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写作是头号大事,知道吗?写作最重要。
我害怕换房间,更别提收拾起打字机和刚起步的薄薄手稿,把它们带回德里了。
这么做和在暴风雨天把婴儿带到屋外一样危险。于是我留下来了,但还保留着一旦
事情变得太怪就搬走的权力(就像烟鬼们总是保留着咳嗽加重后戒烟的权力),一
个星期过去了。这个星期里发生了形形色色的事情,但直到我星期五在主街上遇到
麦克斯- 德沃尔之前——那天该是七月十七日吧——最重要的是一件事就是我一直
在写小说。倘若能够完成,我打算给它取名叫《我儿时的朋友》。也许我们总是认
为失去了的东西才最好……或本该是最好的,这点我不敢肯定。但我肯定知道一点,
在那个星期里,我的真实生活主要是围绕着安迪- 德雷克、约翰- 夏克福德,以及
一个出现在背景深处的模糊的影子——雷蒙德- 贾拉迪——约翰- 夏克福德儿时的
朋友,那人有时戴一顶垒球帽。
那个星期里,房子里的怪事继续着,但没那么嚣张了——什么都比不上那声惨
叫,它能让你的血液凝固。有时候本特的铃铛会响一下,有时候那些蔬果磁贴会再
次围成圈……但中间再没出现过字,至少那个星期里没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发现糖
罐打翻了,让我联想到玛蒂关于面粉的故事。打翻的糖粉里没写什么,但留下一个
胡乱的笔画——
仿佛什么东西想写什么却没写成。如果是这样,我很同情。我知道那是种什么
感觉。
我参加可怕的埃尔默- 德金的听证会是在十号,也就是星期五,此后的那个星
期二我沿着主街往沃林顿山庄的垒球场走去,想偷偷看一眼麦克斯- 德沃尔。当我
能听见远处的叫声、欢呼声和击球声时已经快六点了。一条标有乡村路标(一些橡
木箭头上烙着“沃”这个字)的小道穿过一个废弃的船屋、两个小工棚、以及一个
半掩在蓝梅藤后面的凉棚。最后,我穿了出来,发现自己站在球场中外野(中外野,
棒球场外野的正中间部分,远离本垒。)远处的空地上,地上随处可见的薯条袋子、
糖纸和空啤酒罐告诉我,人们有时从这个有利位置观看比赛。我忍不住想起乔和她
那位神秘的朋友,那个穿着咖啡色旧运动衫的大个子男人,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揽着
她的腰把她从赛场边带走,两人一起往主街走去。整个周末里,我有两次几乎要给
邦尼- 阿莫森打电话,想看看是不是能找出这个男人,找到他的名字,但两次我都
放弃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每次我都这么对自己说。让它过去吧,迈克。
那天晚上,我独自站在中外野后的场地上,想到那个曾骂我是骗子、而我又让
他见鬼去的老头通常把轮椅停在本垒挡网后面,觉得自己站在这么个远离本垒的位
置比较合适。
其实我无需操心,德沃尔没有出现,可爱的萝盖特也没有。
我瞧见玛蒂站在一垒线挡网后面,身边站着约翰- 斯托尔,他穿着牛仔裤和翻
领衫,红头发压在一顶纽约麦兹队的棒球帽底下。他们边看比赛边聊天,老朋友似
的,球赛进行了两局后才发现我——足以让我对约翰的位置羡慕不已,甚至有些妒
忌。
最后有人击出一记长球,往中外野飞来,中外野背后的树林是唯一的屏障。中
场手连忙向后退,球从他头顶高高越过,一直飞向我站的位置,眼看要飞过我的右
面。我不假思索朝那个方向跑去,抬高膝盖穿过外野和树林间的修剪得齐齐的灌木
丛,心里祈祷它们不要是有毒灌木。我右手一伸,抓到了球,一些看热闹的人欢呼
起来,我也笑了。中场手用光着的右手拍打垒球手套的掌窝以示祝贺。同时击球手
沉着地在垒间跑动,他知道自己刚击出了一记漂亮的本垒打。
我把球抛给接球手,回到自己在糖纸和空啤酒罐间的老位置,我回头朝远场望
去,玛蒂和约翰正看着我呢。
如果有一件事能证明我们无非是另一种动物——一种多了一点儿脑浆却多了许
多自命不凡的动物——那就是:当我们非得靠手势来传情达意时,能表达的意思却
少得可怜。玛蒂把手紧扣在胸前,脑袋向左靠了靠,眉毛往上翘了翘——意思是
“我的英雄”。约翰微微低头,把手指伸到额角,好像那儿有点痛的样子——“你
是个走运的家伙”。
等他们做完这两个手势,我指了指本垒后的挡网,然后耸耸肩作为提问。玛蒂
和约翰都耸耸肩作为回答。一局后,一个满脸雀斑的小男孩跑到我站在地方,过大
的乔丹球衣在他小腿边翻动,像穿着条裙子。
“那边的人给我五毛钱,要我告诉你,晚一点给洛克镇他住的酒店打电话。”
他边说边指着约翰,“他说你要回话的话再给五毛。”
“告诉他我九点半打给他,”我说,“可是我没有零钱,你愿意要一块钱吗?”
“嘿,好,算你有钱。”他一把抓过钱,转身正要走,又转了回来,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还没换齐的牙,衬着垒球队员们的背景,他看上去像诺曼- 洛克威尔(1894-1978,
美国著名插图画家。)的画中人。“那人还说告诉你那球接得烂透了。”
“告诉他以前别人也总是这么说威利- 梅斯的(美国老一代的著名棒球明星。)。”
“威利什么?”
哎,年轻人。哎,这世道。“只要这么说就行了,孩子,他会知道的。”
我又呆了一局的时间,但直到比赛后半段,德沃尔仍未现身。于是我沿着来时
的小路返回,路上遇到一个捕鱼的站在石头上,还见到一对年轻人手拉手从主街上
往沃灵顿方向走。他们跟我打招呼,我也跟他们打招呼。我感到孤独而满足,相信
这是种少有的快乐。
一些人回家时习惯查看电话答录机;那年夏天我查看的是冰箱门。“伊呢- 米
呢- 齐哩比呢”,就像驼鹿伯温克(美国卡通剧中的形象。)说过的,鬼魂们有话
要说。那一晚它们什么都没说,虽然蔬果磁贴重新拼成了一条蜿蜒的带子,像一条
蛇或者是一个打盹的“S ”。
过了一会儿,我打电话给约翰,问他德沃尔在哪儿,他用语言重复了一遍他早
已用手势所作的精简的回答。“这是他回来以后头一次错过比赛,”他说,“玛蒂
试图向几个人打听他是不是还好,大家的看法好像是……至少据人们所知是这样。”
“你说她试图向人打听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些人甚至不愿意和她说话。用我父母那辈人的话说,就是‘和
她划清界线’。”瞧,伙计,我心想但没说出口,我比那辈人年轻不了多少。“后
来她的一个老朋友终于和她说话了,但人们对待她有种一致的态度。奥斯古德这家
伙也许算不上是个好销售,但作为德沃尔的狗腿子,他倒是成功地把玛蒂同镇上其
他人分开。这是个镇子吗,迈克?我真弄不明白。”
“这就是T 镇,”我茫然地说,“你无法真正解释它。你真相信德沃尔贿赂了
每个人?可这还是无法解释镇上人那副无辜平和的样子,不是吗?”
“他到处花钱,还让奥斯古德——也许还有福特曼——散布流言。镇上的人看
上去至少和政治家一样老实。”
“那些被收买的人?”
“是啊。哦,我见到了‘凯拉出走事件’里有可能替德沃尔作证的一个主要证
人——乔伊斯- 梅瑞尔。他和几个亲信就站在工具棚那边。你有没有注意到他?”
