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比尔——现在,已经不能说是“结巴”比尔了——载着他们到达联邦邑、即白
域的边境之后,他们的漫漫长旅进入了最后几日,苏珊娜·迪恩越来越无法遏止反
反复复的哭泣。每一次即将泪如雨下,她都有预感,便向其余人致歉,声称自己必
须去树丛里解决一下私人事务。一旦独自走入树丛,她就坐在匍匐倒地的死树干上,
而有时什么也没有,她只能坐在冷冰冰的土地上,双手捂住面孔,任由泪水倾淌。
如果罗兰知道所谓的“私人事件”是这么回事儿——他势必也注意到了,每次她走
回路旁都是两眼通红——他也没有声张。她觉得他一定是清楚的。
她在中世界——以及末世界——的时间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比尔开着橘红色铲雪车,把他们带到一间匡西特式活动小屋,褪色的门牌上标
着:
联邦邑19号警戒所
塔哨
严令禁止游客逾越此界!
在她看来,联邦邑前哨在理论上依然属于神会之地的白域界内,但沿着塔路走
下来,只觉得气候越来越温暖,地面上的积雪化得只剩薄薄一层了。一片又一片小
树林点缀在前方的路旁,可苏珊娜觉得这片土地很快就会变得一马平川,就像美国
中西部的大草原。到了春夏季,那些矮小草丛里可能会长出野莓——说不定还会有
商陆果——但是,现在的草丛只是荒芜的空枝,不曾停歇的风吹得它们摇曳不止。
曾有人铺过这条塔路,但现在砖石剥落殆尽,只剩了车辙印,他们在路两边看到无
数长草钻出冰雪覆盖的大地。草叶似在窃窃耳语,苏珊娜也听得懂它们的歌声:来
吧来吧考玛辣,旅程就要到头啦。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比尔说着停下了铲雪车,并把小理查德的乐声调到中
档音量。“我很抱歉,人们在弧界边境都会这样说。”
他们这一程共走了一天半,途中连连放送他说的“老歌金曲”给众人解闷。有
些歌在苏珊娜听来根本不是什么老歌;比如《糖屋》和《热浪》就是她从密西西比
度假回家途中的收音机里的热门流行曲。还有一些歌她甚至闻所未闻。音乐并非灌
录在磁带或是黑胶唱片里,而是一张银色的漂亮小圆盘,比尔说那叫“西—迪”①
「注:即CD光盘。」。比尔把它塞进铲雪车操作盘上的一条细缝里,音乐就从至少
八个音箱里播放出来。她总觉得,任何音乐在自己听来都不错,但有两首歌尤其让
她心醉,她以前从未听过——一首名叫《她爱你》的轻摇滚曲带来狂喜;另一首悲
伤而深沉,叫做《嘿,裘德》。罗兰显然知道第二首歌,他跟着音乐哼唱起来,虽
然他嘟囔的歌词和车内音响里放出来的迥然不同。她问起比尔,他说这个乐队叫做
甲壳虫。
“用这作摇滚乐队的名字可太好玩了。”苏珊娜说。
派屈克正和奥伊挤在铲雪车窄小的后座里,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回头,看到
他举起一路不曾离手的画板,画到一半的罗兰侧像之下,写着:“披头士,不是真
的甲壳虫。”
“不管怎么拼写,用这个词儿做乐队名真的很有趣。”她说着,突然想起了什
么。“派屈克,你有感应吗?”他皱了皱眉头,双手一摆——那是在说,我不明白
你的意思——她又换了一种问法。“你能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他耸耸肩笑了。这是在说我不知道,可她觉得派屈克知道。她想他心里很明白。
他们是晌午时分抵达“联邦邑”的,比尔在那里给他们做了一顿美餐。派屈克
把他那份狼吞虎咽地吃掉之后,就坐到了一边,奥伊蜷在他脚下,他不停地描画着
餐桌旁的几人。那里曾经是个公共休息室。这个房间的四面墙全被电视屏幕覆满了
——苏珊娜估计至少有三百多个屏幕。这些设备肯定是最后安装上去的,因为有不
少还能工作。几个屏幕上显示出围绕匡西特小屋的起伏的小山,但大多数镜头里只
是雪花一片,还有一个屏幕上只有一排又一排闪烁的波线,苏珊娜多看几秒都会觉
得反胃。那些雪花屏幕,比尔说,以前专门用来放大绕着地球旋转的人造卫星传送
来的影像,但卫星上的摄像头早就没用了。而那个波段闪烁的屏幕更有趣些。比尔
告诉他们,就在几个月前,那个屏幕上还是黑暗塔。可是,突然有一天,图像消融
了,除了起伏的波线之外,啥也不见了。
“我认为血王不太喜欢上电视,”比尔对他们说,“特别是当他知道会有人前
去陪伴他的时候。你们不再来点三明治吗?还有好多呢,我向你们保证。不要了?
那么,汤呢?派屈克,你还要吗?你太瘦了,你知道的——太、太、太瘦了。”
派屈克却把画板转过来,让他们看一幅新画,画里的比尔正向苏珊娜鞠躬,一
只金属手上托着一盘切得齐齐的三明治,另一只手上则端着冰茶壶。和他笔下的所
有画作一样,远远超出了漫画的水准,而且还是那样神速,快得堪称离奇。苏珊娜
鼓起掌来。罗兰笑了笑,赞许地点点头。派屈克咧嘴一笑,牙齿抿得紧紧的,这样
一来就没人看得见他嘴里的空洞了。随后,他又翻过一张纸,画起了新画。
“屋子后面有一些小车,”比尔说,“大多数都不能用了,但有一些还行。我
可以给你们一辆四轮驱动的卡车,虽然不能担保它运行完好,但我相信开到黑暗塔
还是没问题的,因为从这里过去只有一百二十轮距。”
苏珊娜顿感心绪不宁。一百二十轮距,也就是一百多英里,甚至还不到。那么
近了!近得让人脊背发凉。
“你们不会喜欢天黑后靠近塔的,”比尔说,“至少我不会那么做,考虑到塔
里的那位新住户。不过,对你们这样了不起的行者来说,何妨在路边扎营再熬一晚?
不会熬多久的,我该这么说!宿营最后一夜之后(众神明鉴,你们极有可能需要抵
挡偷袭),明日晌午,你们就会抵达目的地了。”
罗兰默默思忖了许久。苏珊娜必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呼吸,看他在深思的时候
她几乎想到屏气。
我还没准备好,她的一部分这样想。还有更神秘的一个部分——记得每场梦境
细微的差别的那个部分(反复而递进的梦)——却还想:我一点儿不想去呀。一点
儿都不想。
最后,罗兰说道:“谢谢你,比尔——我相信,我们几人都非常感谢你——但
我认为,我们只能谢谢你的好意。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我私心
里觉得,明日,未免太快了。我听从心声,决定我们步行完成余下的路程,就像我
们先前一路走来那样。”他深深吸了口气,再舒缓地呼出。“我尚未准备好抵达塔。
尚未准备充分。”
你也是吗,苏珊娜大吃一惊。你也一样。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为了我的心、我的意。也许,甚至还为
我的灵魂。”他伸手探入口袋,取出留放在丹底罗药橱里的罗伯特·布朗宁的诗歌
影印件。“这里写了一些文字,说的是:最终决战,或是最终的痛苦来临之前,要
记取曾经的岁月。说得很好。也许,这首诗所说的——早到的、快乐的前兆——才
是我真正需要的。说不好。总之,我认为我们要步行前去,除非苏珊娜反对。”
“苏珊娜不反对,”她静静地说,“苏珊娜认为这才是高医妙着。苏珊娜只有
一个意见:拒绝被人拖在后面,活像根排气管。”
罗兰感激(也许还包含了矛盾)地朝她一笑——这几天里,他似乎有点对她心
不在焉——接着又扭头对比尔说:“我在想,你有没有可拖的人力板车?我们不得
不带点装备……况且,还有派屈克。他不能一直步行。”
派屈克露出一丝恼怒。他把手臂平举、折起,握起拳头,鼓起肌肉。结果——
捏着画笔的胳膊只在上臂突起鸭蛋大小的二头肌——似乎颇令他羞愧,他立刻垂下
了手臂。
苏珊娜笑着过去拍拍他的膝头。“宝贝儿,别傻了。你就像韩赛尔和格蕾特一
样在巫婆的地窖里被关了那么久,上帝才知道究竟有多久,可那不是你的错。”
“可以确定,我有那样的平板车。”比尔说,“还有一辆电池驱动的可以给苏
珊娜用。没有也不要紧,我可以自己做。花不了一两个钟头的。”
罗兰计算了一下,“如果我们从这里出发,到太阳下山前还有五个小时,我们
可以步行十二轮距。也就是苏珊娜说的九英里,或是十英里。按照这样的速度慢慢
走五天就可以到了,我耗费一生追寻不止的黑暗塔。我会在黄昏时分抵达塔,因为
在无数个梦里,我所见都是那样的光景。苏珊娜,是不是?”
内在的心声——最深处的那个自己——悄悄说:四夜。尚有四夜可梦。应该足
够了。也许该说,够多了。当然,卡会介入其间。如果他们真的已经逾越了卡所能
影响的地界,那就不会——不可能——发生。但苏珊娜现在相信:卡能延及每一个
角落,甚而影响到黑暗塔。也许,卡本就是黑暗塔所蕴生的。
“那将很好。”她答道,声音低弱。
“派屈克?”罗兰又问。“意下如何?”
派屈克一耸肩,一只手冲着他俩在半空摇摆一下,几乎都没有把头从画板上抬
起来。随他们所愿,那个手势便是这个意思。苏珊娜寻思着:派屈克对于黑暗塔所
知甚少,也就更不在意。话说回来,他为何要在意呢?他刚刚逃脱魔掌,肚子吃得
饱饱的。对他来说,现在这样就足够好了。他失去了舌头,但他可以自在地画画,
画出心声,画到心满意足。她几乎确信:对派屈克来说,这就像是一笔交易。而且
……而且……
他也不太想走。他不想,奥伊不想,我也不想。那么,会有何事降临于我们呢?
她不知道,可古怪的是,她似乎毫不担忧。卡会摊牌的。卡,还有她的梦。
一个多小时后,三人、貉獭和机器人比尔聚拢在一辆改装小车前,看起来,那
辆车就像是豪华出租车的放大版。四只轮子又高又薄,转起来悄然无声。苏珊娜心
想,就算上面装满了东西,拖起来也会像羽毛一样轻松呢,起码,在罗兰生龙活虎
的状态下是。但拖它上坡显然会比较吃力,好在他们有一车的备用粮食可吃。二号
将会走得更轻盈快捷……而且,她觉得前头也不太会有高山险峻了。他们已经来到
了平原地带,一马平川;所有冰雪覆盖、树林绵延的山头都已被抛在身后。比尔给
她弄来一辆电力驱动的单座小车,比高尔夫球场车更迅捷。她被拖在罗兰身后(
“像根排气管”)的岁月结束了。
“要是你们再给我半小时就好了,我可以把这里磨得光滑些,”比尔说着,还
在切割边缘转动着三根手指的钢手掌,这辆二号车其实是从一辆旧马车上截下来的。
“我们多谢你的好意,但其实不用如此精益求精了,”罗兰说,“我们会在上
面盖上兽皮,就不会刮手了。”
他等不及要上路,苏珊娜想,毕竟是时候了,为什么不呢?我自己,我也渴望
离开。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让它去吧。”比尔说着,听来有几分失意。“我
猜,其实是我不想看你们走。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人?”
没有人应声。谁也不知道。
“屋顶上有个超大音量的喇叭,”比尔说着指了指联盟邑。“我不知道怎样的
特殊情况需要警报——也许,放射物质泄漏,或是这样那样的攻击——但是我很清
楚,方圆百轮距之内都能听到这只喇叭的警报声。还能再远一点,如果风向适当的
话。如果我发现了什么人、你们认为正在后面跟踪的那个人,或是功能尚存的某些
动感传感器捕捉到他的踪迹,我就会打开警铃。你们应该可以听到。”
“多谢你。”罗兰说。
“要是开车走的话,你们轻而易举就能把他甩掉。”比尔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
点,“你们会立刻到达黑暗塔,永远不用再见到那个人。”
“的确如此,”罗兰说道,却丝毫没有改变心意的迹象。这让苏珊娜甚为宽慰。
“你们会怎么处置那个人的红色父亲?如果他真的控制了玫瑰地,神圣的坎-
卡无蕊怎么办?”
