。兰斯- 德沃尔给他父亲写了
封无法想象的信——也就是说,对麦克斯- 德沃尔而言是无法想象的。信中说兰斯
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他父亲的消息了,玛蒂也是。他们的家不欢迎他(默代尔牌房
车虽然还不及格林童话中的小木屋,但对相爱的小两口来说也足够了)。在他们的
孩子出生后,也不欢迎他的到来,如果他胆敢给孩子寄礼物的话,无论什么时候礼
物都会退还给他。远离我的生活,爸爸。这次,你做得太过份了,不可原谅了。
要对付一个被冒犯了的孩子,无疑可以运用一些外交手段,聪明或狡猾的手腕
……但人们可以自问:一个有外交手腕的父亲还会让自己陷入之前的那种境地吗?
哪怕是对人性只有一点点理解的人,也不会向儿子的未婚妻提出这样的一个高价
(这个价格是如此之高,恐怕对她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让她放弃她的第一个孩子!
这项恶魔交易是向一个十七岁的少妇提出的,而在十七岁上一个人绝对是满怀着浪
漫主义的理想的。即便没有别的办法,德沃尔也可以等一阵子再提出他最后的条件。
你可以提出,他不认为自己能活那么久,但这种说法并不可信。我想有一点玛蒂说
对了——在他老朽干巴的心脏深处,麦克斯- 德沃尔认为自己能永远活下去。
最后,他无法控制自己。他想要的雪橇就在眼前,就在玻璃窗后面,他必须拥
有它。他要做的只是打破窗户把它拿走。他的一生都在做这种事,于是他并没有技
巧性对待他儿子的电子邮件,没有像一个拥有他这样的年龄和能力的人那样去对待,
相反,他震怒了,就像那个用力捶击窗子却敲不破的小孩会做的那样。兰斯不让他
干涉?好,兰斯可以和他的乡下小情人住帐篷、房车,甚至他妈的住牛棚都没关系。
他也可以放弃轻松的调查员工作,找一份真正的工作。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过!
用另一句话说,小子,你别以为是你离开我,是我解雇了你。
“葬礼上,我们没有拥抱,”玛蒂说,“根本没那个想法。但他还是礼貌地对
待了我——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而我努力做到礼貌待他。他提出定期给我些生
活费,我拒绝了。我怕接受了会给我带来法律上的麻烦。”
“我觉得不会,但我喜欢你的谨慎。当他第一眼看到凯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玛蒂?你还记得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她把手伸进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了的香烟,
摇出一支。她望着那支烟,目光里交织着贪婪和厌恶。“我曾经戒了烟,因为兰斯
说我们买不起烟了,我知道他是对的。但老习惯又偷偷回来了。我一个星期才抽一
包,我也知道即便这样,我还是抽得太多,但有时候需要它给我一种安慰。你想来
一支吗?”
我摇摇头。她点燃香烟,火柴燃起的一瞬间,她的脸远远不止是漂亮。那老头
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呀?我暗自思忖。
“他第一次见到孙女是在灵柩旁,”玛蒂说,“我们在莫顿的达金殡仪馆。那
叫做‘遗容瞻仰’。你知道吗?”
