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妮·科里根把我带到病房里,我看到了母亲。她一向很胖,医院的病房显得
又小又窄,可她现在病得这么厉害只能无助地躺在这病床上。她的头发现已花白,
散开在枕头上。她放在床头的手象婴孩的手那么白。她的嘴角并没有我曾想像那样
曲扭,但脸色却腊白,双眼紧闭。当在我身边的护士轻声呼唤她的时,她的双眼睁
开了,湛蓝美丽,这是她身上最年轻、最有活力之处。她茫然地睁了一会儿眼,然
后才看到我。她笑着,想举起双臂。一只抬了起来,另一只颤抖着,抬起来一点,
又落了下去," 阿兰。" 她轻轻地叫我。
我走上去,眼泪不禁流了下来。有张椅子在墙边,可我不想坐。我跪在地板上,
张开双臂抱着她。她身上温暖洁净,我吻她的额边、脸颊、嘴角。她抬起能动的那
只手用手指轻抚我一边眼睛的下方。
" 别哭。" 她轻轻地说:" 没必要这样。"
" 我一接到贝斯蒂·麦考蒂的电话就赶来了。" 我说。
" 告诉她……周末。" 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这个周末我会好的。"
" 好的,别再说这个了。" 我说着,抱紧了她。
" 车修了?"
" 没有。" 我说," 我搭便车来。"
" 哦,天哪。" 她说。显然每个字都很吃力,但并不含糊,没有让我感到迷惑
尴尬。她清楚自己是谁,我是谁,我们在什么地方,我们为何会在此。唯一说明她
病了的是她的左臂。这让我感到莫大慰籍。因为其它的担心都是斯托伯的恶作剧,
也许根本没有斯托伯,那完全是场梦,虽然可能会感伤点。既然我在她身边,跪在
她床前、抱着她,闻着她身上残留的兰薇香水味,所以遭遇斯托伯用做梦来解释是
十分有道理的。
" 阿兰,你的衣领上有血。" 她的眼睛闭了下来,又慢慢睁开来。我想她一定
觉得眼皮很沉重,就象刚才在走廊上我感到胶鞋很沉重一样。
" 我磕到了头,妈,没事的。" 她的眼皮耷拉了下来,再慢慢睁开。
" 帕克先生,我想我们最好让她睡。" 那站在我身后的护士说:" 她今天已够
戗了。"
" 我知道。" 我再吻她的嘴角。" 妈,我走了,明天还会再来。"
" 别搭便车……危险。"
" 我不搭了,我坐麦考蒂夫人的车,你睡吧?"
" 睡……我只能睡了," 她说," 今天在干活时,正从洗碟机里拿出碟子,一
阵头痛,昏倒了,醒来……就在这了," 她抬眼望着我," 一下发作起来,医生说
不算太糟。"
" 你会好的。" 我说着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她的皮肤还是那样光滑如浸水的丝
绸,尽管是一个老人的手。
" 我梦见我们在新汉普斯尔娱乐园玩。" 她说。
我俯视着她,感到全身冷了下来," 真的?"
" 是啊,排队等坐那能爬很高的东西,你记得那东西吗?"
" 过山车," 我说," 我记得它,妈。"
" 你害怕了,我冲着你大骂。"
" 不,妈,你没……"
她的手,握紧了我的手,嘴角向外咧快到了酒窝纹边,这是她一向以来表示不
耐烦的神情。
" 有," 她说," 骂你还狠揍你,打你的后脖子,是吗?"