罗兰摇摇头,尽管他和苏珊娜以前曾讨论过这个话题。他想过,可以从远处包
围塔,择取一个方位,也就是受困的血王视野中的盲区,再靠近目标。随后,他们
就能在他所在的阳台之下走到门口。他们尚不确定这种方案是否可行,得等他们亲
眼见到黑暗塔和周边地势后再说。
“好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前一天还在结结巴巴的机器人说,“古人们就是
这么说的。也许我们还会相见,就算别处无望,也能在尽头的虚无之境。如果机器
人也被允许进入那片死后之地的话,我很期盼,因为好多旧识都去了,我好想再会
会他们。”
他说得如此凄凉,苏珊娜不由得走过去,伸出双臂等待被他抱起来,丝毫没想
到这何其荒谬——她竟想要一个机器人的拥抱。但他真的抱起了她,她也拥抱了他
——极其热烈。比尔补偿了卡拉镇的安迪所犯下的过错,就算比尔什么别的都没做,
仅为这个也值得她献上一个拥抱。当他的金属手臂揽住她时,苏珊娜突然意识到:
只要比尔愿意,他那双钛合金的臂膀可以轻松地将她掐成两半。但他没有那种恶意。
他很温柔。
“比尔,天长夜爽,”她说,“愿您一切称心如意。”
“谢谢您,夫人,”他说着轻轻把她放下来。“我要西—西—西谢、西—西—”
咿咻,他又“乓”一声敲了敲脑壳。“谢谢您的祝福。”歇了一下,又说道:“我
当真修好了口吃的那部分线路,但恰如我曾对您坦言的,我并不是完全没有情感。”
派屈克爬上二号豪华车休息前,在苏珊娜的电动车旁走了将近四个小时,这让
大家都大吃一惊。他们留意着警报声,那将意味着比尔发现了莫俊德(或是联邦邑
里的仪器发现了他),但始终没听到……而且,他们是在下风口。快到太阳下山的
时候,他们已经彻底走出了雪域。大地在前方铺展,夕阳下,他们的身影又长又斜
地投在路面上。
最后,他们停下来准备过夜,罗兰拣来了足够的柴火,派屈克则打起了瞌睡,
等罗兰生完火之后,男孩才醒过来,起身吃了一顿维也纳香肠配烤豆子。(苏珊娜
呢,看着豆子消失在派屈克空洞洞的嘴巴里,提醒自己要在疲惫不堪、倒头睡下之
时,记得帮他把兽皮大衣挡在风口。)她和奥伊的胃口都很好,可罗兰却几乎没有
碰过他那份晚餐。
吃完饭,派屈克抓起画板又画起来,却冲着铅笔头皱起眉头,又向苏珊娜伸出
手。她知道他要什么,便从私人肩袋里拿出那只玻璃罐。她带着这个罐子只是因为
里面有一个卷笔刀,而她担心交给派屈克会不小心丢了。显然,罗兰完全可以用他
的随身小刀把EF牌铅笔削尖,但毕竟会磨损刀刃。她揭开盖子,把橡皮头、纸夹连
同男孩想要的卷笔刀一起倒在合拢的手掌里,再递给派屈克。男孩捡出小刀,利索
地几下就削尖了铅笔,再递还给她,二话不说地继续埋头作画。苏珊娜看了几眼粉
色的橡皮头,又想起那个疑问:为什么丹底罗费工夫把橡皮头都切下来呢?是为了
嘲笑男孩吗?如果是这样,那显然不见效。也许,等派屈克到了晚年,大脑和手指
的协调性反应迟钝些了(当他那不容置疑的天才小世界开始“转换”之际),或许
才会需要橡皮擦。因为,就现在的情形而言,即便有小小的笔误,他也能妙笔生花,
变成灵感的反证。
他没画太久。当苏珊娜看到他在夕阳最后一缕金灿灿的余晖里对着画板打起瞌
睡时,便从他的手中取下画板,见他没有反抗,她把他放倒在平板车厢里(车子的
前沿搭在一块凸出地面的大石头上,因而后车板略有倾斜),用兽皮盖住他,再吻
了他的脸颊。
派屈克迷迷糊糊地探出手,撩到她嘴边的那个创口。她下意识往后一缩,又稳
稳地停下来,让他轻柔地搭在那里。伤口又一次结了硬痂,但依然常常痛得钻心。
这些天来,即使微笑都会疼。那只小手慢慢垂了下去,派屈克睡着了。
星星都出来了。罗兰聚精会神地举目远望。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他。
“你看到什么了?”他问她。
她望向星光闪亮的天幕。“好吧,有古恒星和古母星,但它们好像都已经向西
边偏移了。那里还有——哦,我的上帝啊!”她的手猛然从男孩胡子萌生的脸蛋上
(他好像从来没有过地道的胡子,只是些扎手的小毛楂)抬起来,指着星空说道:
“和我们离开西海岸的时候不一样了,我知道,不是那片夜空了。罗兰,这是我们
那个世界的星空——我们称呼它为北斗七星。”
他点点头,“从前,根据我父亲图书馆里的最古老的史书记载,这也曾是我们
世界的星空。莉迪亚的北斗,最早就是叫这个名称。而现在,在这里重现了。”他
转身看着她,微笑了。“又一个生命和复兴的标志。血王受困之余,该是多么痛恨
举目所见的天空上驰骋着这样的星斗啊。”
没过多久,苏珊娜睡着了。做了梦。
她在中央公园,又在那儿了,头顶明灰的天空,第一片雪花又从天而降,缓缓
飘扬;欢唱的颂歌声响彻四周,但唱的不再是“平安夜”或是“多美的孩子”,而
是收割曲:“稻谷青青呦,瞧瞧收成呦,瞧瞧青青谷哦,来吧来吧考玛辣!”她摘
下帽子,惟恐它又不由分说地变了模样,但帽子上依然绣着“圣诞快乐!”,于是
(这里不再有双胞胎)
她甚感快慰。
她举目四望,那边站着埃迪和杰克,展露笑颜望着她。他们双双光着头没戴帽
子;她拿着他们的帽子。她已经结合了他俩的帽子。
埃迪穿着一件运动衫,上面写着“我喝诺兹阿拉!”
杰克身上的那件胸前则写着“我开塔库罗精神!”
这些情景都不是初见。她的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东西上,就在一条车道旁边,
顺着那条路走下去就该是第五大道,应该是吧。那是一扇门,六英尺半高,从外表
看来,是由结实的硬木制成。门把手是纯金的,细丝手工所打造的形象终于被枪侠
女士认出来了:两支交叉的铅笔。EF牌2 号,她对此毫不怀疑。而且,橡皮头一定
被切去了。
埃迪端来一杯热巧克力。依然完美无瑕,上面浮动着鲜巧克力和奶油,装饰般
地撒着一点肉豆蔻末。“来,”他说,“我给你带了热巧克力。”
她顾不上他递来的杯子。她完全被那扇门吸引住了。“这个,就像海岸上的那
些门,是不是?”她问。
“是的。”埃迪说。
“不。”杰克却同时说。
“你会明白的。”他俩又异口同声地说着,笑着互看一眼,露出欣然的神情。
她从他俩身边走过。罗兰曾把他们拖进标有“囚徒”和“影子女士”和“推者”
的门内,就在同样的位置,这扇门上画:
附图:P606
下面写着:
画 家
她转回身来,可他们都不见了。
中央公园不见了。
她看到的是荒废已久的剌德,她正望着荒原。
随着一声冰凉刺骨的气息,她听见有人耳语般地低语:“时间快到了……抓紧
……”
她带着惊惶醒来,心里想着:我必须离他而去……最好尽早离开,切莫等到他
看到他的黑暗塔显影于地平线上。可是我能去哪里呢?我又怎能抛下他独自面对莫
俊德和血王,却只有派屈克在帮他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意识到一个苦涩的现实:坦率地说,奥伊远比派屈克有价值,
更能助罗兰一臂之力。貉獭不止一次展现出非凡的勇气,如果他能佩枪、开枪,就
将无愧于“枪侠”的殊荣。然而,派屈克……派屈克……好吧,照直说吧,是个
“素描铅笔侠”。快枪手。下笔快如蓝色闪电,可你不能用EF铅笔杀死敌人,除非
那支笔削得相当尖、相当尖。
她坐了起来。罗兰正靠在电动小车的另一边守夜,没有注意到她从梦中惊醒。
而且,她也不想让他注意到。那势必会引发他的疑问。她又躺下来,把兽皮裹紧,
回忆着他们的第一次捕猎。她记得很清楚,那头一岁大的小公鹿如何突然掉转方向,
径直向她冲去,也记得她是如何抛出欧丽莎,削下了小鹿的脑袋。她想起尖啸声在
冰寒的半空中飞驰而去,那是大风吹过圆盘下端的小附件时发出的鸣声,那个小东
西很像派屈克用的卷笔刀。她分明感到,自己正在努力把这两者联系起来,但她累
得精疲力竭,想不出个所以然。也许,也是她过分勉强自己了。就算有联系,她又
能怎么办呢?
至少,自从她到了卡拉·布林·斯特吉斯之后,她就很清楚一件事情。那扇门
上的符号,意味着找不到。
时间快到了。抓紧。
第二天开始,她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有很多小树丛能让她“处理私人事务”(忍不住时,她得让泪流下来),可道
路越走越平坦开阔。第二天中午,苏珊娜望见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什么在飘移,起初
她以为是一片云影,但碧蓝的天穹无论哪个方位都万里无云。接着,那片暗影开始
旋动,云不会那样旋动。她屏住呼吸,停下她的电动小车。
“罗兰!”她说,“那边有一大群野牛,要不然就是水牛!千真万确!”
“是嘛,你说的当真?”罗兰问着,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很久以前我们管
它们叫做班诺克。很大一群啊。”
派屈克站在二号豪华车板上,正疯狂地画着。他没有紧抓着他一直用的那只铅
笔,而是轻握着一支粗杆黄笔,笔头划动,画着阴影。看着他笔下浮现的画影,她
几乎已能闻到牛群掀起的尘土。她觉得他的画将牛群擅自往前搬了五英里、甚至十
英里,除非他的视力远远比她的好——她觉得,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不管怎么说,
她再次抬头望时,发现自己也能清楚地看到牛群了。那些毛发蓬乱的巨大牛头。甚
至它们黑色的眼珠子。
“在美国大概有一百年不曾有过这么一大群野牛了。”她说。
“是吗?”依然是礼貌地表现出兴趣,“可我得说,这里有很多。如果有牛跑
进了左轮的射程内,我们不妨猎几只来。我挺想尝尝鲜,别再是鹿肉就最好。你说
呢?”
她以微笑作答。罗兰也回以微笑。就在这时,她幡然意识到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了,这个男人,若她不曾视他为卡-泰特和首领,她只可能认为他是妄想中的人物,
或是魔鬼。埃迪死了,杰克死了,很快她也不再能见到蓟犁的罗兰了。他也会死吗?
那她呢?
她抬起头直视阳光,希望他将她的泪水误认为是烈日所致。随后,他们继续往
东南方走,朝着那片伟岸空旷之地,走进始终不停、以致越发强烈的跳动—跳动—
跳动之中,那是众世界以及时间的轴心之塔。
跳动—跳动—跳动。
来吧—来吧—考玛辣,旅程就到尽头啦。
那天晚上,她先守夜,并在午夜叫醒罗兰。
“我想,他就在那里的什么地方,”她说着,指着西北方向。没必要再说出他
的名字;只可能是莫俊德。除此之外的每个人都已经不在了。“好好看守。”
“我会的。”他说,“那么,如果你听到一声枪响,好好醒来。而且要快。”
“你就放心吧。”她说着,倒身在二号车的干爽冬草堆上。一开始,她没把握
自己能睡着;她的神经依然紧张,留意着不远处那恶意汹汹的另一人。可是,她的
确睡着了。
还做了梦。
第二夜的梦既像、又不像第一夜的梦。环境和细节几乎一模一样:中央公园,
灰色天空,雪花飞扬,颂歌欢唱(这一次唱的是丹尔维京乐队的主打曲《共我前行
》),杰克(我开塔库罗精神!)和埃迪(这一次,他的汗衫上写的是:喀嚓!这
是欣纳瑞照相机!)。埃迪端着热巧克力,却没有递给她。不止是他们的神情,甚
而他俩紧绷绷的身体都让她看出一清二楚的焦灼。这便是区别于以往梦境之处:有
些重要的物事需要被看出来、或是需要去做,也可能两者皆有。不管是什么物事,
总之他们期盼她能当即发现、并付诸行动,而她显然已被拉在后面。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糟糕的问题:她是不是被故意地拖住了后腿?她是否需
要在此对抗什么?会不会是黑暗塔正在扰乱他们之间的交流?显然,这是愚蠢的想
法——无论如何,她所见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出臆想的虚无梦境,是因她渴盼的幻
想而生;毕竟,他们都死了!埃迪被一颗子弹打死,杰克被一辆小卡车碾过——前
者死于这个世界,后者死于楔石世界,在那里,玩完就是玩完(一定是彻底玩完,
因为那里的时间是单向的)而且,斯蒂芬·金是他们的桂冠诗人。
可她就是无法否认他俩意味深长的神情,心乱的神情,仿佛在对她说:苏希,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们想让你看到的东西,你知道你所需要知道的事情。你想眼
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吗?时间已经快走完一圈了。时间快走完了,而且还在滴答滴
答,也将继续滴答、滴答,必须如此滴答下去,因为你的超时赛已经结束了。你必
须抓紧……抓紧……
她蓦然惊醒时还在急喘。快要天亮了。她伸手抹了把汗湿的额头。
埃蒂,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你想让我看出什么奥妙来?
想不出答案。该会是怎样的答案呢?
迪恩先生,他死了,她想着,又躺倒下来。她就那样躺了一个小时,再也无法
入睡。
和一号豪华出租车一样,二号车也装上了把手。但有所不同的是,二号车的把
手是可以调节的。派屈克想走路,把手就可以分开拉到两侧,他和罗兰各握一只,
一起拉车。当派屈克想坐在车上时,罗兰就把两只把手合拢,独自一人拉车。
他们在中午时分停下来吃饭。吃完饭,派屈克蜷在二号车板上睡午觉。罗兰一
直等到男孩(不管他究竟有多大年纪,他们始终这样看待他)的轻鼾响起,才转身
面对她。
“苏珊娜,是什么事情让你烦恼?我想让你告诉我。即使泰特不复存在、即使
我已不再是你的首领,我仍然希望你对我这个首领袒露心事。”他笑了一下。这凄
凉的笑让她觉得心都碎了,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也无法遏制吐露真相。
“如果我们看到你的塔的时候,我还和你在一起,罗兰,事情就大错特错了。”
“怎么会错?”他问她。
她摇摇头,哭得更伤心了。“应该有一扇门的。是找不到之门。可我不知道怎
么找到它!埃蒂和杰克到我的梦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事儿——他们是用眼神示
意我的——可是我不知道呀!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去哪里找门!”
他把她揽在怀里,拥抱她,亲吻她的鬓发。她嘴角的疮火辣辣的,还在一跳一
跳。不再流血了,但它又开始生长了。
“顺其自然,”枪侠说,如同当年他的母亲曾对他说过的一样。“凡事自有定
论,别哭了,让卡做主吧。”
“可你说过我们已经超越卡了。”
他把她揽在怀里摇一摇,再摇一摇,那感觉真好。那能宽慰她。“我错了,”
他说,“你知道的。”
第三天夜里,轮到她守上半夜。就在她一直盯着来路,亦即塔路的西北端的时
候,突然有一只手扳住了她的肩膀。恐惧刹那间泛滥于她的心神,活像玩偶匣里的
小人突然跳了出来,她飞快地转过身去
(他在我后面哦我的上帝啊莫俊德蹿到我的身后去了那可是只蜘蛛啊!)