“哦,知道。”我说,想起了乔。
“棺材已经关上了,但人们还是称它‘遗容瞻仰’。我累了,走出来抽根烟。
我告诉凯让她坐在葬礼厅前的台阶上,这样她不会吸进烟,我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
一辆很大的灰色豪华轿车停在我前面。在此之前除了在电视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车。
我马上就意识到那是谁来了。轿车门开了,萝盖特- 惠特摩走了出来。她一只手拿
着一个氧气布置,但老头并不需要这个,至少那会儿不需要。老头跟在她身后出来。
他很高——没有你高,迈克,但很高——穿着灰色套装,脚下是一双黑皮鞋,刷得
像镜子那么亮。”
她停了停,寻思着。红亮的烟点升到她嘴边,然后又落到她椅子的扶手边,在
微弱的月光下,像只红色的萤火虫。
“起先他什么也没说。那女人扶住他的胳膊,想帮他从路面登上几级台阶到人
行道上,但他挣脱了。他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到我们站着的地方,尽管我能听到他胸
腔里困难的呼吸声,那像是机器缺油时发出的声音。我不知道他现在还能走多远,
但也许走不了几步了。几级台阶就把他累坏了,而这已经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
他看了我一两秒钟,然后又干又瘦的大手撑着膝盖,弯下腰看着凯拉,凯拉也看着
他。”
是的,我简直能看到这个场面……除了不是彩色的,不像照片那么逼真以外。
我看到的是一幅版画,就像又一幅粗糙的格林童话插图。小姑娘睁大眼睛抬头望着
有钱的老头——一个曾经得意洋洋地坐在偷来的雪橇上的男孩,如今已经垂暮,又
是一袋子骨头。在我的想象中,凯穿着连帽小外套,而德沃尔那祖父的面罩微有些
歪斜,透过缝隙我能看到下面鬣毛丛生的狼皮。您的眼睛好大啊,爷爷!您的鼻子
好大啊,爷爷!还有您的牙好可怕啊!(这是童话《小红帽》中小红帽和冒充她祖
母的大灰狼之间的经典对白。)
“他抱起孩子。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气,但他把她抱起来了。而最奇怪的是
——凯居然让他抱起自己。要知道,老人们总会吓坏小孩子的,而对她来说,老头
完全是个陌生人。‘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孩子。她摇摇脑袋,但始终看着他…
…好像她已经知道了。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有可能。”
“他说,‘我是你的爷爷。’我几乎想把她一把抢回来,迈克,因为我产生了
个疯狂的念头……我不知道……”
“以为他会活吞了她。”
她的烟停留在嘴前,眼睛睁圆了。“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因为在我心里的眼睛看起来,这像一个童话故事,《小红帽和大灰狼》。他
然后作了些什么?”
“用眼睛活吞了她。打那以后,他教会她玩跳棋,玩糖果岛,玩格子戏。她才
三岁,但他教她加减法。她在沃灵顿山庄有自己的房间,里面装着她自己的小电脑,
天知道他教她用电脑干些什么……但第一次见面时他只是看着她。那是我这辈子见
过的最饥渴的目光。”
“而她也看着他,他们对视超过十秒钟,也许二十秒钟,但像永远那么长。接
着他试图把孩子递还给我。可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如果不是我及时接过孩子,
我觉得他完全可能把孩子掉在水泥人行道上。”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萝盖特- 惠特摩用一只胳膊围住他。同时他从她手里接
过氧气面罩——上面用橡皮筋绑着个小小的氧气瓶——按住嘴巴和鼻子上,做了几
个深呼吸,看上去多少好些了。他把它还给萝盖特,然后露出好像才看到我的样子,
说道:”我过去是个傻瓜,不是吗?‘我说:“是的,先生,我想您是的。’我回
答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是非常阴沉的一眼。我想假如他再年轻哪怕五岁,一
定会为这句话给我一拳。”
“但他太老了,所以他没有。”
“是啊。他说,‘我想进去了。你愿意帮我一下吗?’我说我愿意。我和萝盖
特一个一边,搀扶他走上殡仪馆的台阶,凯拉一个人跟在后面。我们走进前厅,他
坐下来喘口气,又吸了点氧。萝盖特转向凯拉。我觉得那女人的脸长得很吓人,让
我想起一幅画——”
“是不是《呐喊》?孟克画的?”
