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电梯频繁地上上下下。报警器尖叫了起来,发出令人悲哀的声音,似乎知道它
在警告一种已经错过的情况——斯塔基用专用钥匙在电梯顶上打开了电梯。
斯塔基推测,当他驾着吉普车通过散乱的试验场无人居住层,通过标有“高度
保密区,不经特别许可,不得入內”字样的大门时,莱恩·克赖顿可能正在跟踪显
示器上盯着他。检查站看上去就像高速公路收费站的检查站。浅黄色玻璃后面的士
兵们都已死了,在沙漠的干热中迅速变成了木乃伊。小亭子是防弹的,但却挡不住
细菌。斯塔基开车经过时,他们玻璃球似的凹陷的眼睛仍毫无表情地盯着他,沿着
半圆形活动房和低矮的建筑物之间纵横交错的肮脏公路运动的,只有斯塔基自己。
他在一座矮粗的标有“未经A-1-A许可,绝对禁入”的地堡外面停了下来。
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鼓足勇气用钥匙打开了电梯。一个像火钳一样僵硬的
门卫尸体,在电梯门左侧的玻璃室检查站中盯着他。当电梯来到,门打开时,斯塔
基迅速走了进去。他似乎感到那个死去的警卫的眼珠仍在盯着他,眼睛就像两块布
满灰尘的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电梯迅速下降,他感到胃中一阵翻腾。电梯停住时,一个小铃轻轻地叮当了一
声。门慢慢地滑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淡淡的腐味。不是十分强,这是因为空气
滤清器仍在工作着,但即使空气滤清器也难以完全除掉那味道。人死了以后,他也
希望你能了解一些事情。斯塔基想道。
电梯前面几乎散躺着一打尸体。斯塔基在尸体中间跳来跳去,不想踩上一只正
在腐烂的柔软的手臂或绊倒在一条伸开的大腿上。那样可能会使他发出他实在最不
希望发出的尖叫声。在坟墓中不要叫,叫声会使你发疯。但现在他就实实在在地在
一座坟墓中。这座耗费巨资建起来的科研设施,却成了一座地地道道的坟墓。
电梯门在他身后慢慢地合上,向上走时,发出了一阵嗡嗡声。斯塔基知道,它
不会再下来了,除非另外有人再用钥匙打开。一旦设备遭到破坏,计算机就会接通
抑制程序。为什么这些可怜的男女会躺在这儿呢?显然是他们都希望计算机会切断
应急程序。为什么不呢?这确实有一定逻辑。任何东西都会出错的。
斯塔基沿着通向自助食堂的走廊走下去,脚后根发出沉重的卡嗒声。头上,嵌
入像倒扣着的方冰盒一样的固定物中的日光灯,抛洒出刺目的无影光。这儿有更多
的尸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都是一丝不挂,头上满是弹孔。身体扭曲着。斯塔
基想,肯定是他先用枪打死她,而后再自杀的。即使染上了病菌,爱情仍然存在。
男人的手中仍握着一支军用0。45口径的手枪。砖砌地面沾满了血迹和像燕
麦片似的灰东西。他感到毛骨悚然,急忙弯下腰摸了摸那个女人的胸膛,看他们的
肌肉是否僵硬。
接着走到大厅里,一个男人背冲着门坐在那里,脖子上用鞋带系着一个标牌。
下巴向前垂着,遮住了标牌上写的东西。斯塔基把手放在那人的下巴上,把他
的头推到后面。看见那人的眼球深陷在眼眶内。标牌用红色记号笔写着:“现在你
知道它在工作了吧?还有问题吗?”
斯塔基让那人的下巴落下来,头靠在硬角里,发黑的眼窝全神贯注地向上盯着。
斯塔基开始往回走,又哭了起来。他觉得之所以哭,是因为他不会再提任何问
题了。
自助餐厅的门敞开着。外面是一块大软木公告板。斯塔基看到板上写着,6月
20日将在这里举办一次保龄球比赛。由“邪恶穷人队”对“第一勤务兵队”,争
夺基地的冠军;安娜·弗洛斯想在7月9日开车到丹佛或博尔德,想找人分担驾驶
工作和开支。另外,理查德·贝茨希望把一些小宠物送人,一只半大的长毛牧羊犬
和一只半大的圣伯纳德狗。还有每周都要在自助餐厅举行的克教派宗教服务。
斯塔基读完了公告牌上的每一项声明,然后向里走去。
这里的气味很糟,到处弥漫着食品和死尸的恶臭味。斯塔基向四周扫视了一遍。
似乎其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老兄——”斯塔基叫了一声,之后就说不出话来了。他再也想不起该说些什
么了。
他缓缓踱到将脸埋在汤盘里的弗兰克·D·布鲁斯所呆的地方。弯腰看了弗兰
克·D·布鲁斯好一会儿,然后揪住头发把布鲁斯的头拉了起来。汤盘也一块儿提
了起来,时间一长汤就凝固了,就把他的脸同汤盘粘在了一起。斯塔基胆战心惊地
在汤盘上敲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敲掉了。汤盘口朝下落到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
音。大多数汤仍粘在布鲁斯的脸上,就像一堆发霉的肉冻。斯塔基掏出手帕,尽可
能把那些汤往下抹。弗兰克·D·布鲁斯的眼睛被汤粘到了一起,斯塔基抑制住去
抹眼睑的想法,害怕他的眼睛也会像那个带标牌的人一样陷进脑壳里。他甚至更害
怕被胶状物托着的眼睑,会像遮阳帘一样翻卷上去。他最害怕的还是弗兰克·D·
布鲁斯眼中可能表达的意思。
“布鲁斯,你这个私生子,这下该轻松了。”他缓缓地说道。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放在布鲁斯的脸上,立刻就粘了上去。斯塔基转过身,大
步地甚至就像在检阅场上一样走出了自助餐厅。
走到通往电梯的半道上,他又走到脖子上挂着标牌的男人那儿。斯塔基在他旁
边坐下来,解开挂手枪的皮带,把枪口放进嘴里。
枪响了,声音沉闷而又缺乏戏剧性,甚至在这些尸体中也未造成哪怕一点点显
眼之处。空气滤清机吸走了飘散在空气中的火药味。在这个蓝色建筑物的内部,笼
罩着死一般的沉寂。在自助餐厅,斯塔基的手帕己不再粘在私生子弗兰克·D·布
鲁斯的脸上,它飘落到了地板上。布鲁斯似乎并不介意,但莱恩·克赖顿却发现他
自己越来越多地窥视那台展示布鲁斯的监视器,想知道究竟为什么比利在盯着看的
时候,没把那个人眉毛上的汤弄掉。他不得不迅速地去见美国总统,但凝结在弗兰
克·D·布鲁斯眉毛上的汤却令他不安,非常不安。
黑衣人兰德尔·弗拉格,在51号国道上大步向南疾行,享受着路两边的夜色。
这条公路是由爱达荷通向内华达的。从内华达他就可以走向四方了。从新奥尔
良到诺加利斯,从波特兰、俄勒冈到波特兰、缅因,那里就是他的老家了,谁也没
他更了解它,更爱它。他知道那里每条路的走向,即使在夜里他也不会迷失方向的。
此刻,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他正处于格拉斯米尔和里德尔之间,在特温福尔斯以
西,跨越两个州的达克·瓦利保留地以北的某个地方。这还不够准确吗?
他走得很快,靴后跟踢踢踏踏地敲击着路面。一有车灯出现在地平线上,他就
赶快走下路面,消失在长有高草的路肩上……当汽车从他身旁开过时,司机似乎也
会感到一阵寒意,似乎他经过的是一段旷野,沉睡的妻子和孩子们也感到了不安,
似乎所接触的一切都与他们同时所做的一个噩梦有关。
他沿着51号国道向南走去,磨坏的牛仔靴后跟敲打着路面。他下身穿褪色细
斜纹牛仔裤、上身穿一件黑色粗斜纹茄克衫,个子高高的,从外表上看不出年龄。
兜里满满地装着50本不同种类的相互对立的书籍——各季节用的册子和各种
诡辩术。内容无所不包,像核电站的危险;国际犹太人联合会在颠覆友好国家政府
中所发挥的作用;中央情报局反可卡因组织的联络;农场工人联盟;耶和华见证会
(如您能回答其中10个问题为“是”的话,您就会得救了);主张好斗和精神平
等的黑人;三K党等等。这些东西他应有尽有。茄克衫的两边的胸兜上各有一个带
图案的纽扣——右边是一张可爱的笑脸,左边画着一头死猪,并写着“您的猪肉味
道如何?”的字样。
他一直走着,既不停下来也不放慢速度。他的眼睛似乎已因这一晚上的各种可
能性快要爆裂了。他背着一个磨损了的旧童子军背包。你可以想象,他的脸上也许
还有暗暗升腾着的欢喜——也可能你会猜对的。这是一张有着令人恐惧的丑陋的脸。
这张脸会使停车场疲惫的女招待手中的盘碗打碎,会使小孩儿骑着三轮自行车
冲入木栅栏然后带着刺破他们膝盖的木桩碎片悲号着扑向妈妈,这张脸还会使酒吧
间有关击球平均水平的争论变得血腥起来。
他在51号国道上格拉斯米尔和里德尔之间的某个地方向南走着,现在更加靠
近内华达了。很快他就要宿营了,要美美地睡上一整天,夜幕降临时才醒过来。当
他在一堆小小的篝火上做晚餐时,他就会理解:这些词是来自某些破烂不堪的色情
小说,还是来自米恩·坎普或R·克拉姆的连环画中,或是来自某个美国头面人物
四面楚歌的反对派文件,还是来自爱国者之歌。它们被印成文字时,弗拉格就成了
一名具有平等机会的读者了。
晚餐后,他就将继续上路,在这条穿越荒野的公路上继续南行。边走边看着、
闻着、听着由于气候变得越来越干旱而只能生长北美艾灌丛和风滚草的旷野,看着
远处像恐龙脊背一样拔地而起的群山。到明天或后天拂晓,他就可进入内华达了,
先到奥怀希,然后再去芒廷城。在芒廷城他要去见一个叫做克里斯托弗·布雷登曼
的人,看能否从他那儿弄到一辆漂亮的汽车和一套足以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件,然后
尽可能荣耀地生龙活虎般地回到故乡。那个有着像神奇的毛细血管一般四通八达公
路网的国度,会接纳他,为他除去身上每一个地方——心、肝、肺、脑中黑色异物
的斑点。他是一个随遇而安的傻瓜,是一个寻找软组织予以刺穿的骨刺。
他甩开双臂大摇大摆地走着。他知道,而且非常清楚地知道,穷人和疯子,职
业革命家以及那些被教会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在这条道上行走时常常是躲躲闪闪的。
他们并不期望别人会将他们迎进墙上贴有标语和广告的廉价房间,迎进由于经
历了爆炸而用锯断的管子支撑着的地下室,迎进制定疯狂计划,如:暗杀内阁成员
;绑架正在访问的高官们的子女;或是带着手榴弹和冲锋枪闯进标准石油公司董事
会会议,按名单谋杀有关人员等的密室。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即使最疯狂
的人也只敢偷偷摸摸地斜视一下他那黝黑、龇牙咧嘴的面孔。那些曾同他一起上过
床的女人,有时甚至只是为了从冰箱中弄到一点儿吃的而同他性交的,她们往往只
是用僵硬的身躯来接纳他,而脸却扭向一边。当他进入会场时,那种歇斯底里的胡
言乱语——背后议论、反诉、指责、意识形态上的诡辩就会立刻停下来,出现片刻
的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就开始求助于他,仿佛他是手提一台破而可怕的发动机来到
他们中间的。一些事情远比那些离经叛道的化学系大学生在地下试验室中制造塑胶
炸药,或从那些贪婪的退役军人手中获取武器还要坏上千万倍。仿佛他是带着一支
血锈斑斑且在润滑油中包藏了数百年之久的破枪来见他们的,而他现在却又准备了
一件像一个插着炸药做的蜡烛的生日蛋糕带到会议上。当他开始讲话时,会议就变
得理智和有纪律了——就像疯子们被制服了一样理智而有纪律——会在种种事情上
达成一致。
他继续大摇大摆地走着,双脚在长统靴中来回晃荡着。脚和靴子是他的老伙伴。
芒廷城的克里斯托弗·布雷登曼会把他认成理查德·弗赖伊的。布雷登曼曾是
亡命者们开展活动的地铁系统的一名乘务员。从气象局人员到格瓦拉旅,有半打左
右的不同组织,都知道布雷登曼有钱。因为他时而给自由大学上课,时而以诗人身
份到西部各州,如犹他州、内华达州和亚利桑那州巡回讲学,同时还给一所高等学
校讲授英语课。他曾希望用诗歌这种活生生的精神麻醉来使中级班的少男少女们神
醉心迷。布雷登曼现在已快60岁了。20年前,他由于同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
关系密切,而被加利福尼亚的一所大学辞退。由于同一个又一个激进组织有联系,
而于1968年在大芝加哥警察会议上遭逮捕。
这个黑衣大汉边走边笑。布雷登曼只是一个联系人,那里还有成千上万个联系
人——那是些带着各种小册子和炸弹散布在各地的疯子们。他们相互用接头暗号进
行联络,随时准备采取行动。在纽约,他的名字叫罗伯特·弗兰克,他声称自己是
一个黑人,对此任何人都不会提出质疑,虽然他的肤色很浅。他曾和一位对自己失
去左腿怀有深仇大恨的名叫纳姆的黑人老兵一起,在纽约和新泽西杀掉过6名警察。
在佐治亚,他是拉姆齐·福雷斯特,内森·贝德福,德·福雷斯特的一名远房
后裔,在他的档案中记载着参加过两次抢劫、一次阉割行动和一次焚烧黑鬼贫民窟
的行动。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都是在60年代初第一次民权浪潮期间的事了。他
有时会认为他可能是在那场冲突中丧生的。他肯定忘了以前发生在他身上的许多事,
只知道他确实来自内布拉斯加,曾经同一个叫作查尔斯·斯塔克韦瑟的罗圈腿红发
男孩在一所高等学校上过课。他对1960年和1961年的民权进军活动仍记忆
犹新——斗殴、夜袭以及那些仿佛里面的某种怪物越长越大乃至容纳不下的教堂大
爆炸。他仍记得1962年到新奥尔良的流浪以及同一个散发要求美国让古巴自决
小册子的青年人的会面。那个年轻人肯定是奥斯瓦德先生。他曾拿了奥斯瓦德的一
些小册子,至今他仍保留着两本,但都又破又皱了。他曾出席过100来个相关委
员会的会议。他曾参加过百十个大学校园内反对10多家公司的示威游行。当他们
去上课时,他曾书写过令当权者最为难的问题,但他从未用这些问题来问过自己;
那些当权者可能把他龇牙咧嘴满腔怒火的面孔看作是报警。他也从未在集会上发表
过演讲,因为麦克风往往以尖叫来对那种歇斯底里做出反应,或是将电路烧坏。但
他却写过发言稿,有好几次这些讲话则是在一片骚乱、推翻汽车、破坏选举投票活
动和暴力示威中结束的。在60年代初,他曾认识过一个叫唐纳德·德弗里茨的男
人,并建议德弗里茨采用辛魁这个名字。他曾帮助制定绑架一名女继承人的计划,
建议将这位女继承人弄疯而不是勒索赎金的人也是他。在警察进去之前以及德弗里
茨和其他人喝醉尚不足20分钟,他就离开了洛杉矶的那座小屋;他鬼鬼祟祟地走
在那条街上,胀鼓鼓的脏靴子敲击着路面,脸上浮现出吓得妈妈们一把抓起孩子就
推进屋里去的表情,这是一种会使孕妇们感到早产阵痛的表情。后来,当这个团伙
的残余分子被抓获时,全都知道这儿还有一个同该团伙有牵连的人,而且可能还是
一个重要人物,是一个年龄不轻、叫作“步行者”或布格伊曼的人。
他四平八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两天前他还在怀俄明的拉拉米,与其他人
一起爆炸了一座发电厂。今天,他已在格拉斯米尔和里德尔之间的51号国道上,
行进在通往芒廷城的公路上。明天,他就会在另外的某个地方。他比任何时候都快
乐,这是因为……
他站住了。
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往这边走来。他能感觉到,在夜晚的空气中他几乎能闻到它,
这是一种来自各个地方的热乎乎的煤烟味,似乎上帝正在准备一次野餐,来烧烤所
有的文明。煤炭已经热了,外面发白呈片状,而里面则像恶魔的眼睛一样红。一个
大家伙,一个巨大的东西正在走过来。
他脱胎换骨的时刻即将到来。他将获得再生,他将从某个涂成沙色的庞然大物
的产道中获得新生。这个庞然大物正处于宫缩的阵痛之中,当产血喷涌而出时,他
的双腿就缓缓地晃动着,火红的双眼则盯着那虚无飘渺的空间。
当时代准备再次变化时,他才出生。此事将要发生了,将会在爱达荷这个柔和
的夜晚发生。
现在就是再生的时刻了。他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他还要最后再耍一下手腕呢?
他闭上双眼,把热乎乎的脸稍微抬向那正准备迎接破晓前的黑暗的夜空。他全
神贯注,他笑了。他那肮脏失修的靴后跟开始抬离路面,1英寸,2英寸,3英寸
……。
他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现在他的脚正在往上升,双脚已离开了地面,他已平
稳地悬在公路上空。
然后他感到天际出现了些许破晓的亮光,他把自己再次降下来。那个时刻尚未
到来。
但那一时刻稍纵即逝了。
他开始继续赶路,龇牙咧嘴地,准备寻找一个度过白天的地方。时间过得可真
快,快得他都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
凤凰城报纸称为“顽固不化的娃娃脸杀手”的劳埃德·亨赖德,被两名警卫带
到了凤凰城监狱最为安全的侧厅里。两名警卫中的一个是流鼻涕的家伙。这两个人
看上去都脾气不好。侧厅的其他囚犯都像受检阅似的对劳埃德表示欢迎。在马克斯,
他可算得上是个名人了。
“嗨!亨赖德!”
“进来啦,你这家伙。”
“告诉D。A。,只要他让我出去,我是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要坚如磐石,亨赖德!”
“说得对,老兄!说得真是太对了!”
“贫嘴的狗杂种。”那个鼻涕警卫咕哝了一句,随后打了个喷嚏。
劳埃德高兴地咧嘴笑了。他的新名声使他有点儿晕头转向。像布朗斯维尔那样
的地方并不多,虽然这里的膳食要好一些。当你成为一名重量级拳击手时,你就会
得到尊敬。他想象,汤姆·克鲁斯在世界上崭露头角时的比赛上,肯定也会如此这
般地感受到某种东西的。
他们穿过在大厅的尽头一道门和一个双栅电子门。他再次活跃了起来,表情冷
漠的警卫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就像要爬楼梯一样。然后他们带他通过了一个保安用
金属探测器,也可能是要弄清楚他屁眼里确实没塞什么东西,就像电影上那个小丑
帕皮伦所做的那样。
“好了。”鼻涕警卫说道,坐在防弹玻璃罩内的一个警卫挥手让他们走开。他
们向下进入了另一个涂成工业绿色的大厅。这里非常安静,只有警卫的脚步落地声
(劳埃德穿着纸做的拖鞋)和劳埃德右边的呼呼喘气声。在大厅远处的尽头,另一
名警卫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等着他们。这扇门上有一个并不比透气孔大多少的带有
嵌入玻璃中的金属丝的小窗。
“为什么监狱总是有一种屎尿味?”劳埃德问道,打算引起一场谈话。“我指
的是,怎么连没有锁犯人的地方,也有一种屎尿味。该不会是你们这些家伙在拐角
那里撒尿了吧?”他边想边窃笑,这确实是一件很滑稽的事。
“闭嘴!你这个杀手。”表情冷漠的警卫说。
“你脸色看上去不好,”劳埃德说,“你该回家躺一躺。”
“闭嘴!”另一个警卫说。
劳埃德闭口不言了。当你试图同这些蠢货说话时,结果往往是这样的。他的经
验是,监狱教养官这一阶层,是一个无教养的阶层。
“嗨,下流胚!”那个门卫说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这个狗杂种。”劳埃德针锋相对地回击道。但却连使你
感到新鲜而又机智的反驳都很少。接连两天他都能感到一种旧有的对监狱的麻痹感
正在袭遍他的全身。
“你会为此丢掉一颗牙齿的,”那个门卫说道,“一颗牙齿,记住,一颗牙。”
“那你也听着,你不能……”
“我能。这个院子里就有一个为了两纸箱长大衣、一辆破汽车而把老妈给杀了
的混蛋。你不会想掉两颗牙吧?”
劳埃德沉默了。
“这就对了。”那个门卫说道,“只要一颗牙。把他弄进去吧。”
那个表情冷淡的警卫笑了笑,打开门,另一个警卫则把劳埃德带了进去。由法
院为他指定的律师坐在一张金属桌旁,正在从公文包里找文件。
“律师先生,这就是您的主顾。”
律师抬起头来。劳埃德断定,这个人太老了,手都发抖了,但他是一个什么样
的货色呢?穷人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他们肯定会把他打昏的,劳埃德估计他可能
得判20年左右。当他们盯住你时,你就不得不闭眼咬牙了。
“非常感谢您……”
“就是那个家伙,”劳埃德指着那个警卫说,“就是他叫我为混蛋的。当我回
敬他时,他又打算让一个混蛋敲掉我一颗牙!警察咋这么野蛮呀?”
律师在脸上摸了一下。“是这样吗?”他问那个门卫。
门卫眼珠滑稽地转了转,做了个“我的天啊,您竟会相信这种事”的动作。
“律师先生,这些家伙真该给电视一台写信表示祝贺,这就是事实。”
“胡说八道!”劳埃德坚决反驳说。
“我坚持我的观点。”门卫说道,狠狠地盯了劳埃德一眼。
“我敢肯定你会这样做的。”律师说道,“但我认为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我应
看一下亨赖德先生的牙齿。”
那个门卫脸上出现了微有难堪的愠色,同带劳埃德进来的那两个门卫交换了一
下眼色。劳埃德笑了。这个老东西可能在这点儿上是对的。他在这里遇见的这最后
两个监狱警卫都是老看守了。其中之一还曾进入人家勒索过一个结肠造口术包。你
敢相信吗?一个该死的结肠造口术包。这些老油子连屎都不会给你拉一泡的。诡辩、
撒手不管,这就是他们的座右铭。除了这些,剩下的就是同法官交换一些下流故事
了。但也可能他会因武装抢劫被判10年刑,也可能被判终身监禁。总而言之,他
真正毫不关心的唯一一个人就是那个坐在白色康尼车里的妻子,也可能他得把这事
推到老油条波克身上了。波克不会介意的。波克就像老爷子的帽圈一样死板。劳埃
德又有点儿笑得开心了。你必须保持乐观。这是一张王牌。人生苦短啊。
他开始意识到,那个警卫已将他们单独留在了这里。劳埃德也想起来了,他的
名字叫安迪·德温斯,他正在用一种奇怪的方式盯着他。这是一种就像你盯着一条
腰已被打断但其致人于死地的牙齿仍未受损伤的响尾蛇时的那种方式。
“你罪孽深重,西尔维斯特!”德温斯突然大声说。
劳埃德吓了一跳。“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罪孽深重?顺便说一句,我认
为你把刚才那个老胖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就像吃了根钉子又吐不出来一样地要疯
了。”
“听着,西尔维斯特!非常仔细地听着!”