同时,手也伸向腰带,拔了枪出来。
派屈克吓得往后一跳,脸上顿时写满了仓惶,还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挡在身前。
如果他叫出声来,一定会惊醒罗兰,也许事情就要更复杂了。但他太害怕了,以至
于一言不发。只在嗓子眼里咕哝了一声。
她把枪收好,把空了的双手摊给他看,又把他拉进怀里。一开始,他还是浑身
僵硬地抵抗着她的拥抱——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但很快他就放松下来了。
“亲爱的,你怎么了?”她问他,声音轻柔得几乎如气息。“是什么事情让你
烦恼?”她根本没意识到,这是罗兰对她说的话。
他从她怀里挺直身子,指了指北方。她好半天都没弄明白,后来,她看到橘红
色的光线舞动闪旋。她目测了一下,那至少在五英里之外,但不能肯定她以前没见
过。
为了不吵醒罗兰,她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罗兰说那些是灵光,甜心儿,没
什么的——不会伤害到你的。罗兰还会说它们是奇兽呢。就像圣艾尔摩之火之类①
「注:”圣艾尔摩之火“是指雷雨天气里在大海中航行的船只经常会发生一种奇特
的现象:桅杆的顶端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形状如同火焰。其实是一种尖端放电现象。
这个名称起源于三世纪意大利的海上守护神圣艾尔摩。那时的船员们在暴风雨中看
到桅杆上的光芒,认为是圣艾尔摩在危急时刻显灵保佑他们。」的。”
可他似乎对圣艾尔摩之火一无所知;她可以从他惘然的神情中看出来。于是,
她又重复了一遍,保证那些变幻的光绝不会伤及他,不过,这些奇兽小精灵确实从
未如此靠近过他们。当她扭头回望时,发现冷光舞动远去了,很快,就几乎看不见
了。也许,是她认为它们远去了吧。若是以前,她肯定会对自己这种想法嗤之以鼻,
但现在她不会了。
派屈克总算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回去睡觉呢,宝贝儿?你需要好好休息。”她也需要好好休息,但
她免不了要提着一颗心。很快她就要叫醒罗兰,换自己躺下睡觉,梦还会紧跟而来。
杰克和埃迪的幽灵会来看她,比以前更忧心如焚更疯狂地望着她。等待她领会什么,
而她始终不得要领。
派屈克摇摇头。
“不困?”
他又摇摇头。
“哦,那么,干吗不再画会儿呢?”画画总能让他变得轻松。
派屈克笑了,点点头,立刻走回二号车取出这些天来的临时画板,走回来时故
意蹑手蹑脚,惟恐吵醒罗兰。看着他夸张的逗趣模样,她笑起来。派屈克总是愿意
画画;她寻思着,他之所以能在丹底罗那可怖的地窖里存活下来,就是因为他知道
那个腐朽的老混蛋会时不时地扔给他一张画板和一些铅笔。他对画画的迷恋活像埃
迪以前犯毒瘾,她突然回想起来,只不过,派屈克的麻醉品只是石墨铅笔画出的线
条。
他坐下来开始画。苏珊娜继续聚精会神地守夜,可没一会儿,她就感到浑身麻
刺刺地不舒服,仿佛她正在被什么人监视着。她又想到了莫俊德,接着兀自一笑
(有点疼;疮口又鼓胀起来了,现在笑起来就会疼)。不是莫俊德;是派屈克。派
屈克正在看着她。
派屈克在画她。
她保持姿势,坐了足有二十分钟,渐渐的,她变得很好奇。对于派屈克,二十
分钟足以画出蒙娜丽莎了,也许还能画上背景中的圣保罗教堂呢。这种针刺般麻麻
的感觉真是怪异,仿佛不止是心理作用,而是切实的生理反应。
她走向他,可是派屈克一开始只把画板捂在胸前,显露出反常的忸怩,不让她
看。可是,他其实很想让她看到;这意思明白地写在他眼里。几乎,看似一种爱恋
的表情,她不由心想:他爱上的一定是自己笔下的苏珊娜。
“让我瞧瞧,宝贝儿。”她把一只手搭在画板上。但她不会主动抽取画板,即
便他想让她看也不会。他是个画家;只有他才能决定是否展示自己的作品。“求你
了!”
他迟疑了片刻,始终抱着画板。然后——羞涩极了,甚至不敢看着她——递了
出去。她接过来,低头去看画中的自己。随后的几秒钟里,她几乎不能呼吸,因为
那是多完美的一幅画啊!炯炯的大眼睛。高高的颧骨,她父亲总是戏称其为“埃塞
俄比亚的珠宝”。饱满的双唇,那是埃迪曾满怀爱意亲吻无数遍的双唇。这就是她,
简直活生生的就是她……可是她觉得,画中不止是她。她以前绝不会相信:一只细
细的铅笔画出的线条可以如此生动地描绘爱,毫无遮掩的爱似乎在纸上熠熠闪光,
可这确实是爱呀,哦,确凿无疑,说真的;是这个男孩对救下他生命的这个女人的
爱,是她把他从阴暗恐怖的地下黑洞里解救出来,否则他必死无疑。视其为母亲的
爱,视其为女性的爱。
“派屈克,太出色了!”她说。
他紧张地看着她。面露怀疑。真的?他用眼神追问,她这才意识到,只有他—
—藏在他内心里的那个可怜而贫瘠的派屈克,与生俱来地拥有天才禀赋,因而视其
为稀疏平常之事——才会怀疑他的作品是否真的完美。画画是让他开心的事情;他
只是一直坚信这一点。至于他的画能让其他人开心……他还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她不禁又想到心中深深的疑惑:丹底罗到底把他关了多久?而最初,这个卑鄙的老
东西又是如何俘获派屈克的呢?她觉得自己大概永不会得到答案了。与此同时,让
他确信自己的价值,似乎又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是的。”她说,“是的!画得太出色了!你是个顶尖的画家,派屈克。看着
这张画让我感觉非常美好。”
这一次,他甚至忘记要抿紧牙齿。这是个忘我的笑,不管嘴巴里有没有舌头,
她都享受不尽。这个笑也让她的恐惧和焦虑都显得愚蠢而又微不足道。
“可以送给我吗?”
派屈克恳切地连连点头。他用一只手作出撕纸的动作,又指了指她。是的!撕
下来吧!收下它!留着它!
她刚想动手撕,却又停住了。他的爱(以及他的铅笔)让她显得那么美。惟一
破坏这份美的便是嘴边的淤黑疮口。她把画板转向他,指了指画上的伤口,又摸了
摸自己脸上的伤口。又是一激灵。哪怕最轻柔的触碰都会疼。“惟一的坏东西就是
它了。”她说。
他一耸肩,两只手都举到肩膀那么高了,她不得不大笑起来。当然,笑的声音
不大,罗兰没有被吵醒,但声音大小没关系,她确实咧嘴大笑了。在她头脑中,还
跳出一行老牌默片里的字幕:我画我所见。
不过,好在这不是油彩画,她突然意识到:他完全可以处理这颗腐败、丑陋、
只会带来痛楚的坏东西。至少,当这东西存现于纸面上时。
那么,她就会是我的双胞胎姐妹,她动情地想到,比我自己更好的另一半;我
那美丽的姐——
突然之间,她猛然惊觉——
一切?惊觉了一切?
是的,以后她会再好好回忆这一瞬间。思维并不是连贯的、可以写成线性公式
的——如果a +b =c ,那么c -b =a 、c -a =b 都成立——但事实的确如此,
她在一瞬间彻悟了每一件事情。直觉到了一切之关联。难怪梦中的埃迪、梦中的杰
克会始终对她不耐烦;事实不是很明显吗?
派屈克,在画她,把她拖进了画中①「注:原文中,画和拖都是用的draw,抽
屉和画家则同是drawer,此处是作者刻意为之的文字游戏,如同前文中的丹底罗和
奇之巷也是个文字游戏。」。
可她不是第一次被人家拖进另一幅画面了。
罗兰也曾把她拖进他的世界……用魔法。
埃迪还曾把她拉入了爱情,和他。
杰克也一样。
亲爱的上帝啊,难道她在此逗留了这么久,经历了千辛万苦,还不知道卡-泰
特是什么、有什么含意吗?卡-泰特就是家。
卡-泰特就是爱。
所谓画,就是用一支铅笔、或炭笔,画出一幅画。
所谓拖,也同样令人神迷,是强制的,是提炼。为了把一个人拽出其自身所在。
而抽屉,就是黛塔的去处,为了实现她存在之完满。
派屈克,这个无舌天才,被幽闭于荒芜野地。被囚禁于地下的抽屉、囚于画中。
那么现在呢?现在?
现在他是我的贵人,苏珊娜/ 奥黛塔/ 黛塔同时这样想到,并伸手摸出口袋里
的玻璃罐,极其清楚自己将要干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到她的手从画板上撤回去,没有撕下画着她倩影的画纸,派屈克失望之极。
“不,哦,不,”她说着(夹杂着好几个人的声音),“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情
必须先让你做,然后我才可以收下这张画,它太漂亮了,珍贵无比,我会永远珍藏,
以便知道我曾经在这个时间、这个世界里,知道自己曾是什么样子。”
她拿出一只粉红色的橡皮头,领悟了为什么丹底罗要把它们切下来。他自有道
理。
派屈克把她递来的东西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看,皱着眉头,仿佛以前从来没
见过。苏珊娜却确信他见过,问题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最后一次,他是否
差一点就消灭了折磨自己的恶人?那么,丹底罗为什么不在那时候就索性杀了他呢?
因为他一旦切下了橡皮头,他认为自己就安全了。她想。
派屈克正看着她,一脸困惑。也渐渐变得不安。
苏珊娜在他身边坐下,指了指画面上那个疮。然后她谨慎地握住派屈克的手腕,
把他的手带向画纸。开始他还有所抵触,随后便听任红色的小东西在纸面上来回擦
动起来。
她想到了地平线尽头那一大群突如其来的庞大黑影,罗兰说那些巨头野牛叫做
班诺克。又想起派屈克开始描画尘埃时,她如何闻到了尘土的气息。还想到,是派
屈克把牛群画成近景时,牛群如何当真逼近了(艺术许可证,我们都得说谢啦),
看起来,确实变成了近景。她还记得,当时自以为调整了视线才能看清,如今却讶
异于自己的迟钝和愚蠢。只有在明暗交界处瞳孔才需要适应变化,可远近交替时,
何尝需要调整眼力呢。
不,是派屈克把牛群拉近了。把它们画成了近景,从而把它们拉近了。
捏着橡皮的手即将触碰到纸面的时候,她挪开了自己的手——必须让派屈克自
己来,说不出为什么,她只是知道要这样做。她来回移动着自己的手指,模仿出她
想要他做的动作。他没明白。她又做了一遍,接着指了指画在下唇旁的疮。
“擦掉它,派屈克,”她说着,惊诧于自己平静如水的语调。“很难看,把它
擦掉吧。”又做了一个擦动橡皮的姿势,“擦掉。”
这一次,他明白了。她分明看到他的眼睛一亮。他把粉色的小东西举起来给她
看。那只橡皮头完好无损——上面没沾染过一丁点儿炭笔的痕迹。他看着她,眉毛
一挑,似乎在征询:你确定吗。
她便点了头。
派屈克放下橡皮,贴着疮口,在纸面上擦动起来,一开始只是试探性地擦,接
着,他看到了效果,便一鼓作气地擦起来。
她再次体验到那种针刺般麻麻的感觉,但是先前他在画她的肖像时,这种感觉
是遍布周身的。然而现在的麻痛感只在一个地方,下唇的右侧。当派屈克捏着橡皮
头凑近纸面、开始擦动时,刺痛感顿时强烈起来,荒诞却真实地又痒又疼。她不得
不用双手紧紧抓着地面的尘土,以防自己忍不住伸手去挠,一定会挠得很凶,根本
不会顾忌是否会撕破伤口、让一加仑鲜血滚滚淌下来染红鹿皮衬衫。
必须在几秒之内,必须,必须快一点,哦我的上帝啊快让这事儿终止吧——
这时候,派屈克却似乎已然忘却了她的存在。他低头端详肖像,头发垂下来,
挡住了大半张脸孔,显然全身心地被有趣的新玩具吸引了。他擦得很谨慎……随后
用上了力(刺痛更厉害了)……接着,动作又轻柔下来。苏珊娜真想放声大叫。麻
麻的刺痛感突然之间放射到每个角落。前额仿佛在灼烧,湿润的眼底仿佛在微颤,
似乎有两群小飞虫蒙在眼里嗡嗡躁动;甚至乳头都一激灵,不由分说地硬挺起来。
我要叫了,我受不了啦,我必须喊出来——
就当她屏住呼吸就要喊出声的瞬间,针扎感突然消失了。疼痛也消失了。她伸
手想摸摸嘴边,却迟疑了。
我不敢。
依最好还是敢!黛塔愤慨地回了她一句。无论如何依经受下来了——偶们都忍
下来了——依肯定还剩了点胆量吧,去摸摸自个儿该死的脸吧,依个臭婊子!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皮肤上。光滑的皮肤。自进入雷劈以来一直烦扰她的肿胀
疱疹不见了。她甚至知道,如果这里有镜子或一摊水让她照照,她绝不会看到疤痕。
派屈克又忙活了一阵——先是用橡皮,再是动画笔,然后又用橡皮——但是,
苏珊娜再也没有感到刺痛,一丝一毫都没有。似乎,一旦他越过了某个关键的临界
点,之后便不会再有感觉。她暗忖,丹底罗把橡皮头都切去的时候,派屈克到底有
多大呢?四岁?六岁?不管怎么说,肯定很年幼。当她递给他橡皮头的时候,他那
副困惑不解的模样是真实的,她很清楚,可一旦他开始用起来,却像个老手般得心
应手。
大概这就像是骑自行车吧,她想,一旦你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记。
她尽可能地耐心等待着,在漫长的五分钟之后,她的耐性有了回报。派屈克微
笑着把画板翻转过来,让她看修改后的画作。他把那个污点完全擦干净了,并略微
补上阴影,以使得那部分和脸部其余皮肤浑然一体。他还小心翼翼地扫去了每一丝
橡皮屑。
“太好了,”她这样说,然而这样奉承一位天才显然不够分量,不是吗?