“我猜就是那幅画。”她让烟蒂落在地上——烟抽得只剩滤嘴了——用穿着白
色帆布鞋的脚碾来,碾进长着参差的石块的土里。“可是凯一点儿也不怕她,那是
不怕,后来也不怕。她弯下腰对凯拉说:”什么词儿和女士押韵?‘凯拉立刻回答
说:“西红柿!’她从两岁起就爱玩押韵游戏。萝盖特把手伸进手袋,拿出一块‘
好时’牌巧克力。凯看看我,看我是不是同意,我说:”好吧,不过只能吃一块,
我可不想看到你吃在衣服上。‘凯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对萝盖特微笑,好像她们从
此是朋友了。“
“这时候德沃尔已经回过气来,但他看上去很疲倦——我从没见过人有那么疲
倦的,让我想起《圣经》上说的,当我们很老的时候,就再也无法享受生活的快乐
了。我为他感到有些痛心。他大概看出来了,因为他抓住我的手,说:”别把我挡
在门外。‘那一刻,我从他脸上看到了兰斯的影子,我哭了。我说:“我不会,除
非你逼我那么做。’”
我仿佛看到他们在殡仪馆的大厅里,老头坐着,她站着,小女孩一边吮着她的
甜巧克力一边用迷茫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场景,背景里放着管风琴曲录音。可怜的老
麦克斯- 德沃尔在他儿子遗体瞻仰那天表现得够圆滑的,我心想。别把我挡在门外,
真的。
我本想收买你离开兰斯,可惜没成功。接着我提高价码想买下孩子,也没成功。
于是我告诉我儿子,你、他,还有我的小孙孙只能咎由自取过苦日子了。某种程度
上,我儿子爬上房顶摔断脖子是我造成的。但别把我挡在门外,玛蒂。我只是个可
怜的糟老头,所以,别把我挡在门外。
“我当时很蠢,不是吗?”
“你以为他变好了。如果是这种想法让你放下戒心,玛蒂,那不是你的错。”
“我有过疑虑,”她说,“就是因为这我才不肯收他的钱,到去年十月份为止,
他就不再提生活费的事了。但我同意让他见凯拉。我想,是的,我有那么一点儿想
法,也许这么做将来会对凯有好处,但老实说我真没多想。我主要是觉得他是凯拉
和她父亲间唯一血脉相通的亲人。我希望她能像其他孩子那样享受被爷爷疼爱的感
觉。我不想看到她受兰斯死前那些混账事的影响。”
“一开始还行,接着,一点一点,事情变化了。我察觉到由于某些我不理解而
她又无法解释的原因,麦克斯- 德沃尔开始让她感到紧张。我又一次问她老头有没
有碰过她身上哪儿,哪些让她觉得怪怪的部位。我指给她看那些部位,她说没有。
我相信她说的,但……他说过或是做过些什么,我差不多肯定是那样。”
“也许只不过是他呼吸困难发生的声音,”我说,“光是那种声音就够把孩子
吓着了。或许她在那儿的时候,他施了什么巫术。你延长想呢,玛蒂?”
“哎,……二月的时候,琳蒂- 布里格斯告诉我乔治- 福特曼来检查图书馆的
灭火器和烟雾报警器。他还向琳蒂打听最近有没有在垃圾桶里发现过空啤酒罐或烈
性酒瓶,或一看就是自制烟卷的烟蒂。”
“把柄,也就是说。”
“嗯哼。还有第奇- 奥斯古德,我听说他去见了我的很多老朋友,跟他们聊天,
四下打听,像狗一样到处闻。”
“有什么怕他们找到的把柄吗?”
“感谢上帝,没什么。”
我希望她是对的,希望如果她对我隐瞒了什么,约翰- 斯托尔能从她那儿问出
来。
“但是,即便发生了这些事,你还是允许凯和他见面。”
“不让他们见面能有什么帮助吗?还有,我想,让他们继续见面至少能防止他
加快实施他的阴谋。”
很不幸,我心想,这也许是见面唯一的意义吧。
“后来,春天里,我开始有了一种非常不祥、恐怖的感觉。”
“不祥?恐怖?”