“我的名字不叫……”
“你别幻想美事了,西尔维斯特。”德温斯的目光毫不游移,声音软中带硬,
亚麻色卷发留成平头,几乎都成了绒毛,头皮发粉色,左手第二指上带着一个无花
纹的结婚金戒指,右手第三指上带着一个昂贵的兄弟会戒指,两个戒指碰在一起发
出就像劳埃德的牙齿一样的撞击声。“你要考虑在9天内就要对你进行的审判,西
尔维斯特。因为最高法院4年前就做出了这一决定。”
“这是咋回事?”劳埃德从来没有这么心神不安过。
“这是马卡姆在南卡罗来纳的那件案子,”德温斯说道,“而且它必须符合各
州速审死刑案的各种条件。”
“死刑!”劳埃德惊恐地喊叫了起来。“你指的是电椅吧?嗨!伙计,我从未
杀过人!向上帝发誓!”
“在法律的眼中,这无关紧要,”德温斯说道,“如果你曾经到过那里,你就
干了此事。”
“你什么意思,它无关紧要?”劳埃德几乎是尖叫着说,“当然至关重要了!
这真是一件混帐事!我没有杀害那些人,是波克干的!他是个疯子!他是……
“
“能闭上你的嘴吗,西尔维斯特。”德温斯用那种软中带硬的口气询问道。劳
埃德闭口不言了。他突然担心他已忘了在马克西姆为他举办的酒席,甚至忘了他有
可能丢掉牙齿这件事。他豁然发现他的律师像只叽叽喳喳的鸟儿一样,是在向西尔
维斯特这只吃荤的猫讲话。只是在他的记忆中,绕舌的鸟并不会藏猫猫,不会玩顶
球游戏或把一个捕鼠器放在猫四处探索的爪子前。劳埃德看到的是西尔维斯特被绑
在一把椅子上,一合开关就浑身冒出了电火花。他甚至看清了那个喋喋不休的律师
微黄色脑袋上的警卫帽。
这可不是一幅专门供人娱乐的景象。
也许德温斯在劳埃德脸上看到了某种表情,因为他的口气头一次变得有点温和
了起来。他双手交叉,放在从公文包中取出的文件堆上。“在重罪期间提出的一级
谋杀案过程中,作为从犯不会有什么事的,”他说道,“本来有3名证人作证说你
和鲁·弗里曼在一起。你会受皮肉之苦的。你明白吗?”
“我……”
“好了,现在再回到南卡罗来纳的马卡姆案子吧。我想只用几句话告诉你,你
将在那个案件中承担多大的责任。但首先。我应提醒你一件事实,在各级审判中你
肯定也会知道: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特别禁止残酷的惩罚。”
“譬如他妈的电椅,真是太对了。”劳埃德气愤填膺地说。
德温斯摇了摇头。“在这一点上法律有些解释不清,”他说道,“尚在4年前,
我就把各法院上下左右都跑遍了,试图弄清这一问题。残酷的惩罚是否指像电椅和
毒气室这样的东西?或者是指判决和执行之间的‘等待’?像某些犯人——埃德加
·史密斯、卡里尔·切斯曼和特德·邦迪这些名人一样,上诉、拖延、缓期执行数
月或数年,被迫将时间浪费在各种死囚牢房中?最高法院已允许实施70年代末的
一种建议,但死囚牢房仍人满为患,酷刑和非同寻常的惩罚这一令人恼火的问题依
然存在。好了,还是回头说一下南卡罗来纳的马卡姆案吧。你也知道,曾有一个人
因强奸杀害3名女大学生而被判电刑。乔恩·马卡姆保留的日记详细记述了此案的
预谋。陪审团已判他死刑。”
“满嘴喷粪。”劳埃德嘟囔了一句。
德温斯点点头,对劳埃德苦笑了一下。“该案已全部移交最高法院。该院再次
确认,在特定的情况下死刑不算酷刑和极刑。法院建议,从法律角度看,越早执行
越好。你开始理解此事了吗?西尔维斯特?你开始明白一些了吧?”
“你该知道为什么要在亚利桑那而不是在新墨西哥或内华达审判你了吗?”
劳埃德摇了摇头。
“因为亚利桑那是有死刑罪的4个州之一。已向仅处理死刑案的巡回法庭提出
了请求并得到了认可。”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你就等着在4天内接受审判吧。”德温斯说道,“亚利桑那州今日才有了需
要有12名男女组成的陪审团的此类大案。我将尽可能地拖延时日,但头一天我们
就得同陪审团见面。亚利桑那州要在第二天才介绍案情。我将尽力占用3天的时间,
我将大谈特谈我的开场白和结束语,直至法官打断我的发言,但3天时间已是极限
了。幸运的是我们能有这3天时间。陪审团将退席并在约3分钟内发现你的认罪,
除非会有该死的奇迹发生。从今天起9天内你就会被判死刑,再往后一周,你就会
像一堆给狗吃的肉一样被处死。亚利桑那的人们喜欢这样干,最高法院也希望能这
样。因为越快执行,越会使每一个人都高兴。我可拖它一周时间——只是可能——
但把握不大。”
“基督耶稣啊,这不公正!”劳埃德喊道。
“这本是一个强横的旧世界,劳埃德,”德温斯说,“尤其是对被报纸和电视
评论员称为‘疯狗杀手’的你这种人来说。你在罪犯界是个真正的汉子。你真是一
个大累赘。东部的报纸甚至用两版的篇幅说你把流感病毒带了回来。”
“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劳埃德生气地说,“那些事全都是波克干的。连那
些话都是他捏造的。”
“这无关紧要,”德温斯说,“那正是我要使你的猪脑袋开窍的,西尔维斯特。
法院打算给州长留出一天的余地,仅仅一天。我将上诉,根据新规定,我的上
诉必须在7天内或在其退场后立即交到死刑巡回法庭。如果他们决定不接受上诉,
我另外仍有7天的时间向美利坚合众国最高法院提交请愿书。在你这一案中,我将
尽可能迟地提交我的上诉状。死刑巡回法庭有可能会同意听听我们的意见——虽然
这是一种新的体制,但他们仍希望尽可能少些批评意见。他们可能会听听杰克为里
佩尔做的上诉。“
“要多久才能轮到我?”劳埃德嘀咕道。
“哦,他们会极快地进行处理的,”德温斯回答说,连笑容也变得有点儿像狼
鱼一样了,“你知道,巡回法庭是由亚利桑那的五名退休法官组成的。除了钓鱼、
玩牌、喝陈年老酒以及等着像你这样的可怜虫出现在他们的法庭上之外,他们啥事
也不干,他们实际上是一伙同国会、州长办公室勾结的乃至相互之间进行勾结的计
算机调制解调器。他们的汽车里、棚屋里,甚至小划子上以及家里,都配备有带调
制解调器的电话。他们的平均年龄是72岁。”
劳埃德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说,如果不是作为法官而是作为律师或法律系学生的话,他们之中的
一些人甚至老得实际上难以按既定的巡回路线活动了。他们全都信奉西部的信条—
—速审速决。这种工作方式直到1950年左右才在此间废止。当涉及重谋杀犯时,
这就是唯一的途径了。”
“全能的基督耶稣啊!连您也不得不这样做吗?”
“你需要明白我们面临的是什么样的情况,”德温斯说,“他们正想证明你并
未遭到惨酷以及非同寻常的惩罚,劳埃德,你应感谢他们才对。”
“感谢他们?我不想……”
“那就宰了他们?”德温斯平静地问道。
“不,当然也不是。”劳埃德不能令人信服地说道。
“我们请重新审判的请求有可能会被驳回,我会很快提出抗议的。幸运的话,
巡回法庭会要我提出证人。如果他们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再次叫来初审时做过证的
每一个人,外加上我能想起的每一个人。在这方面,我将叫来你初中时的好朋友作
为你的品质证人,如果我能找到他们的话。”
“我在六年级就退学了。”劳埃德有气无力地说。
“在巡回法庭驳回我们的上诉后,我将请求最高法院听一下我们的请求。我估
计这一请求也会在当天被驳回的。”
德温斯停下话头点着了烟。
“那往后呢?”劳埃德问道。
“往后?”德温斯问道,看来他有点儿惊讶,生气地盯着仍在继续说蠢话的劳
埃德。“随后你就会被带到州监狱的死囚牢房,好吃好喝直到你该上电椅时。但这
段时间不会很长的。”
“他们实际上不会这样做的,”劳埃德说,“你不过是在吓唬我罢了。”
“劳埃德,有死刑巡回法庭的4个州都是这样干的。至今为止,已有4个男女
参照马卡姆案执行了死刑。它值得纳税人为这一额外的法庭另外纳些税,但不应多,
因为他们仅处理一级谋杀案的极少一部分。纳税人实际上也并不介意为死刑惩罚打
开他们的钱包。他们喜欢这样做。”
劳埃德看来都要呕吐了。
“不管怎样,”德温斯说,“地方检察官仅参照马卡姆案来判断被告是否完全
有罪。对一只嘴上粘有鸡毛的狗来说,这还不够;你应想方设法在鸡窝里就抓住它。
他们就是当场抓住你的。“
劳埃德在男孩们的喝彩声中陶醉了不到15分钟,就被带到了最高治安当局。
现在想起来自己曾被人们盯得有二三个礼拜抬不起头的情形,犹如掉进了一个
无底深渊。
“你害怕了?西尔维斯特?”德温斯用温和的口气问道。
在能够作答之前,劳埃德不得不舔舔嘴唇。“基督啊,我是被吓坏了。从您所
说的来看,我是死定了。”
“我不想让你死,”德温斯说,“只是吓你一下。如果你傻笑着大摇大摆地走
进那间法庭办公室,他们就会把你绑在电椅上接通开关。参照马卡姆一案,你的编
号为41。但如你能听我的话的话,我们有可能侥幸获得成功。我不是说我们一定
能成功,而是说我们有可能成功。”
“请说下去。”
“我们必须考虑陪审团这一关,”德温斯说,“即从街上随便找来那么12个
傻瓜。我倒希望让一些默诵可怜的温尼并为宠鸟在后院举行葬礼的太太们来做陪审
团,我就想这样。每一个陪审团员,当他们被列入陪审员名单时,都非常清楚马卡
姆的后果。他们是不愿裁决在他们忘却其后可能会或不会在6个月或6年内执行死
刑的案子的;7月份被他们判处有罪的那个家伙,打算在明星队被打败之前命赴黄
泉。”
“您打开的是地狱之门。”
德温斯对此不屑一顾,继续说下去:“在某些情况下,只有机警才能使陪审团
判决无罪。马卡姆一案就是一个例证。在某些情况下陪审团会让那些大喊大叫的谋
杀犯得以解脱,因为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他从地下拾起一张纸。
“尽管在马卡姆一案中有4人被执行了死刑,但在该案中共有70次死刑上诉。
其中有30人未被执行,陪审团发现其中有26人‘无罪’。有4人的定罪被最高
巡回法庭推翻,南卡罗来纳1人,佛罗里达2人,亚拉巴马1人。”
“亚利桑那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没有。我告诉你,这是西部的法规。这5个老家伙,希望使你这个傻瓜的这
件案子板上钉钉。如果我们不能在陪审团面前得以开脱,那你就彻底完了。我在这
一问题上的提议是90:1。”
“按照亚利桑那的法律,至今为止有多少人被例行法院陪审团发现是无罪的?”
“14起中有2起。”
“差得也太多了。”
德温斯苦笑了一下。“我应当提出,”他说,“其中一个是得到了同伙的保护。
像你一样,劳埃德,他是过失犯罪。佩切特法官向那10个女人和2个男人足
足咆哮了20分钟。我想他会中风的。“
“如果我被发现无罪,他们就不可能再审判我了,是这样吗?”
“绝对不会了。”
“这就是说只会留下一二卷案卷或什么也不留下了?”
“是这样的。”
“好家伙。”劳埃德说道,并擦了一下额头。
“只要你明白了这一局面以及我们必须坚持的地方,我们就能讨论实质问题了。”
“我明白这一点儿。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喜欢这样做。”
“如不这样干你就是一个大傻瓜。”德温斯双手十字交叉,将身子俯在手上。
“好了。你已告诉我并且也告诉了警察,你……哦……”他从公文包里的一堆
文件中拿出一份装钉好的文件,翻了一下。“啊,就是它。‘我从未杀害过任何人。
所有杀人的事都是波克干的。杀人是他的主意,而不是我的。波克是一个像臭虫一
样的疯子,我猜他是想净化他所经历的这个世界。’”
“是的,正是这样。那又怎样呢?”劳埃德采取守势地说。
“这就意味着你害怕波克·弗里曼。你怕他什么呢?”德温斯谨慎地问道。
“嘿,我也说不准……”
“事实上,你是在为你的生命担忧。”
“我并不认为是这样……”
“你被吓坏了。承认这一点儿吧,西尔维斯特。你还在耍小聪明。”
劳埃德用皱眉蹙额对他的律师表示不满。这是希望成为一个好学生但却又面临
被抓住把柄这一严重问题的小伙子的那种皱眉。
“别再让我来开导你了,劳埃德。”德温斯说,“我不想再这样做了。你可以
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波克随时都会被人用石头砸死的。”
“他会被砸死的!我们两个都会被人用石头砸死的!”
“不。你不会,但他会被石头砸死的。当他被石头砸中时,他就疯了。”
“老兄,别吹牛了。”在劳埃德的记忆中,波克·弗里曼的鬼魂在兴奋地呼喊
着“嗬,嗬”,即向布雷克总店的那个女人开了枪。
“而且当时他也用枪点了你好几次。”
“不,他没有。”
“是的,他这样做了。你只是暂时忘了而已。事实上,如果你不支持他这场闹
剧的话,他就要威胁你。”
“好了,我也有支枪。”
“这我相信。”德温斯边说边向劳埃德眨了下眼,“如果你仔细回顾一下,你
就会记起波克曾告诉过你,你的枪没装子弹。你都不记得这事了吗?”
“你说的是……”
“当真正开始射击时,除你之外谁也没有感到吃惊,对吧?”
“确实是这样的。”劳埃德说,并使劲点了点头,“我几乎都要晕倒了。”
“当波克·弗里曼被砍倒时,你都想把枪对准他了,以减少你的麻烦。”
劳埃德用希望逐渐破灭的眼光盯着他的律师。
“德温斯先生,”他极为真诚地说道,“这却有点儿胡扯了。”
那天早上晚些时候,他来到了训练场,边看垒球比赛边思考着德温斯告诉他的
每一件事。一个名叫马瑟斯的大块儿头狱友走了过来,抓住他的衣领就把他提了起
来。马瑟斯的头照特利·萨瓦拉斯的式样剃得溜光,在燥热的沙漠气候中闪闪发光。
“请等一下,”劳埃德说道,“我的律师数过了我的每一颗牙齿,一共是17
颗。如果你……”
“好的,这正是肖克利要说的,”马瑟斯说,“所以他告诉我……”
马瑟斯的膝盖抬平,狠击了劳埃德的裆部一下,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如同叫
都叫不出声的酷刑一样。他缩成一团倒了下去,用手紧紧地捂住剥皮抽筋般疼痛的
睾丸。由于极端的疼痛,他眼前红光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能抬起头,看到马瑟斯仍在盯着他,那颗光头仍在闪光。
警卫们也开始往这边盯着看。劳埃德蜷缩着身子,发出阵阵的呻吟声,眼泪泉
水般地喷涌而出,胃中犹如有一团大火球。
“这不是私事,”马瑟斯诚恳地说道,“你也明白,这是公事。我本人也希望
你能理解这一点儿。马卡姆的法则算个屁。”
他大步走开了,劳埃德看到了站在训练场另一边载重卡车顶上的那个警卫。那
个警卫的大拇指插入武装带中,笑眯眯地盯着劳埃德。当他看清楚他招来了劳埃德
完全专注的注意力时,就用双手的中指向劳埃德戳了戳。马瑟斯溜达到墙边,那个
警卫扔给他一盒塔雷伊顿香烟。劳埃德躺在地上,双膝紧抵住胸膛,双手紧捂着那
痉挛般疼痛的睾丸。
德温斯的话在他脑中回响:这是一个强权的旧世界,劳埃德,这是一个强权的
旧世界。
真是对极了。
尼克·安德罗斯把窗帘拉向一边,往街上看了看。从这里,在这个已故的约翰
·贝克家的3层楼上,往左可看到硕尤镇的商业区,往右可看到通向镇外的63号
公路。主要街道上早已无人居住了,商家的招牌也已凋零。一只病狗蹲在路中间,
耷拉着头,两肋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白沫从嘴中滴落到热浪滚滚的路面上。街沟
有一半都被堵满了,里面趴着一条死狗。
他身后的女人喉语般低声咕哝着,尼克不知道她说什么。他拉上窗帘,揉了揉
眼睛,走向那个醒过来的女人。由于数天前着了凉,珍妮·贝克用毯子紧紧地裹着
身子,脸上还冒着汗。她踢掉了捂在身上的毯子,他难为情地看见,由于出汗,她
单薄的睡衣都有几处变得透明了。但她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约翰,把痰盂拿来。我要吐了!”她叫道。
他从床下拿出痰孟放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又把它给碰到了地板上,发出一声
沉闷的哐当声。他弯腰将痰盂捡起来拿着,盯着她。
“约翰!”她尖声叫了声,“我找不到我的针线盒了!它不在洗漱间!”
他从床头柜的大水罐里给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嘴边,但她又翻了一个身,几乎
把杯子从他的手中打掉。他把杯子放到一旦她平静下来即可够得到的地方。
他从未如此悲痛地意识到,过去两天来他所表现出的沉默。当尼克23日来到
这里时,卫理公会的牧师布雷斯曼正同她呆在一起。布雷斯曼当时正在起居室同她
一道读《圣经》,但他看上去有点神经质并渴望离开。尼克可能会猜到这件事的原
因。高烧使她脸色发红,那种姑娘似的容光焕发,同她的居丧身份极不相称。也可
能那位牧师担心她会对他做出非礼的举动。尽管更加可能的是他急于把自己的家人
招集到一块儿赶快从这地方消失。消息很快就在这个小镇上传开了,其他人都已决
定离开硕尤镇了。
自从布雷斯曼离开贝克起居室48小时之后,一切都成了一场白日噩梦。贝克
太太的病情越来越重,以致尼克也担心她熬不到太阳落山了。
贝克太太病得他都无法同她对坐了。他到下面的货车停车场去为3个犯人取回
了午饭,但文斯·霍根已什么也吃不下去了,他已神志昏迷了。迈克·奇尔德雷斯
和比利·沃纳想到外面走走,尼克却不能让他们这样做。这倒不是担心,他也不相
信他们会浪费他的工作时间来解决他们的冤情问题;他们只想象其他人一样赶快离
开硕尤。他负有责任。他曾向现在已死掉的一个人许过诺。州巡逻队肯定早晚会了
解到情况,派人来将他们带走的。
他在贝克的桌子抽屉底部找到了一支装在枪套里的0。45口径的手枪,思考
了几分钟后就把它佩上了。往下看了看,看到手枪的木柄紧靠在他的臀部,使他感
到有点儿可笑——但分量却很合适。
他在23日下午打开了文斯的牢房,把临时做成的冰袋放在他的额上、胸膛上
和脖子上。文斯睁开眼,用一种平静而又令人难受的神情盯着尼克,以致尼克希望
他能说些什么,正如他两天来希望贝克太太所做的那样,随便说一些能使自己感到
片刻惬意的任何事情。“你真是一个好人,否则我这高烧也烧到头了。”
每当他去照料文斯时,比利和迈克总是对他大喊大叫,当他俯身于这个他们毫
不关心的病人时,每当他抬起头,总能看到那两个人惊恐的面孔,他们嘴里说出来
的话总是同一件事:请放我们出去吧。尼克小心翼翼地同他们保持着距离。他虽刚
刚成年,但他也深知恐慌会使这两个人成为危险人物。
那天下午,他第四次来到几乎空荡荡的街上,期望能在街的这头或那头为文斯
·霍根和珍妮·贝克找到索姆斯医生。他留心寻找索姆斯医生的汽车,但却不见其
踪迹。下午只有少数几家商店和得克萨公司仍开门营业,但他越来越坚信这个镇子
正在被腾空。人们纷纷走上村间小径、伐木公路甚至不惜淌过流经斯马科佛的硕尤
溪流,走到芒特霍利镇。尼克认为,天黑后离开的人会更多。
当尼克来到贝克家时,太阳已落山了,他发现珍妮正穿着浴衣颤微微地在厨房
里走动,忙着泡茶。当他进来时,她感激地盯了尼克一眼,他看见她的高烧已退了。
“非常感谢你对我的照料,”她温和地说道,“我感到好多了。想来杯茶吗?”
随后又开始流泪了。
他向她走去,担心她可能会因虚脱而倒在滚烫的炉子上。
她稳稳地抓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身上,黑色的秀发披散在淡蓝色的浴衣上。
“约翰,”她在暗下来的厨房里说道,“哦,我可怜的约翰。”
如果会讲话,尼克可能会感到不好意思的。但他只能扶着她,把她领出厨房,
引到桌旁的椅子跟前。
“来点儿茶?”
他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下。
“好吧,”她说,“我感到好多了,非常好。只不过……不过……”她把双手
放在自己的脸上。
尼克倒了茶,端到桌子上。他们彼此沉默着喝了一会儿。她像小孩儿一样用双
手捧着茶杯。最后她放下杯子说道:“今天镇上还有多少人?尼克。”
“我也不清楚,”尼克写道,“情况非常糟。”
“你见到医生了吗?”