于是她俯身向前,环臂拥抱他,并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派屈克,这画太
美了!”
他的脸腾的涨得通红,她吓了一跳,猜想他不会是脑溢血了吧,虽然他还年轻?
但他笑着伸手把画板递给了她,又做了一遍撕纸的动作。想让她留着。想让她收好。
苏珊娜万分小心地把这幅作品从画本上撕下来,脑海中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却忍
不住在想:万一她失手把它——把她——一撕为二,那会发生什么状况?撕的时候,
她还留意到他的神情:既无惊奇也无恐惧,他肯定已经看到她嘴边的疮不见了,因
为自他认识她以来,那个恶性的脓包一直占据着她面容的焦点,更何况,他还曾精
确得如同照片一样逼真地描画过。现在那东西不见了——她的手指明示了这一点—
—但派屈克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对此毫无意识。看来,结论再明显不过了:
当他把脓包从纸面上擦去的同时,他也从自己的记忆里抹去了它。
“派屈克?”
他看着她,笑盈盈的。为她的高兴而高兴。苏珊娜确实非常高兴。即便此刻她
害怕得要死,也无法减损一丝真心的愉快。
“你愿意为我画点别的东西吗?”
他点点头。在画板上写了什么,再翻转给她看:
?
她盯着这个问号好半天,才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看到他抓着橡皮头——完美的
新工具——攥得那么紧。
苏珊娜说:“我想让你画的东西,并不存在。”
他歪了歪脑袋,困惑不解。她不得不笑了一下,尽管心在狂跳——奥伊有时候
也会这样看着别人,其实他明白得很,百分百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担心,我会告诉你。”
于是她开始说,极其谨慎。派屈克倾听着。这期间,罗兰听到苏珊娜的说话声
也醒了。他走过来,在半燃半熄的昏暗火光中凝视着她,接着又看向别处,并突然
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到这一瞬,苏珊娜都无法确定罗兰是否看出了端
倪、是否发现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她想,派屈克的魔力强大到足以抹去枪侠的记忆
大概也不是不可能。
“苏珊娜,你的脸!发生了什么——”
“别说出来,罗兰,如果你爱我就别说。”
枪侠不再说。苏珊娜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派屈克身上,继续描述,语调沉静却
又急迫。派屈克听着,她慢慢看到他露出心领神会的目光。
罗兰主动添了一些柴火,很快,他们的小露宿地在星光下显得更亮堂了。
派屈克写下了一句问题,巧妙地写在刚才那个问号的左边:
多高?
苏珊娜把罗兰拉过来,让他站在派屈克面前。枪侠大约有六英尺三英寸高。她
让他把自己抱起来,随后把手掌升到他头上大约三英寸高的地方。派屈克点点头,
笑了。
“你还要看一个图案,也必须画在上面。”她说着,从宿营地的柴火堆里抽出
一根小木棍。木棍在膝盖上一敲,折成两端,她留下尖头的那段。那个图案,她记
得很清楚,但最好还是不要过分执著地追想细节。她感觉到,图必须准确,否则她
想让他画的那扇门要么敞向她不想去的地方,要么就索性打不开。因此,当她开始
在混杂着灰烬的尘土里画下第一笔时,她就决定一蹴而就,要像派屈克那样飞速地
画,绝不停顿一秒,绝不去看已经落笔的部分。只要她有所回顾,她就会反复斟酌,
势必会觉得有哪一笔、哪一处看来不妥,那样一来,不确定感就会像病根一样潜入
内心,挥之不去。黛塔——傲慢无礼、满嘴脏话的黛塔,不止一次作为她的救星显
身——也许就会插手进来,接手这项重要的任务,但她无法指望黛塔一定会冒出来。
在内心最深处,她仍然无法彻底信赖黛塔,尤其在这等关键的时刻,万一黛塔只想
开开黑色玩笑而闯下大祸,那就糟透了。她也不完全信任罗兰,他想留她在身边,
也许有足够多的理由,但他未必彻悟自己的心。
所以她在尘土和灰烬中画得极快,也不加以复查。于是,从飞驰而过的木棍下
浮现出的图案就是这样的:
附图:P619
“找不到,”罗兰惊得深吸一口气,“苏珊娜,这——怎么——”
“别说话。”她又说了一句。
派屈克转过画板,画了起来。
她张望四周,想要找到一扇门,即便罗兰添了柴火,营火之光亮还是微弱。相
对于广袤无边的黑暗平原,更是显得微乎其微。她什么都没看到。当她转向罗兰时,
一眼从他眼里看出他不曾明言的疑惑,于是,看着派屈克还在埋头作画,她把男孩
刚刚送给她的肖像递给罗兰。她特别指了指原来的疮口所在之处。罗兰把画纸凑到
眼底仔细瞧,终于看出了橡皮擦过的痕迹。派屈克已经十分巧妙地遮掩了修改之处,
因而罗兰必须要贴近了看才能瞧出些许踪影;就像是雨水连绵数日,昔日的车辙终
究会留下来。
“怪不得那个老家伙要切下所有的橡皮。”他说着,把肖像还给她。
“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是从这个推论开始,她的直觉飞跃到另一个层次:假如派屈克能够(至少,
在这个世界)用橡皮擦去画像,从而抹煞真实的存在体,那么,他应该也可以通过
画画来创建不存在的物事。当她提及那群踪迹神秘的班诺克牛群能在眨眼之间靠近
他们时,罗兰摩挲着额头,像是犯了头痛症。
“我应该看出来的。也该明白那种含义。苏珊娜,我老了。”
她没有应答——以前她也听他这么说过——只是对他讲了关于埃迪和杰克的梦
境,讲清了他们各自汗衫上的厂牌名字,颂歌声,要给她的热巧克力;以及他们眼
神中夜夜递强的慌张紧迫,同样,她还是不能彻悟这些梦要传递给她什么样的讯息。
“为什么之前你不告诉我?”罗兰问道,“为什么你不说出来,让别人帮你解
梦?”
她定定地看着他,心想她没有要求他的帮助其实是正确的。是的——不管这会
让他多伤心。“你已经失去两人了。你很愿意再失去我吗?”
他的脸红了。甚至在微明的火光中,她也看出来了。“你把我说得很坏,苏珊
娜,也把我想得很坏。”
“大概是吧。”她说,“如果是那样,我向你道歉。我都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有一个我想要亲眼目睹黑暗塔,你知道的。那个我迫切得很。而且,即便派屈克可
以画出找不到的门,即便我可以打开那扇门,那也不会通往真实的世界。衣服上的
那些牌子名字就是想说明这一点,我明白。”
“你绝不能那么想,”罗兰说,“现实世界不太会是黑白分明的,我想,有或
无、是或非,都不那么清晰确定。”
派屈克发出嘶哑的叫声,他俩都转头去看。他把画板竖了起来,把正面转向他
们。那真是找不到的门的完美显现,她默默赞叹着。“画家”的字样还没有写上去,
门把手还只是闪闪发亮的金属球——没有配饰交叉的铅笔——但一切都画得很对头。
她还没有费事地给派屈克讲这些细节,多少出于自己的利益和考虑。
他们做了一切却只为了给我画一张地图,她心里说。并思忖着,为什么每件事
情都必须如此该死地艰难,该死的
(猜谜解密)
神秘莫测,她很清楚这个问题将永远找不到圆满的答案……然而这就是人类的
状况,不是吗?至关重要的答案永远不会轻易凸显。
派屈克又嘶哑地空喊几声。这一次,带了点征询的意味。她突然意识到,这个
可怜的小孩事实上都紧张死了,难道不是吗?他刚刚被任命担当他有生以来的第一
次重任,因而迫切地想知道赞助人①「注:原文为法语。意指艺术家的赞助人。」
意下如何。
“很棒,派屈克——棒极了。”
“是的。”罗兰也点头称赞,接过了画板。这扇门看来栩栩如生,恰如他自己
跌跌撞撞游走在西海岸时找到的那些门,那时候他神志不清,被毒螯虾咬得奄奄一
息。可怜的无舌画家简直像是钻进他头脑里、偷窥到了那扇门的真相——炸扁(照
片)。
这当口,苏珊娜仍在绝望地四顾查看。正当她双手撑地在火光和黑暗的边界大
摇大摆地走来走去时,罗兰不得不喝令她回来,提醒她莫俊德随时可能冒出来,而
黑暗是莫俊德的好朋友。
她焦躁地从光亮和黑暗的边界处撤回来,瞬间忆起莫俊德的生母的下场,并清
楚地记得那一切发生得多么迅疾。尽管回想那些让她心疼,那种疼几乎是身体上的。
罗兰曾对她说,他期待能在次日黄昏时看到黑暗塔出现在视野的尽头。如果她仍然
跟着他走,如果她和他一起看到了塔,她认定塔的强势威力会牢牢攫住她。塔的魔
力。而现在,她可能还有机会在门和塔之间作出选择,她知道自己会选择门。但眼
看着他们越走越近、塔的威力也越来越强,它的脉动在她的内心越来越深切,越来
越诱惑,歌唱的声音也益发甜美,这时候再选择门无疑难上加难。
“我看不到,”她失望之极,“也许我错了。也许根本没什么该死的门。哦,
罗兰——”
“我觉得你没有错。”罗兰对她说。这么说,他显然一百个不情愿,只是一个
身负苦任、或有债要还的男人必须如此坦言。对这个女人,他确实有所亏欠,他想
到了这一点,难道不是他硬拖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拽进这个世界吗?她在这里学会
了杀戮,也坠入了爱河,然后被夺去了爱人。如果他不曾绑架她,她现在还会有这
样深切的悲哀吗?他必须给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才能证明这一切没有做错。他渴望
把她留在身边——甚至冒着牺牲她性命的危险——是纯粹的自私,配不上他所受过
的训练。
更重要的是,配不上他已对她产生的那般浓厚的爱和尊敬。一想到不得不和她
告别,一想到不得不失去卡-泰特最后一位古怪而又完美的卡-泰特,他早已破碎
的心就要再碎一次;但是,如果这是她期盼的,她需要的,他就必须这么做。而且,
他认为自己也做得到,因为他已经看出年轻人依据苏珊娜的口述所画的门上缺少了
什么。不是该有的东西;而是理应没有的东西。
“看这儿,”他柔声说道,并把画指给她看,“苏珊娜,你看出他是多么努力
想让你满意吗?”
“是的!”她答,“当然了,我当然看得出来。可是——”
“我估算着,他用了十分钟来画这张画,而他大部分的画只需要三四分钟,也
可以画得一样好,你说是不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苏珊娜几乎忍不住大喊。
派屈克把奥伊拉过来,一条胳膊环抱着貉獭,一直瞪着大眼睛不悦地看着罗兰
和苏珊娜。
“他花了大气力,画了你想要的一扇门。但只有这扇门,孤零零地占据了整张
画纸。缺少……缺少……”
他搜寻着合适的字眼。范内的词典仿佛在他的耳朵里念念不休。
“缺少情境。”
苏珊娜还是一脸困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睛里亮起一丝领悟的神色。罗兰
没有等;他只是把完整无缺的左手搭上派屈克的肩头,告诉他要把门画在苏珊娜的
小型电动车旁,她管那辆车叫三号豪华车。
派屈克非常乐于从命。首先,要在门前画上三号车,就势必得用到橡皮。这一
次他的动作明显爽快起来——若有个旁观者,大概会说他随便地画了一通——但枪
侠就坐在他身边,他不认为派屈克在描画小车时有丝毫疏忽。最后,他画完最前面
的单轮,还在轮毂罩上加了一道营火的反光。随后他放下了铅笔,就在这时,空气
里似乎泛起一阵波动。罗兰感觉到迎面扑来的气息。营火本来在无风的黑夜里笔直
蹿烧着,这时也飞快地向两侧闪动了一下。接着,那种感觉就消失了。火焰继续向
上燃烧。就在营火旁不足十英尺远的地方,电动车的后面,出现了一扇门,罗兰最
后一次看到这扇门是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声音洞。
苏珊娜一直等到天亮,一开始靠收拾行李打发时间,然后又把东西放到了一边
——回到纽约城,这个世界里的少量私人物品(更不要说他们收藏的那些小号鹿皮
口袋了)对她来说还有什么用处呢?人们会笑她的。他们大概会嗤笑……或是看到
她的第一眼就尖叫着逃跑了。突然出现在中央公园里的这个苏珊娜·迪恩在大多数
人眼里绝不会是大学毕业生,也不像巨额遗产的继承人;甚至也不像丛林女王希娜,
这么说真是遗憾。哦不,在文明城市的行人眼里,她:只可能像是从搞怪秀节目中
跑出来的。一旦她走过这扇门,还会有回头路吗?绝不可能。永生永世都不可能了。
所以,她把东西放在一边,就痴痴地等起来。当一线乳白色的曙光初露于地平
线时,她叫来了派屈克,问他是否愿意跟她一起走。回到你以前的世界,或是另一
个相像的世界,她对他说,尽管她很清楚: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从哪个世界里来——
被带到这里来时也许还很小,要不就是那时受了重伤,失去了记忆。
派屈克看看她,又看看罗兰——他盘坐在地也在看着他。“孩子,不管走哪条
路,”枪侠说,“你都可以到达一个世界,实话实说。虽然她要去那里,但还有更
多的选择值得考虑。”
他想留下他,她想,有些生气。罗兰又看着她,久久地摇着头。她不太肯定,
但觉得他的意思是——
哦不,不止是觉得,她分明知道他的意思。罗兰想要她明白:他正在派屈克面
前掩饰自己真正的想法。他的渴望。以前,她就知道枪侠会撒谎(尤其是在卡拉·
布林·斯特吉斯聚会那次,也就是狼群到来之前),但她从来不知道他也会对她撒
谎。也许,对黛塔说过假话,但对她却从来没有。对埃迪也没有。对杰克也没有。
确实有很多次,他没有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他们,但彻底的谎话……?不。他们曾
是卡-泰特,罗兰可以直来直去。平心而论是这样。
派屈克突然抓起画板,在洁净的画纸上飞快地写了什么,再竖起来给他们看:
我要留下来。害怕去新的地方。
仿佛要强调自己的心愿,他张开嘴巴,指了指无舌的空洞。
她是不是看出了罗兰有释怀的表情?如果真的有,她会因此而恨他。
“好吧,派屈克,”她说,努力不流露自己的复杂情绪。她甚至倾身过去,拍
拍他的手。“我理解你的感受。有时候人们会很残酷,这是真的……残酷又卑鄙,
但大多数都是好心人。你听着:天亮以后我才会走。如果你改主意了,我的邀请依
然有效。”
他立刻点点头。偶没有使出浑身解数让他改主意,依真该感谢偶,黛塔愤慨地
想,白鬼子大概也该好好谢谢偶吧。
闭嘴,苏珊娜对她说。说来也怪,黛塔真的闭嘴了。
可是,当天光渐亮(出现了一小群吃着草的班诺克,距离他们不到两英里),
她让黛塔返回她的意识。甚至,放手让黛塔接管。这样分别会更容易些,痛苦少一
些。于是,是黛塔沿着宿营地又走了一圈,为她俩最后一次大口呼吸这个世界的气
息,并作为回忆贮藏于心。也是黛塔走到门边,伸出厚厚老茧的巴掌,先敲敲这面,
再绕过去敲敲后面。派屈克走在她的一边,罗兰跟在另一侧。绕到门后时,派屈克
看到门不见了,喉咙里响起惊讶万分的气声。罗兰什么都没说。奥伊走到本该有门
的位置,嗅了嗅空气……又从门前径直穿过,仿佛要从对面再看个究竟。如果偶们
都在那边,黛塔心想,就会看到它从门里穿过来,变戏法似的。
她走回三号车旁,她已决定要开着这辆车走过这扇门。前提是它将敞开。如果
到头来发现这扇门没法开,这番周折就会变成天大的笑话。罗兰要帮她坐上车座;
黛塔却粗鲁地甩掉他的胳膊,自己爬了上去。她按下了车轮旁的红色开关,小车的
电动马达立刻轻鸣着发动起来。标志剩余能量的指针转到了绿色区域。她旋动了右
把手上的油门,小车朝向写着“找不到”的闭合的门慢慢驶动起来。就在小车子弹
形的车头即将触及门板时,她停了下来。
她转向枪侠,脸上挂着复杂而虚伪的笑容。
“行啦,罗兰——那偶就跟依说白白咯。天长夜爽。但愿依能到达那座天杀的
塔,还——”
“不。”他说。
她盯着他,黛塔的双眼里闪出狡黠的坏笑。就是要把他激怒,把事情搅和成她
不想要的局面。既然她已经插手了,就要惹恼他,让他瞅明白她是何许人也。来吧,
白鸡巴鬼,依来试试吧。
“咋啦?”她问,“大小伙,依琢磨啥呢?”