“我不知道。”她取出那盒烟,看着它,然后又把它塞回口袋里,“事情不止
是我公公到处找我的把柄这么简单。是凯,我开始为凯担心,她总是和他……和他
们在一起。萝盖特每次都开一车宝马车来我家,他们买了或租了辆车,而凯会坐在
外面台阶上等她。如果是白天去,凯会带差她的玩具包,如果要在那儿过夜,凯会
带着她的米老鼠小箱子。而每次回来,她都会比去时多带一件东西。我的公公相信
礼物是万能的。每次在把孩子抱进车里之前,萝盖特都会对我发生她特有的浅浅的、
冰冷的微笑,说:”那么七点钟回来,她晚饭在我们那儿吃。‘或是’那么八点回
来,等吃完热腾腾的早饭。‘我会说行,然后萝盖特会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块’
好时‘巧克力给凯看,那样子就好像给狗一块饼干让它跟你握握手。她念出一个词,
凯拉会对出一个押韵的词。然后萝盖特把巧克力给凯——’给,给,乖小狗‘,我
总这么想——她们这才出发。晚上七点或早晨八点,那辆宝马会准时停在你的车现
在停的那个位置。这个女人,你可以用闹钟给她掐时间。可我还是担心。“
“担心他们厌倦了走法律程序,索性把她抢走?”对我来说这种顾虑是合理的
——太合理了,我难以置信开始时玛蒂怎么会答应让小女孩去老头那儿的。在监护
权官司里,如同在生活中其它情况下,实际占有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玛蒂谈起的她
的过去和现状是实话,那么即便对像德沃尔先生那么富有的人而言,这场监护权官
司恐怕也会是旷日持久,让他心力交瘁的。抢走孩子也许最终是最有效的办法。
“不完全是,”她说,“我猜这是合乎逻辑的,但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我
只是害怕。我伸出手给却什么也左右不了。有时候,晚上到了六点一刻,我会对自
己说,‘这回,那个可恶的白头发女人不会再把她送回来了。这回她会……’”
我等着,但她没有继续,于是我说:“她会做什么?”
“我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她说,“但从春天起我就一直替凯担心。到了六
月份,我再也受不了了,不让她再去了。从那以后,凯拉时不时生我的气。我想我
大概知道七月四日她为什么会发脾气一个人出门。她不太提到她爷爷,但总是冷不
丁冒出这样的问题:”你说白奶奶这会儿在做什么呀,玛蒂?‘或是’你说白奶奶
会喜欢我的新裙子吗?‘或者,她会跑到我面前说:“唱歌、白鹅、哥哥’让我跟
她玩押韵游戏。”
“德沃尔有什么反应?”
“他气急败坏,不断给我打电话,先是问我怎么回事,后来就威胁我。”
“人身威胁吗?”
“他威胁要打监护权官司,他会向全世界证明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然后把孩
子带走,我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候只能求他;还有就是咒骂,‘让我见我孙
女,你这婊子!’”
我点点头。“‘别把我挡在门外’听上去不像是看焰火那天给我打电话那家伙
嘴里能说出来的,刚才那句话倒像。”
“我还接到了第奇- 奥斯古德和镇上其他人打来的电话,”她说,“包括兰斯
的老朋友里奇- 拉蒂莫。里奇说我对不起死去的兰斯。”
“那乔治- 福特曼呢?”
“他时不时在附近巡逻,好让我们知道他在监视我们。他从没给我打过电话,
也没上过门。你问我有没有受到人身威胁——只消看着福特曼的巡逻车在门前道上
转悠,就觉得那是一种人身威胁了。他让我害怕。但这些日子,所有的事都让我害
怕。”
“就算凯拉已经不再去那儿了?”
“就算这样。我还是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事要发生。这种感觉每
天都变得更强了。”
“约翰- 斯托尔的电话号码,”我说,“你想要吗?”
她静静地坐着,目光滞留在大腿上。接着,她抬起脸来,点了点头。“给我吧,
谢谢你。我从心底里感激你!”
我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粉色的便条纸,她抓住纸片,但没有
马上拿走。我们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她用惊惶但坚定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比我自
己更了解我的动机。
“我怎么才能报答你呢?”她问道,现在轮到我来说了。
“把你刚才对我说的原原本本告诉斯托尔。”我松开纸条,站起来,“这样就
行了,现在我得走了。你跟他谈完后,能打电话告诉我结果吗?”