" 可能是吧," 我不想与她争辨," 这是你最常打我的地方。"
" 我不该打你," 她说," 天气很热我又很累,但你仍……我不应该,我只想
说对不起。"
我的眼角又湿了," 没关系,妈,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 你从未坐过。" 她轻语。
" 我还是坐了," 我说," 最后我坐了。"
她对我笑了起来。那天我们终于排到队伍的前头而我却胆怯了,她大声喝斥我
又狠狠地搧我的后脖子。此时她弱不禁风,和当时那个怒气冲冲、湿汗淋淋、孔武
有力的妇人相差甚远。我想她当时一定看到某个等坐过山车的人脸上侮辱嘲笑的神
情,我记得她对那人说你看什么,很好看吗?在烈日下当她牵着我离开那里时,我
哭哭啼啼,边走边揉着自己的后脖子,其实不很痛,她并没有那么重打我。而我记
得最庆幸的是离开了那高耸着、飞旋着、尖叫着的过山车。
" 帕克先生,你确实该走了。" 那护士催促我。
我抬起母亲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关节。" 明天来看你,我爱你,妈妈。"
" 我也爱你,阿兰,对不起,过去我常常打你。我再也不会打你了。"
但已经又打又骂过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不知道如何告诉她我已经明白是怎么
回事,我能体谅她。这是我们家的秘密,彼此只可意会。
" 妈,我明天来看你,好吗?"
她没应,眼皮又耷下去,这次不再张开了,胸脯缓慢均匀地起伏着。我从床边
后退,目不转盯地看着她。
在走廊上,我问那护士:" 他会好起来吗?真的会吗?"
" 没人能肯定,帕克先生。她是努奈里大夫的病人,他是个好大夫。明天下午
会在这,你可以问他。"
" 那你的看法呢?"
" 我想她会好的。" 那护士顺着走廊领我到电梯间。" 她的心电信号仍很强,
所有迹象表明只是轻微发作。" 她眉头皱了下," 只是她要改掉一些习惯,当然是
指在饮食、生活方面……"
" 你是指抽烟?"
" 啊,是的,只好戒了。" 她说得轻松,似乎要我妈戒烟就象把一个花瓶从房
间移到大厅那么容易。我按了一下电梯的按钮,刚才那个电梯的门立刻开了。探访
时间结束后,医院里冷清了许多。
" 谢谢。" 我说。
" 没关系,对不起刚才吓着你了,我那么说话真的是很傻。"
" 没关系,算了。" 我说,尽管我认为确实如此。
我进了电梯,按了电钮。那护士抬起手对我打了个响指。我也回敬了她一个。
电梯门在我们之间合拢起来。电梯开始下降,我看着指背上的掐痕,心想我真是没
用的东西,没用之极,即使那只是个梦我也他妈的真是没用。带走她,我对斯托伯
说。她是我母亲,可我还是说了,带走她,别带走我。她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在
烈日下,在小小的新汉普斯尔娱乐园飞扬的尘土中陪我排队坐过山车,而在最关键
的时刻我却毫不犹豫地说带她走,别带我走。胆小鬼、懦夫、真他妈的胆小鬼。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来,走到垃圾篓边掀开盖子,那徽章仍在里面,丢在人家残
留着咖啡的纸杯中。" 我在惊悚园坐了过山车,雷科尼亚" 的字依然可见。我弯下
腰飞快地拾起落在纸杯中的咖啡残液中的徽章,在牛仔裤上擦干净放到口袋里。看
来把它扔掉是错误的。它现在属于我的,不管是幸运物还是不祥之物,反正是我的
了。我走出医院,经过伊婉时向她轻轻挥手致谢。屋外的皓月当空,一切都沉浸在
冷漠凄迷的月光中,我一生从没有象此时这样心力交瘁。我希望能再选一次,我愿
做出不同的选择。说起来好笑,如果正如我所预料的她死了,我也许会接受。至少