“我不会这样和你道别,这一次绝对不行。”他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只有在黛塔滑稽的怒气中,话才会说成这样:依这嘛尼
思。
“你心里清楚。”
她挑衅地摇摇头。不晓得。
“其一,”他说着,用残指的右手轻轻拉住她厚茧叠生的左手,“还有一位,
也有权利选择是走是留,而且,我说的并不是派屈克。”
她愣了片刻,没领会其意。接着,她一低头,看到金边镶绕的双眼,还有一双
支棱起来的耳朵,这才恍然大悟。她把奥伊忘了。
“如果是黛塔问他,他肯定想也不想就选择留下,因为奥伊历来看不惯黛塔。
如果是苏珊娜来问……那么,我就不知道答案了。”
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黛塔不见了。她还会回来——苏珊娜明白自己永不可
能彻底摆脱黛塔·沃克,但那也不要紧,因为她不想再费那番周折了——但现在,
她消失了。
“奥伊?”她轻柔地喊道。“宝贝儿,你愿意跟我走吗?有可能,我们能再见
到杰克。也许会和以前不太一样,但仍然是……”
奥伊,在他们穿越劣土、神会之地白域,以及开阔的草场平原这一路上都缄口
不语,现在终于开口了。“阿克?”它说,但似乎困惑重重,就像不记得有过这个
人,她不禁心碎欲裂。她曾向自己许诺,离别时不要哭,黛塔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她
绝不会落泪,可现在黛塔走了,眼泪不自觉地又滑下来。
“杰克,”她说,“你是记得杰克的,甜心儿,我知道你记得。杰克和埃迪。”
“阿克?埃德?”现在的语气多了几分确定。他当然记得。
“跟我走吧,”她催促道,奥伊应声向前走了一步,好像会立刻跳到她身边坐
上车座。这时,她又补上一句,完全不自知为何要这么说,“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
其他世界。”
这话一出口,奥伊就止步了。它先坐下,又站起来,一时间她又充满了希望:
也许,在人人开着塔库罗汽车,喝着诺兹阿拉,拿着欣纳瑞照相机互相拍照留念的
纽约城里,还会有另一种翻版的卡-泰特和婴神-特特。
然而,奥伊向后走回枪侠身边,在他穿烂的靴子旁坐了下来。他们一路跋涉千
万里,靴子穿破了一双又一双。脚程也好、轮距也好,都是千千万万无以计数。现
在,他们的旅程就要到尽头了。
“奥兰。”奥伊说了,怪怪的低声闷语里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这让她心痛
不已。她转而苦涩地看向奥伊身边腰悬大左轮的老男人。
“嘿,”她说,“你有你的魔力,不是吗?魔力始终不减。你把埃迪推进死亡,
又让杰克跟上,凑成一双。现在轮到派屈克,甚至还有貉獭。你开心吗?”
“不。”他答,她也看得出来,他真的非常不开心。她发誓,之前从未见过任
何人有如此悲哀、如此孤寂的神容。“我从未如此刻这般远离快乐,纽约城的苏珊
娜。你能否改变心意留下来?你能否伴我走完最后一程?那样,我才会开心。”
神思在这一瞬间狂乱起来,她觉得她真的愿意留下来。只需要轻巧掉转车头、
从门前移开就行——那扇门是单向的,并且毫无保障可言——再跟着他走向黑暗塔。
第二天就可以走到终点了;他们可以在次日中午扎营休息片刻,并于黄昏前抵达,
如他所愿。
但她又想到了那些梦。颂歌声。手捧热腾腾的巧克力的年轻人——最上等的热
巧克力,鲜奶油泛浮其上。
“不行,”她柔弱地拒绝着,“我要抓紧属于我的机会,离开。”
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他会就此放弃,同意让她走。可是他的愤怒——哦不,
应该说是强烈的失望——突然爆发出来。“可是你并不能确定!苏珊娜,万一那个
梦是一个鬼把戏或小魔法呢?万一你从敞开的门里看到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恶毒的
魔法呢?要是你走进去后坠入了隔界的无尽时空,那又怎么办呢?”
“那我就将以心头所有的爱念点亮那片黑暗。”
“也许会管用,”他用一种她闻所未闻的悲苦语调说道,“开头的十年……或
是二十年……乃至一百年。然后呢?永恒无止境的余生又能何以安度?想想奥伊!
你以为它是忘记了杰克吗?不!从来没忘记过!不管是你还是它,此生此世都决不
会忘!它只是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苏珊娜,别,别走。我恳求你了,不要走。
我愿意跪下求你,只要能帮你改变心意。”她无比骇然地看到他真的弯下身子。
“没用的,”她说,“而且,如果我现在就与你永别——我的心就是这样告诉
我的——请千万不要让我看到你跪在地上。你不是下跪之人,罗兰,斯蒂文之子,
你何尝是这样的人呢,我不要看到你最后告别时是这般模样。我想看到你挺胸昂首,
像你当年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时那样。像你和你的朋友们挺立在界砾口山上时
那样。”
他站起来走向她。她先是以为他要强拉她回头,便害怕起来。但他只是将手抚
在她的胳膊上,久久地搭在那里,最后他默默地松开了手。“让我再问你一遍,苏
珊娜,你确定自己要走吗?”
她扪心自问,知道自己心意已决。她清楚所有的风险,但——是的,她还是要
走。为什么?因为罗兰的路就是枪之路。罗兰要走的路,对于他的同伴来说,就是
死亡之路。从踏上使命征程之日开始,他就一遍又一遍地证实了这一点——不,甚
至更早,自从他偷听到厨子哈可斯暗策阴谋,并要亲眼看着他的脑袋套进绳索时开
始。这都是为了保全善(他会称之为白界),对此她毫不怀疑,但不管怎么说,埃
迪躺在这个世界的坟墓中,杰克则躺在另一个世界的泥土里。她也毫不怀疑:同样
的命运正在等待奥伊,以及可怜的派屈克。
而且,死期已将近。
“我确定。”她说。
“好吧。你愿与我吻别吗?”
她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座椅前,并把她的嘴唇压上了他的。吸气时,她恍如
吸入一口远在千年之前、万里之外的气息。唉,是的,她品尝到了死亡的滋味。
但不是你的死亡,枪侠,她在心中说,是别人的,历来都不是你。但愿我能逃
离你的魔咒,祝我能成功。
是她率先抽离了吻别的唇。
“你能帮我打开门吗?”她问。
罗兰走过去,握住了门把,金属小球在他手掌里轻松无碍地转动了。
冰凉的空气迎面扑来,足以吹起派屈克的长发,顺着大风还闯进来一阵雪花。
她能看到稀薄霜冻之下的草地还是绿色的,一条路,还有一排铁栅栏。圣歌班在欢
唱“多美的孩子”,正如在梦中一般。
可能是中央公园。是的,可能是;也可能是对称于轴心另一边的另一个世界里
的中央公园,而不是她所来之处,但看来如此相像,她在此刻没有发现任何不同之
处。
也许是有区别的,像他说的那样,是魔法所为。
也许,确实是隔界的黑暗区间。
“极有可能是个陷阱。”他说,似乎读出她的心声。
“生命就是陷阱,爱情就是魔法,”她答,“或许,我们还会再见的,在道路
尽头的虚无之境。”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祝你如愿吧。”他对她说。随后,单腿弯下,向她致以
最扎实的一个屈膝礼。奥伊已经开始低泣了,但它还是坚定不移地靠在枪侠的左脚
边。“再见了,我亲爱的人。”
“再见,罗兰。”说完,她面向前方深吸一口气,转动了电动车的油门。车子
顺畅地向前驶去。
“等一等!”罗兰高喊一声,但她再也不曾回头,更不曾扭头看他一眼。她坐
在车上进入了那扇门。门在她身后砰然关闭,他太熟稔那断然的声响了,自从他忍
着高烧、行走在漫长的西海岸时起就常常在梦中反复聆听。颂歌声也消失了,此刻,
只有穿行于旷野的孤寂风声。
蓟犁的罗兰在门前坐下,门面已变得陈旧而微不足道。它再也不会打开了。他
双手捂着脸,突然想到:如果他从来没有爱上他们,是否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深感孤
独。然而,在他心中的种种悔恨中,心扉重开并不是其中之一,即便是此时此刻。
后来——因为总是会有“后来”,不是吗?——他做了早餐,强迫自己咽下去。
派屈克没有迟疑,全部吃完后,还主动帮着罗兰收拾东西。
第三只盘子却仍是满满的。“奥伊?”罗兰唤了一声貉獭,指了指盘中餐。
“你一口都不吃吗?”
奥伊看了看盘子,又坚定地往后退了两步。罗兰便点点头,把碰也没碰过的食
物倒在了草丛里。或许,莫俊德会及时赶到,找到一些可口的东西。
中午,他们继续上路,罗兰拉着二号车,派屈克走在他身边,脑袋低低垂着。
很快,塔的心跳声再次响彻枪侠的心神。现在,非常接近了。这股坚定而跃动的力
量驱逐了所有关于苏珊娜的想法,他为此而欣慰。他把自己完全托付给这一下一下
的振动声响,任凭它把他所有的悲伤和思虑震荡干净。
来吧来吧考玛辣,黑暗塔歌唱着,现在这歌声就近在路的前方。来吧来吧考玛
辣,枪侠快点到来呀。
罗兰来呀考玛辣,旅程就要终结了。
当他们现在的旅伴、那个长头发的家伙扳住苏珊娜的肩膀,手指着远方舞动变
化的橘红色闪光时,婴神在观望。莫俊德看到她旋过身去,拔出了白色父亲的大号
左轮枪。在那一刹那,他手中的望远玻璃镜颤抖不已,那是他在奇之巷里找到的,
他是多么希望黑鸟儿妈妈能开枪打死画家啊。罪恶感将如何噬啃她的心儿啊!没错,
就像钝斧头的伤刃!说不定更有可能的是,她无法承受自己那恐怖的作为,因而把
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第二次扣动扳机,如果是那样,白色父亲惊醒后又该如何是
好呢?
唉,孩子们总是梦想家。
那样的场面当然没有成真,但那儿的情况似乎更有看头了。虽然,很多细节难
以看清。因为致使望远镜颤抖的不止是激动。现在他穿得很暖和,里里外外裹上了
丹底罗的人类衣物,但他还是感到冷得要死。除非他能兴奋得浑身发热。但不管怎
么说,热也好、冷也好,他还是抖个不停,活像偎在烟囱角、牙齿掉光的糟老头。
他离开乔·柯林斯的小屋之后,这种状态就越发恶化了。高烧像是另一场大风雪扫
遍全身的骨头。他不再是饿饿饿不完的莫俊德了(因为食欲不再),而成了一个病
病病不完的莫俊德。
说实话,他担心莫俊德可能要死了。
然而,他还是极有兴致地观望着罗兰一行人,火堆里再被填上柴火后,他看得
就益发清晰了。看到了那扇门无中生有,不过他看不明白门上的画符。他一下子就
理解了,是画家把这扇门画出来的,虽不晓得个中缘由——但,这简直是能与上帝
媲美的天才啊!莫俊德渴望能把他吃下去,说不定那份天才还可以转移到自己身上
呢!他怀疑嗜食同类所造成的精神影响是被大大高估了,但亲自试验一下又有何妨?