“当然。”
我们向我的车走去,到了近旁,我转身面对她。有那么会儿,我感觉到她将要
张开双臂给我一个拥抱,这种感激的姿态在我们当时的情绪下是可能带来任何结果
的——我们的情绪是如此激动,甚至是过度感伤的。但这是一个感伤的时刻,一出
交织着幸福和痛苦的童话剧,男女间的引力在两种情绪的压制下蠢蠢欲动。
远处公路坡顶上亮起一对车前灯,就在市场的位置,白刷刷的光从“全能修车
行”前面一晃而过。它们朝着我们移动,灯光越来越刺眼。玛蒂向后退了一步,把
双手背在身后,像个挨骂的孩子。车子过去了,又一次把我们留在夜色里……但那
个时刻也过去了,如果它曾经在过的话。
“谢谢你的晚饭,”我说,“真的很好。”
“谢谢你为我请了律师,我相信他也会做得很好。”她说,我们都笑了。刚才
兴奋的情绪消失在空气中。“你知道吗,他有一次提起过你,德沃尔。”
我惊讶地看着她:“真奇怪,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我的意思是,在此之前。”
“他知道,是的。他提起你的时候还带着一丝好感,我觉得不是装出来的。”
“你在开玩笑吧,一定的。”
“我没有。他说你的曾祖父和他的曾祖父在同一个营地里干过活,他们不待在
林子里的时候也是邻居——我想,他说的林子离今天的博伊码头不远。用他的话说,
‘他们的在同一个茅坑里拉屎’。有意思吧,嗯?他还说,他猜如果两个来自T 镇
的伐木工能产生百万富翁后代的话,那么这句话正在应验,‘即使要等上整整三代
人’,这是他的原话。刚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指桑骂槐地说兰斯呢。”
“这很荒谬,如果他真那么想的话。”我说,“我们家是从海边来的,在普鲁
兹奈克(美国缅因州地名,在海边),缅因州的另一头。我父亲是个渔夫,我曾祖
父也是。他们的干的是捞龙虾、下网打鱼的活儿,不是砍树。”这些都是真话。但
我还是在脑海里搜寻着,寻找那些和她的话有关的记忆。沧州我可以带着疑问去睡
一觉,醒来的时候能找到这个记忆。
“会不会他说的是你妻子娘家的什么人?”
“不可能。是有些姓阿伦的住在缅因州——他们是个大家族——但大部分人仍
然留在马萨诸塞州。如今他们中间干什么的都有,不过要是上溯到一八八O 年左右
的话,那时候他们大多数人是莫尔登- 林恩(美国马萨诸塞州地名)地区的采石工
和石匠。德沃尔在跟你开玩笑呢,玛蒂。”但即便这时我心里却觉得他没有。或许
是他把故事的某个部分搞错了——再聪明的人到了八十五岁记忆力也会变得迟钝—
—但麦克斯- 德沃尔怎么都不像是个爱开玩笑的人。我想象着T 镇的地底下蔓延着
无形的光缆——它们向各个方向延伸,无形但有力。
我的手不经意地搁在车门的上端,她轻轻地碰了碰它。“走之前,我能不能问
你一个其它问题?不过我要先说明,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
“说吧。我最擅长回答愚蠢的问题了。”
“你知不知道《巴特尔比》到底讲了些什么?”
我想放声大笑,但月光下我足以看清她是认真的,取笑会令她伤心。她是琳蒂
- 布里格斯读书会的成员(我八十年代末还为他们做过一次演讲),也许是最年轻
的一个,比其他人要年轻二十岁,她害怕在别人面前显得无知。
“下次轮到我头个发言,”她说,“我打算说点有深度的东西,不想只是复述
一遍故事概要,好让他们知道我读过书了。我想啊想啊,一直想到头疼,可还是想
不出。我都怀疑它是不是属于那种不看到最后几页是无法明白到底在讲些什么的书。
我觉得自己应该能看出来的——它好像就在我眼前。”
这些话又让我联想到了那些光缆——潜藏在地下的光缆向四面八方蔓延,织成
一张网,连接着各种各样的人和地方。你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尤其是
在你想逃脱的时候。而此时,玛蒂正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好吧,注意听了,现在开始上课。”我说。
“我在听呢,相信我。”
“多数评论家认为《哈克贝里- 芬》(美国著名小说家马克- 吐温的小说。)
是美国第一本现代小说,这么说很公道。不过如果《巴特尔比》能再长上一百页,
我想我会把赌注下在它这边。你知道‘文书’是什么意思吗?”