事情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在城里没人会载搭便车的人,那带疝气带的老头这么说。有几分真实呢?我走
在贯穿路易斯顿的大街-有三十六街区的里斯本大街和九街区的肯内尔大街上,经
过所有的自助酒吧,里面的自动点唱机放着弗里吉尔、AD/DC 乐队和雷德o 杰皮林
的法语老歌,从头到尾我始终没伸出手竖起拇指。没有人开车经过,情况似乎不妙。
我到德姆斯大桥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可一到哈罗镇的地界,我遇到第一辆车,手一
伸它就停了。四十分钟后我正在屋后棚屋门边的红色手推车下面摸索家门的钥匙。
再过十分钟我就躺到床上了。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独自在这个房子里睡。第
二天十二点十五分时电话铃声吵醒了我。我想可能是医院打来的,医院的人将告诉
我说我母亲病情急剧逆转,几分钟前刚过世,深表难过。但一接电话才知道只是麦
考蒂夫人想知道我是否在家里以及我昨晚看望我母亲的事(她问了我三遍,第三遍
快结束时我就开始感觉象谋杀案中的罪犯被审问一般)。她还问我下午是否坐她的
车去医院看望我母亲。我告诉她这太好了。我挂上电话走出卧室,卧室门边有面落
地镜。镜里是一个胡子拉碴的高高的年轻人,腆着小肚子,只穿着一条宽大的内裤。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你不能再神经兮兮的了,老兄,今后不要再每次电话响
就想是有人报丧。"
就算我会不由自主地这样想也没有关系,时光会使记忆模糊,时光总会使一切
……但奇怪的是昨晚的事仍然历历在目,棱角分明。我仍记得斯托伯反戴的帽子下
面的俊脸,耳朵上夹着的卷烟,吸烟时,烟从他脖子上的断缝里渗出来,他讲的卡
迪拉克贱卖的故事仍萦绕在我耳边。时光将会使记忆模糊,但并不是一时半刻。而
且我还有那个徽章,它仍在我堆在浴室门边的衣服上。这徽章是我昨晚的纪念品,
并非每个经历鬼故事的勇者都能从中得到证明其真假的纪念品吧?
房间的角落有一套立体声音响。我翻着旧磁带想找些带子在我刮胡子的时候听。
我找到了一个标有民歌集萃的磁带,把它放入机子中。这个磁带是我在读高中时录
的,几乎记不起里面有什么歌了。一听才知道是鲍伯·戴兰哀唱纪念海蒂·卡罗寂
寞离世、汤姆·帕克顿吟唱思念散落各方的老友、接下来是大卫·范·罗克开始唱
他的可卡因布鲁斯。当他唱到第三节中段时,我还在刮胡子,却先停下大口猛灌威
士忌和杜松子酒,喝得肚子涨涨的。大卫粗声粗气地唱着他的歌:医生说它将毒死
我,但没说什么时候。当然,这会有答案。一种犯罪感让我臆想我母亲将马上死去,
而斯托伯也从未纠正我的这个臆想。当时我从未问过此事,他怎么纠正我?但很清
楚,这个臆想显然是错的,我母亲并不是马上就死去。
医生说它将毒死我,但没说什么时候。大卫还在重复着。
老天,我为什么要责备自己。我的选择违反了自然规律了吗?儿女不是通常都
比父母活得长吗?那狗娘养的想吓我,陷我于不义,但我不是就不买他的账吗?我
们最后不都坐了过山车吗?
你不就想不受良心的谴责吗?找个方式为自己开脱吧。也许你的看法是对的…
…但当他要你选择时,你选了她,老兄,你选了她,这就无法开脱了。
我睁开眼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 我已选过了。" 我说,我不很相信我会做出
这样的选择,但最终我想我会相信的。
麦考蒂夫人和我去看我的母亲,她已好了些。我问她是否记得昨晚梦见在雷科
尼亚的惊悚园。她摇摇头,说:" 我几乎记不起你来过,昨晚我非常困,怎么啦?