“从今天早上起就再也没见过他。”
“如果他不注意,他也会累坏的,”她说,“他得当心一些,是吧?尼克。他
不会累垮吧?”
尼克点点头,勉强笑了笑。
“约翰的犯人们怎样了?巡逻队来救他们了吗?”
“没有,”尼克写道,“霍根已病得很重了。我正在尽我所能。其他人都希望
我能在霍根给他们传染上疾病之前把他们放出去。”
“不能把他们放出去!”她带有某种情绪地说,“我希望你不要考虑此事。”
“不会的,”尼克写道,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您得上床了,您需要休息。”
她对他笑了笑。当她头摆动时,尼克可以看到她颌下的黑影——他对她能否脱
离危险仍感到没把握。
“是的,我是得去睡它个把小时了。在某种程度上,同那个死约翰做爱似乎是
一件错误……你也知道,我难以相信他已死了。”他拉住她的胳膊,抱得牢牢的,
她惨淡地笑了笑。“可能还有要为其活下去的事情。你给犯人们弄晚饭了吗?尼克。”
尼克摇摇头。
“你得去弄。为什么你不开约翰的车呢?”
“我不会开车,”尼克写道,“但要谢谢你提醒我。我这就去停车场。路不远,
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早晨我再来看您。”
“好吧,”她说,“真乖。”
他站起来,严肃地指了指茶杯。
“一滴不剩。”她许诺说。
当他感到她犹豫不决地要摸到他的胳膊时,他正要走出纱门。
“约翰……”她叫道,他停了一下,随后又强迫自己走下去。“我希望他们…
…能把他弄到柯蒂斯·摩丘俄里,约翰和我的亲属都埋在那里。你看他们把他
弄到那里对不对?“
尼克点了点头。泪水挂满了她的面孔,她又开始抽泣了。
那天夜里离开她以后,他直接来到了综合停车场。“关门”的牌子歪歪扭扭地
挂在窗户上。他绕到后面的活动房处,但那里上了锁,漆黑一片。没人回答他的敲
门。此时他感到有理由破门而入,在贝克的小现金盒里有足够的钱来付任何损失。
他砸碎饭店的玻璃,打开锁,走了进去。这个地方真有点儿不可思议,甚至所
有的灯都亮着,自动电唱机黑了灯已不转动,碰碰车台和电子游戏机处空无一人,
各小间内空空如也,凳子也没人占用。罩布挂在铁栅上。
尼克退了出去,在煤气炉上煎了几个汉堡包,放进袋子里。又在柜台塑料圆顶
处添了一瓶牛奶和半块苹果派,然后回到了监狱。离开前在柜台上留下了一张便条,
说明是谁砸开了门以及为什么要砸门。
文斯·霍根已死了。他躺在地板上,四周散堆着溶化的冰块和湿毛巾。他用手
紧紧抓住脖子,就像在拼命抵抗一个看不见的扼杀者。指尖上满是血,成群结队的
苍蝇嗡嗡叫着,在他身上飞来飞去。他的脖子就像漫不经心的孩子快要打爆了的内
胎一样肿胀,都成了黑色。
“现在你该让我们出去了吧?”迈克·奇尔德雷斯问道,“他已死了,你这个
混蛋哑巴,这下该满意了吧?这下你该感到报了仇了吧?现在他也要死了。”他指
着比利·沃纳说。
比利恐惧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脖子上和额上布满了潮红斑块儿;常用来擦鼻子
的工作服袖子上满是硬鼻痂。他一边不停地敲打自己的前额一边用肿胀的眼睛盯着
尼克。
尼克直到感到累了,才用扫帚把食物推了进去。比利·沃纳迟疑地盯了他一会
儿,才开始吃东西。
迈克把牛奶朝着铁栅门扔了过来。杯子摔碎了,牛奶溅得四处都是。他把分给
他的两个肉饼扔向他房间满是涂鸦的后墙上。其中一个粘在了椅背中间的饰板上。
芥末和番茄酱四处溅落,他在苹果派上踩来踩去,挺有节奏的,如同跳舞一样。
苹果块儿被踩得稀烂,白色塑料盘也成了碎片。
“我要绝食!”他喊叫道,“该死的绝食!我什么也不吃!要想让我吃你给我
拿来的东西,除非你吃我拉的屎。你这个又聋又哑的蠢猪,你会……”
尼克转过身,默默地立刻走开了。他回到办公室,吓得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如果他会开车,他就会把他们带到卡姆登去,但他却不会开车。而且还得考虑
一下如何处置文斯,他不能让他躺在这儿喂苍蝇。
办公室附近的两个门敞开着。其中一个房间是衣帽间,另一个则通向一段楼梯。
尼克顺楼梯向下走去,看清那是一个作储藏室用的地下室。那里很凉,至少是
有一刻感到了凉意。
他回身走了上来。迈克坐在地板上,愁眉不展地拣起被踩得稀巴烂的苹果块儿,
随便擦了擦就吃了起来,但却不抬头看一眼尼克。
尼克伸出胳膊试图把文斯拉起来。尸臭味使他的胃上下翻滚。文斯太沉了。他
无助地看了尸体一会儿,开始意识到其他两个人此刻正站在牢房的门旁,用迷惑的
眼光看着他。尼克可以猜得出他们在想什么。文斯是他们中的一个,也许是其中最
爱发牢骚的一个,也是他们想要绞死的一个人。他像一只被夹子夹住的老鼠一样,
因得了他们也搞不懂的某种可怕的肿胀病而死掉了。尼克那天不只一次地想知道,
什么时候他也会开始咳嗽、发烧、脖子上形成那种奇怪的肿胀。
他抓住文斯·霍根多肉的前臂,把他拉出了牢间。由于重量都在他的肩上,文
斯的头偏向他,似乎在盯着尼克,无言地告诉他要当心,别颠摇得太厉害了。
足足花了10分钟才把这个壮汉的尸体拖下陡直的台阶。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尼克把他放在荧光灯下的水泥地上,然后迅速从他单间牢房的帆布床上拉了条已磨
破了的军用毛毯,把他盖了起来。
然后他想打个盹。他在23日以后,仅在昨天即24日开始时的头几个小时睡
了一会儿。做的梦仍历历在目,有时甚至都害怕这些梦了。他过去极少做真正的噩
梦,但最近却做了越来越多的不祥之梦,给他的感觉是这些梦没有一个像目前这种
景象。这个正常的世界已成了在拉着窗帘、上了锁的地下室中把婴儿们当作牺牲品
的地方。
而且,理所当然,他最大的个人恐惧是他往往会从梦中惊醒。
他睡了一小会儿,做了一个以前常做的梦:一块儿玉米田,升腾起热乎乎的味
道,使人感到有某种东西,或某个人存在,既惬意又安全,纯粹是一种在家里的感
觉。当他意识到在拐角处有某种东西在盯着他时,他又开始陷入了冷酷的恐惧之中。
他想:妈呀,黄鼠狼进了鸡窝了!他在晨曦中醒了过来,满身都是汗水。
他煮上咖啡,过去查看他的那两个犯人。
迈克·奇尔德雷斯仍在哭泣。在他身后,那个汉堡包仍粘在墙上,就像一堆干
巴巴的胶状物。
“现在你满意了吧?我也要死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报仇雪恨了吧?你听我
说呀,我就像一辆满载该死的货物的火车向山上爬一样地在对你说话!”
但尼克最关心的是昏迷在床的比利·沃纳。他的脖子已肿胀发黑,胸脯耸起,
已开始痉挛。
他急忙回到办公室,盯着电话机,感到愤怒和有罪。他在桌子上使劲捶了一拳,
掉了线头的电话机,毫无意义地躺在那里的地板上。他关上电炉,冲到街上,来到
了贝克的房前。他按了似乎有一个小时的门铃,珍妮才裹着浴衣下来开了门。发烧
出的汗仍留在她的脸上。她虽未昏迷,但言语却又慢又含糊,嘴唇上都烧起了泡。
“尼克,进来吧,怎么了?”
尼克写道:“文斯·霍根昨晚死了。我想,沃纳也快要死了。他病得很重。您
见过索姆斯大夫吗?”
她摇了摇头,哆嗦了一阵儿,又开始咳嗽了,腿也摇晃了一下。尼克赶紧用手
抱住她的手臂,把她扶到椅子上。他写道:“您能替我往这个办公室打个电话吗?”
“行,没问题。把电话机拿来,尼克。我似乎……在夜里又发病了。”
他把电话机拿了过来,她拨了索姆斯大夫的电话号。在她把听筒放到耳边约半
分多钟后,他已知道不会有人来接电话了。
她又往大夫家里打,往护士家里打,但都没人来接电话。
“我再拨一下州巡逻队的电话。”她说道。但拨了一个号码后,她又把电话放
回叉簧上。“我猜,长途台仍不工作。在我拨了1后,只能听见嗡嗡嗡的声音。”
她向他悲笑了一下,眼泪又开始无助地流了下来。“可怜的尼克,”她说,
“可怜的我,可怜的每一个人。你能帮我上楼吗?我感到虚弱极了,似乎连气都喘
不上来了。我想我很快就会同约翰在一起了。”他看着她,希望她能继续说下去。
“我想我该躺下了,如你能帮我一下的话。”
他帮她上了楼,然后写道:“我会回来的。”
“谢谢你,尼克。你真是个好孩子……”她已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尼克离开这栋楼,站在人行道上,想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如果他会开车,
他就能干好多事了。可是……
他看见一辆童车躺在街对面一家的草地上。他走了过去,盯着那座拖着长长阴
影的房子看了一会儿(这座房子就像他乱七八糟的梦中的那些房子一样),然后又
走近房子敲了敲门。尽管敲了好多次,仍没人答话。
他折回到那辆童车前。这是辆小车,还没小到他无法骑的地步,如果他不介意
膝盖碰到车把手的话。当然了,骑上这样的车看上去很荒唐滑稽,但他已完全顾不
得这些了……即使让人看见了,他也不认为此举会留下笑柄的。
他骑上车,笨拙地上了主街,走过监狱,然后来到了镇东头的63号公路上,
朝乔·拉克曼曾看到扮成养路工人的士兵们去的那个地方奔去。如果那些士兵仍在
那里,且他们确实是当兵的的话,尼克就可以领他们来照料比利·沃纳和迈克·奇
尔德雷斯了。只要比利仍活着,事情就妥了。如果那些人能对硕尤镇进行检疫的话,
那么他们随后就一定会对硕尤镇的这种病负责了。
自行车疯了般地前后摇摆着,总走不在一条直线上,他的双膝一成不变地磕碰
着车把。等他好不容易地骑到那个公路段处时,已过了一个钟头了。但当他到了那
里时,曾呆在那里的军人们,或筑路工人们,或是随便什么人吧,却早已不知去向
了。那里只有几堆灰烬,其中一堆还在冒着烟。那里放着两架锯木架。道路已破烂
不堪,虽然尼克断定如果不心痛汽车的弹簧的话,这条路仍是可以通行的。
一堆正在运动着的黑色东西映入了他的眼睑,与此同时,风卷起了一股微微的
夏日的气息,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臭味。那个运动着的黑色东西,
是一群时聚时散的苍蝇。他放下车来到路另一边的明沟处。在那里,紧挨着一根新
铺的瓦楞形排水管,是4个男人的尸体。他们的脖子和肿胀的面孔,已变成了黑色。
尼克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当兵的,他没敢再走近去看一下。他告诫自己,他得回
到自行车那儿去,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他们都是死人,而死人是不会伤害你的。他
立马慌不择路地跑开了。当他骑行在回硕尤镇的路上时,他真地慌了神。在到达镇
郊时,他撞上了一块儿石头,自行车也被撞坏了。他越过车把摔了下来,头撞破了,
手也擦伤了。他只在路中间蹲了一小会儿,就又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早上,尼克敲门按铃,足足折腾了有一个半小时。这儿会有人活着的,他告诉
自己。他自我感觉都很好,可以肯定他不会成为这里唯一的一个人的。这里还会有
其他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也可能会是一个有实习执照的青少年,他或她会说
:“嘿,你好,真是的,让我们把他们弄到卡姆登吧。我们应弄辆汽车来。”或大
体类似的话。
他敲了又敲,按了又按,几十家过去了,却少有人应答。一家的门开了门链宽
的一道缝,一张病态的但却充满希望的面孔向外看了看,看见了尼克,脸上的希望
就消失了。那张脸上涌现出怀疑的神情,前后动了动,就把门关上了。如果尼克能
说话,他就会问他们是否还能行走,是否会开车。如果他们能把他的犯人带到卡姆
登,他们也可到那里去,那里有所医院,他们看了病就会好起来的。但他却不会说
话。
有人问他是否见过索姆斯医生。一个狂怒异常的男人,把小平房的门摔了个洞
开,穿条衬裤就摇摇晃晃地走到游廊上,试图抓住尼克。他说,他打算做“我所能
做的一切,把你送回休斯顿”。他似乎把尼克认成某个叫作詹纳的人了。在尼克吓
得像个三流恐怖电影中的僵尸之后,他仍跌跌撞撞地蹒跚在游廊上。裤裆里散发出
一股恶臭味;衬裤像塞了个蜜瓜一样。最后他终于倒在了游廊上,尼克从下面的草
坪上看着他,见他的心脏急剧地跳动着。那个人弱不禁风地晃了晃拳头,然后就爬
了进去,却没忘了关门。
大多数住家都出奇地静,最后他也无能为力了。那种噩梦感正在涌上他的心头,
他正在敲地狱之门的想法却怎么也难以从他心头抹去,他正在敲门要唤醒死者,那
些尸首早晚会作答的。他知道大多数房子都已空了,房主们都已逃到了卡姆登或埃
尔多拉多,或是特克萨卡纳,这都无关紧要了。
他走回贝克的家。珍妮·贝克睡得很死,额头已凉了下来。
天已中午了。尼克来到停车场,感到了他夜里损伤的景象。他从自行车上摔下
来后,整个身体都抽动了起来。贝克的手枪仍吊在他的胯上。在停车场他热了两罐
汤,倒进保温罐内。冰箱里的牛奶似乎还没坏,也顺手拿了一瓶。
比利·沃纳已经死了。当迈克看见尼克时,就又开始发癔病似地傻笑了起来,
用指头指着尼克说:“已倒下两个了,又一个也要死了!倒下了两个,另一个也要
死了!这下你可报仇雪恨了!对吗?对吗?”
尼克十分小心地用扫帚把一保温罐汤推进牢间内,然后又推进去一大杯牛奶。
迈克直接用保温罐小口地呷着汤。尼克拿上自己的保温罐,坐到走廊里。他得
把比利弄到楼下去,但他先得吃午饭。他已饿坏了。他边喝汤,边若有所思地看着
迈克。
“你想知道我怎么样吗?”迈克问道。
尼克点点头。
“和你今天早上离开时一个样。我擤了有一磅鼻涕。”他满怀希望地盯着尼克,
“我妈妈总是对我说,当你擤鼻涕时你就会好起来的。也许我的案子并不严重,啊?
你认为会吗?“
尼克耸了耸肩,意思是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我有苍鹰般的性格,”迈克说道,“虽然我认为这不算什么,但我想我得把
它克服掉。听着,伙计,让我出去吧。求你了。我苦苦地求你了。”
尼克想了想。
“坏了,你还带着枪呢。我不会给你制造麻烦的,无论如何也不会的。我只是
想离开这个小镇。我想先去看看我老婆……”
尼克指了指迈克的左手,那儿并没有戒指。
“是的,我们离婚了,但她仍住在离里奇罗德不远的那个镇子上。我想顺便去
看看她。你想说什么,伙计?”迈克哭了起来,“给我个机会吧。不要再把我锁在
这个破屋里了。”
尼克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回办公室,打开了抽屉。钥匙全都在那里。男人的逻
辑是无情的;但再也没了认为有人会来帮助他们摆脱困境的那种感觉。他拿上钥匙
又走了回来。他拿起大个子约翰·贝克曾给他看过的那把带白线的钥匙,透过铁栅
栏扔给了迈克·奇尔德雷斯。
“谢谢,”迈克唠叨着,“嘿,真谢谢你了。我对打过你深感抱歉。我对天发
誓,那是雷的主意,我和文斯曾想要制止他,但他喝醉了,像个疯子一样……”他
急忙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尼克往后退了退,手按在枪把上。
牢间的门打开了,迈克走了出来。“我说的是,”他说,“我想干的就是离开
这个镇子。”他从尼克旁边侧身而过,嘴唇不停地抽动着,然后箭一般地窜出了单
间牢房区和办公室之间的那扇门。尼克跟着他直到看见身后办公室的门关上。
尼克来到外面。迈克站在路边,手放在停车计时器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我的天啊,”他嘟囔着,转过不知所措的脸盯着尼克,“全都这样了吗?是
不是全部都是这样了?”
尼克点点头,但手却仍放在枪柄上。
迈克开始说了些什么,就又咳嗽了起来。他捂上嘴,然后按了一下嘴唇。
“我就要成这儿的救世主了,”他说,“你考虑得真周到,你也会成为救世主
的,哑巴。这是一种黑死病或别的什么病。”
尼克耸耸肩。迈克开始走向人行道。他越走越快,几乎都要跑起来了。尼克看
着他,直至他从视野中消失,然后才走了进去。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迈克。他感
到轻松了许多,他突然意识到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他躺在帆布床上,立刻就睡着
了。
他在那张没有毛毯的床上直睡了一个下午,才汗水淋淋地醒了过来,感到舒服
多了。雷暴雨正在山区肆虐着,他虽然听不见雷声,却能看见蓝白色的叉状闪电刺
破群山的景象。夜里再没有任何人到硕尤镇来过。
黄昏时他来到了大街上,来到了波利电台和电视台附近,他又是破门而入。在
收款台留了张便条,便把一台便携式索尼电视机抱回了监狱。他打开电视机,选好
频道。CBS分台正在播送一条信息:微波中继站出了故障,正在继续进行调谐。
ABC台演的是“我爱露西”,而NBC台在重播一集连续剧,内容是说一个
漂亮的年轻姑娘想成为一名赛车电路机械师的故事。特克萨卡纳台这个专门播放老
影片、比赛和杰克·范·英皮类宗教小丑片的独立电视台,却什么也没有。
尼克咔嗒一声关掉电视机,来到那家停车场,做了足够两个人吃的汤和三明治。
他把食物放进一只带盖的大篮内。在往珍妮·贝克家去的路上,有三四只狗,
显然是因为没人喂而饿疯了,受到篮内食物味道的吸引,聚集在他的面前。尼克掏
出枪,在一只狗几乎要咬住他之前,他都没下决心开枪。他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
着击中了面前五英尺远的水泥地面,留下了一道银色的铅痕。他没有听到爆裂声,
但却感到了沉重的振动。几只狗狂叫着四散而逃了。
珍妮睡着了,额头和面颊仍很烫,呼吸慢且费劲。尼克弄条冷毛巾给她擦了擦
脸,把她那份食物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进起居室,打开了落地式大彩电。
CBS台整个晚上都没出现。NBC台仍播放着预定的节目,ABC分台的图
像却模糊不清,有时会出现大片的雪花甚至突然断掉。ABC频道只放映辛迪加的
一些节目,似乎它通往网络的这条线路仍在工作。这无关大局,尼克等待的是新闻
报道。
当新闻报道终于开始时,尼克都惊讶得发呆了。目前人人都这样称呼的“流行
性超级流感”,仍是新闻报道的主要话题,但是这两个台的新闻播音员都说这种病
已得到了控制。亚特兰大疾病控制中心已研制出了一种流感疫苗,在下周初就可在
医生处弄到它。报道说,纽约、旧金山、洛杉矶和伦敦发病情况极为严重,但各地
都有发生。新闻播音员接着说,在一些地区,公共集会已被临时取消。
尼克想,整个硕尤镇都被抹平了。到底是谁在骗谁呢?
新闻播音员归纳说,到大多数大城市的旅行已受到了严格的限制,不过,一旦
这种疫苗全面发放,这些限制就会解除。接着播放了密执安一架飞机坠毁和一些国
会议员对最高法院最近做出的有关同性恋权利决定的反应。
尼克关掉电视机,走到贝克家的游廊上。那儿有一个摆式沙发椅,他坐了上去。
椅子前后平稳地摆动着,他未能听到因约翰·贝克忘了加油而发出的那种刺耳
的吱呀声。他看见萤火虫在黑暗中划出的一道道非同寻常的亮光。地平线上的云层
中闪烁着暗淡的闪电,看上去就像那里聚集了恐龙般巨大的一堆萤火虫。这个夜晚
又闷又热。
对尼克来说,由于电视是他完全可见的媒介,所以他特别留心其他人可能会放
过的新闻报道中的有关事情。电视上没有电影短片,连一部都没有。也没有棒球比
赛,可能是球赛都已赛完了的缘故吧。天气预报也含糊不清,且没有表明最高和最
低温度的天气图,似乎是美国气象局己关闭了其办事处。对所有这一切,尼克都得
出了与电视播音员们完全相反的结论。
两个新闻播音员似乎有点儿神经质,显得心慌意乱。其中一个也伤风了;他还
对着话筒咳嗽了一次并说了声对不起。两位播音员的眼睛均向他们所面对的摄像机
左右瞄来瞄去……似乎有人同他们一起在演播室里,有一个保证使他们不出差错的
人在那里。
这是6月24日的夜里,他衣衫褴褛地睡在贝克家的前廊上,他做的梦也非常
不吉祥。现在,即第二天的下午,他正在主持珍妮·贝克这个可爱的女人的死亡仪
式……可他连一句让她中听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正使劲拉着他的一只手。尼克低头看了看她苍白扭曲的面孔。她的皮肤已有
些干燥,汗都已蒸发掉了。他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只能在其中寻求安慰了。她就要
死了,他开始记住这副面容了。
“尼克,”她说,并笑了笑。她用双手抱住他的一只手。“我想再感谢你一次。
谁也不愿在孤独中死去,不是吗?“
他使劲摇了摇头,她明白这并不表示他不同意她的观点,而是他处于对这一假
定的剧烈矛盾之中。
“是的,我要死了,”她也矛盾了起来,“但请别介意。卫生间有件衣服,尼
克,就是那件白色的。你该认得的,因为……”一阵咳嗽打断了她的话。直到她控
制住了咳嗽,她才把话说完。“……因为那条花边的缘故。就是我们去度蜜月时我
在火车上穿的那件。它可能仍合体。也许我现在穿会稍大一点儿——我瘦了不少—
—但这已无关紧要了。我一直都很珍惜那件衣服。约翰和我曾去过庞恰特雷恩湖。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两周时间。约翰总是让我高兴。你还记得那件衣服吗,
尼克?