“秘书。”
“太抬举了。就是抄写员。有点像《圣诞颂歌》(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小说,克
拉契是小说中的一个饱受难辛的小会计。)里的鲍勃- 克拉契。只有狄更斯给了克
拉契一段历史和家庭生活。梅尔维尔笔下的巴特尔比却没有这些;他是美国小说史
上第一个纯粹存在的人物,一个没有任何关联的人物……没有关联,你知道的……”
两个能产生百万富翁后代的伐木工,他们在同一个坑里拉屎。
“迈克?”
“怎么?”
“你没事吧?”
“没事。”我竭力集中思想,“巴特尔比仅仅通过工作与生活发生联系。从这
种意义上,他是一个典型的二十世纪美国人,和斯隆- 威尔森的《穿灰色法兰绒上
衣的人》,或是反派人物——《教父》中的迈克尔- 柯列阿尼没什么两样。但是,
接下来巴特尔比甚至开始对工作——美国中产阶级男性心目中的上帝——产生质疑。”
现在她显得很兴奋,我想,多可惜,她荒废了高中最后一年的学业,对她和她
老师来说都是一种不幸。“这就是为什么他开始说‘我想我不愿意’,对吗?”
“是的。我们可心把巴特尔比比作一只……热气球。只有一根绳子把它和地面
连在一起,那就是他的抄写员工作。随着巴特尔比不愿意做的事一件一件增加,我
们可以想象那唯一的绳子渐渐烂掉,最后,绳子断了,巴特尔比漂走了。这是个叫
人心烦的故事,不是吗?”
“一天晚上,我梦见他,”她说,“我打开房车门,看见他,他坐在台阶上,
穿着旧的黑西装,很瘦,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我说,‘借过一下,行吗?现在我要
出去晾衣服。’他说,‘我不愿意。’是的,我觉得你说得对,是让人心烦。”
“就是这样。”我说着坐进车里,“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和约翰- 斯托尔谈得
怎么样。”
“我会的。无论需要我做什么事,只要能报答你的,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跟我说一声就行了。一个人得有多么年轻,多么天真无邪,才会开出这样的空
头支票啊!
车窗开着,我伸出手,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她也回握了一下,用力的。
“你很想念你的妻子,是吗?”她说。
“能看出来?”
“有时候。”她不再用力握了,但仍然抓着我的手。“你给凯念故事的时候,
看上去既高兴又忧伤。我只见过她一面,你妻子,可我觉得她很美。”
在这之前,我的思绪全然集中在我们双手的接触上,现在我把这些统统抛到了
脑后。“你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她微笑了,仿佛我问的都是些很傻的问题。“我记得,在垒球场,就在我和丈
夫初次相遇的那天晚上。”
据我所知,不论是乔还是我,九四年整个夏天都没有去过T 镇或附近的地方…
…然而现在,我的想法显然是错的。七月初的某个星期二,乔去了那儿。她甚至还
看了垒球比赛。
“你能肯定那是乔吗?”我问道。
玛蒂的视线转向大路。她没有在想我的妻子;我可以拿房子和地打赌——或者
是房子,或者是地,她在想兰斯。也许这是件好事,她想着兰斯的时候,也许不会
太仔细地观察我,而我刚才的表情几乎完全失控了,她可能会从我脸上看到我不想
流露的东西。
“是的。”她说,“我当时和珍娜- 麦考伊还有海伦- 吉尔瑞站在一起——那
是在兰斯帮我把一桶掐在泥里的啤酒拔起来之后,他并问了我是不是打算比赛后和
其他人一起去吃披萨——当时珍娜说,‘看,那是诺南太太。’海伦说,‘那作家
的老婆,玛蒂,瞧她的衬衫多酷!’衬衫上缀满了蓝色的玫瑰花。”
我记得很清楚。乔喜欢它是因为它是个玩笑——根本不存在蓝色的玫瑰花,不
管是自然生长还是人工培育的。一次穿着它的时候,她夸张地用双臂环绕着我的脖
子,髋部令人心醉神迷地贴近我的下体,大声叫道她是我的蓝玫瑰,而我必须不停
地抚摸她,直到她变成粉红色的。回想当日情形令我心碎。
“她在第三垒边上,围网后面,”玛蒂告诉我,“和一个穿着胳膊肘缀布块的
咖啡色运动夹克的男人在一起。不知为什么他们一起大笑着,然后,她转了转身,
直直地看着我。”她沉默了片刻,站在我车边,红裙子衬托着她的身段。她提起颈
后的头发,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让它们落下去。“她直直地看着我,真的看到我了。