我说没有。
“那家伙准有一百三十岁了,”约翰说,“拄的拐杖有个大象屁眼那么大的金
杖头。”
“是《波士顿邮报》拐杖,由这儿最年长的人保留的。”
“这我一点儿不怀疑他是通过诚实手段得到的。只要德沃尔的律师让他踏上证
人席,我一定叫他掉层皮。”约翰洋洋得意的自信中露出一丝寒气。
“我敢肯定。”我说,“可是玛蒂的那些老朋友又怎么会疏远她呢?”我回想
她曾说过讨厌每个星期二的夜晚,讨厌想起在她和丈夫邂逅的地方球赛还在照旧进
行。
“她还好,”约翰说,“我想她已经放弃了他们中的大多数,就像放弃一场注
定了打败的仗,不管怎么说。”我对这点持怀疑态度——我仿佛记得对二十一岁的
人而言很少有注定要打败的仗——但我什么也没说。“她一直在努力坚持。她又孤
独又害怕,我猜她自己心里可能已经开始放弃凯拉了,但现在她又找回了信心,这
主要多亏遇见了你。她说你那一刹那给她带去了想都不敢想的好运。”
是吗,也许吧。我突然想到乔的大哥弗兰克曾说过,他不认为世界上存在“幸
运”这种东西,只有命运和正确的抉择。接着我又回想起T 镇地下纵横交错着无数
光缆的情形,那些看不见但像钢铁一样强大的联系。
“约翰,听证会后的这些天里有个最重要的问题我忘了问,我们这么关心的监
护权案……究竟有没有提上日程?”
“问得好。我通过三个途径查过,贝松奈特也查过,我认为还没有,除非德沃
尔和他的人真的作了大手脚,比方说把案子登记在另一个司法辖区。”
“他们做得到吗?登记在另一个辖区?”
“也许。但我们不会查不出来。”
“那么,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德沃尔快放弃了,”约翰干脆地说,“目前为止,我看不出还能有
什么别的解释。明天一早我就要回纽约了,不过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如果这儿发
生什么事,你也跟我联系。”
我说好的,然后上床去睡了。这一夜没有女人光顾我的梦境,让人安心。
星期三中午我下楼去给茶加冰块的时候,布兰达- 梅赛夫在门前露台上搭起了
晾衣架,正在晾我的衣服。她的做法毫无疑问是她母亲教的,把裤子和衬衫靠外挂,
内衣内裤挂在里侧,这样一来好事的路人就看不见你贴身都穿些什么了。
“四点左右就可以收下来了。”梅赛夫太太准备走的时候说。像那些一辈子替
富人“做事”的女人那样,她用明亮而略带不屑的眼睛看着我。“别忘了,别让它
们整晚挂在外头——给露水打湿了穿着不舒服,除非再洗一遍。”
我用最谦卑的姿态对她说我会记着收衣服的。然后问她——感觉像间谍在大使
馆的酒会上刺探情报——她觉得这房子还正常吗。
“怎么个正常法?”她问道,一条眉毛向上挑起。
“哦,是这样,我有几次听到奇怪的声响,在晚上。”
她有点不以为然:“这房子是木头的,对吧?是用木板一层层造起来的,一侧
的厢房靠着另一侧。很可能你听到的是风声。”
“没闹鬼,对吗?”我说,似乎有点失望。
“我从来没见过,”她说道,口吻像个光在乎事实的会计师,“不过我妈说这
儿的确有不少鬼。她说整个湖都在闹鬼,印第安人的鬼魂,他们的早先住在这儿,
一直到韦恩将军把他们撵走;参加南北战争死在外头的人的鬼魂——这里出去参战
的有六百多人,诺南先生,可回来的却不到一百五十人……这里头已经算上了那些
躺在棺材里回来的。我妈说在黑迹湖这边儿出没的还有那死掉的小黑鬼的鬼魂,可
怜的小家伙。他是‘红项’乐队一个成员的儿子,这事儿你知道。”
“不——我只知道‘莎拉和红顶’,但不知道这件事。”我停了一下,“他是
淹死的吗?”
“才没呢,被一个捕兽夹夹住了,几乎挣扎了一整天,大声叫救命,最后人们
找到了他。他们保住了那条腿,可惜不该的,孩子得了血毒症,死了。那是一九O
一年夏天的事情,我猜他们就是为这才离开的——这是一块伤心地。但我妈妈告诉
我那小家伙还在这儿。她说,他还留在T 镇上。”
我在想,要是我告诉梅赛夫太太,我从德里刚到镇上的时候,那小家伙很可能
就在房子里,而且打那之后还回来过几次,不知她会怎么说。
“然后,还有肯尼- 奥斯特的父亲诺穆尔。”她说,“你知不知道那件事?哦,
真可怕。”她看上去颇为得意——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个可怕的故事,或许是因为有
机会讲述它。
“不知道。”我说,“不过我知道肯尼。他总是领着那条狼狗‘蓝莓’。”
“啊是。他做点木匠活,或是照看些土地,就像他父亲活着的时候那样。他父
亲照看过不少地方,你知道,二次大战刚结束那会儿,诺穆尔- 奥斯特把肯尼的小
弟弟淹死在自家后院里。那时他家住在黄蜂山,就在这条路一直下去分岔的地方,
那儿有条路通往老的船舶停靠口,另一条通往泊船码头。但他不是把婴儿淹死在湖
里的,而是放在水泵下按住,直到孩子肺里灌满水死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我们身后,衣服在晾衣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想起那股
充满我嘴、鼻子和喉咙的冷水的腥气,它可能属于井水或湖水,这儿的水来自地下
的同一个蓄水层。我还想起冰箱上的留言:救命我快淹死了。
“完事后他把孩子留在水泵底下。他有一辆新的雪佛莱车,于是他把车开到42
号小路这儿,拿着他的枪。”
“你不会想告诉我肯尼- 奥斯特的父亲是在我房子里自杀的吧,梅赛夫太太?”
她摇摇头,“没有,他是在布瑞克家靠湖的露台上自杀的,这个天杀的坐在人
家门廊前的秋千上一枪打爆了自己的脑袋。”
“布瑞克家?我不知道——”
“你不会知道的。从六十年代起湖边就没有姓布瑞克的了。他们是从达拉维尔
来的,都是体面人。我猜你以为是那沃斯本家的房子,尽管现在他们也已经搬走了。
那房子现在空着。那个天生不折不扣的傻瓜奥斯古德时不时会领些人过来看房子,
不过就冲他开的价,那房子永远别想卖出去,相信我。”
我认识沃斯本家的人,和他们打过一两次桥牌,非常和善的人家,尽管在梅赛
夫太太乡下人的势利眼里还算不上“体面人家”。他们家在沿主街往下八分之一英
里的地方,再往下就没什么路了——湖滩越来越陡,林子里到处是乱糟糟的黑莓灌
木丛。
诺穆尔(原文为normal,在英语中的含义为“正常”。),我想,这名字对一
个把自己的婴儿淹死在后院水泵下的人是多么的不相称啊。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什么解释?”