他观望着他们的交谈。他看到——同样,也能理解——她在恳求那个画家、那
个哑巴,她声嘶力竭地恳求
(跟我走吧,那样我就不用独自一人离去,来吧,讲点义气,事实上一点儿还
不够,不如来一打义气,哦来吧)
看到她的恳请遭到男孩和小畜生的连连拒绝之后,他又因她的哀愁而高兴起来
;甚至明明知道这等于加重了他的负担,莫俊德还是忍不住乐开怀。(反正,任务
只是多一点点而已;哑巴小孩,加上一只貉獭又能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呢,只要他
变形、开动,不就结了?)顷刻间,他甚至还想到,她既然如此愤怒,说不定会用
白色父亲的枪打死他呢?那可不是莫俊德想要的。白色老爹就该是留给他的。从黑
暗塔传来的声音就是如此告知他的。他肯定是病了,说不定要死了,但白色老爹仍
然该是他的腹中食,而绝对不该死在黑鸟儿老妈的手下。啊!她该把大餐留下来,
一口都不吃,看着它烂掉!可是她没有开枪打他。相反,她亲吻了他。莫俊德真不
想看到这一幕,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受,于是,他把望远镜扔到了一边。他躺
在草地上,身边还有几株矮小的桤木,他发着抖,又热又冷,强忍着不要呕吐出来
(昨儿一整天,他上吐下泻,直到肚子被上下两方的力量拉扯得疼痛不已才罢休,
没什么还能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除了又浓又黏的胃液;也没什么还能从后门里喷
出来了,除了又脏又臭的屁),当他再次拿起望远镜时,刚好看到黑鸟儿老妈驾驶
的电动小车的车尾消失在门里。有什么东西从门里飞旋出来。灰尘,大概是吧,但
他认为应该是雪。还有歌声。这声音恰如刚才她给白色枪侠老爹的那一吻,又让他
直犯恶心。接着,门砰然闭合,歌声不见了,枪侠贴着门边坐下来,双手捂着脸,
哦哦哦,哭啊哭。貉獭走过去,把长鼻子搭在他的一只靴子上,好像那样子就能安
慰谁了,多甜蜜哦,多恶心人的甜蜜哦。那时候,天已经亮了,莫俊德小睡了片刻。
等他醒来时,听到的是白色老爹的声音。莫俊德的藏身地是在下风口,字字句句都
听得清清楚楚:“奥伊?你一口都不吃吗?”貉獭不肯吃,所以呢,枪侠就把本该
倒进小畜生肚子里的食物都倒掉了。后来,他们走了(白色老爹拉着机器人给他们
造的车,拖着沉重的脚步,耷拉着脑袋,肩膀都削下去了,就那么顺着塔路上的车
辙印往前走了),莫俊德悄悄爬到了宿营地。他确实吃了一点被扔掉的早餐——显
然,如果罗兰本打算让貉獭吃,那就肯定没有下毒——但他塞下去三四口就再也不
能下咽了,心里明白:要是再吃下去,肠胃又要造反了,不管是从上面还是从下面,
总之会翻江倒海一点儿不留。他可不能那样。如果他不保存一丁点儿营养,就会体
力不支,再也追不上他们。而他必须追上去,还要保持相近的距离。必须就在今晚
追上他们。必须,因为到了明日,白色老爹就要抵达黑暗塔了,那样,一切都太晚
了。他的心如此告诫他。莫俊德便和罗兰一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了塔路,不过,
他走得更慢一些。腹中不时一阵痉挛,他就得拧着身子,人形之身激颤不止,皮肤
下的黑色波浪浮浮沉沉,厚重的大衣也时不时地鼓起一块,因为其余的蜘蛛腿都想
伸动伸动,他会让那些腿脚听话地缩回去,于是,大衣就会空荡荡地垂下来,而这
一切,他都得咬牙切齿、呻吟着去做。不管是在裤子里拉了一摊黏糊糊的稀屎,或
是脱下裤子再拉,他都毫不介意。没有人邀请他去收割节舞会,啊哈哈!邀请信丢
在路上了,不用说!过后,等交战时刻到来,他就要把红色父亲放出来,还他自由。
可是,如果决战就在眼下,他几乎很肯定:自己连变形都做不到。没力气了。若变
成蜘蛛形,病态就会腾然而起,好比是一阵强风能把低低的地火瞬间鼓吹成一片森
林大火。慢性杀伤力会在眨眼间变成快速杀手锏。他就这样与病痛顽固抵挡,到了
下午才感觉好了一点。现在,黑暗塔传来的脉动节奏更快了几分,变得更有力、也
更急迫。红色父亲的声音也一样,催促着他,以惊人的迫近感催促他。白色枪侠老
爹已经连续数周每晚睡不够四个钟头了,因为他得和已经离去的黑鸟儿老妈轮流站
岗。可黑鸟儿老妈从来没拖着那辆车,不是吗?不,她只会像个屎女王那样端坐在
粪山上,嘿嘿!也就是说,即便有黑暗塔的脉动声支撑着他、拖着他往前走,白色
老爹还是累得够呛。今天晚上,白色老爹要不就得指望哑巴画家帮着守夜,要不就
得自己从头守到尾。莫俊德认为他自己还能撑一夜不眠,这纯粹是因为他知道过完
这一夜,就不用再熬了。他可以蹭得近些,和上一夜一样。他可以用怪物老头儿的
玻璃镜子看到远处的他们。只要等他们都睡着了,他就会变形、最后一次显出蜘蛛
形,一路猛冲过去。撕人魔在此,嘿嘿!白色老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可莫俊德
希望他还能看到新的一天。在最后的终结时刻。就让他醒着看到何事临头。就让他
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把他抓住、扯成碎片、丢进死域,就在他抵达那珍宝般
的黑暗塔的前几个钟头!莫俊德握紧了拳头,看着手指一一变黑。当蜘蛛腿渴盼着
张扬而出时——七条腿,而非八条腿,真是多亏了恶心死人的黑鸟儿老妈,那时候
她又怀孕、又不能算怀孕,但愿她在隔界的暗黑时空里惨叫着腐烂(或至少在潜伏
着的了不起的大怪物们找到她之前),这贪吃的恶欲流遍周身,他品味着那既可怕、
又愉悦的滋味。他以同等的暴戾鼓舞着又反抗着变形的热望。最终,他战胜了自己,
变形的迫切感渐渐平息了。仿佛为庆祝胜利,他放了一个屁,尽管又长又臭,但却
悄然无声。现在的屁眼就像个破了的六角手风琴,除了呼呼喘气之外,奏不出什么
美妙乐声了。十指又恢复到正常的粉白色,身体深处躁动的恶欲消失了。他晕晕乎
乎的,高烧不退;细弱的胳膊(比木棍肥不了多少)一个劲儿地寒战不止,疼得要
命。红色父亲的声音时强时弱,但始终无休:到我这里来。奔向我。催促双面的你。
来吧考玛辣,我的好孩子。我们要把黑暗塔推倒,我们要摧毁一切光明所在之地,
再一起统领黑暗。
到我这里来。
来。
显然,余下的三人(四人,包括他自己)都逾越在卡的伞阔之外。并不是因为
纯贞世界后退,才会出现了莫俊德·德鄯这样的怪物:一半是人,另一半却是威力
强大的黏腻怪兽。显然,这等生物从来不曾预料到卡会让自己死得平凡无趣,眼看
着自己陷入险境:有毒的食物导致高烧不退。
罗兰可以告诉他,吃掉掩埋在丹底罗家谷仓的干雪中的东西是多么不明智;就
这一点而言,连罗伯特·布朗宁也可以警戒他。不管它是否邪恶,是不是真正的马,
栗皮儿也许它还有别名,流传更广、更久的名字,在布朗宁的诗里称它为“栗波栗
劈”)一直就是只病入膏肓的动物,当罗兰把一颗子弹送进它脑袋里时,恶疾早已
侵骨蚀皮。可是,莫俊德是以蜘蛛形看到这东西的,无论如何,那看起来终归是匹
死马,而且,也没什么能阻挡他大吃一顿。直到他再换回人形,才不安地疑惑起来
:怎么会在丹底罗这匹皮包骨头的老马身上吃出那么多肉来?为什么那肉又嫩又暖,
并饱含尚未凝结的活血呢?毕竟,它被埋在雪堆里了,还被埋了好多天。这匹母马
的尸体本该被冻得硬如磐石才对头。
接着,呕吐开始了。高烧接踵而来,眼看他险些就能将白色老爹撕成一根一根
的排肋了,病况却丝毫没有好转,他依然在挣扎中。千年前的预言(主要是在曼尼
人的民间传说中,总是一副骇人听闻的低声密语状)就已言中这条生命,将长成半
人半兽的这条生命,欲以监视人类之灭绝、纯贞世界之回归的这条生命……待到终
于降临时,成了一个天真的坏心眼小孩,而现在,因为吃了一肚子毒马肉而生命垂
危。
卡也许并未插手此事。
苏珊娜离去的这天,罗兰和两个旅伴没有推进太多。尽管他计划要走完数公里,
好能在第二天太阳下山前到达黑暗塔,罗兰却没办法再走远了。他气馁又孤独,还
累得半死。派屈克也很累,但他起码可以选择坐在车上,大约有大半天的时间他确
实如此选择,有时候瞌睡,有时画画,有时到了上坡路就下来走在二号车后面,然
后再睡多一会儿。
塔的脉动声在罗兰的头脑和心田里激烈震颤,传来的歌声也一样强烈,且孤独,
现在听来就像是千种声响在共鸣,但即使这般强烈的牵引也带不动他周身的骨肉。
后来,就在他寻找荫庇处休憩和吃中饭时(这时其实已是下午两三点了),他看到
了什么,暂时让他忘却了疲乏和哀伤。
路旁有株野玫瑰,看来就像是闲置地那朵孪生花。罗兰觉得此时是刚破冰的早
春时节,它却傲视季节兀自盛放。花瓣外缘是淡粉色,花蕊深处却是热烈的鲜红;
真是这种颜色,他想,衷心渴盼的颜色。他在花朵前跪下来,贴着花瓣,侧耳倾听。
玫瑰在歌唱。
疲乏依然驻留在身,也永不会消失(至少,在坟墓的这一边是这样),但孤独
和悲伤却离他而去了,至少,在这一刻。他朝花心看去,只见一片鲜亮的嫩黄,那
般光明,以至于他无法直视。
乾神的入口,他想,虽然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却确信自己理解正确。是啊,乾
神的入口,就是这样!
这朵玫瑰和闲置地的玫瑰还有一点至关重要的不同:病痛之感、甚或微妙的不
和谐之音都消失了。这一朵康健美满,并满盛光明和爱。这一朵、加上其余的那些
……它们……它们势必……
它们喂养众光束,不是吗?用它们的歌声和香气。而众光束也滋润着它们。这
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能量场,有活跃的供给与吸收,一切都自塔旋绕而出。而这一朵
只不过是第一朵而已,在最遥远的外延边。在坎-卡无蕊,还有成千上万朵,和这
一朵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惊讶得犯晕。可随之而来的另一番想象却让他怒惧交加:那
样一整片红色花海犹如厚厚的地毯,哪怕看上一眼都会令人疯狂。如果能放任自己
自由自在,它们可能会在刹那间全部枯萎。
有人试探性地拍了下他的肩头。是派屈克,奥伊站在他的脚边。派屈克指了指
玫瑰旁的草地,摆出吃饭的手势。又指了指玫瑰做出画画的动作。罗兰并不太饿,
但男孩的后一个提议让他倍感愉悦。
“好的,”他说,“我们在这里吃点东西,也许你画画的时候我还能小睡片刻。
派屈克,你愿意画两张玫瑰吗?”他伸出完好的那只手上的两根手指,想让派屈克
听懂。
小伙子皱着眉头歪了歪脑袋,还是没明白。他的长发扎成一束,亮闪闪地搭在
肩头。罗兰想到了苏珊娜,想到她是如何坚持己见、不顾派屈克笑着叫着地反抗,
在小溪里洗净他那头长发。这种事情是罗兰绝不会想到去做的,但确实让这个年轻
的小伙子显得精神多了。看着这把亮闪闪的头发,他又不可遏制地思念起苏珊娜,
哪怕玫瑰的歌声还萦绕耳畔。她将优雅带入他的生活。直到她已离去,他才想到优
雅这个词。
此时,站在这里的派屈克天分了得,但领悟力却恼人地跟不上。
罗兰指了指他的画板,再指向玫瑰。派屈克点头了——这番意思他是懂的。随
后,罗兰用完好的左手摆出“二”的数字,再指了指画板。这一次,派屈克恍然大
悟了。他的手指先指向玫瑰,再移到画板,再移向罗兰,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没错,小伙子,”罗兰说,“画玫瑰的画像,一张给你一张给我。它很美,
不是吗?”
派屈克兴冲冲地直点头,当罗兰做午餐时,他就画起来了。罗兰又一次将食物
盛满三个盘子,而奥伊又一次拒绝进食。罗兰凝视着貉獭金边镶绕的双眼,只能看
到空洞——失落——深深伤了它的心。奥伊不能再绝食下去了,它已经变得很瘦很
瘦。库斯伯特若瞅见,大概会笑着说:灰溜溜的夹尾巴喽。需要补充热腾腾的黄樟
树液和盐分。但枪侠在这里什么也找不到。
“你为什么要这样?”罗兰执拗地追问貉獭,“如果你想跟她一起走,你就应
该在她问你的时候答应下来!为什么你现在要用这样凄楚的眼神看着我呢?”
奥伊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罗兰看得出来:他刺伤了小家伙的情感;很可笑,
但却是真的。奥伊走开了,弯弯的小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罗兰很想唤它回来,
但那样的话不就显得更可笑了吗?他打算干什么?向貉獭赔礼道歉?