她的表情……虽然刚才还在笑,但她的表情是忧伤的,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她像
是认识我。接着,那个男人用胳膊搂着她的腰,两人走开了。”
寂静再次降临,只听到蟋蟀的叫声和远处卡车驶过的隆隆声。玛蒂在原地站了
一会儿,像是睁着眼睛在做梦,然后,她意识到什么,目光转回过来望着我。
“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除了想知道搂着我妻子的男人是谁。”
她笑了,一种不那么肯定的笑。“我不觉得那是她的男朋友,你知道。他好像
老了点儿,起码五十岁。”那又怎么样?我心想。我自己都四十了,但这并不意味
着我没有注意到玛蒂裙子底下移动的身段,或是她提起颈背头发时的姿态。“我的
意思是……你在开玩笑,对吗?”
“我真的不知道。看来,这些日子我对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不过,不管怎么
说,她已经死了,那又怎么样呢?”
玛蒂看上去很悲伤。“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迈克,对不起。”
“那男人是谁?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我当时想他可能是来避暑的——那是我对他的感觉,也许只是因
为他在一个那么热的夏天傍晚还穿着一件夹克——不过,就算他是,他也不呆在沃
灵顿,沃灵顿的人我大多认识。”
“他们的一起离开的?”
“是的。”她很不情愿地说。
“一起走向停车场吗?”
“是的。”这回更加不情愿了。这回,奇怪的是,我很肯定地知道她在撒谎,
这已经超越了直觉,更像是在阅读她的思想。
我把手伸出车窗,重新拉起她的手。“你说过,如果我想起什么让你报答我的
方法,只要告诉你一声就行了。我请求你,告诉我真相,玛蒂。”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往下看了一眼我放在她手上的手。接着,她抬头看着我的
脸。“他身材魁梧,穿着运动夹克使他看上去有点像个大学教授,就我所知,但他
也很可能是个木匠。黑头发,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他们一起笑,笑得很开心,然后
当她看着我的时候,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在这之后,他用一只胳膊搂着她一起走
开了。往主街上走去。”
主街!从那儿他们可以沿着湖畔往北,一直走到莎拉- 拉弗斯。接下来会发生
什么事呢?谁知道?
“她从没告诉过我那年夏天来过这儿。”我说。
玛蒂显然在寻找一个回答,但没能找到。我松开她的手,我得走了。事实上我
开始想,要是我早离开五分钟该多好啊。
“迈克,我敢肯定——”
“别,”我打断她,“你不能肯定。我也不能。但我非常爱她,我会努力忘记
这件事的。也许什么也没发生,再说——我还能做什么呢?谢谢你的晚餐。”
“我很高兴你来。”玛蒂看上去几乎要哭出来了,于是我重新拿起她的手,在
手背上吻了一下。“我感觉自己像个白痴。”
“你不是白痴。”我说。
我再次吻了吻她的手,然后开车走了。这就是我四年来的头一次约会。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一句古谚,说的是一个人永远也无法真正了解另一个
人。要嘴上赞同那句话是很容易的,然而当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体会到它真正的
含义时,得到的却是巨大的震惊——其可怕程度就好像原本惬意航行的飞机突然遭
遇所料不及的巨大湍流。我常常记起我们在经过两年尝试未能生下孩子的情况下,
曾去看过一个育科医生。那个医生对我们说,我的精子量很低——虽然不是极低,
但也足以造成乔的不孕。
“如果你们想要一个孩子,在不接受任何外来帮助的情况下还是有可能的。”
这位医生说,“你们仍然有机会,有时间。也许就是明天,也许是四年后。至于你
们能不能儿女成群嘛,也许不会。不过也许你们能生两个,但只要坚持做那件制造
孩子的事,你们差不多肯定能生上一个。”她露齿一笑,“记着,快乐在过程中。”
我们尽情享受着快乐,当然,本特的铃铛响了又响,但还是没有造出孩子来。
接着,在一个炎热的日子里,乔安娜跑着穿过一家购物中心的停车场时死了,包里
还装着她从没告诉过我想要买的诺可牌家用怀孕试纸。就像她从没告诉过我她买了
一对用来防止乌鸦在湖边露台上拉屎的塑料猫头鹰一样。
她还有什么别的秘密没告诉过我呢?