“没有。不过你会听到别人说他的鬼魂也在湖上游荡。小镇子总是有各种闹鬼
的传言。但我不能这么说,哦,至少我自己,我不是那种敏感的人。对你的房子我
只能说,诺南先生,不管我怎么给它通风,闻上去总有一股潮味儿。我想那是木板
的原因,木房子造在湖边总是不舒服的,湿气跑进木头里去了。”
她的手提袋原来放在她脚上的锐步鞋中间,现在她弯腰把它拿起来。那是一个
乡下女人的手提袋——黑色,毫无风格(除了固定拎手的金属环是金色的以外),
但很实用——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把一整套厨房用具装在里面。
“不过,我不能整天站在这儿说话,虽然我很愿意。我还得去另一家帮忙,然
后才能歇脚。这个地方夏天活儿最忙,你是知道的。记得天黑前收衣服,诺南先生,
别让它们给露水打了。”
“记住了。”其实我没有。但当我穿着游泳裤,带着在酷热的工作室蒸出的一
身汗(我真得找人修修空调了,非修不可)跑出去收衣服时,发现有东西调换了梅
赛夫太太晾衣服的顺序。梅赛夫太太驾着旧福特离开时,内衣和袜子都是谨慎地晾
在靠里的一侧,而今它们都被挂到外侧去了。仿佛我这位无形的客人——不如说我
众多无形客人中的一位——正在发出哈哈的笑声。
第二天我去了图书馆,第一件事就是续了一下借书证。琳蒂- 布里格斯本人收
了我四块钱,把我的名字加到电脑里,还不忘先对我妻子的去世表示一下遗憾。我
在她的口气里觉察到一丝责备,就像我从比尔那儿觉察到的一样,似乎我该为这种
不得已推迟的悼念负全责,我想是吧。
“琳蒂,你有没有关于镇子的地方志?”等我们结束了对我亡妻的一番追悼后,
我问道。
“我们有两本,”她说,然后隔着台子向前一倾,她是一个小个子的妇人,穿
着带夸张花纹的无袖裙,头发蓬在脑袋周围像个灰色的粉扑,亮晶晶的眼睛在双焦
镜片后面游动。她自信十足地加上一句,“两本都不怎么样。”
“哪本好些?”我应和着她的语气问道。
“该是爱德华- 奥斯蒂的那本吧。到五十年代中期为止,他每逢夏季来镇上,
退休后就一直住在这儿。他在一九六五年或一九六六年写了《黑迹湖回忆录》。这
书是他自己出钱印的,因为没有哪家出版社愿意接受它。甚至连地区出版社都不收。”
她叹了口气,“这书只能卖给本地人,那也卖不出几本,对吧?”
“当然,我想卖不出多少。”
“他算不上个好作者,照片也一般——那些黑白小照片看得我眼睛疼。不过,
他讲了些有趣的故事,印第安人的大迁徙、韦恩将军那匹马的把戏、上世纪八十年
代的那场龙卷风、三十年代的大火……”
“有没有讲到‘莎拉和红顶男孩’?”我问道。
她微笑着点点头。“总算想到要了解一下自己房子的历史了,对不?我很高兴。
他找到了一张他们的老照片,书里有,他认为那是在一九OO年的弗莱堡集市上拍的。
埃迪(爱德华的昵称)说过,他愿意花大价钱听一听那乐队的录音。”
“我也是,但他们从来没有录过间。”我突然想起希腊诗人塞弗里斯(1900-1971,
希腊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诗句:这是我们亡友的声音/ 抑或只是留声机?
“奥斯蒂先生怎么样了?我不记得听说过这名字。”
“在你和乔买下湖边房子前一两年死了,”她说,“癌症。”
“你刚才说有两本地方志?”
“另一本你大概知道的——《卡斯特尔县和卡斯特尔- 洛克地方志》。为本县
百年大庆写的,干巴巴的简直像石灰一样。埃迪- 奥斯蒂的书写得不怎么样,但至
少不是干巴巴的,这你得承认。两本书都放在那儿。”她指指几排顶上标着“缅因
地方读物”的书架。“它们是不外借的,”然后她快活地说,“不过如果你想要影
印的话,我们很高兴收取一点费用。”
玛蒂坐在远处一个角落里,正在教旁边一个倒扣着垒球帽的小孩怎样使用微缩
胶片阅读器。她抬头看看我,笑了,用嘴巴作出“好球”的口型,我猜她指的是我
在沃灵顿碰巧接到的那个球。我对她微微耸了耸肩,然后转身对着“缅因地方读物”
的书架。不过她是对的——不管是不是碰巧,那都是个好球。
“你在找什么?”
我完全沉浸在两本地方志里,玛蒂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转过身对她微微
笑,先是注意到她搽了一种清新宜人的香水,接着注意到琳蒂- 布里格斯正从主服
务台后面观察我们,刚才挂在脸上客气的微笑荡然无存。
“关于我住处的一些背景资料,”我说,“一些老故事。我的看房人引起了我
的兴趣。”紧接着用稍低一点的声音说,“老师正看着呢。别朝四周看。”
玛蒂显得大吃一惊——在我看来还有点担心。事实表明她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
的。她用一种压低的、但足以传到服务台的声音问我是否需要她把其中一本或两本
重新上架。我把两本都交给她。接过书的同时,她用几乎听不见的低语说:“上星
期五代表你的那个律师帮约翰找了个私家侦探。他说他们可能发现了一件有关诉讼
监护人的有趣的事情。”
我和她一起走到“缅因地方读物”的架子帝,心里但愿没给她招来麻烦,我问
她那可能是件什么事。她摇了摇头,给了我一个标准的小图书馆管理员的微笑,我
转身离开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回想着自己读到的内容,其实并不多。奥斯蒂既不是个好
作家,也不是个好摄影师。而且尽管他的故事讲得还算生动,背景却很单薄。他提
出了“莎拉和红顶男孩”,是的,但他把他们称作“狄西兰爵士八重唱”,然而他
们实际上是一个蓝调节器乐队(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表演)和圣乐团(星期天早上
在教堂唱歌)。在有关“红顶男孩”乐队在T 镇活动的两页概要里,奥斯蒂明确地
说他从没听人描述过莎过唱的曲调。
他确认有个孩子被捕兽夹夹伤死于血毒症,这个故事听上去和布兰达- 梅赛夫
讲的很想像……为什么不呢?也许奥斯蒂就是从梅赛夫太太的父亲或外祖父那儿听
来的。他还说那男孩是索- 泰德威尔唯一的孩子,这位吉他手的真名叫雷金纳德。
泰德威尔家族可能是来自南边新奥尔良的红灯区——那个上世纪初时被人们称作斯
托瑞威尔的,传说挤满棚屋和夜总会的街区。
那本正式一点的卡斯特尔县志没有提到“莎拉和红顶男孩”,而两本书都没有
提到肯尼- 奥斯特被淹死的小弟弟。玛蒂走过来和我说话前没多久,我冒出了一个
异想天开的念头:索- 泰德威尔和莎拉- 泰德威尔是夫妻关系,那个小男孩(奥斯
蒂没有提到他的名字)是他俩的儿子。我找到琳蒂提到的那张照片,仔细研究了一
番,照片上面至少有十几个黑人局促地挤在一起,站在一个像是牲口展棚的前面,
背景上是一座老式的菲利斯大转轮(一个巨大的、供人乘坐的游乐转轮)。照片很
可能是在弗莱堡集市上拍的,尽管旧得褪了色,但它传达的简单、质朴的力量是奥
斯蒂自己拍摄的所有照片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那些展现西方大萧条时期的乐队的
照片都反映着这种不安的真实感——紧紧的领带和领圈上一张张严肃的面孔,眼睛
在旧式帽檐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莎拉站在前排正中,身穿黑裙,肩上挎着她的吉它。在这种照片里,她没有露
出明显的微笑,但她眼睛里藏着一丝笑意,我觉得这双眼睛像某些绘画作品中的眼
睛,那种无论你走到房间哪个角落都紧跟着你的眼睛。我一边仔细观看照片,一边
想着她在我梦中几乎令人作呕的声音:你想知道什么呢,甜心?我觉得自己很想了
解她和其他人的事——他们是谁,他们不唱歌表演的时候相互间是什么关系,他们
为什么要离开,他们去哪儿了。
照片上她的双手清晰可见,一只手放在吉他弦上,另一只手放在指板上,在这
个一九OO年十月的集市上按出一个G 和弦。她有着修长的手指,没戴戒指,但这并
不意味着她和索- 泰德威尔就一定没有结婚,当然即便没有,那个撞在捕兽夹上的
小男孩也可能是他俩的私生子。索- 泰德威尔眼里也隐藏着一丝同样的笑意,两个
人非常想像。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俩是兄妹,并非夫妻。
回家的路上我想着这些问题,想着那些看不见但觉得着的光缆……但我发觉自
己想得最多的却是琳蒂- 布里格斯——她朝我微笑的样子,以及稍后她不再对她那
持高中文凭的漂亮小管理员微笑的样子。那让我担心。
然后我回到家,这时我唯一担心的只有我的小说以及里头的人物——袋袋每天
都长出新鲜血肉的骨头。
星期五傍晚,迈克- 诺南、麦克斯- 德沃尔,以及萝盖特- 惠特摩演出了一场
小小的好戏。在那之前,有两件事是值得一提的。
第一件是,星期四晚上约翰- 斯托尔打来一个电话。当时我坐在电视机前,电
视机里无声地播放着一场棒球比赛(大多数遥控器上都有的静音键可能是二十一世
纪最伟大的发明了)。我在想莎拉- 泰德威尔、索- 泰德威尔、以及索- 泰德威尔
的小男孩。我在想斯托尔瑞威尔红灯区,一个任何作家都不得不爱上的名字。而在
脑海深处,我想着我那怀着孕死去的妻子。
“喂?”我说。
“迈克,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约翰说,听上去简直要跳起来了,“罗密
欧- 贝松奈特的名字也许怪了点,但他给我找的那个侦探棒极了。他的名字叫乔治
- 肯尼迪,和那个演员同名。他很能干,动作又快,这家伙可以在纽约一展宏图。”
“如果这就是你想得出的最高恭维,你真该到纽约以外的地方多走走。”
他继续说下去,好像没听见似的,“肯尼迪真正的工作是在一家保安公司——
其它工作都是私活。真是大材小用,相信我。这些消息他大多是从电话上打听来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到底不敢相信什么?”