我入葬时希望能穿着它。帮我……帮我穿衣服你该不会难为情的吧,是吗?“
他强抑住自己的感情,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床罩。她肯定感到了他那种悲伤而
又局促不安的复杂感情,因为她再也没提那件衣服的事。她轻浮地,几乎是有点儿
卖弄风骚地谈起了别的事情。在一次高校演讲比赛中她如何获胜,并进入了阿肯色
州的决赛,以及当她讲到雪莉·杰克逊的“魔鬼情夫”的最高潮时,她的半截短衬
裙是如何掉了下来并在鞋子上打滚。谈到她那个曾作为基督教浸礼团的成员前去越
南而回来时不是带了一二个而是三个养子的妹妹。谈她三年前和约翰的野营旅行,
以及一只病态的处于发淫期的公驼鹿是如何迫使他们爬到树上,呆了整整一天的趣
事。
“我们就那样呆在树上,到最后都成了匙形了,”她梦幻般地说着,“就像高
校阳台上的一对小山羊。我的天哪,当我们下来时,他激动不已。他……我们……
相爱了……深深地坠入了爱河之中……爱情是一种能撼动世界的东西,我一直
认为……爱情是使男人和女人站立于引力似乎总是要使他们倒下的这个世界上的唯
一的东西……使他们慢慢倒下去……扭结在一起……我们是……那么地相爱……“
她开始打盹,一会儿就睡着了,直至他拉开窗帘或许是踩上了一块儿咯吱作响
的木板,才把她从迷幻状态中弄醒。
“约翰!”她尖叫了一声,她的声音被痰堵了回去。“噢,约翰,我仍未能解
开爹爹那个老鼠夹骗局的秘密!约翰,你得帮帮我!你得帮帮我……”
她的话语节奏拉长,就像毫无规律的呼吸一样使他难懂,但他能感到内容却全
都相同。从她的鼻孔里流出了一股细细的黑血。她倒在枕头上,头前后摆来摆去,
一次,二次,三次,似乎要做出某种重要的决定,但答案却是否定的。
随后她就不动了。
尼克把手胆怯地放在她的颈部,然后是腕上,最后是乳房之间。那儿什么也感
觉不到了,她已经死了。床头柜上的钟表重重地敲了起来,然而他们俩谁也没听到。
他把头靠在膝上呆了一会儿,以他特有的无声方式哭了一会儿。鲁迪曾告诉过
他:你所能做的一切就是一种缓慢的发泄,在肥皂泡剧世界里,迟早是有用的。
他知道将要发生的而且也是他不想去做的又是什么。这不公平,他的一部分喊
道。这不是他的责任。但这里再没有其他人了——也可能方圆多少英里之内都没有
另外的人了,他对此负有义不容辞的责任。把她留在这里任其腐烂,他无论如何也
做不出来。她一直对他都很好,但沿路有那么多的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们全
都掩埋掉,不管是已腐烂的还是未腐烂的。他觉得必须行动起来了。在这里坐得越
久,什么也不干,所害怕的任务就越多。他知道柯蒂斯殡仪馆就在那里——下去三
个街区再往西一个街区。外面也一定热极了。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半信半疑地希望那件蜜月服能证明她昏迷中
所言是谵妄。但那件衣服却真的就在那儿,只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已有点儿发黄
了。他认得这件衣服,它和原来并无两样,因为上边仍带着那个花边。他把衣服取
下来,抖开在床边的长椅上。他盯着这件衣服,看了看旁边的那个女人,直到看了
个够。衣服确实有些大了。对她来说,这种病,这里的一切,都远比她所知道的要
残酷许多许多……我猜得对极了。
尽管不情愿,他还是走到她身旁,开始给她脱衣服。当他把睡衣脱掉,发现她
赤裸裸地躺在面前时,恐惧感消失了,只有怜悯——这种怜悯是如此之深地击中了
他。以致使他感到苦不堪言。他给她擦洗身子,随后给她穿上衣服,他情不自禁地
哭了起来。给她穿好衣服后,他抱起她,把这个身着花边服的女人送到殡仪馆,他
就像一个新郎官抱着自己深爱的女人一样,跨过一个高高的门槛。
某个大学团体,也许是一些争取民主社会的大学生或者青年毛主义者,在6月
25日至26日夜间一直在复印机上忙碌着。早晨,标语就贴满了肯塔基大学路易
斯维尔的校园各处:
注意!注意!注意!注意!
政府在欺骗你们!已被准军事警察接管的新闻机构在欺骗你们!校方在骗你们!
因为校医务室的医生们听命于当局!
1。根本不存在流感疫苗。
2。超级流感不是一种重病,而是一种致死病。
3。易感染性可能高达75%。
4。超级流感是美国准军事警察部队开发研制的,因偶然事件而泄漏。
5。即使其有可能使75%的民众死亡,但美国准军事警察目前仍在掩盖他们
所造成的这场杀人浩劫的真相!向所有革命的人民致敬!现在是我们奋起斗争的时
候了!团结起来,进行斗争,就会取得胜利。
晚七点在体育馆集会!
斗争!斗争!斗争!斗争!斗争!斗争!
头天晚上在波士顿WBZ电视台所发生的事是第6演播室的3名播音员和6名
技术员策划的。其中5人的态度仍像以往一样刻板,9人中已有6人生病。他们感
到已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了。他们收集了差不多一打手枪。负责安排早间新闻的新闻
播音员鲍勃·帕尔默,用他平常装便条、铅笔和一些法定规格笔记本的飞行袋,把
枪带到了楼上。
国民警卫队封锁了主要广播设备,但正如头天晚上帕尔默已告诉乔治·迪克森
的那样,只有50多个国民警卫队员。
上午9点01分,就在帕尔墨开始读此前10分钟,一名军士交给他的那篇复
印件之后,政变发生了。9个人有效地控制了电视台。
士兵们丝毫未想到这些习惯于报道远方的悲剧的老百姓会制造麻烦,他们都惊
呆了,很快就被解除了武装。电视台的其他人员也参加了造反,他们很快就肃清了
第6层,把门都锁了起来。在休息室的士兵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前,电梯已被锁
定在了6楼。3名士兵试图冲上东面的防火楼梯,配备卡宾枪的看门人查尔斯·尤
金,向他们头顶上打了几枪,但这只是放放空枪而已。
收看WBZ电视台新闻广播节目的电视观众,看到鲍勃·帕尔默在一句话中间
突然停下了他的新闻播音,只听他说道:“好了,现在可好了!”然后就是踢开摄
像机的声音。当这一切过去时,上万名观众看到鲍勃·帕尔默手里拿着一支狮鼻手
枪。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兴高采烈地叫着:“我们把他们抓起来了,鲍勃!我们把这
些狗杂种们抓起来了!我们把他们全都抓起来了!”
“很好,干得真漂亮。”帕尔默说道。然后他再次面对摄像机。“波士顿的公
民朋友们,以及收看我们节目的美国朋友们。本台发生了一件既重大而又极为严重
的事件。首先,我对在波士顿这处美国独立的发源地发生这样的事感到极其高兴。
过去7天来,本台广播被国民警卫队的人员所左右。这些身着卡其布军装、携
带枪支的军人们,一直站在我们的摄影师身边,监视着我们的控制室,守在我们的
电传打字机旁。新闻被管制了吗?我很遗憾地说,事实确实如此。我被迫读他们强
迫我读的复印件,在枪口几乎顶在我的脑袋上的情况下我只好原文照读。我至今为
止所读的那个复印件,即所谓的‘超级流感大爆发’一事,显然纯属谎言。“
开关板上的灯光开始闪烁。15秒内每一个灯都被打开了。
“摄影师所拍的照片要么被没收,要么蓄意曝了光。记者的报道也失去了踪影。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还是弄到了照片,演播室的这些人虽非专业记者,但我们
有采访权,我们也是这个国家至今为止所面临的这场最大灾难的目击者……我并不
是随随便便就使用这样的词语的。我们打算现在就为您播放其中的一些镜头。所有
这些照片都是偷偷拍下来的,因此其中的一些质量较差。我们已经解放了自己的电
视台,认为您会看个够的。事实上,它远比您所希望看到的要多得多。“
他抬起头,从运动夹克衫口袋里掏出一块儿手帕,擦了一下鼻子。从那些色彩
极好的彩电上,即可看到他满脸通红有发烧的症状。
“乔治,现在就开始播吧。”
他的面孔被在波士顿总医院所拍摄的场面所取代:随处可见警卫们的身影;患
者们躺在地板上;各个大厅都挤满了人;其中在许多人看来显然也是在生病的护士
们,则进进出出,其中有些人则在歇斯底里般地哭泣;其他人则震惊地看着镜头。
拍摄到的卫兵的镜头是他们端着枪站在街道拐角处的场面。建筑物则是一片狼
藉。
鲍勃·帕尔默再次出现在电视上。“女士们先生们,如果您有小孩,”他平静
地说,“我们建议您要他们离开看电视的房间。”
紧接着是一台停放在波士顿港码头上的卡车。这是一台大型橄榄绿色军用卡车。
接下来,是一艘盖有粗帆布防水布的专用游艇。两个佩戴防毒面具的士兵,跳
下了驾驶室。画面摇动了几下,当他们把盖在卡车另一端开口处的防雨蓬布拉开来
时,镜头就又平稳了。这两名士兵跳入车箱内,开始把尸首一个接一个地拖上游艇
:女人、老人、儿童、警察、护士;进进出出的尸首似乎总也完不了。在影片剪辑
过程中,在某个点上画面变得清晰了起来,这些士兵们是在用铁叉把他们往外叉。
帕尔默继续播了两个小时,用嘶哑的声音读剪报和公告、电视台其他成员的采
访。这样一直持续到楼下的某个人意识到,他们不必重新占领6层就可以让这种事
停下来。11点16分,WBZ电视台的发射机被20磅可塑炸弹永久地炸了下来。
帕尔默和第6层的其他人被以背叛政府——美利坚合众国的罪名,迅速地处决
了。
这是一个小镇,退休律师唐姆斯·D·霍格利斯推出的西弗吉尼亚周报曾将德
宾这个小镇称作“考尔——克拉里恩”。小镇的信息一直畅通无阻,因为霍格利斯
一直是40年代和50年代组织起来的矿工权利的忠诚卫士,他反对现存社会体制
的社论,一直都充满了直指从小镇到联邦各级政府伤疤的地狱之火和燃烧弹。
霍格利斯有一群固定的报童,但在这个晴朗的夏日早晨,他却坐在那辆194
8年的卡迪拉克车里,身边堆满了报纸,开着这辆涂有白边的大轮胎车穿梭于德宾
的大街小巷……空荡荡的街道令人心痛,报纸堆在卡迪拉克的车座上和行李箱中。
对考尔——克拉里恩来说,这是一个不宜出门的不祥日子,但报纸只用大号字
印了带有黑框的一页。报纸的顶部印有“号外”一词,这也是霍格利斯1980年
编发第一期号外以来又一次编发号外。当时莱迪伯德矿发生爆炸,致使40名矿工
葬身其中。
大字标题为:政府军试图隐瞒瘟疫的蔓延!
下方为:“詹姆斯·D·霍格利斯致考尔-克拉里恩镇专稿”
随后写道:“据可靠来源透露给本报报道员的消息称,这场流感(在西弗吉尼
亚这里有时被称作‘窒息病’或‘管状脖’)确实是一种普通流感病毒的致死变种。
它是由无视7年前签署修订过的有关细菌和化学武器的日内瓦公约的本国政府,
为战争目的开发的。现为驻扎在惠林的一名军官称,即将出现疫苗的承诺,是一种
厚颜无耻的谎言。据该来源称,根本就没有开发出什么疫苗。“
“公民们,这是一种比灾难或悲剧更为严重的事件;它使我们对政府的所有期
望均成了泡影。如果我们确实想为我们自己干些事的话,那么……”
霍格利斯也病了,并且非常虚弱。他似乎只能用最后的一点儿力气来构思这篇
社论了。他搜肠刮肚,倾全力于这些措辞上。他的胸口堵满了痰,甚至连正常的呼
吸也像跑步上山一样拉开了风箱。然而,他仍有条不紊地从一家走向另一家,留下
他连珠炮般的谴责,而不管这些住家还有没有人,也不管里面的人还有没有力气走
出门来捡起他留下的东西。
最后,他来到了小镇西端满是棚屋和活动住房,散发着一种臭气熏天的化粪池
气味的“贫民窟”。此时只有车后背箱里还有报纸了,他让后背箱敞开着,后箱盖
一上一下地晃荡着,就像开车行进在搓板路上一样。他试图对付一下可怕的头痛病,
视线也已出现了重影。
他光顾棚屋最后一家时,仍有一包约25份的报纸。他用旧折刀割断捆报纸的
带子,让报纸随风而去。他想起了向他提供这一消息的那位黑眼睛少校。仅仅在三
个月前,他才因一项被称作“蓝色工程”的绝密事项来到了加利福尼亚。少校一直
负责外部安全保卫工作,当他把自己所知告诉霍格利斯时,他一直在不停地用指头
拨弄那把挎在臀部的手枪。霍格利斯认为,如果他从未用过这支枪的话,那么用它
的时候不会太久了。
他爬到了卡迪拉克方向盘后面,这是他27岁生日以来拥有的唯一一辆车。他
发现自己太累了,以至于无法开回镇上去了。他索性把背靠在座椅上,听着胸口咚
咚的跳动声,看着风把他的号外专稿疯狂地吹上通往拉克·克罗星镇的公路。其中
一些报纸被树枝勾住了,就像一些不可思议的水果挂在树上一样。他能听到德宾溪
水奔流的汩汩声。孩童时代他曾在这条小溪里抓过鱼。然而现在这儿已经没有鱼了,
这当然是煤矿公司的罪过,只有溪水声仍潺潺依旧。他闭上眼,沉睡了起来,一个
半小时后他就死去了。
在负责该事的军官们发现《洛杉矶时报》并未像通知他们的那样印刷规定的通
告之前,该报已经印出了2。6万份号外。
报复行动是迅速而又血腥的。联邦调查局的官方说法是,这种“激进的革命活
动”,这种老一套唬人的把戏,破坏了洛杉矶的安宁。这件事导致新闻机构28名
工作人员的死亡。联邦调查局没有必要解释子弹是如何在这28人的头上开花的,
因为他们的尸体已同成千上万这场流行病的其他受害者一起,早已葬身大海了。
不过仍有1万份号外散发了出去,这就足够了。36点大字标题令人震惊:
西海岸瘟疫肆虐
成千上万人逃避致死性超级流感
政府掩盖事实真相
洛杉矶讯:一些号称是国民警卫队队员,参与了拯救工作的军人,是袖口上带
有4个10年星形标志的职业军人。他们的部分工作是使惊恐不安的洛杉矶市民相
信,这场被大多数地区的青年人称为“上尉之旅”的超级流感,只不过比伦敦或香
港菌种“稍毒一些”而已……,但这些说服工作则是通过便携式防毒面具来加以说
明的。总统计划于太平洋标准时间当天晚上6时发表讲话,但其新闻秘书休伯特·
罗斯却给这些报道抹了黑。他说,总统将从预先制作的看上去像总统“椭圆形办公
室”但实际上却在白宫地下掩体深处的模型中就“这一歇斯底里的、恶性的、完全
未能发现的疾病”发表讲话。总统讲话的预稿表明,他将“鞭策”美国人民不要做
出过度的反应,不要把目前的混乱同奥森·韦尔斯电台早晨30秒“星球大战”广
播后所造成的混乱相提并论。
本报提出了5个问题,希望总统能在其讲话中予以回答:
1。为什么一些身着军服的暴徒禁止本报刊印新闻?这样做是否直接侵犯了本
报的宪法权利?
2。为什么下列公路——5号、10号和15号国道被装甲车和军用飞机所封
锁?
3。如果这是一场“小型流感的爆发”,那么,为什么却宣布对洛杉矶及其周
围地区实行戒严令?
4。如果这是一场“小型流感的爆发”,那么,又为什么把驳船队拖入太平洋
并将其沉没?是否这些驳船装有我们所担心的而且也是一些消息灵通人士向我们确
认的这场瘟疫受害者的尸体?
5。最后,如果下周初真会把一种疫苗分发给医生和各地区医院,为什么向本
报提供详情的46名医生,都没有听说过任何供货计划?为何尚未建立一家门诊医
院来对付这场流感的爆发?为什么我们打电话询问过货运发票或政府快件的10家
药房,却没有一家提到过疫苗一事?
我们要求总统在讲话中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呼吁总统结束这种警察国家的政策
以及企图掩盖事实真相的愚蠢努力……
在德卢斯,一个穿卡其布短裤的男人,额上涂了一大块儿灰斑,骨瘦如柴的肩
上吊着一块儿手写的广告牌,来往穿梭于皮德蒙特大街上。
广告牌的正面写着:
救世主升天的时刻到了,基督很快就会回来的,准备见上帝吧!
广告牌的背面写着:
关注一下罪人的心灵吧
大人物应谦虚,谦虚的人成就大事业
不幸的日子即将给你带来苦恼,唉,天堂啊
4个身着摩托车手夹克衫的年轻人,咳嗽得很厉害且鼻涕横流,把那个男人放
翻在地,用广告牌打得他不省人事,然后上车逃走。其中一个还在他肩上狠踹了一
脚,歇斯底里地吆喝道:“让你吓唬人!让你吓唬人,少见多怪的家伙!”
在密苏里的斯普林菲尔德,收视率最高的早晨节目,是KLFT的早晨观众热
线电话节目——与雷·弗劳尔斯的“三言两语”。6条电话线引入他的演播室。在
6月26日早上,他是KLFT电视台唯一来上班播音的员工。他意识到了外面所
发生的一切。过去一周左右,雷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病倒了。斯普林菲尔德虽然没
有军队,但他还是听说国民警卫队已调往堪萨斯城和圣路易斯,去“制止恐慌的蔓
延”和“防止抢劫”。雷·弗劳尔斯感到自己的身体很好。他全面审视了一下自己
的设备——电话,时间继电器,一排商业广告录相带搁架(“如果您的卫生间溢水,
而您又不知道是哪儿漏水的话,请打电话给那个带着大铁管的人。”)。当然了,
还有麦克风。
他点上香烟,进了演播室,并看了一下演播室。然后进入小隔间并锁上了门。
他关掉一直由磁带盘播放的唱片音乐,打开自己的固定节目曲,然后安放好麦
克风。
“你们好,”他说道,“我是‘三言两语’节目的主持人雷·弗劳尔斯。我想
今天早上我们就谈一件事,不是吗?你可把它叫做‘管状脖’,或‘超级流感’或
‘上尉之旅’,大家都知道这全是一回事。我听说军队正在压制各种事的传说,如
果您想谈谈此事,我将洗耳恭听,这里仍是个自由的国度,对吧?自从我今早一个
人来到这里之后,我们就打算做些稍为离谱的事情。我已关掉了计时继电器,我认
为我们可免掉那些商业广告。如果您正在看到的斯普林菲尔德像我从KLFT电视
台的窗户里所看到的一样的话,就不会有人感到这很像做买卖了,无论如何都不会
这样想的。
“好吧,如果您是一个运动员,像我妈妈常说的那样起来转一转,就请继续听
下去。我们的免费电话号码为555-8600和555-8601。如果遇到占
线,请耐心等待一下。请别忘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做这一切。”
离斯普林菲尔德50英里的迦太基的一个军事机构,立即派出了一支20人的
巡逻队来收拾雷·弗劳尔斯。有两人因拒绝执行这一命令,立即就被当场击毙了。
在他们抵达斯普林菲尔德的这一个小时里,雷·弗劳尔斯收到了这样一些电话
:一名医生来电话说人民正在像苍蝇一样地死掉,他认为政府通过其喉舌在疫苗问
题上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一名医院的护士确认,正在用重型卡车从堪萨斯城的各医
院搬运尸首;一位神志昏迷的女士声称这是来自外层空间的飞碟;一位农场主说,
配备有两台挖掘机的一个军事小队,刚刚结束了在堪萨斯城南边的71号公路干线
附近的一块儿地里挖掘深沟的工作;另有半打左右的人则倾其所知。
随后就传来了撞击演播室外门的声音。“开门!”一个压抑的声音在叫。“我
以美利坚合众国的名义让你开门!”
雷看了看手表,12点15分。
“好的,”他说,“看来海军陆战队已登陆了。我们仍要保持联系,万一……”
传来了一阵自动步枪的嗒嗒声,演播室门上的把手摔到了地毯上,门锁破洞里
飘出一股蓝色的烟。门被人用肩撞了下来,几名带防毒面具着作战服的军人冲了进
来。
“有几名军人已冲入了外面的办公室。”雷说道。“他们全副武装……看上去
他们就像准备发动一场扫荡运动一样。除了头上带着防毒面具……”
“把机器关掉!”一个袖子上带有海军陆战队中士条纹标记的矮胖男人喊道。
他隐现在播音室玻璃墙外用步枪示意着。
“我可不想这么做!”雷回答道。他感到很冷。当从烟灰缸里摸出香烟时,他
看到自己的手指头都在哆嗦。“本电视台是得到联邦通信委员会批准的,我是……”
“我现在就吊销你那个鸡巴许可证!马上关掉机器!”
“我可不想这么做。”雷再次说道,并转向话筒,“女士们,先生们。有人命
令我关掉KLFT电视台的播音机,我拒绝了这一命令,我认为这样做非常合适。
这些人的行动就像纳粹一样,而不像美国军人。我不是……“
“最后一次机会!”那个中士拿着枪走过来了。
“中士,”挨着门的一个士兵说道,“我认为您现在不能……”
“如果那个家伙再说什么,就废了他。”那个中士说道。
“我认为他们打算向我开枪了。”雷·弗劳尔斯说道,随即他就倒在了控制台
上。
从某个地方传来了一阵回音式的哀鸣,声音越来越大。中士把一梭子弹都倾泄
在了控制台上,回声消失了。开关盘上的灯仍在闪烁着。
“好了,”那位中士边转身边说道,“我想在1个小时内回到迦太基,而不是
……”
他手下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向他开了火,其中一个使用的是每秒钟能发射70
发子弹的无后座力步枪。那个中士蹦了蹦,晃了几下,然后就摔倒在播音室玻璃墙
上。一条腿抽搐了一阵,作战鞋踢掉了墙框上的玻璃碎片。
一个面色苍白、脸上满是脓疱的一等兵满眼是泪。其他人则只是呆若木鸡般地
站着。无烟线状火药的味道越来越重,飘散在空气中。
“我们杀死了他!”那个一等兵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神圣的上帝啊,我们杀
死了彼得斯中士!”