“停下,”我喃喃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想了!”
但我不能不想。
回到莎拉时,看到冰箱上蔬菜水果形状的磁贴又一次排成一个圈,中间围着三
个字母:
GD
O
我把“O ”字往上推,心想它本来应该在“G ”和“D ”中间的。这样,就组
成了“GOD ”(上帝),或“GOOD”(好的)的缩写形式。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
思?“我可以猜,但我不愿意,”我对空荡荡的屋子说。我看看驼鹿本特,希望挂
在它虫蛀的脖子上的铃铛发出点声响。没有等到任何声音,我打开两袋子新买的磁
贴,把字母吸到冰箱门上,并把它们搅乱。然后,我走进南面的房间,脱了衣服,
开始刷牙。
在我咧着沾满泡沫的牙齿对着镜子作苦脸的当儿,想到明天早上得给华德- 霍
金斯再去个电话。我可以告诉他我查的塑料猫头鹰那档子怪事已经从一九九三年十
一月牵扯到一九九四年七月。乔那个月的日程里有些什么?她离开德里用的是什么
理由?给华德一打完电话,我就可以联系乔的朋友邦尼- 阿莫森,问她乔生命的最
后一个夏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让她安息吧,为什么不呢?那不明飞行物的声音又响起来。打破砂锅问到底对
你有什么好处呢?你就当她某天开完董事会,也许一时兴趣到T 镇转了转,遇见个
老朋友,带他回莎拉吃了顿晚饭。晚饭而已。
而且从没对我提过?我问这声音,狠狠吐出满口牙膏,漱了漱口。只字未提?
你怎么知道她没提过?那声音回答道,我正要把牙刷放回医药柜的手停在了半
空中——这声音说得有道理。到九四年七月为止,我都全心扑在《一落千丈》的写
作上。乔很可能走进来告诉我她看见《伦敦人狼》里的小朗- 钱尼(美国已故著名
演员,擅长扮演恐怖角色。)在和女王跳舞,而我很可能回答说,‘嗯哼,甜心儿,
很好啊’然后继续审校小说的清样。
“胡说,”我对自己的这种想法叫道,“完全是胡说。”
不过这不是胡说。当我完全投入到一本书里的时候,与这个世界多少有些脱节
;除了匆匆扫过几个体育版面,我甚至连报纸都不读。所以,是啊——也许乔告诉
过我她在参加了一次利维斯顿或福里波特镇的董事会后跑到T 镇去了,也许她告诉
过我遇见了一个老朋友——也许是她一九九一年参加的贝兹大学摄影课上的另一个
同学。也许她还告诉过我他们在我家露台上共进了晚餐,吃了她日落时采集的黑虎
掌蘑菇。可能她告诉了我这些事,而我一个字都没记住。
还有,我能相信邦尼- 阿莫森的话吗?她是乔的朋友,不是我的,也许邦尼觉
得自己仍然有着义务替我的亡妻保守秘密。
我的底线很简单,也同样残酷:乔已经死了四年了。还是让我继续爱她,任那
些烦心的问题自生自灭吧。我直接从老头里接了最后一口水,在嘴里彻底过了一遍,
吐了出来。
我回厨房想把咖啡机调到早上七点,这时看见冰箱磁贴形成一个新的圆圈,中
间是一条新信息:
蓝玫瑰骗子哈哈
我对它看了一会儿,思忖着是什么东西把它放在那里的,为什么?
思忖着它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伸出一只手,把那些字母搅乱,搅得远远的。然后我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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