“头奖,宝贝儿!”他又一次用那种贪婪而满足的口气说话,让我暨高兴又担
心,“埃尔默- 德金五月下旬以来做了些什么:他还清了汽车贷款;还清了他在雷
吉里湖区(缅因州的一处风景胜地。)的营地的贷款;还预付了大约九十年的子女
赡养费——”
“没有谁会付九十年的子女赡养费,”我说,其实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嘴动起
来,释放越涨越高的兴奋感,“这是不可能的,吹牛的家伙。”
“就好像你有七个孩子。”约翰说着心情大笑起来。
我想起那张自满的肥脸,弯成一团的嘴巴,还有那一手精心打磨的指甲。“他
没有。”我说。
“他有。”约翰说,继续大笑,听上去完全像个疯子——狂暴型而不是抑郁型
的。“他真的有!最大的十四,最小的才……才三岁!他那活儿一定很忙!”接着
是继续放声大笑。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在和他一起笑——像染上腮腺炎一样染上了他
的笑。“肯尼迪就快把他全……全家福传……传真给我了!”我们俩再也忍不住了,
隔着长途电话尽情大笑。我能想象得出约翰- 斯托尔独自坐在他帕克大街上的办公
室里,像个狂人那样笑着,把保洁工吓坏了的样子。
“那倒是没什么的,当然,”当他又能正常说话时,接着说,“你看出这里头
的问题了吧,是不是?”
“是啊,”我说,“他怎么会这么傻?”我既指德金,又能指德沃尔。约翰知
道,我们同时在谈这两个他。
“埃尔默- 德金是躲在缅因西部大林子里的一个小镇上的小律师。他怎么会料
到某个守护天使全有办法把他从林子里熏出来?顺便说一句,他还买了艘船,就在
两个星期羊。还是艘双体船,挺大的。就这些,迈克。主队九场连胜,我们赢了。”
“可以这么说吧。”虽然嘴上这么说,我的手还是握成空拳砸在坚实的木茶几
上。
“还有呢,那场棒球赛也不是一场空。”约翰一边说着一边还不时发出咯咯的
笑声,向一个个上升的气球。
“怎么说?”
“我迷上她了。”
“她?”
“玛蒂,”他又耐心地补充了一下,“玛蒂- 德沃尔。”停顿了一会儿,他又
接着说:“迈克?你还在吗?”
“在,”我说,“电话滑掉了,不好意思。”其实电话往下滑了还不到一英寸,
但那听上去是很自然的,我心想。况且,就算没有又怎么样?谈到玛蒂,我——至
少在约翰看来——是没有嫌疑的,就像阿加莎- 克里斯蒂(1890-1976 ,英国著名
侦探小说家。)小说里乡村别墅的仆人们一样。他才二十八,也许三十,也许他压
根没想过一个比他老二十岁的男人也可能被玛蒂所吸引……也许这种想法曾短暂地
从他脑中掠过,而他很快就把它当作一个可笑的胡思乱想加以排除,这和玛蒂当初
排除对乔和穿咖啡运动衫的男人之间关系的怀疑一样。
“代理她案子期间我没法和她谈情说爱,”他说,“这么做不符合职业道德。
再说也不安全。以后,也许……谁知道呢。”
“是啊。”我像一个灵魂出窍的人那样木讷地答道,感觉自己的声音是从别人
嘴里发出来的,就像是从收音机或录音机里发出来的一样。难道这些是我们死去的
朋友们的声音吗,或者只是留声机?我想象他的手长着长而柔软的手指,上面一个
戒指都没戴,就像莎拉的那张老照片里的手。“是啊,谁知道呢。”
和他道别后,我坐在那里看着静音播放的棒球赛。我想要起身去拿那一瓶啤酒,
但冰箱显得非常遥远——简直是一次远征的距离。我感到一种迟钝的痛苦,接着情
绪反而好了;我想可以称之为哀伤的解脱感。他对她而言是不是老了点?不,我不
这么认为。他们正相配。查明王子(西方童话中理想的情人角色。)二号现身,这
回是穿着三件套。到头来玛蒂的男人缘可能发生了改变,如果是这样我该高兴才是。
我也会高兴的,而且感到解脱。因为我还有一本书要写,而且再也不用对她夜色中
红裙底下的白色帆布鞋,或是黑暗中舞蹈着的暗红色烟蒂想入非非了。
但是,这是我自打见到凯拉穿游泳衣趿着凉鞋走在68号公路的白线上的那一刻
起,第一次真正感到孤独。
“你这个小丑,思特里克兰德说。”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道,还没等我意识
到,这句话就自己从我嘴里冒出来了,话音未落,电视频道变了。棒球赛先是换成
了连续剧《合家欢》的重播,接着又换成了《莱恩和史丁比》。我低头瞥了一眼遥
控器,它依旧躺在茶几上我原先放的位置。电视频道继续切换,这回屏幕上出现了
汉弗莱- 博加特和英格丽- 褒曼,背景是一个飞机场,我根本不用拿起遥控器调到
有声就知道汉弗莱正在告诉英格丽她得上飞机了,这是我妻子一向最喜爱的电影
(此为美国电影《卡萨布兰卡》中的著名场景。两名演员皆为著名美国演员,担任
该片男女主角。),每次看到结尾她都毫无例外地大哭一场。
“乔?”我问道,“你在吗?”
本特的铃铛发出轻柔的一声。这房子里曾存在过几种不同的东西,这一点我敢
肯定……但今晚,我头一次确信是乔和我在一起。
“他是谁,甜心?”我问,“棒球场那人,他是谁?”