谁也没吭声。尽管后来他们只希望能早一点儿结束这一幕,但他们的表情仍是
茫然无奈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一场死亡游戏,但却不是他们的游戏。
雷·弗劳尔斯死前已将其置于放大档的电话,发出了一连串粗厉的叫声。
“雷,你在吗?雷?”这个声音听来疲累不堪,且带有很重的鼻音。“我一直
都在听你的节目。我和我丈夫非常希望你能把这件好事做下去,别让他们把你吓倒
了。好吗?雷?雷?……雷?……”
234号公报第二区秘密频道
发方:伦敦 第二区纽约
收方:克赖顿指挥部
事宜:狂欢运动
兹告:纽约仍在部署警戒线人员,城市相对安静。报纸头版报道的问题未像所
期待的那样得到解决,但已设置了街垒(乔治干河大桥、特里博拉夫大桥、布鲁克
林大桥、林肯和雷兰隧道加上进入外博拉夫斯的有限的高速公路入口)。虽然大多
数部队患了超级流感,不过仍能执行现行勤务,任务完成得很好。哈雷姆区第7大
街谢伊体育场发生了3次失控的开枪事件。开小差事件已成为越来越严重的问题,
开小差的军人正在成为受枪击的对象。人们的看法是,虽然局势仍受到控制,但正
在缓慢恶化。(完)
伦敦第二区纽约
在博尔德、科罗拉多,美国航空气象试验中心实际上是一个生物武器基地的谣
言已传播开了。一台丹佛调频磁盘机反复播放着这一谣言。到6月26日夜里11
点,一场庞大的、如旅鼠般的撤离博尔德的行动开始了。从丹佛——阿瓦达派了一
连士兵去阻止他们,但这就像派了一个手拿小笤帚的人去打扫牛棚一样。1万1千
多生病的、惊恐不安的和没有其他想法但却处于该航空试验中心方圆数英里之内的
老百姓,滚滚而出。另外成千上万名博尔德地区的人,也纷纷加入了逃亡的行列。
晚11点15分,一场破坏性爆炸照亮了该航空试验中心所在地布罗德韦的夜
空。一个名叫德斯蒙德·拉梅奇的青年激进分子,将16磅多的塑胶炸药,放在航
空试验中心的门厅里,炸毁了各种标有中西部法院和国家司法机构的牌子。爆炸力
很大,定时器制作得也很粗糙。拉梅奇也随着各种无害的气象设备和粒子——粒子
污染测量部件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逃离博尔德的逃亡行动开始了。
771号公报第二区秘密频道
发方:加雷恩第六区 小石城
收方:克赖顿指挥部
事宜:狂欢行动
兹告:中立的布罗德斯基重复,在一家临街的门诊所发现了一些人,经审判以
背叛美利坚合众国罪立即将他们处决。其中一些人试图阻止枪毙16名老百姓,结
果有6人被杀,我方有3人受伤,但伤得不重。本地区第6区的部队仅有40%的
兵力可用,估计这些执行现行任务的人中,有25%的人患上了超级流感,15%
的人开了小差。大多数严重事件均涉及弗兰克-F计划的可行性。驻扎在密苏里迦
太基的彼得斯到密苏里的斯普林菲尔德去执行一项紧急任务,但他显然是被我们自
己人所杀害的。其他类似性质的事件可能还有,但未得到确认。局势正在迅速恶化。
(完)
加雷恩第六区小石城
当夜幕像服用了麻醉药片的病人摇摇晃晃地爬满天空时,俄亥俄肯特国立大学
的2000名大学生走上了战争之路——疯狂时刻。2000名暴乱者中有刚刚要
过头一个暑假的学生、学校校刊未来研讨会的成员,120名戏剧创作室的参加者
和200名美国未来农场主协会俄亥俄分会的成员。该分会的会议正好与这次超级
流感草原烈火般的蔓延重合在一起。自从4天前,即6月22日以来,他们就被监
禁在这个校园里。随后发生的就是在该地区设置替戒线的录音广播,一直从晚7点
16分持续到7点22分。
“16小队,16小队,听到了吗?完毕。”
“喂,听到,20小队。完毕。”
“喂,我们看到林荫道上有人正向这边走来,16小队。约有70个人,我想
……哦,还得去查看一下,16小队,另一条路上也有一伙人走来……耶稣啊,那
儿看来有200来人。完毕。”
“20小队,这儿是基地。听到吗?完毕。”
“清楚,基地。完毕。”
“我正在派丘姆和霍利德过去。用汽车封锁住道路。不要采取其他的行动。如
果他们要从你们那里通过,伸出腿去让他们享受一下。一定要顶住,听清了吗?完
毕。”
“听清了,一定要顶住,基地。林荫道东边的那些士兵在做什么,基地?完毕。”
“什么士兵?完毕。”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基地。他们是……”
“基地,那是杜德利·丘姆。嘿,他妈的,那是12小队。对不起,基地。有
一伙人正在走下伯罗斯车道。差不多有150人。已经走上林荫道了,还哼哼呀呀
地唱着什么歌。不过,上校,基督耶稣啊,我们看清了,那也是一些军人。我想他
们带着防毒面具。哎呀,成散兵队形了。肯定是这样的。完毕。”
“基地呼叫12小队。请在林荫道底下加入20小队。一定要顶住。完毕。”
“明白,基地。我队正在行进中。完毕。”
“基地,这里是17小队。我是霍利德,基地。听到吗?完毕。”
“听到了,17小队,完毕。”
“我在丘姆后边。另有200人正从西向东朝林荫道走过来,扛着标语牌。其
中一块儿上写着:”士兵们,扔掉你的枪‘。另一块儿上写着:“事实就是事实,
别的什么都不是’。他们……”
“我才不管标语牌上写了些什么屁玩意儿呢,17小队。下来和丘姆及彼得斯
会合,把那些人封锁起来。听声音似乎他们遇上了龙卷风。完毕。”
“明白。完毕,退出。”
“这里是学校治安主任理查德·伯利,正在同驻扎在本校的军队首脑通话。再
重复一遍,这里是校治安主任伯利。我知道您正在监听我们的通话,请恕我避而不
见多有不恭。完毕。”
“这里是美军海军陆战队上校艾伯特·菲利普斯。我们在听,伯利主任。完毕。”
“基地,这里是16小队。那些人正在战争纪念馆会合,好像要朝士兵们这边
走过来。这下问题可就严重了。完毕。”
“这里是伯利,菲利普斯上校。请说明您的打算。完毕。”
“我接到的命令是让这些人呆在校园里。我只想执行给我的命令。这些人如果
只是游行示威一下,倒也没什么。如果他们企图冲出隔离区,却绝对不行。完毕。”
“您该不是说……”
“我的意思都说明白了,伯利主任。完毕。退出通话。”
“菲利普斯!菲利普斯!回答我,你这个该死的!他们不是共产党的游击队员!
他们是人!是美国人!他们不是武装分子!他们……“
“13小队呼叫基地。哎呀,上校,这些人正朝着士兵们这边走过来。他们挥
舞着标语牌,唱着歌。是贝兹·克劳奇常唱的那首歌。哎呀,他妈的,有人扔石头
了。他们……耶稣啊!哦,基督耶稣啊!他们不能这样干呀!”
“基地呼叫13小队!外面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是丘姆·迪克。我告诉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一场大屠杀。我倒希望自
己是个瞎子。哎呀,这些混蛋!他们……哎呀,人群成片地倒下了。看来用的是机
枪。像我告诉您的那样,甚至不发一声警告。那些人还站着不动……唷,散开了…
…跑往校园各处。嘿,耶稣啊!我看到一个姑娘被子弹打成了两截!血……草
地上倒了足足有七八十人。他们……“
“丘姆!请回答!请回答,12小队!”
“基地,这里是17小队。听到吗?完毕。”
“听到了,你这个该死的。丘姆这个混蛋在哪里?这个混蛋呢?完毕!”
“丘姆和……霍利德,我想……他们下了车可能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我们正
在往回走,迪克。似乎士兵们也互相开起枪来了。我不知道谁将获胜,我也不关心
这些了。不知什么时候这事也会轮到我们头上。我建议我们全都到地下室去等他们
把弹药全部耗尽。完毕。”
“你这个该死的……”
“那些混蛋们还在射击,迪克。我没撒谎。完毕。关闭。”
听众还能听到通话背景中的枪声,像热火上爆栗子一样。还有尖叫声……在最
后40秒左右,又听到迫击炮弹沉闷的爆炸声。
接下来是南加利福尼亚的一家特高频电台的广播。录制的时间为太平洋标准时
间下午7点17分至7点20分。
“马辛吉尔,第10区,是你吗,蓝色基地?本消息是给安妮·奥克利的,十
分紧急。如果是你,请答话。完毕。”
“我是莱恩,戴维。我们不用再说暗语了。不会有人偷听的。”
“已经失去控制了,莱恩。一切的一切。洛杉矶成了一座火山,整个城区及其
周围地区都他妈的沸腾了。我的人要么病了,要么参加了暴乱,要么开了小差,还
有的跟老百姓一道抢劫。我在美洲银行分行的天窗间里。这里有600多人正打算
冲进来抓我呢。大多数是正规军。”
“土崩瓦解了。中心也守不住了。”
“请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别介意。你能出去吗?”
“根本出不去。不过,我会让那头一个进来的家伙牢记一辈子的。我有一支无
后座力枪。这些社会渣滓,该死的社会渣滓!”
“祝你走运,戴维。”
“你也一样。尽可能久地守住它。”
“我会的。”
“我却不能肯定……”
通话到此结束。剩下的是破碎声,碰撞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玻璃破碎的哗
啦声,伴随着一大群人的叫喊声和小型武器的开火声,越来越接近无线电发射机,
近得声音都变型了。数声沉闷的爆响,很可能是那无后座力步枪的开枪声。叫嚷声
和狂呼乱喝声更近了。一发跳弹在非常靠近发射机的地方呼啸了一声,重重的倒地
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下面是旧金山正规军的电台录音。录制的时间为太平洋标准时间晚上7点28
分至7点30分。
“士兵兄弟们!我们已占领了这家无线电台和司令部!压迫你们的人都已经死
掉了!兄弟们,我,刚刚还是一等军士的罗兰·吉布思,宣布我就任北加利福尼亚
共和国的首任总统!我们已控制了一切!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中!如果在你们跟
前的当官儿的胆敢不执行我的命令,就像击毙野狗一样地把他们干掉!像狗一样!
像屁股上粘有干狗屎的母狗一样把他们干掉!请记下逃兵的名字、军衔和番号!
列出讲煽动性语言和背叛北加利福尼亚共和国的人员清单!新的一天正在降临!压
迫者的末日已经来到!我们……“
一阵机枪的嘟嘟声。尖叫声,重击声,手枪射击声,越来越多的尖叫声,机枪
的连续开火声。长时间的垂死挣扎的呻吟声。最后是三秒钟的死寂。
“这里是美军少校艾尔弗雷德·纳恩。我暂时接管驻旧金山地区的所有美军部
队。占领本司令部的一小撮卖国贼已被消灭。现在由我来指挥,重复一遍,由我来
指挥。占领行动仍在继续。逃兵和开小差者将会像以前那样被干掉:受到极刑。重
复一遍,他们将受极刑。我现在……”
更猛烈的枪声。一声尖叫。
背景中有一个声音在喊:“他们全在这儿!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杀死这些好战
的瘟猪……”
猛烈的开枪声。然后该波段就沉默了。
东部时间晚上9点16分,那些仍能收看缅因州波特兰地区电视的人,以极其
惊恐的心情在WCSH电视台的节目上,看到一个身上除了一条粉色皮质缠腰带和
一顶海军军官帽之外,几乎是赤身裸体、但显然有病的大个子黑人,正在执行62
个人的公开死刑。
他的伙伴们也都是黑人,几乎也都光着身子,系着缠腰带,带着某种表明他们
曾属于同一部队的徽章。他们全都配备着自动和半自动武器。这个黑人“集团”的
许多成员,都把步枪和手枪瞄准了大约200来个穿卡其布军装的士兵。
那个摇摇摆摆、黑煤般脸上露出一口白牙的黑大汉,手握一支0。45口径的
手枪,站在一个大玻璃桶旁边。似乎在很久以前,那个玻璃桶曾盛过供“美元轮盘
赌”节目用的电话簿碎片。
他让那个桶旋转起来,从中抽出一本驾驶执照,吆喝道:“海军陆战队一等兵
富兰克林·斯特恩,到前面中间来,跪下。”
围在观众们四周的那些武装分子们,全都弯腰盯着那张有名字的标签,而镜头
则摇向了惊恐不安的观众。
最后,一个浅亚麻色头发、年龄不超过19岁的年轻人被推了出来,口里不停
地尖叫着,抗议着,被带到了座位区。两个黑人强迫他跪了下去。
那个黑大汉摇晃着,打着喷嚏,吐着痰,把0。45口径的自动手枪顶在了一
等兵斯特恩的太阳穴上。
“不!”斯特恩歇斯底里地哭喊道,“我跟你走,圣洁的上帝啊!我跟你!我
……”
“以耶稣基督和圣灵的名义。”那个黑大汉吟诵着,摇摇晃晃地扣动了扳机。
一等兵斯特恩被迫跪倒的地方留下了一大滩血迹和脑浆。
溅泼声。
黑大汉又打起了喷嚏,几乎都要摔倒了。另一个在控制室中的黑人(他带着一
顶绿色的鸭舌工装帽,穿着一条白色骑士短裤),按了下“鼓掌欢迎”按钮,信号
灯就在演播室的观众面前闪烁了起来。看护观众、犯人们的黑人就威胁性地把武器
举了起来,被俘虏的白人士兵们,脸上反射出汗水和恐惧的光亮,乱哄哄地欢呼了
一声。
“下一个!”系着缠腰带的黑大汉嘶哑地吼道,在那个玻璃桶里使劲抓了一下。
他看了一下纸条宣布道:“技师罗杰·彼得森军士,到前面中间来,跪下。”
观众中的一个人开始嚎叫了起来,撒丫子向后门冲了过去。几秒钟后他就躺在了演
播台上。在这场混乱中,第三排的一个人试图取下别在军衣上的姓名条。砰的一声
枪响,他就跌倒在座位上,眼光马上就呆滞了起来,似乎这种庸俗的表演使他厌烦
得都快睡着了。
这种场面一直持续到差不多11点15分,直到头带防毒面具手持冲锋枪的4
个班正规军冲进演播室,才告结束。两组就要被处决的士兵立即就投入了战斗。
腰扎缠腰带的黑大汉满身枪眼地立刻就倒了下去,他诅咒着,垂死挣扎着,疯
子般地把子弹打入了地板中。一直在操纵2号摄像机的那个变节者,肚子上中了枪,
低垂着头,似乎正在俯身看自己流出体外的肠子。摄像机缓缓地转动着,观众看到
了这场可怕的枪战的慢镜头全景。那些半裸的士兵们则进行还击,带防毒面具的士
兵们则向整个观众区喷射出阵阵枪弹。那些处于他们中间的失去武装的士兵们发现,
他们不是获救了,而是正在加速执行死刑。
一个红头发满脸极端恐慌表情的年轻人,在双腿被一串0。45口径的子弹打
碎之前,像马戏团踩高跷的演员一样,趴在6排座位的背后。其他人则趴到了各排
座位之间铺有地毯的通道上,鼻子都紧挨着地板,完全是基础训练中教他们在机枪
火力下求生的那套本领。一个头发灰白上了年纪的军士站了起来,双臂就像电视节
目主持人那样大伸着,尽全力呼喊着“停——止!”来自双方的弹雨扫在了他身上,
像散了架的木偶一样扭了几扭就倒下了。各种枪支的怒吼声和垂死者及受伤者的哀
号声,使控制室的音频指针跳过了50分贝。
摄影师朝着摄像机的把柄倒了下去,只给正在看电视的观众们留下了演播室天
花板的画面。枪声又持续了5分钟就减弱了,最后传来了一些孤立的爆炸声,就什
么也没有了,只有那嚎叫声依旧。
11点5分,各家电视屏幕上的演播室天花板镜头被一幅已成为卡通电视明星
的卡通人物照片所取代。在卡通电视上出现这一信息即是说:对不起,我们遇到了
麻烦!
几乎每个人都深信,这一夜的痛苦就要结束了。
在得梅因,中部标准时间下午11点30分,一辆刷着“如果你爱耶稣,就请
按一下你的汽车喇叭”的旧“别克”汽车,执拗地徘徊在商业区各条街道上。早些
时候,得梅因曾发生了大火,赫尔大街和格兰德维尤青年学院南面的建筑全都着了
火;后一地区曾发生了使该商业区大部分被毁的暴乱事件。
当太阳落山时,街道曾挤满了烦躁不安的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群,其中大多数
人是25岁以下的年轻人,许多人拿着斧头。他们打碎橱窗,偷走电视机,在加油
站加满自己的油箱,紧紧地盯着每一个可能带枪的人。现在各条街道都空空如也。
大多数人,在阳光还照耀着这块平坦的绿色大地时,就已开始关门闭户,他们
都已染上了超级流感或出于害怕。现在,得梅因看上去就像除夕夜狂欢之后的那幅
景象。
“别克”的轮胎沙沙地响着,嘎吱嘎吱地碾过街上的碎玻璃,从第14条街向
西转向尤克利德大街,绕过两辆车头撞坏的汽车,停在了这两辆就像双双自杀的情
人一样保险杠交织在一起的汽车旁边。车顶上有一个扬声器,开始发出放大器的哔
剥声和嘟嘟声,还有旧唱片的刮擦声,然后就是忽高忽低的鬼叫声。得梅因空荡荡
的大街上传来了梅伯尔·卡特大妈那首“永远保持乐观”歌曲单调沉闷但又甜美的
声音。
保持乐观,
永远保持乐观,
勇敢地面对生活,
尽管问题可能很多,
如果你对生活保持乐观,
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旧“别克”继续徘徊在大街上,绕了许多个8字,有时甚至环绕了同一个街区
三四次。每当车子颠簸一下(或碾过一具尸体),唱片就会跳起一下。
午夜前20分钟,“别克”来到了路边,发动机空转了一会儿,就又转起了圈。
扬声器高唱着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苦难的旧十字”,夜风飕飕地吹过树林,
荡起闷在青年学院废墟中的一缕余烟。
许多地区没看到总统在东部标准时间晚9点的演讲。
“……像我们这样的伟大民族必须这样做。我们不怕这种流感的连续爆发。我
的美国同胞们,我敦促你们呆在家里。如果您感到病了,就躺到床上去,服些阿斯
匹林,喝上大量的清凉饮料。相信自己最多就会在一周内好起来的。让我再重复一
下我在今晚开始时说的那些话:那种说这种流感菌种致命的谣传,不是真的,这不
是‘事实’。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得这种病的人可望在一周内就会康复。此外……”
(咳嗽发作)
“此外,某些激进的反当局团体,散布恶毒的谣言说,这种流感菌种是政府为
了军事用途而研制的。同胞们,这是无中生有的谎言,我希望你们牢记,本国政府
问心无愧地确实已签署了有关毒气、神经性毒气和细菌战的日内瓦公约。我们现在
不会,永远也不会……”
(一连串喷嚏)
“——我们永远也不会成为秘密生产已被日内瓦公约宣布为非法的这种物质的
一方。不大不小,这只是流感的一般性连续爆发。我们今晚收到报告说,在其他一
些国家,其中包括俄罗斯和红色中国,也爆发了这种流感。因此,我们……”
(一连串的咳嗽和喷嚏)
“我们请你们保持镇静,请相信,本周末或下周初,那些尚未好转的人就会得
到流感疫苗。在某些地区,已出动国民警卫队来保护大众免受流氓、阿飞和散布骇
人消息者之害。不过,正规军占领城市以及新闻受到管制的谣言,绝对不是真的。
我的美国同胞们,那都是一些无中生有的谎言,我对此感到羞愧……“
亚特兰大第一浸礼会正面的墙上用红色喷漆写着:“亲爱的耶稣,我就要见到
您了。您的朋友,美国。又及:我希望本周末之前仍有空房间。”
6月27日早上,拉里·安德伍德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往动物园方向看着。
在他身后,那条曾挤满了汽车的第5大街,现在却寂静了下来,汽车的主人,
不是死了,就是逃走了。从第5大街再往下,许多豪华的店铺都成了冒着青烟的残
砖烂瓦。
从拉里坐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只狮子,一只羚羊和一只猴子。除这只猴子外,
其他的动物全都死掉了。拉里断定,它们不是死于这场流感,而是由于长时间没有
得到食物和水而死掉的。那只猴子,在拉里坐到这里来的3个小时内,也只活动了
四五次。猴子也染上了超级流感。这真是一个残酷的旧世界。
右边,有各种动物形象的钟敲了11下。曾使所有孩子都兴高采烈的那座时钟
的动物造型,现在却向空空的房屋演奏了起来。钟表中的熊吹起了号角,表中那只
从不会生病的(但也许会停摆的)猴子,打起手鼓,大象用长鼻子打起了鼓。沉重
的曲调,小家伙儿,这些该死的沉重曲调。“结束这个只适合于钟表动物造型的世
界吧!”
过了一会儿,钟就安静了下来,拉里也能听见再次响起的呼喊声了,由于距离
远却变得时隐时现。在这个美好的上午,时断时续的喊声从拉里左边的某个地方传
来,有可能是在赫克舍运动场附近。
“魔鬼降临了!”时隐时现的呼喊声哭诉道。
从早晨起天就放睛了,明亮的天空,太阳晒得人热乎乎的。一只蜜蜂在拉里的
鼻子周围飞来飞去,在附近的一个花坛处转着圈,最后以一个漂亮的三点式落在了
一朵芍药花上。从动物园那里传来了苍蝇往死动物身上飞落时发出的令人心烦的嗡
嗡声。
“魔鬼现在可真的来了!”