他不禁对自己的表现生出恼怒和不安,这番情绪是他将埃迪、苏珊娜和杰克从
美国那边拖进他生命里之前从来不曾体会过的。在他们来之前,他几乎没什么情绪,
况且,当你生存在困境中时,那样倒也不坏;至少你不用浪费时间去琢磨:自己该
不该向动物道歉,就因为口气冲了些,众神啊!
罗兰在玫瑰旁盘腿坐下,顺应从花蕊里放射出来的歌声和光芒——康健完美的
光芒——那舒缓人心的力量。不一会儿,派屈克就咝咝地招呼起他,摆手示意罗兰
挪开一点儿,不要挡着他画玫瑰。这又增添了罗兰心头的烦乱,但他一言不发地退
后了一点。毕竟,是他让派屈克画的,不是吗?他想到,如果苏珊娜在这里,他们
会如何用眼神暗暗来交流默契,正如看到小孩的滑稽举止的一双父母。但是她不在
这里,当然;她是他们之中的最后一人,现在连她也去了。
“行啦,你现在能把茎干上的小刺都数得一清二楚了吧?”他问,尽管他努力
装出玩笑的口吻,可听来却很暴躁——暴躁而疲惫。
好在,派屈克没有介意枪侠的粗声粗气;大概根本没明白我在说什么,罗兰心
想。哑巴男孩坐在地上,脚踝叠放,画板平放在大腿上,身边放着吃到一半的午餐。
“别忙得忘记吃饭了。”罗兰说,“现在,你替我放哨吧。”得到的回答仍是
一个心不在焉的点头,他放弃了。“派屈克,我要瞌睡一下。这个下午会很漫长。”
还有一个更长的夜晚,他在心里加上一句……但他和莫俊德一样安慰自己:今晚可
能就是最后一夜了。他并不能确定自己到了玫瑰地那边的黑暗塔时,会有什么等待
着他,但即便他能消灭血王,他也觉得这将是自己的最后一程。他不相信自己还能
走出坎-卡无蕊,那没什么。他累极了。而且,哪怕有玫瑰的力量在支撑,他还是
悲伤之极。
蓟犁的罗兰用一条手臂挡在眼前,立刻睡着了。
他没睡多久,派屈克就像兴致高昂的小孩子似的摇醒他,让他看画出的第一张
画——太阳的位置显示出:这一觉不过才十几分钟,顶多十五分钟。
和他所有的画作无异,这幅画充溢着怪诞的魔力。派屈克几乎把玫瑰画活了,
尽管手中除了铅笔外别无他物。不过,罗兰宁可再睡一个小时,也不想欣赏艺术。
他好歹点点头,表示赞赏——他向自己许诺,在这样一幅美妙的物事面前,决不能
再有愠怒或是抱怨——于是,派屈克笑了,得到那么一丝赞许就乐开怀了。他翻过
这张画纸,又开始画。一人一张玫瑰,正如罗兰所要求的那样。
罗兰可以倒头再睡,但有什么用?哑巴男孩会在几分钟内画好第二幅玫瑰,又
迫不及待地把他摇醒。因此,他起来走向奥伊,抚摸貉獭厚实的毛皮,其实他很少
这样做。
“伙计,很抱歉,刚才的话说重了,”罗兰说,“你不愿意对我说点什么吗?”
奥伊还是不愿意开口。
十五分钟后,罗兰把先前从车板上搬下来的几样家什再悉数搬上去,一合掌,
再攥住了车把。现在这辆车的负重变轻了,一定是轻了,但他只觉得更沉重。
当然是更重了,他想。负载了我的悲痛。我不管走到哪里都拉着它,就这样。
很快,二号车又装上了派屈克·丹维尔。他爬上车,给自己弄了个小窝,几乎
立刻睡着了。罗兰继续往前拖,埋着头,身影在脚边拉得越来越长。奥伊走在他身
边。
再有一个晚上,枪侠默想,再有一个晚上,再跟来一个白天,就了结了。结局
非此即彼。
他听任塔的悸动和无数种歌声灌满头脑,听任脚步因此而轻飘飘……好歹总能
轻一点。现在,玫瑰越来越多了,路边两侧都散长着数十株,花朵点亮了乏味的乡
间小路。还有几株就从路中间长出来,他小心地绕过去。即便他累得不行,也决不
肯碾碎哪怕一朵玫瑰,甚至不能让车轮碾上哪怕一片凋落的花瓣。
他停下来准备宿营时,太阳还挂在天边,可他太累了,尽管还有两个小时的日
光可以利用,他却再也走不动了。此处原来是条小溪,早已干涸,洞床上长出一些
美丽的野玫瑰。花朵的歌声没有彻底涤除他的乏累,但多少帮他恢复了些精力。他
觉得派屈克和奥伊也能感觉到这力量,很好。派屈克醒来时,先是热切地四顾。接
着,他的脸色沉下来,罗兰知道他一定是明白过来了:苏珊娜走了。男孩哭了一会
儿,但也许这里本不该出现哭泣的。
河床上有一片三叶杨林——至少枪侠认为那些该是三叶杨——但树林的根系原
本靠小溪供养,水干了,树也早死了。如今,只见干瘪的枯枝纠结着指向天空。从
那些轮廓中罗兰看出了好多个十九,既有苏珊娜那个世界里的写法,也有他自己这
个世界里的写法。某一处枝杈在深蓝色天幕的映衬下几乎是清晰地拼组出了“葜茨”
的字样。
生火做饭之前——这顿晚餐相对过早,他认为,光用从丹底罗食品柜里搬来的
罐头食品就可以打发今夜了——罗兰走到干涸的河床地里,深嗅玫瑰,又在死木之
间闲走,倾听它们的歌声。芳香和乐声都沁人心脾。
感觉好了一些,他才开始在死树林里低头拾枯木(还从低矮的枝干上掰下一些
作为补充,枝杈上留下干巴巴的尖锐断面,让他想到派屈克的铅笔),然后就当地
堆起来。燃火时,他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诵读起一段祷文:“点亮黑暗,心诚之
至,能否安我心?能否顺我意?诚祈篝火温暖营地。”
等待火焰升起、又燃成火红的炭烬铺在最下面时,罗兰取出离开纽约后就不曾
离身的怀表。就在昨天,表停了,当然,送他表的那些人许诺说,电池足够走五十
年。
现在,时值黄昏,指针开始缓慢地倒走。
他拿着表看了好半天,被这奇观深深迷住了,之后他合上表盖,又看了看细刻
的三种符征:钥匙、玫瑰和塔。塔身上螺旋形上升的小窗口里散发出幽蓝可怖的光。
他们不知道它还会这样,他暗想,再将怀表小心翼翼地揣进左边的前袋里,放
下表之前,还先摸了摸袋底(他一向如此)以确定没有漏洞。随后,他开始做饭。
他和派屈克都吃得很好。
奥伊连一口都没有动。
除了和黑衣人坐谈的一夜之外——也就是沃特用一副妖魅的纸牌预言凄楚未来
的那一夜——栖于干涸小河旁的十二个黑暗小时是罗兰此生中最漫长的一夜。遍布
周身的疲乏更深更重地侵蚀下来,直到他感觉自己被一堆巨石压住了。旧识的脸孔、
逗留过的地方都在他倦极的双眼前一幕幕滑过:苏珊,义无反顾地骑着马自鲛坡而
下,金色长发飞舞在身后;库斯伯特,也如此英勇地从界砾口山坡上飞奔而下,又
叫又笑;阿兰·琼斯,举起酒杯高颂祝酒词;埃迪和杰克,在草地上打闹成一团,
又喊又叫,奥伊围着他俩蹦蹦跳跳,叫个不停。
莫俊德就在周边,很近,可罗兰一次又一次地濒临沉睡的边缘。每一次他都要
硬把自己叫醒,瞪大眼睛看着黑茫茫的四周,他知道自己就要陷入无意识的状态。
每一次醒来,他都指望能看到一只蜘蛛向他俯冲过来,红色标记映现在肚腹,可他
什么都没看到,除了奇兽灵光,远远的、橙色的,舞动在天边。也没有听到什么动
静,只有风声飒飒。
可他一直在等候时机。他忍着。一旦我睡着——只要我睡着——他就会向我们
冲来。
大约凌晨三点,他再次凭借意志力把自己从睡意中拽出来。刚才他瞌睡了,眼
看就要睡沉过去。他绝望地放眼四顾,用手背狠狠擦着眼睛,直到视野里充斥着奇
形怪状的视觉残留才罢休。营火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很低。派屈克躺在二十码开外
的一棵三叶杨树下。从罗兰坐着的地方看过去,男孩不过是裹着兽皮的一个小丘。
至于奥伊,他没能一眼找到。罗兰唤了几声,也没听到貉獭的回应。就当枪侠打算
站起来时,他看到杰克的老朋友原来正蜷在将熄的营火所能照到的地界之外,之外
一点点——也可能,他看到的只是那双金边小眼睛。那双眼睛凝视着罗兰,片刻之
后又不见了,也许奥伊又把鼻头拱进前爪间了。
它也累了。罗兰心说,难道它不会累吗?
明日之后貉獭将何去何从,这个疑虑在枪侠困扰而疲惫的思绪中油然而生,罗
兰决定不去想。他站起来(累极之际,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滑落到他之前疼痛难忍的
臀部,似乎期待着发现那儿疼痛依然),走向派屈克,把他摇醒。这费了不少工夫,
但最后,男孩的眼睛好歹是睁开了。但这对罗兰来说还远远不够。他抓住派屈克的
双肩,硬把他拉起来,扶他坐好。当男孩睡意沉沉地又要倒下去时,罗兰又抓着他
摇晃起来。用力地。他眩晕又不解地看着罗兰。
“派屈克,帮我生生火。”
这起码让男孩醒了三分。可一旦营火再次点亮,派屈克将不得不放一会儿哨。
罗兰不太喜欢这个主意,明知道让派屈克一人守夜会很危险,但由他独自撑着守完
下半夜将会更危险。他需要睡眠。一两个小时就够了,显然,让派屈克醒一两个钟
头还是可以的。
派屈克很乐意捡些木枝扔到火堆里去,但他的一举一动活像木头人——僵尸似
的。等火燃起来了,他又退到先前睡觉的地方,胳膊支在骨节凸出的膝头,与其说
被唤醒了,倒不如说更困顿了。罗兰心想,自己可能要掴他几个巴掌才能让他彻底
醒过来,但这样做只会让悔恨——苦涩不堪的悔意——接踵而来。
“派屈克,听我说。”他使劲摇着男孩的上身,力道大到他的长头发前后飞动,
不料几绺头发掉进了他自己的眼睛里。罗兰把头发撩开。“我需要你保持清醒,站
岗放哨。一个小时就行了……只需……抬头看着我,派屈克!看着我!上帝啊,看
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再睡着!你看到那个了吗?离我们最近的、最亮的星星?”
罗兰手指的是古母星,派屈克立即点点头。现在,他的眼里亮起一丝兴致,枪
侠觉得事情有苗头了。一那就是派屈克特有的“我想画”的表情。如果他能坐在树
下,对着最高大的那棵三叶杨西头枝杈间闪耀的古母星画画,估计能让他保持清醒。
要是他全神贯注,也许能醒着到天亮。
“这儿,派屈克。”他让男孩背靠树干坐好。硬硬的树干上还有很多节瘤——
罗兰希望如此——这种不舒服的位置也能破坏睡意。这时的一切举动在罗兰的意识
里都像是在水下摇曳。哦,他累垮了。累到极限了。“你还看得到星星吗?”
派屈克热切地点头回应。他似乎甩去了睡意,枪侠不由得感激众神。
“等星星移到粗树干后面去,你就看不到了,只有站起来才能接着画……那时
候,你就来叫醒我。把我摇醒,不管使多大劲儿,一定要叫醒我。你明白了吗?”
派屈克当即点点头,可罗兰已经和他同路多时,非常明白这种小鸡啄米式的点
头并不能担保什么。急切地想要讨好别人,这是他一贯的作风。若是你问他九加九
是不是等于十九,他也会抱着同等的热忱连连点头。
“直到坐在这里再也看不到星星了……”这时,他听到自己的话语声仿佛飞到
了远方。他只能满怀希望,希望派屈克这次是真的听懂了。无舌的哑巴男孩已经拿
出了画板,起码这看来还不错,还取出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这是我的最佳保护措施,罗兰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的兽皮床——位于营火
和二号车之间,一边在心中喃喃自语。他画画时就不会睡着了,他会吗?