本特的铃铛一动不动地挂着,悄然无声。但她就在房间里,我感觉到她的存在,
这种存在就像一口屏住的呼吸。
我记起同玛蒂和凯吃饭那晚在冰箱上看到的那行丑恶的嘲笑:蓝玫瑰骗子哈哈。
“他是谁?”我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眼看要夺眶而出,“你和那个人在这里
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我怎么都问不出她是否在对我说谎、欺骗我这样的话。
尽管我知道我感觉的这种存在,如果我面对现实的话,很可能仅仅是大脑中的幻觉,
但我还是问不出口。
电视上的《卡萨布兰卡》被切换掉了,换成《夜间尼克》(一个专放经典电视
片的电视栏目。)栏目,屏幕上是人见人爱的律师佩里- 梅森(一部同名电视连续
剧中的主人公。)。佩里的老对手汉密尔顿- 博格正在质问一个心神极度狂乱的女
人,突然间声音大作,把我惊得跳了起来。
“我不是骗子!”那位很久以前的电视女演员叫道。有一瞬间她直勾勾地瞪着
我,我在那张五十年代黑白片的脸上看到了乔的眼睛,吓得屏住了呼吸。“我从没
说过谎,博格先生,从没!”
电视机突然关掉了。本特的铃铛轻轻摇了一下,刚才在这儿的东西随之离开了,
但我感觉好多了。我不是骗子……我从没说过谎,从没。
我可以相信,如果我想的话。
如果我想的话。
我上床睡觉,这晚我没有做梦。
我已经习惯一早开始工作,这时书房的温度还没有上长升。我会喝些果汁,狼
吞虎咽地吞下一些吐司面包片,然后在IBM 打字机后面一直待到快中午,看着书信
字体打字球在那里旋转、飞舞,看着一页页纸载着写就的故事从机器里流也。这种
古老的魔法是如此奇怪,又是如此美妙。我从没觉得它是一项工作,虽然这么称呼
它;我觉得它像一种怪异的头脑蹦床,而我在上面蹦呀蹦,在那一刻,世界的重量
消失了。
中午时分我会休息一下,开车去巴迪- 杰里森的餐馆用上一顿脂肥油足的午餐,
随后回家再工作一小时左右。之后,我会游个泳,然后在北卧室里睡个长而无梦的
午觉。我几乎从不踏进房子最南边的主卧,即使梅赛夫太太觉得奇怪,她也从没跟
我提过。
十七日星期五,我在回家的路上停在湖畔小店给雪佛莱车加油。“全能修车行”
有油泵,而且那儿的油还便宜一分两分的,但我不喜欢那儿油泵的振动声。正当我
站在店跟前,把油泵调到自动加油档,眺望远处的群山的时候,比尔- 迪恩的道奇
- 公牛小卡车刚好驶入加油台的另一侧。他爬下车,对我笑了笑,“近来过得怎么
样,迈克?”
“还不错。”
“布兰达说你正写得欢呢。”
“是啊。”我答道,打算问一下是不是能把我二楼坏了的空调修一下,可话到
嘴边又打住了。我对自己恢复的写作能力还是很担心,不敢对施展这种能力的环境
作任何改动。这么想或许很傻,但有时候一件事你想它会发生它就会发生。这不也
是信仰的一种定义吗?
“哦,我很高兴听到这个信息。很高兴。”我觉得他已经够真诚的了,但听起
来他有点儿不像他自己,至少不像欢迎我回T 镇的那个比尔。
“我在搜集一些有关湖边我那块地方的老故事。”我说。
“‘莎拉和红顶男孩’吗?我记得你对那些事一直很有兴趣。”
“他们,是的,不过不光是他们,有很多故事,我跟梅赛夫太太聊过,她跟我
讲了肯尼的父亲诺穆尔- 奥斯特的事。”
比尔脸上仍旧保持着微笑,正要打开油箱盖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但一种感觉
清楚地告诉我,他的心僵住了。“你该不会想写那些东西吧,会吗,迈克?因为这
儿很多人不喜欢这事,他们会不高兴的。这话我跟乔也说过。”
“乔?”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一步从两个油泵中间横跨过加油台一把抓
住他的胳膊,“乔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他小心翼翼、久久地看着我,“她没告诉你?”
“你在说什么呀?”
“她想她也许能为本地报纸写些关于‘莎拉和红顶男孩’的东西。”比尔慢慢
地掂量着合适的措辞。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太阳有多热,照在我的脖子上火辣辣的,
我们俩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沥青地上。他开始加油,油泵马达声相当刺耳。“我记得
她甚至提到《北方佬》杂志。我也许会记错,不过我不认为自己记错了。”
我无语。为什么她对在一小段儿本地史上试试身手的想法只字未提呢?难道她
生怕侵犯了我的领地?这太荒唐了。她知道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是吗?
“你俩什么时候谈的,比尔?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说,“她来收塑料猫头鹰的同一天。只不过这事是我先提的,
因为人家告诉我她在到处打听。”
“窥探。”
“我没那么说,”他有些不自然地说,“这可是你说的。”
的确,但我想他的意思明摆着就是“窥探”。“接着说。”
“没什么可说的。我告诉她T 镇这儿和别处没什么两样,也有揭不得的烂疮疤,
我提醒她尽量不要踩了别人的‘鸡眼’。她说明白了,也许真明白了,也许没有。
我所知道的就是她照样继续到处打听,听那些闲来无聊没脑子的老家伙讲故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九三年秋冬,以及九四年春天,她带着笔记本和小录音机走遍了整个镇子,
真的——甚至还去了莫顿和哈娄。我就知道这些。”
我意识到一个惊人的事实:比尔在说谎。如果那天之前你问我,我会笑笑告诉
你,比尔- 迪恩是从来不说谎的,他一定不常说,因为他谎撒得很糟糕。
我想逼他多说一点,但说出多少才算了呢?我得好好思考一下,但不是在这儿
——我的心正在咆哮。我需要一点时间让这咆哮平息下来,那时候我会发现实际上
这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当你发现一个故去已久的爱人出
人意料的秘密时,会感到极大的震惊。相信我,真的。
比尔与我交汇的目光已经移开了,现在它们又一次与我的目光交汇。他显得很
恳切,而且——我发誓看到了——有些害怕。
“她打听小凯里- 奥斯特的事,这就是我说的‘烂疮疤’的一个很好的例子。
这事不是可以用来写报纸通讯或杂志文章的素材。诺穆尔就是精神崩溃,没人知道
原因。那是场可怕的悲剧,没有任何意义,仍然有人会因此受到伤害的。在小镇上
事情总是暗中联系。”
是啊,像无形的光缆。
“——过去的事总是很难被人忘掉。莎拉和其他人的事就稍微不同了。他们只
是些……只是些打远处来的……流浪汉。乔可能在这此人上卡住了,这倒没什么,
据我所知她的确卡住了,因为我从没见过她写的哪怕一个字,如果她真写了些什么
的话。”
这点上他说了真话,我感觉得出。但还有一件事我很肯定,就像玛蒂休息天给
我打电话时,我肯定她穿着白短裤一样。比尔说,莎拉和其他人只是些打远处来的
流浪汉,但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用流浪汉代替了一个他心里自然冒出来
的词。黑鬼才是他想说而没说出口的那个词。莎拉和其他人只是些打远处来的黑鬼。
我突然想起雷- 布莱德布瑞(1920- ,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的旧小说《火
星天堂》,讲的是第一批太空旅行者来到火星上,发现这里居然是世外桃源,住着
已故的亲朋好友。然而其实,这些亲友是些外星怪物,旅行者们却自以为到了天堂,
夜里,当他们正在所谓亲友的床上酣睡时,被一个不剩地杀死了。
“比尔,你能肯定她在旅游淡季里来过好几次?”
“啊。不过不是好几次,大约有十一二次,或更多。都是白天来的,你不知道
吗?”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和她在一起?一个高大的黑头发男人?”