那个鬼哭狼嚎般嚎叫的人,是一个看上去有六十四五岁的高个男人。
拉里头次听见他大呼小叫是在头天晚上,当时他在喝荷兰雪利酒消磨时光。夜
色中躺在这个寂静的城市里,觉得那种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似乎更加响亮,更加阴
森。这种精神错乱的声音,飘荡在曼哈顿的大街小巷上空,引起共鸣、回响直至变
形。毫无睡意地躺在大号双人床里的拉里,开始荒谬地相信,那个鬼哭狼嚎的人正
在朝他走来,要帮他找出有时频频作噩梦的根源。好长一段时间,似乎那个声音都
一直离他越来越近“魔鬼要来了!魔鬼正在路上走着呢!它们已到了近郊了!”而
且拉里又开始相信,他已锁了三道的套门,会从里向外破裂开来,那个鬼哭狼嚎者
会呆在那里……他完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长着一颗狗头,有两个又圆又大苍蝇
眼睛和满嘴马样牙齿的巨形怪物……
不过,这天清晨,拉里曾在公园里见过他,那只是一个穿着灯芯绒裤子,脚踏
日本草屐,戴着角质镜框眼镜的疯老汉。拉里曾想同他说说话,但那人却吓得跑开
了,回头呼喊着魔鬼随时都会在街上出现的狂语。他被一道脚脖高的铁丝栅栏绊倒
了,四肢着地趴在自行车道上,嘴里还滑稽地“哇”了一声,眼镜也飞掉了,但却
没有散架。拉里向他走过去,但在到跟前之前,那人就一把抓起眼镜,径直向林荫
道走去,呼喊着那无尽的警告。这样一来,拉里对那人的看法就由极端害怕,变为
彻底不感兴趣和轻微的烦恼了。
公园里还有一些人,拉里同其中几个交谈起来。他们都昏头昏脑了,话语也不
连贯。讲话时,也会不停地用手摸你的袖子。他们有许多相同的故事要讲。他们的
朋友和亲戚都死了或是要死了。街上发生过枪击事件,第5大街上曾发生了一场悲
剧,蒂凡尼已不行了,能是真的吗?谁打算去收拾?谁打算去收集垃圾?他们能走
出纽约吗?他们听说,军队正在保卫一些地方。一个女人吓坏了,因为老鼠也打算
走出地道来接管地球,同时提醒拉里不要轻易考虑头一个返回纽约的日子。一个嚼
着口香糖的年轻人,坦率地告诉拉里,他打算去完成一项毕生的抱负。他打算到扬
基体育场,沿着外场裸跑,然后在本垒上手淫。“毕生的机会,伙计,”他告诉拉
里说,并眨了眨双眼,然后就嚼着口香糖漫无目的地走开了。
公园里的许多人都生了病,但死在那里的并不多。也许是他们不愿成为动物的
晚餐吧。当他们感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都会爬到门里面。拉里至今只在这天早
上遇到过一个死人,且希望只有这一次。他来到横墙边的厕所里,想找一个舒适的
位置。他打开门,一个龇牙咧嘴脸上到处都是欢快地蠕动着的蛆的死人,就坐在里
面。他的双手放在赤裸的大腿上,下陷的双眼紧盯着拉里。一股令人作呕的甜丝丝
的味道扑面而来。似乎坐在那里的这个人,是混乱中留下来给苍蝇吃的放坏了的夹
心糖,一块儿甜点。拉里呼地一声关上门,但已经迟了:他吐光了早上吃的玉米片,
然后就干呕了起来,直到他害怕会弄破内脏才停止。当他蹒跚着走向动物园时,还
在祈求:上帝啊,如果您存在,如果您接受请求,老先生,请不要再让我看到今天
这一幕吧。讨厌的事已经够多了,我再也承受不了啦。实在谢谢您了。
现在,坐在这条长椅上(那个鬼哭狼嚎的人已走远了,听不见他的嚎叫了,至
少暂时是这样的),拉里发现自己在想5年前的那套世界丛书。想起这个事可是件
好事,因为现在对他来说,这是身心愉快的最后时光。他的身体条件处于顶点,他
的心理得到充分的休息,再也不必去为工作犯愁了。
那事发生在他和鲁迪分手之后。他们的分手完全是因一件不值一提的屁事而起。
如果能再见到鲁迪(但却永远也不会了,他的心告诉他,只有叹息了),拉里
打算向他认错。他会低头吻鲁迪的鞋尖,如果鲁迪需要这样做来使他们和好如初的
话。
他们乘坐一辆1968年产的旧“墨丘利”汽车,横穿国土,来到了奥马哈。
在那里他们想工作两周,然后免费搭车往西走一段路程,再工作两周,再免费
搭一段车。他们在西内布拉斯加处于狭长区域内的一家农场里干了一段儿时间。一
天晚上,拉里在扑克比赛中输了60美元。第二天,他不得不向鲁迪借钱以渡过难
关。
一个月后他们来到了洛杉矶,拉里头一次在陆地上打工,如果你愿意把挣最低
工资的洗盘子的活儿叫作工作的话。约三周后的一天夜里,鲁迪把话题扯到了借钱
这件事上。他说他遇上了一家非常好的就业公司的一个小伙子,能帮助找到一份永
远不会失业的工作,但介绍费要25块钱。接着就谈到了那场扑克比赛后他借给拉
里的款额。鲁迪说,本来他再也不会提出这个问题的,但是……
拉里抗议说,他已还了这笔债。两个人就此较起了真儿。他说,如果鲁迪想要
25块钱,那没问题,但他只希望鲁迪不要企图让他付双份的借债。
鲁迪说,他从未想要得到“礼物”,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钱,他对拉里·安德
伍德的胡说八道也不感兴趣。拉里说,这事让耶稣基督听了也会放声大笑的。我从
未想过我需要你的收据,鲁迪。看来我错了。
后来终于升级为一场全面的争吵,几乎都要打起来了。最后,鲁迪的脸都气红
了。这就是你,拉里,他咆哮道。你算完了,你原来是这样一个人。我一直认为我
不会得到教训的。但我想我终于得到了教训。滚你的吧,拉里。
鲁迪离开了,拉里随他来到这座廉价住房的台阶上,从背包里抽出钱夹子。在
照片后面的兜里整整齐齐地折叠着3张10元的票子,他用力地扔在鲁迪的身后。
“走吧,你这个不值钱的小骗子!拿着它!拿起这该死的钱吧!”
鲁迪用力撞开了外面那道门,大步跨入了夜色中,头也不回地向着将决定他悲
惨命运的地方走去。拉里站在台阶顶上,直喘粗气。过了约1分钟,他才开始四处
寻找那3张10元的钞票,再次保存了起来。
多年后的今天再来想那件事,他越来越感到鲁迪是对的。事实上,他过于自信
了。即使他还过鲁迪钱,那又怎样呢?他们两个人从小学起就成了好朋友。回头想
一下,拉里总是少个毛儿八分地不够买星期六午后演出的票;他在去找鲁迪的路上
总要带些甘草甜食或两个棒棒糖,或是借上一个5分硬币来作学校午餐钱,或是弄
上7分钱来作电车费。那么些年算下来,肯定已借了鲁迪足足有50块钱,也可能
100块钱。当鲁迪向他要那25块钱时,拉里可能己不记得那段捉襟见肘的日子
了。他的心里已把那25元钱从3张10元的票子中减去了,他对自己说:“只留
下5块钱,就算向他付完账了我有点儿拿不准,但你一定能。让我们别再讨论这件
事了吧。”
自那之后,他在这个城市里就成了孤单一人。他没有朋友,甚至也不打算在他
工作的恩西诺咖啡馆交朋友。事实上,他认为在那里工作的每个人,从坏脾气的厨
师长到那些嚼口香糖故意扭屁股的服务员,都是一些势利小人。是的,他确实认为
托尼快餐店的每一个人都是势利小人。但他,拉里·安德伍德,即将成为一个圣人
(您可能会更加相信这一点的)。孤立于这些势利小人之中,他感到就像一只挨过
打的狗,像一个被放逐到荒岛上的人思念家乡一样痛苦。
他是在一家电影院见到伊冯·韦特林的。第二场电影散场时,她正泪眼汪汪地
在座位周围找自己的坤包。里面有驾照,还有支票簿、工会会员证、一张信用卡、
出生证明影印件和社会保险卡。尽管他相信坤包已被偷走了,但并没说出口,而是
帮她找了起来。有时似乎他们真的生活在一个奇妙的世界里,因为当他们准备放弃
寻找时,他却发现那个坤包就在离他们三排的座位下。他猜测可能是看电影时有人
伸腿把它踢到了那里。当她表示感谢时,紧紧地拥抱着他,又流了泪。拉里感到自
己像一名美国船长一样地告诉她,他希望带她出去买些汉堡包或其他一些东西来庆
祝一下,因为他确实饿了。伊冯说由她请客。拉里像个英俊的王子一样答应了下来。
他们已开始互相拜访。不到两周,他们的关系就有了飞速的发展。拉里找到了
一份更好的工作,在一家书店当店员,并同一个叫作“快节奏漫游者&空前低音段
乐队”的小组一起录制了一首爵士歌曲。这个名字事实上是该小组最好的东西,不
过,节奏吉他手是约翰尼·麦考尔,这个人后来继续组织了“破衣雷姆南特”,并
成为一支确实优秀的乐队。
拉里和伊冯走到了一起,对拉里来说一切都变了样。其中之一就是有了空间,
有了自己的空间,为此他付了一半的租金。伊冯买来了窗帘,他们弄来一些旧货店
的家具,并一块儿整修了一遍,乐队的其他队员和伊冯的一些朋友也经常光顾。屋
子白天亮堂堂的,晚上则充满了加利福尼亚微风的清香。这是一种桔子的清香,令
人讨厌的是有时会从窗户飘进来烟雾。没人来的时候,他就和伊冯看看电视,有时
她也会给他带回一听啤酒,坐在椅子扶手上摸他的脖子。这是他们自己的空间,是
一个“家”,十足的家。有时他会在夜里大睁双眼躺在床上,而伊冯就熟睡在身边,
他对自己感到如此之好而表示惊讶。然后他会慢慢地进入梦乡,那是真正的睡眠,
他再也一点儿不想鲁迪·马克斯的事了,至少是这样的。
他们一起生活了14个月,一切都很完美,直到最后6个星期左右。当时伊冯
已病了,部分原因归结于拉里当时正忙于那套世界专辑。他整天呆在书店里,然后
又到约翰尼·麦考尔的家里,整个小组仅在周末才练习一次,因为另外两个家伙还
要上夜班。他们中的两个人对一些新东西感兴趣,或许只是想在老古董中发现一些
新东西吧。约翰尼称这套专辑为“真正的”作品,音调像“除我之外没别人”和
“我珍贵的爱情双镜头”。
后来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伊冯已把晚饭准备好了。那是一顿真正的家常饭。这
位姑娘经过很好的训练,烧得一手好饭菜。饭后他们来到起居室,打开电视机,看
连续剧。再往后就是做爱。这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一切似乎都属于他,没有什么事
能使他的思路混乱。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如此美好的事了,再也没了。
他意识到他哭了一会儿,甚至有一阵儿对自己坐在中央公园的长凳上,像一个
依靠养老金生活的人一样在太阳下哭泣感到烦恼。随后他想到的是,他有权为失去
的东西哭泣,他有权对发现事情的本来面貌感到震惊。
他母亲是三天前死去的。她是躺在默西医院门厅里的一张吊床上走向另一个世
界的。当时那里挤满了成千上万也急着要死的其他人。当她要离去时,拉里就跪在
旁边。看到妈妈的死,以及身边升腾起的屎尿的恶臭味,昏迷者的胡话,快要窒息
者的呼哧声,精神错乱者的胡言乱语,失去亲人者的哭喊,他认为自己可能会疯的。
妈妈最终还是没能认出他;没有最后的告别时刻。她的胸腔最后停在半鼓状态,
就像汽车的重量压在了内胎上一样,非常缓慢地往外泄气。他在她身边蹲了十来分
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以完全混乱的方式想他应等到死亡证书签了字,或有人来
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为止。但显而易见的是事情已经发生,而且随处都在发生。这里
已成了疯子之家。也没有面孔严肃的年轻医生走过来表示同情,然后开动这架死亡
机器。
早晚他的母亲也会像袋燕麦一样被运走的,他不想见到这一幕。她的手包放在
吊床下。他发现其中有一支钢笔和一个小发夹,还有支票簿。他从支票簿的背后撕
下存款单,写上她的名字、住址,计算了一会儿后又把她的年龄写了上去,用小发
夹把它夹到了她的外套兜上,开始哭了起来。他边哭边吻了吻她的面颊就逃开了。
他感到自己像一个逃兵。尽管街上满是疯狂的人群,病人和来来往往的军队巡
逻兵,在街上他就感到情绪好了一些。现在他可以去坐在那张长椅上,为更多的普
通事而伤感了:在洛杉矶的这段时间里,他已失去了退休金,他也丢掉了自己的专
业。当他同伊冯在一起看那世界专辑时,他已意识到应为鲁迪准备一张床和迟到的
爱。在鲁迪这件事上,他最感伤心,他希望能归还给鲁迪他保存了6年的25块钱。
那只猴子是在2点15分死去的。
它呆在那根栖木上,面无表情地坐着。双手托着下巴,眼睑开始乱抖,然后就
掉了下来,叭地一声摔在了水泥地上。
拉里再也不想坐在那里了。他站了起来,漫无目标地朝通向大型音乐台的林荫
道走去。约15分钟前,他还远远地听到了那鬼哭狼嚎的叫声,但现在公园里的唯
一声响,似乎就是自己鞋后跟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和鸟叫声。那些鸟显然没有传染上
这场流感。它们真是太幸运了。
当他走到音乐台附近时,发现观众席的长凳上坐着一个女人。她可能有50岁
了,但看上去要年轻一些。穿着看来非常昂贵的灰绿色便裤和丝质无肩外套……听
到拉里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她手里拿着一粒药丸,像扔一粒花
生米一样,漫不经心地把它扔进了嘴里。
“您好!”拉里问候说。她面色平静,眼睛发蓝,闪烁着机警的光芒。她带一
副金框眼镜,笔记本点缀着一些看来像貂皮的东西。手指上有四只戒指:一个结婚
戒指,两个钻戒和一个猫眼绿宝石戒指。
“噢,我不是一个坏人。”他说道。滑稽的是他想说,据他猜测,她手上带的
东西可能得值两万块钱。当然了,它们可能是假的,但她看上去并不像一个戴人造
宝石的女人。
“不,”她说,“你看上去就不像坏人,而且你也没得病。”她的声音在最后
一个词上提高了一些,使得这句话有了半询问的性质。她并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样
平静;她一边脖子有点儿抽搐,在那蓝色双眼的敏锐目光后面,也有拉里今天早上
刮胡子时在自己眼中所发现的那种悲哀。
“是的,我想我也没生病。您呢?”
“没什么事。您知道鞋上粘了一块冰淇淋包装纸吗?”
他低头看了一下,确实如此。这可把他弄了个大红脸。他单腿站着,试图扯掉
那张包装纸。
“您怎么像只鹤一样,”她说,“坐下试一试。我叫丽塔·布莱克莫尔。”
“很高兴认识您。我叫拉里·安德伍德。”
他坐了下来。她伸出手,他轻轻地握了下,手指压着了她的戒指。然后他小心
翼翼地从鞋上扯下那张包装纸,一本正经地把它扔进长凳旁边那个会说“这是您的
公园,请保持清洁!”的垃圾筒内。这使他感到滑稽,于是他就仰头大笑了起来。
这也是他自从那天回到家发现妈妈躺在房间的地板上以来第一次真正开心的笑,
又发现这样笑一笑的快感并没变化,感到极其宽慰。这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大笑,而
不是抿嘴微笑。
丽塔·布莱克莫尔盯着他微笑着,他又一次被她的平易近人而且雅致大方的风
度所吸引。她就像一个来自欧文·肖小说中的女人。但那个女人是妓女,也可能是
他还是个小孩时人们为电视创造的一个人物。
“听到你走过来时,我都想躲起来了,”她说,“我以为您是那个带着破眼镜
满口奇谈怪论的人。”
“那个鬼哭狼嚎的人?”
“是你这样称呼他还是他这样称呼自己的?”
“是我称呼他的。”
“他非常聪明,”她说道,边打开她那饰有貂皮(可能的吧)的包,从中取出
一包薄荷味香烟,“他让我想起了疯掉了的第欧根尼。”
“是吗?但看起来却像个真正的恶魔。”拉里这样说着,又笑了起来。
她点着烟,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吐了出来。
“他也没生病,”拉里说道,“但其他大多数人都病了。”
“我们楼里的这位看门人看起来很健康,”丽塔·布莱克莫尔说,“他仍在坚
守岗位。早上出来时我给了他5美元。我自己也不明白,是因为他很健康,还是因
为他在坚守岗位?您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的,您当然不知说什么好了。”她把烟盒放回包里,他看见里面有一支左
轮手枪。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这是我丈夫的。他是纽约一家大银行的总经理。
即使出席鸡尾酒会他也随身不离地带着它。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带着这家伙,
他就会说:“我是纽约一家大银行的总经理。‘他是在两年前死去的。得的是中风
病。
后来他用领带上吊了。您会认为我们这一代人等同于用靴子自杀的那老一代人
吗?
但哈里·布莱克莫尔却是用领带自杀的。我喜欢这支枪,拉里。“
一只燕雀落在他们面前的地上,在地上啄食吃。
“我丈夫对盗贼有一种神经质的恐惧,所以买了这支枪。开枪时真的会产生后
座力,发出很大的响声吗,拉里?”
拉里没有打过枪,他说:“我觉得后座力不会很大的。这是0。38口径的吧?”
“我想是0。32口径的。”她从包里拿出枪,他看到包里还有好多小药瓶。
这一次她并未注意他的目光,她盯着约15步远处的一株楝树。“我想试试它。
您认为我能击中那棵树吗?”
“我不知道,”他忧心忡忡地说道,“实际上我并不认为……”
她扣动了扳机,手枪发出砰的一声。一个小洞出现在楝树上。
“10环。”她说道,像枪手那样吹着枪管里冒出来的硝烟。
“真棒!”他说道。当她把枪放回手包里时,他的心才重新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我不会向人开枪的。我能肯定。这儿很快就不会再有人开枪了,是吗?”
“哦,这我可不知道。”
“您在看我的戒指。您喜欢吗?”
“啊?不!”他又开始脸红了。
“我当银行家的丈夫相信钻石,就像施洗礼者相信《启示录》一样。我有好多
钻石,全都保了险。但如果有人想要我的钻石,我会交出来的。不过都是些石头,
不是吗?”
“我想您是对的。”
“当然了。”她说道,脖子上的痉挛又跳了几下。“如果有人想抢,我是不会
交出来的,我会把卡蒂埃的地址交给他。他们收集的石头比我们的更名贵。”
“您现在打算做什么?”拉里问她。
“您有什么建议?”
“我也不知道。”拉里说道,并叹了一口气。
“我的回答很正确。”
“您知道些什么事?我今天早上看见了一个家伙儿,他说,他打算到扬基体育
场去,而且……而且要在本垒上做手淫。”他能感觉到自己又红了脸。
“对他来说是一段多么可怕的步行啊,”她说,“您为什么不向他建议一件近
一些的事呢?”她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又变成了战栗。她打开手包,拿出药片瓶,
往嘴里扔了一粒胶丸。
“什么东西?”拉里问道。
“维生素E。”她闪烁其辞地假笑了一下。脖子上的痉挛又跳了一二下,然后
就停了。她又变得安详下来。
“酒吧都没人了。”拉里突然说道,“我去过43街的帕特酒吧,那里空无一
人。他们有张大红木吧台,我走到吧台里面,倒了满满一茶杯红方酒。不一会儿我
就呆不下去了,把杯子放在那里,就出来了。”
他们就像合唱一样一块儿叹了口气。
“您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她说道,“我非常喜欢您。您没有发疯真是好
极了。”
“谢谢您,布莱克莫尔太太。”他感到惊喜和高兴。
“丽塔,叫我丽塔。”
“好吧。”
“您饿了吗,拉里?”
“说真话,我确实饿了。”
“您不介意带我去吃午饭吧。”
“那可太荣幸了。”
她站起来,带着稍为勉强的微笑向他伸出了胳膊。当他挽起她的胳膊时,他闻
到了一种使他立刻感到舒服的味道。同这样一位风韵犹存的老年女子在一起,他又
觉得有点儿不安起来。
不一会儿他就忘了这件事,他们走出公园,上了第5大街,远离了死猴子和鬼
哭狼嚎的人,以及坐在横墙厕所里变黑发臭的家伙。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后来他已记不得她都说了些什么(对了,只有一件事他
还记得:她说,她总是梦见她挎着一个标致的年轻人的胳膊,在第5大街上散步,
那是一个足可做她儿子但又不是他儿子的年轻人),他仍能经常回忆起那场散步,
记得她那美丽的微笑,轻快、愤世嫉俗而又不拘礼仪的喋喋不休和便裤的飒飒声。
他们进了一家牛排馆,拉里掌勺,虽然有点儿笨手笨脚,但每道菜都赢得了她
的喝彩:牛排、法式煎肉、速溶咖啡、草莓蛋黄派。
冰箱里有一块草莓派,覆盖着莎纶纸。法兰妮用迟钝木然的眼神看了好长时间,
才取了出来。把它放在柜台上,切下一小块儿。往小盘子里放的时候,草莓随着油
脂啪哒一声落在了柜台上。她拣起来吃了下去,又用洗碗布擦掉台上的果汁。把莎
纶纸放回到剩下的草莓派上,又放进冰箱里。
她转过身拿起切下的派,突然瞥见了碗橱旁边的刀架。那是父亲亲手做的。过
午的阳光照耀在刀上,闪闪发光。她盯着刀子看了很长时间。
最后,大约过了有15分钟,她才记起正做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呢?一句经文,
一个警句,她毫无缘由地想起:“去掉别人眼里的小刺之前,先管好自己眼里的梁
木(光束)。”她反复琢磨。小刺?梁木?这个特别形象化的比喻一直困扰着她。
哪种梁木(光束)?一道月光?顶梁柱?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和喜气洋洋的笑容,
而且纽约市市长也叫艾贝·比姆(译注:英文“光束”和“梁柱”均为“比姆”),
这还不算她在假期圣经学校学会的一首歌中所提到的“我将为他变成一束阳光”。
“去掉别人眼里的小刺之前。”
但那不是一只眼睛,而是一块儿派。她转向那块儿草莓派,看见一只苍蝇趴在
上面。她向苍蝇挥了挥手。再见,苍蝇先生,你怎么跟法兰妮的草莓派说了这么久
的话。
她注视那块派好长时间,她知道,爸爸和妈妈都死了。她母亲死在桑福德医院。
父亲,就躺在楼上的床上死掉了。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接踵而至呢?为什么总
是以这种可怕的动荡和不和谐方式来来往往,就像高烧中再现的白痴记忆法一样呢?