"
" 没事。" 我说,亲了亲她的额边," 没什么。"
五天后我母亲出院了。出院后一小段时间,她走路一腐一拐的。但很快就恢复
正常了。一个月后她又回去干活了,先是只上半天班,但后来就上全天班,就好象
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也回校读书,还在奥罗诺市闹市区的PAT'S 比萨饼店找
了一份临时工。赚的钱虽然不多,但够付我的修车费,这让已我感到很满足。从那
以后就不爱搭便车了。
我母亲想戒烟,坚持了一小段日子。四月份的一天早上,学校放假,我回到家
里发现厨房里又象过去那样烟雾缭绕。她羞愧而又不服气的看着我。" 没办法,"
她说," 我知道你要我戒烟,我也应该戒,可不抽烟我的生活就象缺了什么似的,
没有东西可以填补。我只能后悔,当初不该抽烟。" 两周后,我大学毕业了,我妈
病又发作了,还好不严重。医生对她发出严重警告后她又想戒烟了,戒了一段后体
重就增加了五十磅,却又开始抽烟了。正如《圣经》上所说的" 本性难移" ,对此
我深信不疑。幸运的是我第一次找工作就在波特兰找到了一个相当好的工作,我打
算让我妈不要再出去干活。刚开始很难劝说她。
我也许最终会不耐烦地放弃对她的劝说,但我现在有坚定的信念去瓦解他的固
执。
" 你应该在赚钱过自己的生活,不要管我。" 她说," 阿兰,总有一天你要结
婚,别把钱花在我身上,要花在你自己的生活上。"
" 你就是我的生活。" 我亲着她说。"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
最后她接受了我的劝说,不去干活了。
从那以后,大概有七年,我们过着平静祥和的生活。我没有和她一起住,但几
乎每天去看她,我们常常打牌,看录影带,我给他买了台录像机,过着欢乐的日子。
正如她常说的:我们有一屋子的欢笑。我不知道这几年是不是欠了斯托伯的,但确
实享受了天伦之乐。我遭遇斯托伯的那晚在我的记忆中如梦魇般滋长,永不褪色,
就如我一直预料的那样;那晚的每件事,从那老头叫我对着秋月许愿到斯托伯的手
在我衬衣上乱摸给我别上那徽章,一幕幕仍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有一天,我找
不到那枚徽章了,我想起搬到伐尔茅斯的小公寓时,我也它放在床边桌子的第一个
抽屉里,和两套袖扣、一枚上面印着" 比尔o 克林顿,安全萨克斯总统⑨" 的政治
徽章放在一起,可现在它不见了。过了一两天,电话铃响起,我一接就明白电话那
头的麦考蒂夫人为什么哭泣。她所带来的噩耗正是我一直隐隐预料的:玩就玩了,
做就做了。
葬礼结束后,守灵者和排着长队的送葬者散去了。我回到哈罗镇的小屋,在那
里我母亲度过了她最后的几年,在那里抽烟,吃甜粉炸圈饼。我们母子相依为命,
如今只剩我了。
我清点她的个人财物,把人死后要处理的文件证件放在一边,稍后再说,先把
要保留的物品放在一边,不要的给慈善机构的物品放在房间的那一边,然后装箱。
整理快完时,我跪下来看看她床铺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却发现它在那里。我一直在
找而却不承认自己在找:一枚尘封的徽章,印着" 我在惊悚园坐了过山车,雷科尼
亚".我把它紧握在掌心中,徽章的别针扎进我的肉里而我却把它握得更紧了,在疼
痛中体验辛酸的快感。再摊开手指,我泪眼朦胧,徽章上的字变重了,互相叠在一
起,发着微光,看起来象没戴眼镜看立体电影似的。
" 满意了?" 我质问这静谧的房间。" 够了吗?" 当然是无人应对。" 你为什
么一直要找,到底为什么?"
仍是无人应对。为什么这样?你在排队等待生活,就这样。你在月光下排队,
在充满邪气的月光里许愿,你排着队,听他们在过山车里尖叫,他们花钱受惊,花
钱坐过山车总是钱有所值。也许轮到你时你却害怕得跑了。两者效果是一样的。虽
然生活应更丰富多彩,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现实生活中,你只能:玩就玩了,做
就做了。
带上你的徽章,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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