他想了一会儿,我尽量不让自己屏住呼吸,最后他摇了摇头,“我见过她几次,
她是一个人。不过我不是她每次来的时候都见到她,有时候我是在她离开后才听说
她来了T 镇。九四年六月还见她开着那辆小车往哈罗湾方向去。她向我招手,我也
对她招手。那天晚上我去了你们的房子想看看她需要些什么,但她已经走了。我再
没见过她。那年夏天听说她去世了,我和维蒂真是太吃惊了。”
不管她在找什么,她一定什么都没写下来,否则我早就发现手稿了。
但这是真的吗?她来过镇上那么多次,显然毫不掩饰,其中一次还是和一个男
人一起,而我只是因为碰巧才发现了这些事情。
“这说起来是很难,”比尔说,“不过既然已经说出来了,那还是说说清楚吧。
住在T 镇上,就像我们在一月份的大冷天早上四五点钟睡觉一样。如果每个人都安
静地睡着,你也能好好睡,但要是有人不安分,一个劲地翻身踢被子,那就没人能
睡了。现在你就是那个不安分的人。大家就是那么看的。”
他等着想听听我会怎么说。可二十秒钟过去了,我还是一言不发(哈罗德- 奥
布罗斯基一定会为我骄傲的),他移动了一下双腿接着说:
“举个例子,镇子里有人因为你对玛蒂- 德沃尔那桩事的兴趣而感觉不舒服。
我不是在说你和她之间有些什么——尽管的确有人这么说——但如果你想在T 镇长
住的话,你在给自己找麻烦。”
“为什么?”
“回到我一个半星期前说的,她就是麻烦。”
“我记得,比尔,你说的是,她有麻烦。她的确有麻烦。我想帮帮她。除此以
外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记得好像告诉过你,麦克斯- 德沃尔是个疯子,”他说,“如果你把他惹
毛了,我们大家都得跟着倒霉。”油泵咔哒一声停了下来,他把油枪放下,然后叹
了口气,抬了抬两只手,又让它们落下去,“你以为我说这些话轻松吗?”
“你以为我听这些话就轻松吗?”
“好吧,那么,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不过,T 镇上日子难过的并不是只有玛蒂
一个,你知道吗。还有些人有他们自己的麻烦。这一点你能理解吗?”
大概他认为我理解得太多太好了,因为他的肩膀沉了下来。
“如果你是在劝我站到一边,眼看着德沃尔抢走玛蒂的孩子什么也不管,那大
可不必。”我说,“我希望你不是,因为对一个要求别人那么做的人我只有停止来
往。”
“我现在不会这样要求你,不管怎么说,”他的语气变沉,几乎带上了一丝鄙
夷,“已经太晚了,不是吗?”接着,他意外地缓和了下来,“天啊,你这家伙,
我是在替你担心。其它的事就随它去吧,好吗?把它们高高搁起,再也别想。”他
又在说谎了,不过这回我不那么在意,因为我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谎。“不过你得
留个心眼。我说德沃尔是个疯子,这可一点也不夸张。你以为要是法庭不能给他他
想要的,他还会理会法律吗?一九三三年夏天那场大火都闹出人命了。死的都是些
好人,有一个还是我的亲戚。大火烧掉了大半个县啊,是麦克斯- 德沃尔放的。这
就是他留给T 镇的临别礼物。这事虽然从没有过定论,但是他干的。那时他年轻,
一无所有,还不到二十岁,也没有什么法律手段可以用的。现在你想他会怎么做?”
他用询问的眼神打量我,我什么也没说。
比尔点点头,好像得到了我的回答似的。“想想吧。记住这句话,迈克:那些
不关心你的人,是绝对不会像我这么坦率地跟你说这些话的。”
“有多坦率,比尔?”我稍稍注意到有个游客下了辆沃尔沃车朝小店走去,向
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后来我在头脑中重放了当时的情景,才意识到我们俩看上去
一定像是快要扭打起来了。我记得自己当时很想哭一场,我悲伤困惑,还隐约体会
到一种遭背叛的感觉;但我也记得对这位又瘦又高,衣领雪亮,满嘴假牙的老人燃
起了强烈的愤怒。所以,也许我们真的快打起来了,但当时我毫无察觉。
“能多坦率就多坦率。”他说,然后转身打算进店付账。
“我的房子闹鬼。”我说。
他背对我停下脚步,肩膀耸着,好像害怕被人打似的,然后,慢慢地,他转过
身来,“莎拉- 拉弗斯一向闹鬼,迈克。你把它们惊动了。也许你该回德里,让它
们安静下来。那也许是最好的办法了。”他顿了一下,仿佛在头脑中重放刚才说的
话,然后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和转身一样慢,“是啊,到头来那也许是最好的
办法。”
回到莎拉后,我给华德- 霍金斯去了个电话。然后我终于拨通了邦尼- 阿莫森
的电话号码,心里却巴望她不在旅行社——她是这家位于奥古斯塔的旅行社的股东
之一——但她在。和她通话到一半时,施乐传真机开始打印乔的日程表。第一页上
是华德的留言,“希望这些能有用。”
我并没有预先把要对邦尼说的话操练一遍,觉得那么做只有把事情弄糟。我告
诉她乔死前正在写一些有关我们夏季别墅所在的那个镇子的东西——也许是一篇文
章,也许是一系列文章中的一篇——而镇上有些当地人显然对她的好奇心很“感冒”,
某些人到现在还是。她有没有对邦尼提过这事?或许还给她看了初期的草稿?
“没有,嗯哼。”邦尼听上去真的很惊讶,“她以前常给我看她的照片和植物
标本,即使我不怎么想看;但她从没给我看过任何她写的东西。事实上,我记得她
曾经说过她决定把写作的事留给你,而自己——”
“——自己在其它方面样样都稍许涉猎一下,对不?”
“对。”
我认为该到了结束这次谈话的时候,但潜意识里冒出了其它念头,“她有没有
在见什么人,邦尼?”
电话的那头是一片沉默。我的手远远地伸到传真篮里,一把拿出了那叠传真,
整整十页——从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九四年八月——上面到处是乔秀气的手书。
在她生前我们是否用传真通过信?我记不得了。真混,我怎么有那么多事都记不得
了。
“邦尼?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乔已经死了,但我还活着。如果必须的
话我可以原谅她,但我不能原谅我不知道的——”
“对不起,”她说,然后不自然地笑了一声,“只是刚才我没理解。‘见什么
人’,这样的事对乔……我所认识的乔……是那么不可思议……所以我没弄明白你
在说什么。我以为你指的是心理医生,但你指的不是这个,对吗?你指的是同什么
人约会,一个情人。”
“我就是指这个。”此时我翻阅着传真过来的日程表,手一点点往眼边靠近。
邦尼语气里那种诚实的困惑让我松了口气,但不如我期望的那么轻松。因为我已经
知道了,我甚至不需要佩里- 梅森系列剧里那女人横插一杠的声明,真的不需要。
毕竟我们谈论的是乔,是乔啊。
“迈克,”邦尼说道,语气极为温和,似乎生怕我发疯,“她爱你。她爱你。”
“是的,我想她爱我。”传真显示我妻子的日程是那么繁忙,工作是那么高效。
“缅因S-K ”……指的是“免费厨房”:“妇女之家”,一个安顿各县受虐待妇女
的网络组织:“少年之家”:“缅因图书之友”。她每个月出席两三次会议——有
时候甚至每星期两三次——而我几乎没有注意过这点。我太忙了,和妻子的关系陷
入危机却一无所知。“我也爱她,邦尼,但在她生命的最后十个月里,她在做一件
事。难道在你俩一起开车去‘免费厨房’或‘缅因图书之友’的路上,她就没有给
过你任何暗示吗?”
电话的另一端无语。
“邦尼?”