“我的狗生了跳蚤,跳蚤又咬狗的腿……”
她突然间醒悟过来,一种恐惧感缠绕着她。屋子里有股热乎乎的味道,有东西
烧着了。
法兰妮忙扭头四望,看见了忘在炉子上的平底煎锅油里正在做着的法式煎肉。
平锅里升腾起滚滚浓烟。油脂飞溅出平锅,落在炉子上,就燃烧了起来,一点
儿一点儿地往外蔓延,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小手不停地打着一只看不见的气体打火
机。
平锅的煎炸面都已变黑了。
她碰了一下平锅把,马上就缩了回来。热得不行了。她抓起一块抹布裹在锅把
上,迅速把这个咝咝作响像条龙一样的东西拿出后门。放下平锅,一屁股就坐在了
游廊台阶的顶上。忍冬花的味道扑面而来,蜜蜂也嗡嗡地飞在胸前身后,但已顾不
得这些了。片刻工夫,那种四天来一直禁锢她感情的粗重愚钝的甲壳,已荡然无存
了,但她也被吓呆了。吓呆了?不——低度的恐惧离恐慌仅一步之遥。
她能记起削土豆皮的事,把土豆放进韦森牌油里做菜。现在她能记得了。但只
一会儿功夫,她就……唉,她又忘记了。
她站在游廊上,抹布仍捏在一只手里,她试图准确地记起做法式煎肉后所发生
的一切。这一点儿似乎非常重要。
好了,首先她想起了那块什么也没放的肉,法式煎肉不是很有营养。如果一号
干线公路下面的麦当劳还开张的话,她就不必自己做饭了,就会有一个汉堡包。只
需搭车到外卖窗口去就行了。她要买1/4磅大块儿煎肉,然后进入一个浅红色卡
纸板间,那里面几乎没有油脂斑。另外孕妇总是有奇怪的欲望。
这就导致她想起了一连串的事。奇怪欲望的回忆使她又想起塞进冰箱里的草莓
派。突然间,她似乎感到她比希望得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更强烈地希望得到那块
儿草莓派。她曾得到过它,但她的目光却被父亲为母亲做的那个刀架吸引住了,她
的思绪恰好在此……短路了。
小刺……梁木……苍蝇……
“唷,上帝呀,”她对空空的后院和花园说了一句。她坐下来,把围裙捂在脸
上就哭了起来。
眼泪流干时,她感到好受了一些……但她仍感到害怕。我失去记忆了吗?她问
自己。事情原本就这样吗?就是这种感觉吗?你神经崩溃时,你又向何处去诉说呢?
自从父亲昨天晚上8点半死了之后,精神集中的能力似乎完全丧失了。她会忘
掉正在做的事,精神已处于梦幻状态,她会直直地坐着,什么东西也不想,她对这
个世界的了解也并不比对卷心菜了解更多。
她父亲死后,她在床边坐了好久。最后她下了楼,打开电视机,但没有什么特
殊的理由,就像那男人所说的那样,这似乎是个好主意。
唯一仍在播送节目的电视台是隶属波特兰NBC的WCSH电视台,他们似乎
在播放某种疯狂的审判场面。一个看来像割取敌人的首级作为战利品的黑人男子,
假装要用手枪杀害一些白人男子,而现场的其他观众则在欢呼。这肯定是在演戏。
当然了——如果是真的话,他们是不会在电视里播放那些事情的——但看来又
不像是在演戏。这又唤起了她对《奇妙之地中的艾利斯》一片的狂热,它不是那个
在此情况下仍喊“砍掉他们的头!”的红色王后,但它是……什么?是谁呢?黑人
王子,她猜测道。缠腰布中的肌肉看来也不像王子那样多。
后来(她也说不清过了多久),另外一些人冲入演播室,发生了比所播杀人场
面更加逼真的枪战。她看到那些男人,几乎被大口径子弹掀掉了脑袋,脖子上汩汩
地冒着血,头朝下扔了出去。她想过,他们应不时地在电视屏幕上播送提示,警告
父母让孩子上床或换一个频道。她还想过,WCSH电视台可能获得了播放此类片
的许可证,但这个节目实在是个极端可怕的血腥节目。
当摄像机摆动不定,显示的只是从天花板上射下的灯光时,她就关了电视,仰
躺在长沙发椅上,盯着自家的天花板。她就在那里睡着了,今天早上她还认为是作
梦梦见了那个节目。实际上那个节目的要点是:所发生的“任何事”,似乎都像一
个随处飘荡的恶魔。以她母亲的死为开端,她父亲的死只不过强化了已发生的一切
而已。因为在“艾利斯”一片中,事情总是越来越稀奇古怪。
尽管她父亲当时已经生病了,还是出席了镇上的一次特别会议。她父亲精神上
与平常并无二样,法兰妮同父亲一道去了。
镇会议厅已挤满了人,来的人远比2月末或3月初的会议要多得多。许多人都
在大声地叹气,咳嗽和流鼻涕。与会者都惊恐不安,对任何微不足道的过失都愤怒
不已。他们大声讲话,甚至粗声大气地喊叫。他们全都站着,手指发抖,发表武断
的意见。其中许多人,并不仅仅是女人,也都在哭泣。
议论的结果是决定把整个镇都封闭进来,不许任何人进入。如有人想离开,那
再好不过了,但他们应当明白,他们不能再进来了。进出本镇的道路,主要是美国
1号公路,则用汽车封锁起来(在喊叫了半个小时后,改为用公用卡车来堵路),
志愿者佩带滑膛枪时刻监视这些路障。那些想利用1号国道往北或往南的人,就得
朝北到韦尔斯或继续朝南到约克去,再从那里上95号州际公路,这样再绕道奥甘
奎特。向任何仍企图通过这里的人开枪。死亡?有人问。当然了,其他数人回答说。
约有20人坚持立即把已经生病的人逐出镇去,但他们在投票表决中失败了。
因为到24日晚,当此次会议召开时,几乎镇里未生病的每个人,都有生病的
亲人。
许多人都相信很快就会有疫苗可用的那条新闻。
然后,建议把那些来“避暑”的但已生病的人赶走。
多数来避暑的人都严厉地指出,多年来他们通过为小别墅付税,一直对该镇的
学校、道路、穷人和公共海滩予以支持。商人们则说,他们在9月到6月这段时间
呆在这里并没有挣到钱,而现在则不能让他们的暑期收入付之东流。如果他们受到
如此傲慢的对待,奥甘奎特的人肯定就不会再回来了。他们要来也只会是逮龙虾、
捞蛤和从泥沙中刨圆蛤了。把生病的避暑者护送出镇的动议也失败了。
到午夜,路障已设好,到第二天拂晓,即25日拂晓,已有数人被打倒在路障
旁,其中大多数只是受了伤,仅有三四个死掉了。这些人几乎都是从北面过来的,
他们是从波士顿逃出来的,一个个都犹如惊弓之鸟,神志麻木。其中一些人又回到
了约克,非常心甘情愿地从那儿继续上路。但其他人则疯狂得不行,以致搞不明白
为什么要这样,仍试图移开路障或从路肩上绕行过去,以至丢了命。
到了夜里,大多数负责守卫路障的人也都病了,发高烧满脸通红,勉强靠夹在
双腿之间的滑膛枪支撑着。其中一些人,如弗雷迪·德兰西和柯蒂斯·比彻姆,则
噗咚一声倒在地上就无知觉了,随后被运回设在镇会议室旁边的临时医务室,就在
那里死掉了。
到昨天早上,法兰妮的父亲,一直对设置路障表示反对的他,也倒在了床上,
法兰妮呆在旁边照料着。他不去医务室。他告诉法兰妮,如果他活不了,他也想死
在家里,体面地死在自己家里。
下午,来来往往的车流就停止不动了,公共海滩停车场的管理员古斯·丁斯莫
尔说,他猜测,肯定有许多汽车堵死在路上了。驾驶技术再高明,车子再高级,也
都别想挪窝。
事情正如所预料的那样,到25日下午,就只有不到三十来个人还能站着观察
情况了。直到昨天还感觉很好的古斯,也流着鼻涕倒下了。事实上,除法兰妮之外,
这个镇上唯一一个似乎一切都好的人就是埃米·劳德16岁的弟弟哈罗德了。埃米
还在第一次镇会议前就死了。她那件一次都没穿过的结婚礼服,仍挂在卫生间里。
法兰妮今天一直没有出门,自从昨天下午古斯来看过她后,她就再没见过任何
人。今天早上她还听到过几次汽车声和一次连续两声沉闷的枪声,其他什么声音都
没有了。这种无人打破的宁静,又给她增添了一种不现实感。
而现在,这些问题得考虑一下了。苍蝇……,眼睛……派。法兰妮发现自己在
听冰箱的声音。这台冰箱有一个自动制冰附加装置,每隔20秒种,机器就会发出
冷冷的砰的一声。
她在那里坐了几乎有一个小时,盘子就放在面前。慢慢地,另一种想法开始出
现,事实上是两种想法,它们似乎密切相联而又完全不相关。这两种想法有可能正
在把一个更重要想法的各部分连结起来吗?在用一只耳朵听冰箱制冰装置冰块下落
声音的同时,她对这些想法进行了检查。第一个想法是,她父亲已经死了,像他希
望的那样死在了家里。
第二个想法则必须在白天来做。这是一个美好的暑天,一个无瑕的夏日,是一
个来缅因海岸旅游者们梦寐以求的好天气。由于担心海水尚不够温,你还没去游过
泳,那么今天你应该去试一试了。
明亮的太阳悬在天空,法兰妮可以看清厨房后窗户外的温度计正好指在80华
氏度以下。这真是一个好天气,遗憾的是父亲死了。
她皱眉蹙目对此表示不满,双眼也变得迷茫冷漠了。她的心里始终萦绕着这个
问题,后来她就想找点儿别的事做,但却总是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这是一个“暖和”的好天气,而她父亲却死了。
这一问题就像一阵清风,立刻把她带回了现实之中,她使劲地合上了双眼。
与此同时,她的双手无意识地猛拉了一下台布,盘子就被甩到了地板上,就像
炸弹一样爆响了一声。法兰妮放声大哭起来,双手按住面颊,在那里留下了几道抓
痕。那种恍惚的、冷漠又毫无表情的眼神,立刻就从她的眼里消失了。双眼突然变
得敏锐而又直率,仿佛被猛击了一掌或鼻子下面晃动着一瓶开了盖的氨水。
你不能在家里放一具尸体,尤其是在高温的夏季。
冷漠又开始悄悄涌了上来,这种想法变得模糊不清。对此事的恐惧开始淡化并
受到抑制。她又开始听冰块落下的撞击声……
她击退了恐惧感。站起来,向洗碗池走去,接了满满一池凉水,然后捧水冲洗
了一下脸,轻轻搓了搓满是汗水的皮肤。
她可以把想干的事都放在一边,但头一件事则是非做不可,“必须”加以解决。
她再也不能不让他从6月躺到7月了。这个镇上的神父们也从不知道那种令人
作呕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但不一会儿那种味道就会消失的。它……它……
“不!”她大声地对充满阳光的厨房叫道。她开始边想这件事边踱步。她的头
一个想法是当地的那家殡仪馆。但谁会……会……
“停止想它吧!”她在空空的厨房里暴怒地喊叫,“谁愿意去埋他呢?”
在发出这声呼喊的同时,答案也就随之而来了,而且非常清楚。当然,这个人
就是她。除她之外,还会有谁呢?
当她听见一辆汽车从车道上驶来时,正好是下午2点半。重型发动机自鸣得意
地轰鸣着,低沉而有力。法兰妮把铁锹放在洞边她正在花园的西红柿和莴苣地中间
挖着。她转过身来,有点儿害怕。
那是一辆新型卡迪拉克“都市”牌汽车,深绿色,胖胖的哈罗德·劳德从车里
钻了出来。法兰妮感到一种由衷的厌恶。她不喜欢哈罗德,也不想知道他是一个什
么样的人。可能他的母亲就那样的吧。但它却从另一方面提醒了她,除她之外,留
在奥甘奎特的唯一一个人可能就是留在她极不喜欢的这个镇子里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了。
哈罗德今年16岁,他编辑了一份奥甘奎特中学文艺杂志,经常写一些稀奇古
怪的小故事,并且都是用现在时或以第二人称的手法来讲述的。“你走下令人发狂
的走廊,用肩膀挤开通过破门的路,盯住跑道上的命运之星”——这就是哈罗德的
风格。
“他往裤子里拉屎,”埃米曾有一次向法兰妮透露说,“那有多脏啊?拉到裤
子后他居然还穿着,直到裤子都快能立起来了。”
哈罗德的头发乌黑发亮,个子长得相当高,有6英尺1英寸,体重几乎有24
0磅。他喜欢有尖鞋尖的牛仔靴和能系得住的军用宽皮带,因为他的腹部要比臀部
大许多。法兰妮并不关心他拉到裤子里多少屎,他有多重,他这一周是在模仿赖特
·莫里斯还是小休伯特·塞尔比。哈罗德可能是个危险人物,他可能在不顺心时才
如此,也许比这更危险。
他并未看见她。他在抬头看房子。“有人吗?”他喊道,然后伸手到卡迪拉克
的车窗里,按了一下喇叭。这声音刺激了法兰妮的神经。她应继续保持沉默,除非
他转过身走到汽车后面,才能看见那个洞穴,她就坐在边上。有一会儿,她想钻到
园子深处,躺在豌豆和蚕豆中间,直至他累了走开。
不要这样做,她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做。他也只不过是另一个活着的人。
“在这儿呢,哈罗德。”她答应道。
哈罗德跳了一下,大屁股在紧绷的裤子里颠了几下。显然只是故作一下姿态。
他转过身,看到法兰妮已走到了园子边,正在擦双腿。他自然而然地盯着她的
白色体操短裤和三角背心。当他走过来看见她时,哈罗德满怀激情的眼睛使她身上
直起鸡皮疙瘩。
“嗨,法兰妮。”他高兴地说道。
“嗨,哈罗德。”
“我听说你在抵御这场可怕的疾病中取得了成功,所以你这儿就成了我的第一
站。我正在检查全镇的情况。”他对她笑了一下,露出了充其量与牙刷也只有点头
之交的牙齿。
“我对埃米的事深感遗憾,哈罗德。你母亲和父亲……?”
“我也很难过。”哈罗德说。他低了一会儿头,然后猛地往上一抬,弄得他那
结成一团的头发都飞了起来。“但生活总得继续,不是吗?”
“我想是的。”法兰妮答道。他的眼睛又移到了她高耸的乳房上,弄得她都想
穿上件毛线衫了。
“你喜欢我的车吗?”
“这是布兰尼根先生的车,是吗?”罗伊·布兰尼根是当地的房地产经纪人。
“是的,”哈罗德冷淡地说着,“我经常认为,在物品短缺的日子里,任何驾
驶这种庞然大物的人都应被绞死,但现在一切都已变了。现在是人少石油多。”石
油,法兰妮眼花缭乱地想到,他确实说的是石油。“任何东西都多了。”哈罗德最
后又说。当他的眼光从她的肚脐眼上,又反弹回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短裤上,又再
次反弹回她的脸上时,他的眼里出现了一种短暂的闪光,他的话既不有趣也不轻松。
“哈罗德,你能否原谅我……”
“不过,你又能做些什么呢,我的孩子?”
那种不现实感又试图回来了,她发现自己想知道人的脑子在像一根负担过重的
橡皮筋一样绷断之前,预期能坚持多久。我的父母都死了,但我得应付这种情况。
某种怪病似乎已蔓延到了全国,也许全世界,同样都在扫荡着正人君子和小人
——我能应付得了的。我正在我父亲上周才除了草的菜园里挖一个洞穴,挖到我推
测能把他放进去那么深。——我认为我能办得成。但开着罗伊·布兰尼根的卡迪拉
克的哈罗德·劳德。却老用眼盯我,并叫我“我的孩子”。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的上帝。我真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哈罗德,”她耐心地说,“我不是你的孩子,我比你年长5岁。从自然角度
来看,让我作你的孩子也是不可能的。”
“这只是说话的修辞手法而已。”他说道,稍有点惊愕地盯着她那竭力克制着
的恶狠狠的样子。“不过,那是什么?那个洞?”
“坟墓。为我父亲挖的。”
“哦。”哈罗德小声地不太轻松地说道。
“在我完工前,我想进去喝点儿水。直说吧,哈罗德,我希望你能尽快离开。
我烦透了。“
“我可以理解。”哈罗德不自然地说着,“不过,法兰妮……就埋在园子里?”
她已开始朝屋子里走,这次可有点儿大发雷霆了。“好了,你有什么建议?我
是把他放在咖啡馆里还是把他拉到公墓去?以上帝的名义,你说该怎么办?他爱他
的园子!这关你什么事,嗯?你是干什么的?”
她开始哭了起来,转身向厨房跑去,几乎撞到了卡迪拉克的前保险杠上。她知
道哈罗德可能正在看她摆动的屁股,为他头脑中上演的某部X级电影构思内容。这
越发使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愤怒、悲哀和伤心。纱门在她身后哐的一声关上了。
她走到洗碗池旁,一口气喝了三大杯冷水,头立刻就针刺般地疼了起来。腹部
一阵痉挛般的疼痛,不得不在放瓷器的槽上趴了一会儿,眯着眼,看自己是否要呕
吐。
过了一会儿,肚子告诉她是喝了凉水的缘故,她又一次经受了考验。
“法兰妮?”声音低而犹豫不决。
她转过身,看到哈罗德站在纱门外,手不自然地甩动着,脸上一副关心又不愉
快的神情,法兰妮突然为他感到难过。哈罗德·劳德开着罗伊·布拉尼根的卡迪拉
克车游荡在这个悲惨的已成废墟的城镇里,这也许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日子,从而
使他对这个世界已不屑一顾。什么时光、姑娘、朋友,一切的一切,甚至包括自己
在内,都没有什么不同。
“哈罗德,对不起。”
“不,我无权说任何东西。您看,如果需要我的话,我可帮帮忙。”
“谢谢,我宁可一个人干,这是……”
“这是个人私事。当然了,我能理解。”
她可以从卫生间拿件毛线衫穿上,不过,他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因为她
不想再次使他难堪。哈罗德竭力想扮演成一个好小伙——多少说一些友好的话。她
回到游廊上,他们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园子,看着那从洞里挖出来的泥土。下午
的困倦正在上涌,似乎这里什么变化也没发生。
“你现在想干些什么?”她问哈罗德。
“我也不知道,”他说,“您知道……”他把话打住了。
“什么?”
“好吧,我实在难以启齿。在新英格兰的这个小地方,我确实不是很讨人喜欢。
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直怀疑,即使我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名作家,我也
不一定就能在本地民众中树立起自己的形象。附带说一句,我认为在这里出现另一
位名作家之前,我可能都成了一个胡子拖到腰带上的老头儿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他。
“所以,”哈罗德解释道,但身体却猛地一挺,仿佛这个词是爆发出来的。
“所以我被迫想知道这里的一切不公正现象。这些不公正,至少对我来说,是
多么荒谬。”
他把掉到鼻子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她以同情的心情注意到他脸上的粉刺实在
也是个大问题了。她想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他,香皂和水会对粉刺有较好的效果。
或许是那些男人们全都只顾盯着美丽娇小、以平均3。8分和在全年级千余名
学生中排名第23而闻名缅因大学的埃米了?美丽的埃米是如此的亮丽活泼,而哈
罗德却是如此地耐人寻味。
“疯子。”哈罗德轻声重复说,“我以初学驾驶者的身分开着卡迪拉克在全镇
转了一圈。看看这双靴子。”他抬起腿,把牛仔裤往上撸了撸,露出做工极精致的
闪闪发光的牛仔靴。“86元钱。我径直进了鞋店,挑了我需要的尺寸。我感到自
己像个骗子,一幕剧中的一个角色。离我‘真’疯看来还有点儿时间。”
“不会的。”法兰妮说道。哈罗德身上发出一股像三四天没洗澡的味道,不过
这次并没使她作呕。“怎么会呢?我们不会疯的,哈罗德。”
“真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会来人的。”法兰妮说,“不久就会来的,在这场该死的疾病过后。”
“谁会来呢?”
“当局的一些人。”她不太肯定地说,“会有人……来……收拾残局的。”
他苦笑了起来,“我亲爱的孩……对不起,法兰妮。法兰妮,正是当权者制造
了这场灾难。他们当然得收拾残局,他们依次解决了经济萧条、污染、石油短缺以
及冷战的一切。是啊,他们确实得把一切都恢复原样。他们是用与亚历山大解开难
解的结相同的方式快刀斩乱麻来解决一切问题的。”
“这只是流感的一种怪种,哈罗德。我在广播上听说。”
“自然之母是不会使用这种方式的,法兰妮。听说权贵们在政府机构安排了一
大批细菌学家、病毒学家和流行病学家,研制出他们梦寐以求的多种病菌。据我所
知,他们在制造细菌、病毒。有人说过:”看一下造出的东西吧,几乎能杀死所有
的人。不伟大吗?‘于是他们就给他授勋、加薪和不时的慰问,但后来有人造成了
这种东西的泄漏。“
“您想干什么,法兰妮?”
“把我父亲葬了。”她柔声说道。
“哦……当然了。”他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看情况吧,我打算离开这里,
离开奥甘奎特。如果我再呆下去,我真会疯的,法兰妮,为何不跟我一起离开呢?”
“上哪儿去?”
“我也不知道。还没有想好呢。”
“好吧,等你想好了,再来叫我。”
哈罗德马上容光焕发了。“好的,我会来的。它……你也明白,问题是……”
他打住了话头,带着茫然的神情走下游廊台阶。新牛仔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法兰妮以苦中取乐的心情看着他。
他坐到卡迪拉克方向盘后面,挥了挥手。法兰妮也举手作答。车子开动时,笨
拙地猛窜了一下,又偏到左边,把卡拉的花压在了右轮下。好不容易拐出来要上公
路时,又几乎冲进了路沟里。然后按了两下喇叭就开走了。
法兰妮一直看着,直至他从视线里消失,才回到花园里。
约4小时后,她强迫自己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楼上。天热、劳累和紧张的缘
故,两个太阳穴和前额隐隐约约作痛。她对自己说,那就再等一天吧,但这样可能
会更糟。她拿出了她母亲只有在盛会时才舍得用的织花台布。
事情的进展不像她希望的那样顺利,但也不像她担心的那样困难。他的脸上落
了些苍蝇,她拉开灯,苍蝇就蹭了蹭毛茸茸的小前腿,然后飞开了。他的皮肤也有
点发黑了,园子里的活将他晒成了棕褐色……如果不留心的话,是不会注意到这一
点的。他身上还没有她最担心的那种味道。
他死去时躺的是那张与卡拉共寝的双人床。她把台布放在妈妈常睡的那边,让
台布的边紧挨着父亲的胳膊、臀和腿。然后强忍着疼痛(她的头比原来更疼了),
准备把父亲卷进裹尸布里。
彼得·戈德史密斯穿着条纹睡衣,她感到多少有点儿不和谐,但也只能如此了。
她甚至都没想到应先把睡衣脱下来,给他穿上件像样的衣服。
在使自己坚强起来的同时,她抓住他的左胳膊——它沉得像一件搬不动的家具
——又推了一下,让他滚过去。这样做时,他发出了可怕的长长的打嗝声。这声嗝
在喉咙里持续了很长时间,仿佛是长期在黑暗中等待的蝉,因为要走向新生活就叫
啊叫啊。
她尖叫了一声。跌倒了,撞在了床头柜上。梳子、刷子、闹钟、一堆零钱以及
一些领带夹和衬衫钮扣,全都丁当作响地落到地板上。现在可有股味了,一种腐败
气体样的味道。她身上最后那点儿香水味已经散掉了。她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大哭
了起来。她要埋掉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她自己的父亲,她父亲最后的仁爱。
又有一股强烈的气味升腾到空中,越来越浓了。
天也昏了,地也暗了。她持续不断的悲号声,似乎越传越远,仿佛远处还有人
也在哭诉,也许是一个曾在电视新闻中见到过的小巧的棕褐色女子。过了好久好久,
连她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久,她渐渐地又恢复了神志,知道这一切还得自己去干。这
是一些她从来都未干过的事情。
她走到他身边,把他翻了个身。他又打了个嗝,但这次则弱多了。她吻了一下
他的额头。
“我爱你,爸爸。”她说,“我爱你,法兰妮爱你。”泪水落在他脸上,晶莹
闪光。她脱掉他的睡衣,要给他穿上最好的西服。她用两卷百科全书把他的头支起
来,以便把领带系好。她在保险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他的军功章:一枚紫心
勋章,数枚品行优秀奖章和勋章……以及在朝鲜得的青铜星形勋章。把它们一一别
在他的西服翻领上。在浴室里她找到了一盒约翰逊牌儿童爽身粉,往他脸上,脖子
上和手上扑了扑。扑粉的味道芬芳而又令人怀旧,她又泪如雨下。汗水湿透了全身,
眼睛下也出现了极端劳累的黑圈。
她用台布把他包起来,找来妈妈的缝纫工具,合上接口,把接口折成双层牢牢
地缝上。伴随着抽噎和呼哧呼哧的气喘,她终于把他的尸体弄到了地板上,然后在
半昏迷的状态下休息了一下。感觉可以继续干的时候,她抬起尸首,往楼梯边拖去,
然后尽可能小心地拖到了一楼。她又停了一会儿,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已经是气喘
吁吁了。头痛得更厉害了,就像要爆裂开来似的。
她把尸首拖到大厅,拖过厨房,拖到游廊上,来到了游廊的台阶下,她不得不
又休息了一下。初暮的金色光线,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上。她实在是累坏了,就坐在
父亲身边,头伏在双膝上,前后摇晃着哭了起来。鸟儿唧唧喳喳地叫着,她终于把
他拖到花园里去了。
终于做完了,到最后一些草皮(她把它们一块儿一块儿放在自己的膝下,仿佛
在做一道错综复杂的难题)就位时,已是9点15分了。她满身污秽,只有眼睛周
围是白的,那是被泪水冲洗干净的。由于精疲力竭,她感到天旋地转了。头发挂在
面颊上,一缕一缕的。
“请安息吧,爸爸,”她轻声细语道,“请您安息吧。”
她把铁锹拖回到父亲的工作间。登上仅有6级台阶的游廊她就不得不休息了两
次。她没开灯就走过厨房,走入起居间,踢掉了轻便运动鞋。
在梦中,她再次上楼来到她父亲身边履行自己的职责,看见他正儿八经地躺在
地下。但当她进入房间时,台布已盖在他的尸体上,她的悲痛和失落感又变成了某
种另外的东西……像恐惧一样的东西。她走过这个黑乎乎的房间,本不想但突然又
只想逃走,最后又无助地站下了。台布在阴影中幽灵般地可怕地时隐时现,并向她
飘了过来:台布下根本不是她父亲,而且那个人并没有死。
一个有着无尽生命力和可怕活力的东西躺在台布下,有一种比她生命力更强大
的力量在把台布往回推,而她……都有点儿站不住了。
她伸出手,捂住那块台布,使劲地把它往回拉。他龇牙咧嘴地笑着,她却看不
见他的脸。他那龇牙咧嘴的笑,让她直打冷颤,一股恐惧感随即就涌上了她的心头。
现在,她仍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可怕的幽灵给她尚未出生的婴儿带来的礼
物:一个被扭曲的衣架。
她逃走了,逃离了这个房间,逃离了这个梦,来到了一个明亮的世界……
在起居室凌晨三点的黑暗中,她的身体一直处于恐惧的海洋中,那个梦开始变
得支离破碎,渐渐地离去了,只有一种像吃了臭肉后回味一样的厄运感仍留在心头。
她想起了半睡半醒状态下的情况:他,是他,那个无面人是沃尔金·杜德。
她随后又睡着了,这一次不作梦了。她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已完全不记得那个
梦了。但当她想起腹中的孩子时,立刻就涌起了一种强烈的保护感,那种困惑和恐
惧感在深度和力度上也减少了许多。
同一个晚上,拉里·安德伍德和丽塔·布莱克莫尔一块睡着;法兰妮·戈德史
密斯独自躺着做着稀奇古怪的梦;这时候斯图尔特·雷德曼正等着埃尔德,他已经
等了三天,今晚埃尔德不会让他失望了。
这天中午,埃尔德和两个男护士过来,要拿走电视。埃尔德站在旁边,举枪对
着斯图。斯图能做的就是站在装着栅栏的窗户前,看着河边的这座小镇。像磁带里
说的:“刮什么风不需要天气预报员告诉你。”
纺织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河里也见不到五颜六色的衣服和染料的漩涡,水变
得清澈透亮,汽车闪闪发亮,从这儿看去像玩具一样。到昨天为止,还偶尔能见到
几辆汽车行驶在收费高速公路上,像障碍滑雪运动员一样弯弯曲曲行进。没有救险
车来拖走扔在公路上车辆。
城市像一张模型地图,毫无生气。城里一直准时敲打的大钟,从今天早上9点
起,就罢工了,敲打前轻轻的前奏听起来又沉闷又古怪,就像淹没在水底音乐盒发
出的声音。不知是路边的咖啡馆还是城郊哪个仓库着了火,烧了一个下午,浓烟滚
滚,遮天蔽日,没有救火车。如果大楼不是建在柏油露天停车场中间,斯图觉得它
也会被殃及的。整个下午都下雨,但直到今天晚上,火还在慢慢地燃烧。
斯图觉得,埃尔德最终目的是干掉他——为什么不呢?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而且还知道他们的秘密。他们找不出其他方法对付他,也明白他的性格不同于那帮
向他们屈膝求饶的人。他们不指望他会把小秘密告诉他们。
斯图相信,电视剧或小说里的主角们都会有逃跑的念头,现实生活中也有人会
这样,但他不是这种人,他下决心,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做好准备,等待埃尔德。
一种时而被称为“蓝色”,时而被称为“上尉之旅”的外来力量已经将这套装
置击破,埃尔德就是一个明显的迹象。护士称他为埃尔德医生,不过他根本不是医
生。他50多岁,深陷的眼睛,毫无幽默感。埃尔德来之前,没有哪个医生感到有
必要用枪指着他。斯图有些害怕埃尔德,跟这样一个人,既说不上理,又祈求不了
什么。埃尔德正在待命,一有命令,他就会执行。他手中有枪,像黑手党一样,他
计划周密,执行起来不会有问题的。
3年前,斯图买过一本名叫《小船沉没》的小说,送给他在瓦科的侄子,他不
喜欢看书,更讨厌包扎礼物,在把书放进盒子前,他随手翻了翻,以为翻一翻就能
明白写的是什么。事实上不是那么回事,看完第一页,接着是第二页……他被迷住
了,他熬了一个通宵,喝着咖啡,抽着烟,细细地读了进来。他不习惯把看书仅作
为消遣。这本书描写的是兔子——地球上最愚蠢、最怯懦的动物。写这本书的人把
它们变得似乎有些奇特,你在看时,真的十分挂念它们。这是一个瞎编的好故事,
斯图以近乎蜗牛爬行的速度整整看了两天,总算看完。
印象最深的是一句话“将要精疲力竭”,或就是“精疲力竭”。因为他见过很
多精疲力竭的动物,在高速公路上跑着,几只跑得精疲力竭的动物躺在路中间,耳
朵耷拉着,眼看一辆汽车急驶而来,它们却无力逃脱死神的临近。机场探照灯耀眼
的光线能把鹿惊得四处奔跑,继而精疲力竭;剧烈的音乐会使浣熊变得精疲力竭;
连续不断拍打笼子会使鹦鹉精疲力竭。
埃尔德使斯图感到自己像这些动物一样,他与埃尔德浅蓝的眼睛相遇时,感到
自己所有的意志都化为乌有了,埃尔德甚至不需要用枪来对付他,他只需空手道、
法式拳击和略施小计,打败那样一个人算得了什么?单是想一下埃尔德,就能打消
他拼一下的念头。“精疲力竭”是形容精神状态极差的一个好词。
晚上10点刚过,红灯亮了,斯图感到手臂和脸上渗出了汗珠,每次红灯闪过
他都会这样,因为其中有一次埃尔德是一个人来,他不愿有目击者,可能在什么地
方会有高炉来火化这些受害人。埃尔德要把他胡乱塞进去,而且不留痕迹。
埃尔德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斯图坐在病床上,一只手搁在椅背上。一看见埃尔德,他就感到恶心,肚子里
像有什么东西坠下来。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渴望,让低声下气,乞求的话语一泻而出,
尽管他知道这样的乞求不过是徒劳。戴着透明护目镜的那张脸上毫无怜悯之情。
现在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再清楚不过了。埃尔德进到房间时,斯图紧紧盯着他
:埃尔德高大壮实,白大褂套在身上显得紧绷绷的。他握着手枪,枪管粗大。
“感觉怎么样?”埃尔德问,声音不大,但斯图听出埃尔德声音里带着的鼻音。
埃尔德病了。
“还行,”斯图说,声音平缓,连自己都感到惊奇,“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
儿?”
“很快。”埃尔德说,他拿枪随便指着斯图,他捂着嘴,打了一个喷嚏,“你
不想再谈点什么吗?”埃尔德说,“你们这些饭桶,大约20分钟前,我刚从你那
儿学会了的这句话,雷德曼先生,这不是什么危险的命令。但我相信你肯定会没事
的。”
“什么命令?”
“有人命令我去……”
斯图的眼神从埃尔德的肩膀扫过,望向高处,目光落在门框上,“上帝!”他
惊叫道,“该死的老鼠,你看老鼠跑到哪儿去了?”
埃尔德居然转过身去。没想到他略施小计,竟意外成功,斯图几乎惊呆了,他
立即从床上起来,双手抓起椅子,这时,埃尔德已转过身向他扑来。埃尔德睁大眼
睛,一下慌了神,斯图把椅子举过头,冲向前,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
“站住!”埃尔德叫着,“不要!”椅子打在埃尔德右臂上,枪掉到地毯上,
射出的子弹,呼啸着飞向地面。
斯图希望在埃尔德完全清醒过来前再用椅子打一次,他高举椅子,用尽全身力
气扔了过去。埃尔德竭力举起受伤的右臂,椅子腿的碎屑扎进白帽子里,眼睛上也
有木板碎片。他尖叫着,倒了下去。
埃尔德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摸索着想拣起落在地毯上的枪。斯图最后一次挥动
椅子,打在埃尔德的后脑勺上,埃尔德晕了过去。斯图喘着气,伸手抓起枪,捅了
捅脸朝下趴着的埃尔德。埃尔德一动不动。
一种可怕的念头突然漂上脑海:埃尔德是来杀他,还是来放他的呢?如果他是
来放他,谈话中为什么不带些暗示呢?他为什么把这命令称作“不那么危险”?
埃尔德不是来放他的,一定是受人指使来这里杀他的。
斯图看着趴在地板上的埃尔德,浑身哆嗦。这时如果埃尔德起来,斯图就是在
这么近的距离连打5枪也可能会击不中,他认为埃尔德醒不过来了,现在不会,将
来也不会了。
他感到逃离那儿的想法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飞一般冲向气动门,他已经
被锁了一个星期,他现在只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然后跑得远远地,离开这个可
怕的地方。
斯图按了一下标有“循环”的按钮。气泵运转了一会儿,外面的门打开了。外
面的小房间只搁了张书桌。书桌上是一堆药品图表……还有他的衣服。是一些他在
布伦特里到亚特兰大的飞机上一直穿的衣服。恐惧又一次向他袭来。毫无疑问,那
些东西是准备和他一起放进焚尸炉的。图表,还有衣服。
斯图听到后面有一阵轻轻的响动,他迅速转过身。埃尔德摇摇晃晃向他走过来,
挺着上身,无力地挥动着双手,眼睛扎进一块锯齿形的塑料碎片,正流着血。埃尔
德居然在笑。
“站着不许动!”斯图说,握着枪的双手颤抖着。
埃尔德没理他,径直走了过来。
斯图一边后退,一边扣动扳机。埃尔德停住了脚步,脸上的微笑凝固在那儿,
好像突然中了毒气似的。白大褂的胸部有一个小洞,一会儿,他摇摆了几下,直直
地栽倒在地。斯图眼睁睁地盯着他,然后跌跌撞撞地向小房间跑去,他所有的个人
财产都堆放在那里的书桌上。
他试试房间尽头的门,门开了,外边是门厅,装饰着暗淡的荧光灯,在通向电
梯的路上,有一辆四轮推床靠在可能是护士休息间的旁边。他听得见有微弱的呻吟
声。有人在咳嗽,刺耳的声音似乎没完没了。
他又走回到房间,拿起他的衣服,夹在腋下。然后,走了出去,随手关了门,
沿着大厅走出来。握枪的手热出了汗,他走到推车附近时,回头看了看,寂静和空
旷使他烦躁不安,咳嗽声停住。斯图一直想看看埃尔德在他后面爬行的样子,试图
给他最后一枪。他发现自己渴望记住房间里所有的东西。
呻吟声又开始了,这次声音更大。电梯的通道右边有一个男人,斜靠在墙上,
斯图认出是他的护士。一张脸又肿又黑,胸口起伏不停,斯图看他时,他又开始呻
吟起来。在他后面,有蜷曲着的1具男尸,远处还有3具尸体。男护士维克——斯
图记得他叫维克——又开始咳嗽起来。
“上帝,”维克说,“上帝,你到外面干什么?你不能呆在外面的。”
“埃尔德来对付我,我就得对付他,”斯图说,“很幸运他病了。”
“可怜的人,你最好相信上帝能保佑你。”维克说着,咳嗽又开始发作,这次
声音很弱,痰卡在嗓子里咳不出来,咳得破锣似的。
“喂,我能帮你什么吗?”斯图笨拙地问道。
“如果你要帮我,就对准我的头来一枪,让我爆成碎片。”他又开始咳嗽,接
着是无助的呻吟。
斯图不能这么做,因为维克沉重的呻吟还在继续。斯图神经崩溃了,他跑向电
梯,希望远离那张痛苦黝黑的脸,但又希望维克在后面喊他,病人想从痛苦中解脱
出来时,似乎总会用那种刺耳的、无助的声音大叫。但是维克只是不停地呻吟,而
且不知怎么声音越来越响。
电梯一启动,常速运行起来,可能是毒气。也可能是发生保险装置出现故障,
电梯一个劲地向下猛冲。他走到电梯的中间,紧张不安地到处寻找隐藏着的通风孔
或窥视孔。孤独的恐怖症像一只橡皮手抚摸着他,电梯似乎突然缩成了一间电话亭,
接着缩成了一副棺材。难道他要过早地被埋葬?
他伸出一个手指去按“停止”键,他不知道电梯是否在两层地板之间。电梯到
了一个光滑的地面,正常停止了。
要是外面有人拿着枪,怎么办?
但是电梯门打开时,看见的只有一具穿着护士服的女尸,女尸被一扇标有“女
士”的门挤压成胎儿状。
斯图盯了她好长时间,以至于电梯门又要合上。他伸手挡了一下,门又顺从地
打开了,他走了出去,门厅呈T形状,他向门厅走过去,想给这具女尸腾出个宽敞
的地方。
他后面有一点响动。赶紧举起枪,转过身,原来是电梯门又关了。他看了一会
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然后继续往前走。那只橡胶手在后面,在他的后背拍打着,
叫他别走走停停,在有些人……有些东西……明白我们之前,让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门诊侧厅的昏暗过道里的回音太像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鬼聚会。来玩吧,斯图?
太好了。磨砂玻璃门一个个从他身边过去,每扇门上都挂有一块门牌:斯龙博士,
文印室,巴里戈先生,暗室,档案室,威格斯夫人。斯图想,这里也许是工作区。
在T型交叉处有一个喷嘴式水龙头,水是温的,氯气处理过的味道使他感到反
胃;左边没有出口,瓷砖墙上有一个橙色箭头,正下方写着“图书馆侧厅”;过道
似乎有好几英里,离穿白大褂的一具男尸大约有50米远处还有一具男尸,像海滩
浮着的怪物。
他的自制力越来越差,这个地方比他原来想象的要大得多,他猜这是首都比较
大的医院。他在这儿跌跌撞撞走了几个小时,时时有脚步的回音,时时会跨过一具
尸体,就像走在死人聚会的地方。他记得在妻子被诊断为癌症时,他带她到胡斯顿
的一家大医院去,经过的每一处墙上都有小地图,圆点处有一箭头,每一个箭头都
标明:“你现在的位置”。做这些路牌是让人们不会迷路。像现在这样,迷路了。
噢,天哪,太糟糕了。
“别走得太精疲力竭,你已有舒适的地方了。”他安慰自己,回音平静而奇怪,
他不想大声说话,否则会变得很糟。
他转向右边,背朝图书馆侧厅,走过许多间办公室,来到一个过道里。他开始
频繁地回头,好让自己放心后面没有人。埃尔德,不可能会跟着他,但他还是不放
心。门厅通道在一个挂有“放射科”的门前截止,一张手写体的通知单挂在把手上
:何时开放,另行通知。兰德尔。
斯图走回来,仔细看着他经过的每个角落。穿白大褂的那具尸体是那么小,几
乎成了一个点,他躺在那儿纹丝不动。斯图想尽快离开。
他向右转,背朝图书馆侧厅,过道分出了另一个支叉,有20米远,斯图右转,
走过了好多的办公室,过道在微生物实验室前终止。在实验室一个特设的小屋里有
一个穿着职业赛马骑师短裤的年轻人四脚朝天躺在书桌上,他昏迷了,鲜血从鼻子
和嘴里流了出来,呼吸像10月的风声呼噜呼噜地响。
斯图真的开始跑了起来,从一个过道跑到另一个过道,越来越相信没有出去的
路,脚步的回音时刻追随着他。好像埃尔德,或者维克复活了,正组织一支魔鬼宪
兵队跟着他,接着,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幻象,不知怎么的,他又联想到最近几个晚
上一直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害怕如果他一走,他就会看见白大褂的影子在他后面晃
动,有机玻璃板后似乎有一个没脸的穿白大褂的人,许多可怕的幽灵,还有一个职
业凶手的影子。
斯图喘着气,绕了一圈,全速奔跑了10英尺,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封闭的通道,
偶然撞到一间有标记的门,结果“出口”的标记显示了出来。
他拉了一下把手,确信没动,门竟然开了。他往下走了4个台阶,又有一个门,
左边是可怕的黑暗的楼梯。第二道门的上方是用电线交叉加固起来的的玻璃,外面
是漂亮、柔和的夏夜,一个男人曾经梦想得到的所有的自由。
斯图的手从黑暗的楼梯扶手松开时,他一直盯着外面。突然有人紧抓着他的脚
脖子,这时像有根荆棘刺着斯图的喉咙,喘不过气来,吓得不能动弹。他看了看四
周,打了个冷颤,黑暗中有一张血糊糊的脸,眼睛往上翻起,龇牙咧嘴。
“下来和我一起吃鸡,美人,”临死前挣扎,声音又沙哑又无力,“这儿太…
…黑了。“
斯图尖叫着,极力抓着楼梯扶手。黑暗中那个龇牙咧嘴的东西挣扎着想站起来
了,嘴巴里说着话,还咧嘴嘻嘻笑着,从他的口角滴滴嗒嗒流出血液和胆汁。斯图
向那只紧抓他的脚脖子的手踢去,并死死踩着。挂在黑暗楼梯中的那张脸消失了,
紧接着是一阵东西碎裂声……然后是尖叫开始,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愤怒,斯图
不清楚。他才不关心,他用肩猛撞外面的门。门被撞开了,他趔趔趄趄地走了出去,
抡了抡胳臂,做了做深呼吸,总之,他已经把他甩掉,自己却摔在了水泥路上。
他慢慢地,小心地坐了起来。后面的尖叫已经停了下来,夏夜的微风拂上他的
脸,吹干额上的汗水。
他惊奇地看着这一切,有草坪,有花坛,他好像从来没闻到过如此芬芳的气味。
一弯新月挂在空中。斯图欣慰地转过脸,穿过草坪,走在通向斯托维顿小镇的
路上。
草坪上开始结露。他好像能听见风在松树上低语。
“我还活着呢,”斯图尔特·雷德曼对夜空说,然后他开始大叫,“我还活着,
感谢上帝,我还活着。谢谢,上帝,谢谢……”
他摇摇摆摆走了一会儿,开始沿着大路大踏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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