我把电话从耳边移开,看看“需要充电”的指示灯是否亮着,一切正常,我又
把它放回耳边。
“邦尼,怎么了?”
“最后九到十个月里我们没有一起开车出去开过会。我们保持电话联系,我还
记得和她在沃特维尔吃过一顿午饭,但我们没有一起开车出去。她辞职了。”
我重新看了一遍传真,上面到处是乔用秀丽的字体标出的会议,包括“免费厨
房”的会议。
“我不明白。她辞去了‘免费厨房’的职务?”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是邦尼谨慎的声音:“不,迈克。她辞去了所有的职务。
九三年末起她就不再是‘妇女之家’和‘少年之家’的理事了——她的任期满了。
另两个职务,‘免费厨房’和‘缅因图书之友’……她在一九九三年十月或十一月
就辞掉了。”
华德发给我的日程表上每一页都标着各种会议,一九九三年的,一九九四年的,
那些她不再参加的理事会的会议。而她一直在这里,在所有那些所谓的会议期间她
都在T 镇上,这一点我敢用脑袋打赌。
德沃尔气疯了,是的,像一条疯狗,而他碰上我偏偏是在我最糟糕、最虚弱、
最害怕的时候。我觉得从那个时候起,每件事情都像注定一样。从那个时候起到后
来那场人们至今谈之色变的的大风暴为止,形势像一场泥石流那样轰然而下。
星期五下午的其它时间我都感觉良好——和邦尼的谈话虽然留下许多未解之谜。
我还是觉得宽慰了不少。我做了盘炒时蔬(作为对自己近来沉溺于乡村咖啡馆油腻
食物的弥补),一边看晚间新闻一边吃。太阳正慢慢地朝着湖对面的群山背后落去,
客厅里灌满了金色的夕阳。汤姆·布罗考关上店门的时候,我决定沿着主街散散步,
打算只要在天黑前能回到家,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同时思考一下比尔·迪恩和邦尼
·阿莫森告诉我的事情。当我写作遇到情节上的难题时,常走在这条路上边走边想。
我走下房前的枕木台阶时心情仍然很愉快(有些困惑,但感觉很好),于是沿
着主街散起步来,接着又停下来看看那位“绿衣夫人”。虽然夕阳灿烂地洒在“她”
身上,还是很难看出“她”的本来面目——不过是一棵白桦树背后矗立着另一棵半
枯的松树,松树的一条枝干形成一条伸出的胳膊的样子。“绿衣夫人”的姿态好像
在说,朝北走。好吧,虽然我不是很年轻,我还是朝北走的,就这样吧,至少走一
段。
但我还是又站了会儿,不安地研究着“她”那隐藏在枝叶中的脸,轻风把“她”
的“嘴”吹出一个凛冽的冷笑。我想那时我的心情已经开始变坏,但先前怡然自得
的感觉使我没能注意到这种变化。我开始往北散步,寻思乔到底写了些什么……因
为那里我已经开始相信她很可能写了些什么。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在她的工
作室里找到那台旧打字机呢?我要穿过这个地方,我下定决心。穿过这里时得格外
当心,还有……
救命我快淹死了
这个声音来自林子里,水里,还有我的身体里面。一阵眩晕穿过我的大脑,席
卷我的生生思绪,将它们纷纷驱散,就像风驱散树叶一样。我停下脚步,突然感到
前所未有的痛苦和绝望,一生从未有过。我的胸口绷得紧紧的,胃部像遇寒的花朵
那样蜷缩了起来,眼睛里泛起冰冷的水。但那绝不是眼泪,我知道什么东西来了。
不要,我试图说出来,但这个词并没有从我嘴里发出。
我感到嘴里灌满了冰冷的湖水味,所有那些黑暗的腥味。突然间那些树木在我
眼前闪着微光,仿佛我的透过清冽的液体在看它们似的,可怕的是胸口的绷紧感变
得越来越实在,变成了手掌的挤压感。那些手正在把我往下按。
“难道它就不肯停下来吗?”有人问——几乎是高声叫道。主街上没有其他人,
只有我,然而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个声音,“难道它就不肯停下来吗?”
接着出现的就不是外部的声音了,而是我自己脑海中陌生的声音。它们猛力撞
击着我的颅骨,就像不小心飞进灯罩的群蛾……或许不是灯罩,而是一只日本灯笼。
救命我快淹死了
救命我快淹死了
蓝帽子说抓住我
蓝帽子说别让我跑了
救命我快淹死了
我的浆果落在路上
他按住我了
他的脸在发亮好可怕
让我出来让我上来哦上帝让我上来
老牛跑了完了完了老牛跑了求求你们
老牛跑了你们还来快停下完了老牛跑了(“完了完了老牛跑了”是美国儿童在
游戏中叫的一句话,意思是游戏至此为止。在捉迷藏或抓人游戏中只要喊了这句话,
游戏自动结束。)
她在叫我的名字
她叫得好大声
在极度的惊恐中,我的身体向前一俯,张开嘴巴,从我张大的口中涌出来冷的
……
什么也没有。
恐怖虽然过去了,但没有真正离去。我仍然觉得胃里极其恶心,仿佛吃了什么
遭到身体剧烈排斥的东西,蚂蚁粉或是乔的《蘑菇指南》里用绒线框出来的某种毒
蘑菇。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五六步路,不停地干呕着,仍然相信自己喉咙里是灌
满水的。河岸斜坡上长着另一株白桦,白色的枝干优雅地俯在水面上,似乎映着黄
昏的余光的欣赏自己的倒影。我像一个醉鬼抓住一个街头的灯柱那样一把抓住了它。
胸口绷紧的感觉开始缓和,但仍留下一种真实的疼痛。我的手搭在树干上,心
脏怦怦乱跳,突然间我开始闻到一种恶臭——一种比在辣太阳底下发酵了整个夏天
的积淤腐烂的泥塘更不祥、更肮脏的臭味。我随即感知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物,那恶臭就是从这存在物身上散发出来,那是一个已死了却又没死的东西。
哦,停下,完了完了老牛跑了,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你停下,我试图这么说,
但这次仍旧什么也没说出来。接着这东西消失了。那臭叶也不复存在,只闻到湖水
和树林的味道……但我能看到一样东西:湖里有个男孩,一个脸朝上淹死了的黑人
小男孩。他的双颊鼓了出来,嘴巴松垮垮地大张着,两只眼睛是白色,像雕像的眼
睛。
我嘴里又一次泛起湖水的腥味。救救我,让我上来,救命我快淹死了。我探出
身体,在头脑里尖叫起来,对着那张死脸尖叫起来,这时我意识到另一个我正仰视
着自己,透过夕阳下泛着玫瑰色波光的湖面仰视着这个穿蓝牛仔裤和黄翻领衫,紧
扒着一棵颤动的白桦树,并试图大叫的白人男子,他的脸在水中随波纹晃动,一条
追逐小肥虫的小鱼儿游过,使他的眼睛短暂地鼓了一下,我同时是这个黑小孩和这
个白人男子,一个淹死在水里,一个淹死在空气里,是这样吗,是这么回事吗,敲
一下表示是,两下表示不是。
我感到恶心,但除了仅仅吐出一口唾沫,不可思议,一条鱼竟然跃向这口唾沫。
日落时分它们见到什么都会跳;逝去的阳光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发了疯。那条
鱼在离岸边七英尺的地方重新落入水中,击起一圈银色的涟漪,这一切消失了——
嘴里的腥味、那恶臭、淹死的小黑鬼那波光粼粼的脸——一个黑鬼,他会这样想自
己——他的名字几乎无疑地应该叫泰德威尔。
我向左边望去,看到一块石头从浮土里朝外冲着,心想,那儿,就在那儿,仿
佛作为一种肯定,那股腐败的恶臭又一次扑面而来,像是从地面冒出来似的。
我闭起眼睛,仍然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着白桦树,感到自己虚弱、恶
心,像病了一样,而就在这时,背后传来麦克斯·德沃尔那疯子的声音,“喂,拉
皮条的,你的婊子呢?”
我转过身,他就站在那儿,旁边站着萝盖特·惠特摩。这是我唯一一次遇到他,
但一次就够了。相信我,一次完全足够了。
他的轮椅看上去完全不像一把轮椅,更像是一辆三轮摩托的边车和一架登月车
交配的产物。车的两边各有六个金属车轮;车身后面有一组大车轮——我猜有四个,
这些车轮并非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我注意到每个轮子都有单独的支架。这就使得即
便在比主街崎岖得多的路上,德沃尔都能滑行自如。那排后轮的上方安装着封闭的
引擎箱。德沃尔的两腿藏在一个玻璃钢座舱里,上面绘有红黑相间的条纹,即使装
在跑车上也毫不寒酸。座舱中间竖着一个装置,有点像我的碟形卫星天线……我猜
它是某种电脑规避系统,甚至也许是个自动驾驶仪。扶手相当宽大,上面布满了控
制按钮。这部机器的左边挂着一个足有四英尺高的的绿色氧气罐。一根软管连接着
一根透明的折叠式塑料管,后者连着一个面罩,面罩就放在德沃尔的大腿上。它让
我联想到老飞行员的速记面罩。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差点把这架仿佛从军事幻想
小说里跑出来的轮椅当成了幻觉,幸好座舱上贴着的装饰标签提醒了我,上面写着
:我爱道奇!(洛杉矶道奇队是美国久享盛誉的棒球队。)
这晚,这个我在沃灵顿“日落酒吧”门口见过的女人上身穿着一件白色长袖衬
衣,下身是一条黑色收腿裤,使她的腿爬看上去像插在剑梢里的两柄利剑,消瘦的
面庞和塌陷的两颊令她像极了孟克的画《呐喊》中的人物,她的白发从头上笔直挂
下来像个头罩,嘴唇涂得鲜红,仿佛在滴血。
她又老又丑,但比起玛蒂的公公却要可爱多了。后者骨瘦如柴,嘴唇青紫,眼
窝和嘴角周围的皮肤形成暗紫色的发散状褶皱,他看上去像是考古学家在金字塔的
墓室里找到的一具浑身珠光宝气,簇拥在一堆妻妾和宠物制成的木乃伊中间的干尸。
他斑驳的头颅上仍连着几缕白色的头发;另有几簇从他仿佛本该属于一具半融化的
蜡像的大耳朵旁边冒出来。他穿着白色的棉质裤子和鼓起的蓝衬衫。只要再戴一顶
黑色的软边帽,他看上去像十九世某位法国画家行将就木前的样子。
他的大腿上横放着一支黑色木拐杖,拐杖的一头连接着一个鲜红的自行车把手,
他抓着把手的那只手上看上去非常有力,但是和拐杖一样黑,血液循环正在衰竭,
我不敢想象他的脚和小腿是什么样子的。
“你那婊子扔下你跑了,是不是?”
我试图说些什么,但嘴里仅仅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我放开手中还抓着的树干,
试图站直,但双腿仍旧虚弱,于是我再次抓住树干。
他用胳膊肘顶了顶一个银色的开关,轮椅向前移动了十英尺,把我们之间的距
离缩短了一半。轮椅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我看着它像看着一条邪恶的魔毯。它那
许多个轮子各自上下移动,反射着落日渐红的余晖。当他来到我跟前时,我能闻到
他的气味。他的身体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但他周围却有一种难以否认令人望而
生畏的气氛,像电子风暴般围绕着他。那女人走到他身边,用沉默的、看笑话的眼
神打量我。她的眼睛略带粉红色。早先我以为它们是灰色的,不过染上些夕阳的颜
色,这时我明白了,她是个白化病人。
“我一向喜欢婊子,”他说,“婊”这个字他发起来很吃力,听上去像“否子”,
“对吗,萝盖特?”
“是的,先生,”她说,“在她们的地方。”
“有时候她们那地方就在我脸上!”他带着一丝病态的得意大叫起来,好像她
冒犯了他似的,“她在哪儿,年轻人?她现在坐在谁的脸上呢?我在想呢。还是你
找的那个滑头律师?噢,他的事我全知道,包括他三年级时的那次记过处分。我总
是‘知己知彼’,这是我成功的秘诀。”
我猛一使劲,终于站直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散散步,和你一样。我犯法了吗?任何人只要想在这条街走,就能走。你在
这儿待的时间是不长,拉皮条的小家伙,不过这一点你还是该知道的吧。这儿是我
们镇的公共场所,好狗坏狗都能在这儿肩并肩地走。”
他又一次用那只没有抓着红色自行车把手的手拿起了氧气面罩,深吸几口气,
然后把它放回腿上。他咧嘴笑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密谋犯的笑容,露出深褐色的
牙龈。
“她的滋味怎么样?你的小婊子?一定不错,否则怎么会把我儿子像个囚犯一
样留在她肮脏的小房车里呢?现在,还没等蛆吃了我儿子的眼珠,她又跟你勾搭上
了。她那活儿不赖吧?”
“住口。”
萝盖特- 惠特摩向后一仰头,大笑起来。这笑声仿佛一只兔子被猫头鹰的爪子
擒住时凄厉的叫声,令我寒气倒竖。我觉得她和他一样疯狂。感谢上帝他们老了。
“你戳到他的痛处了,麦克斯。”她说。
“你想怎么样?”我吸了口气……又一次闻到了那股腐烂的臭味,不由干呕起
来。我不想这样,但忍不住。
德沃尔在轮椅里直了直身子,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是在嘲笑我。那个时刻,
他看上去活像《现代启示录》(1979年拍摄的战争史诗作品,揭露黑暗的人性,是
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越战片之一。)里的罗伯特- 杜瓦尔,走在海滩上告诉全世界
他是多么喜欢早晨的汽油弹的味道。他的嘴咧得更宽了,“一个好地方,就是这儿,
不是吗?一个停下来思考的好地方,难道不是吗?”他环顾四周,“那事儿就是在
这发生的,哈。”
“那男孩是在这儿淹死的。”
我认为惠特摩听到这话时微笑变得不自然了。德沃尔却毫不在意。他用老年人
特有的动作摸索着抓住透明氧气面罩。我能瞧见一个个黏糊糊的气泡吸附在面罩内
侧,他又深吸了几口,再次把它放下。
“这湖里淹死过三十来个人,而且还只是人们知道的。”他说,“多一个少一
个男孩又怎么样?”
“我不明白。难道有两个泰德威尔家的男孩死在这里?一个得血毒症的,还有
一个——”
“你在乎自己的灵魂吗,诺南先生?你不死的灵魂?上帝的蝴蝶囚禁在一个很
快便会和我的身体一样烂掉的肉做的茧里。”
我什么都没说。他来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带给我的奇怪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对他不可思议的个人魔力的惊叹。我这辈子从没感受过这么生猛的力量。这里没
有什么迷信的成分,用生猛来描述它再确切不过了。我完全可以逃跑。换了其它情
况,我敢肯定自己一定拔腿就跑。把我留在原地的当然不是勇气;我的两条腿虚脱
了,我担心自己会倒下。
“我打算给你一次拯救灵魂的机会,”德沃尔说着举起一只满是骨节指头表示
“一”,“离开这儿,拉皮条的。现在就走,就穿着这身衣服。不用打包,甚至不
要去管炉子有没有关上。离开这儿,离开那婊子和那小婊子。”
“把她们留给你吗?”
“啊对,留给我,我会做需要做的事。灵魂是文人们关心的事,诺南。而我是
个工程师。”
全书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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