他希望他不会,但又觉得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但这无关紧要,因为他,蓟犁的
罗兰,无论如何都要睡一会儿。他已经竭尽全力,那就理应足够了。
“一个小时,”他含糊地念了一句,声音在他自己听来遥远而飘摇。“一个小
时就叫醒我……等星星……等古母星走到后面……”
但罗兰的话说不完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疲惫打败了他的意志,带
着他毫无阻碍地滑向无梦的深眠。
莫俊德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一切。高烧依然剧烈,在这份煎熬中,他自己的疲惫
感至少暂时远离了。他带着热切的兴趣观望着枪侠摇醒哑巴小孩——画家——强迫
他拖着脚步到处拣柴火,帮着他生火。他旁观着,期待着小哑巴干完家务事快点回
去睡觉,别等到罗兰拦住他、不让他睡。可惜的是,这等美事并没发生。他们在一
片干死的三叶杨林子旁扎营,罗兰让画家坐在最粗大的一棵死木下。在那儿,他扬
手指着天空。虽然满天星斗密布,但莫俊德认为白色老爹所指的一定是古母星,因
为那颗星最耀眼。最后,那个少根筋(至少在脑部)的画家似乎搞明白了。他拿出
画板开始作画时,白色老爹刚刚摇摇晃晃地走开,嘴巴里还嘟囔着吩咐什么,可那
哑巴画家根本没听进去,明摆着的事情。白色老爹突然就摔倒在地了,一时间,莫
俊德还担心这婊子养的老头儿激动过度、心脏骤停呢。接着,罗兰滚在草地里安顿
好自己,而莫俊德呢,伏在干涸河床九十码开外的小山包上,只觉心跳缓和下来。
思忖着枪侠白色老爹估计是筋疲力尽了,无论是他所受的训练、还是血脉渊源,都
能追溯到祖先艾尔德那一代,足以让他一听到哑巴画家发出无语却咝咝作响的恶魔
之吼就手持古枪醒来,一秒都不会耽误。腹部的痉挛再次袭来,莫俊德强忍着扭成
一团,奋力维持着人形,奋力忍住不要喊出声来,奋力支撑着活下去。他听到下身
又长响一声,并感到黏稠的棕色稀液涌出,顺着大腿根流下来。他超人类的敏锐嗅
觉告诉他:这一次除了排泄物的味道,还有血液。他开始相信,这种痛楚将无休无
止,直到将他从里到外撕成两半为止,可到最后,腹泻终于减缓下来。他的目光落
在自己的左手,并没惊诧地发现五指变黑,已融成一团。这只手再也返不回人形了,
手指将不再出现;他无端地坚信:自己顶多还能变形一次。莫俊德抬起右手,抹去
额头的汗珠,又举起了望远镜,并向红色父亲祈愿,愿愚蠢的哑巴小孩能快点睡着。
但他睡意全无。他靠在三叶杨的树干上,抬头望着枝杈间的天空,画着古母星。莫
俊德·德鄯就是在这个时刻濒临绝望的边缘。和罗兰一样,他也认为只有画画才能
让这个傻孩子保持清醒。因此,为什么不趁着变形的体能几乎被毒辣高烧耗尽之前,
索性变成蜘蛛冲过去呢?为什么不试试运气?他想要的是罗兰,无论如何都不是这
个男孩;现在他是可以做到的,变成蜘蛛后就能迅雷不及掩耳地冲杀过去,眨眼间
逮住枪侠,再把他放进蜘蛛贪婪的大嘴里去。白色老爹可能会开一枪,甚至两枪,
但莫俊德觉得自己还能挺住一两颗子弹的冲击,只要小飞弹没有精确地射中背上的
小白头就行:那是他这具双重躯体的大脑所在。一旦我逮住他,就决不会放他走,
一口气吸到底,吸到只剩下一具干尸外壳为止,就像另一个人的下场,米阿。他的
神经放松下来,打算让全身上下彻底变形,就在这当口,脑海深处又传来另一种声
音。那是他的红色父亲在说话,这位父亲被困在黑暗塔的外面,亟需莫俊德活下去,
至少要再多活一天,为了能解救他于囹圄。
再等一会儿。那个声音在忠告他。再等一会儿。我可以再抖落一点儿小把戏。
等着……再等一会儿……
莫俊德等下去了。片刻之后,他感到自黑暗塔发出的脉动改变了。
派屈克也感受到了变化。脉动渐而柔缓。还有言词夹杂其间,温柔耳语般地钝
化他绘画的热切。他又画了一笔,停下来,接着把铅笔移到旁边,只是抬头望着古
母星,星星也仿佛配合他脑海中所倾听着的柔声细语一闪一闪,那些言语,罗兰应
该一听便知。那出自一个老男人的声音,颤抖而甜蜜:
蜡烛包包,亲亲宝宝,
又一天过去了。
愿你美梦连连,乐乐眠眠,
愿你梦见草莓田园。
蜡烛包包,亲亲宝宝,
宝宝,带着你的草莓来这里。
哦,阒茨,栖茨,葜茨!
多带点来装满你的小篮子!
派屈克的头开始一跌一跌。眼睛闭上……又睁开……再慢慢合上。
多带点来装满你的小篮子,他想着,在营火摇曳中沉沉睡去。
现在,我的好儿子,冷酷的耳语声在莫俊德滚烫得快要融化的脑海里响起。就
是现在。走向他吧,要小心别让他醒来。在玫瑰之中杀死他,我们就能一起统领世
界。
莫俊德从藏身处探出头来,望远镜从手中滚落下去,而那只手已不再是手。当
他变形时,庞然的自信心贯彻全身。顷刻间,一切就将结束。他们都睡着了,他不
会失手的。
他朝宿营地和沉睡中的男人冲下去,踞于七条腿上的一个黑色噩梦,嘴巴一张
一合。
从什么地方、千万里之外,罗兰听到了犬吠,嘹亮而急迫,暴怒又凶残。他已
然竭尽气力的思绪只想将之挥去,消抹掉这噪音,继续深眠。紧接着,一声恐怖的
痛吼声让他一下子惊醒了。他认得那声音,就算被痛楚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也认得
出来。
“奥伊!”他大喊一声,跳将起来。“奥伊,你在哪里?回答我!回答——”
它就在眼前,在蜘蛛的攫取中剧烈扭动。他们两个都被营火的光亮照得清清楚
楚。在他们身后的三叶杨树前,派屈克瞪着懵懂的双眼透过发帘看着,现在苏珊娜
已经不在了,那头长发很快就会脏成原样。貉獭暴怒着来回扭扯,狠狠咬住蜘蛛,
唾沫被甩得横飞四溅,即便莫俊德将它反拗过来,它也毫不松口,脊背反扭,那该
多么痛苦。
要不是它奔出高草丛,现在在莫俊德爪子里的就该是我。罗兰心想。
奥伊将所有牙齿深深咬进蜘蛛的几条腿里。在火光中,罗兰可以看见貉獭铁钳
般扣紧的下巴上有铜钱大的凹痕。怪物嗷嗷嚎叫着,爪子松了几分。那一瞬间,奥
伊原本可以从松动的爪缝中逃脱,可它决心已定。它没有逃脱:它没有跳下地,相
反,趁莫俊德尚未再次抓紧它,奥伊纵身一跃而上,看准了时机,抻长脖子,咬住
了怪物七条腿和浮肿躯体的连接处。他这一口咬得很深,一股黑红色的浆液迎面喷
出。就着营火的光亮,滋溅出的血浆闪着橙色的反光。莫俊德的嚎叫更凄厉了。他
完全忽略了奥伊,现在,要为此付出代价。火光中,两道翻腾撕扯的身影如同噩梦
一般纠缠在一起。
毗邻的派屈克惊恐万状地嘶嘶大叫。
没用的下贱东西到底还是睡着了,罗兰叫苦不迭,只能暗自发火。可是,说到
底,又是谁让他放哨的呢?
“莫俊德,放它下来!”他高声喝令,“放了它,我就让你多活一天!以我父
亲的名字发誓!”
那双红眼睛,瞪得出疯狂和狠毒,越过奥伊扭曲变形的身体怒视着他。但在其
上方,高出弧形的蜘蛛背,还有一双小小的蓝色眼睛,比针眼大不了多少。这双眼
睛也满含恨意地瞪着罗兰,那是彻彻底底的人类的眼神。
我自己的双眼,罗兰沮丧地想着,接着便传来噼啪断裂的声响。那是奥伊的脊
椎,可即便遭受这等致命的折伤,它也不曾松过口,依然死死地咬住蜘蛛腿的根部,
根本不管钢针般的硬鬃毛戳进了自己的口鼻,始终狠狠咬着牙关,而那些利齿曾是
多么轻柔地叼着杰克的手腕玩耍,或是拽着他走向奥伊想让男孩看到的物事跟前去。
阿克!甚至在这样的情形下,它依然喊叫着男孩的名字。阿克—阿克!
罗兰的右手落在枪套上,却惊觉里面空空如也。直到这时,在她离开了数小时
后,他这才意识到:苏珊娜带着他的一把枪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好极了,他想,如
果她找到的只是无尽的黑暗,至少可以有五颗子弹给那些东西,剩下一颗给她自己。
很好。
可是这种思虑显得晦涩而遥远。他拔出另一把枪,这时候莫俊德已稳稳蹲踞于
后腿,用它仅剩的一条中腿环绕住奥伊的中腹拖来扯去,想把依然咆哮不已的貉獭
从自己血流如注的断腿上拽下去。蜘蛛将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拼命往上折,扭成可怕
的螺旋形。半空中扭曲的身影甚至一度遮掩了古母星的光辉。随后,他愤然抛出奥
伊,而就在这一刹那,罗兰顿感这场景似曾相识,他幡然悟道:很久以前他已见过
这一幕,在巫师的玻璃球中。营火照耀的暗夜中,奥伊飞成一道弧线,直插在三叶
杨的枯枝上,恰是罗兰为生火而折断的尖利切口。貉獭疼得大喊一声——死亡前的
最后痛嚎——悬空挂在枝杈间,身子软绵绵的,刚好在派屈克的头顶。
莫俊德一秒不停地向罗兰走来,但这番进攻步履缓慢而蹒跚;他的一条腿早已
在出生后几分钟内被毁,现在又有一条腿被咬瘸了,拖在草地上移动时还不时抽动
一下前端的螯钳。罗兰的眼神从未如此锐利,也从未感到这等逼人的寒意笼罩在身
边。他看到蜘蛛背上白色的小脑袋,以及其上一双冷冰冰的蓝眼睛,那是他的眼睛
啊。他还看到,自己惟一的儿子越过令人憎恶的拱背死死盯着自己,也看到第一颗
子弹撕裂了那眼睛,狠毒的眼神随即溃散、迸成一股鲜血。蜘蛛暴跳而起,腿肢冲
着星光密布的暗夜天空挥舞着,空空冲撞不已。罗兰的另外两颗子弹也随之而去,
刺入蜘蛛暴露无遮的腹部、并射穿了身体、再从背部射出,带出一股黑色的浆液。
蜘蛛扭动着倒向一边,或许是想夺路而逃,但剩下的腿肢却无力再支撑了。莫俊德
·德鄯一头栽进火里,撞出四溅的火星,红红黄黄一片。他在火焰和灰烬中继续翻
腾,腹上的短硬刚毛已经烧了起来,而罗兰,苦涩地咧嘴一笑,又开了一枪。垂死
的蜘蛛又翻滚出来,背上已沾上了火焰,几条完好的蜘蛛腿紧缩到一起,扭成一团,
接着,渐渐绵软失力,四散开来。一条腿落在了营火里燃烧起来。气味恶臭难闻。
罗兰这才迈步向前,似乎是为了踩灭草地上被四溅的灰火点燃的火星,但这时
候,突然有一声悲愤的怒吼腾然猛冲进他的脑海。
我的儿子!我惟一的儿子!你把他杀了!
“他也是我的儿子,也是。”罗兰说着,看向默默焚烧中的怪物。他能够承认
这一现实。是的,他还能做到这一点。
那就来吧!来呀,亲手杀死儿子的凶手,来瞧瞧你的塔呀,不过你给我记着—
—你会在玫瑰地边上徘徊直到老死,连碰一碰塔门的机会都不会有!我决不会让你
穿过玫瑰地的!在我允许你穿过之前,连隔界空间都将消逝!杀人犯!你杀死了自
己的亲生母亲、杀死了你的朋友们——啊是啊,每一个朋友,包括苏珊娜,你亲自
打开门送她走,如今她已经被割断了喉咙,在门那边死翘翘了——现在可好,你还
杀死了亲生儿子!
“又是谁派他来找我的?”罗兰反问头脑中的另一个声音。“是谁把那个孩子
派来送死的?那只不过是个孩子,黑皮肤之下藏着的是个孩子!嗯?你这个红色混
蛋?”
那个声音没有作答,罗兰便将枪入套,接着扑灭零星散火,不让火势在草地上
绵延。他心想那个声音提到了苏珊娜,终于说服自己不去相信。她可能是死了,啊
是啊,仅仅是可能,但他相信莫俊德的红色父亲不会比他了解更多详情。
枪侠下决心不再去想苏珊娜,接着走向了大树,那里,他最后一名卡-泰特垂
挂在枝杈间,被刺穿了……但还活着。金边镶绕的眼睛以仿佛嬉耍得累过头的眼神
看着罗兰。
“奥伊,”罗兰说着伸出手去,明知道有可能被貉獭轻咬一口,他一点儿也不
在乎。他猜想,自己倒是有心——当然,不是小部分——很想被咬一下。“奥伊,
我们都要感谢你。我要说,谢谢你,奥伊。”
貉獭没有咬,而是吐出了两个字。“奥兰,”他说,随之一声叹息,他舔了舔
枪侠的手,仅此一舔,便垂下脑袋,死去了。
天光渐起,清晨的光线越发明爽,派屈克犹犹豫豫地来到枪侠身边,他正坐在
干涸的小溪河床上,坐在玫瑰之中,奥伊的尸体摊放在他的膝上,看起来就像是毛
皮围巾。年轻人轻轻地呵出一声,似在询问。
“现在不行,派屈克,”罗兰心不在焉地答道,手指抚摸在奥伊的毛皮间。那
很厚实,触摸起来却极其光滑。他觉得自己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美丽的毛皮下已经没
有了生命,那肌肉还很结实、绷紧着,浸在毛发间的血迹早已凝固。他用手指梳理
着被咬烂、被血污凝结成团的乱发,尽可能地梳理顺畅。“现在不行。我们还有一
整天的时间,我们会顺利地到达那里的。”
不,不必着急;他没理由不充分哀悼最后一个亡友。老国王的声音曾经发誓说
罗兰还没碰一下塔门就会死于老迈。他们要去,这是当然的,罗兰将会勘查地形,
但即使当下他也明白自己所谓的计划——找到老国王视野中的盲点,从那里伺机进
入塔楼——并非完美的方案,不过是一个傻瓜的希望。那个老家伙说得那般斩钉截
铁;语气毋庸置疑。
就眼下而言,那都没什么要紧了。这里,又有一个朋友因他而死,如果说尚且
有什么聊以安慰的话,那就是:奥伊将会是最后一位。现在,他再次成为孤家寡人,
身边只有派屈克,而罗兰有种直觉,觉得派屈克不会因为枪侠所一贯携带的死亡影
响力而遭受不幸,因为他打一开始就不是卡-泰特的成员。
我只会害死自己的家人,罗兰想着,手指依然抚摸着死去的貉獭。
此刻的罗兰一想到前一天自己用那种口吻对奥伊说话,便忍不住心头阵痛。如
果你想跟她一起走,你就应该在她问你的时候答应下来!
它之所以留下来,该是因为它知道罗兰需要它的协助?它早就知道事到临头时,
派屈克会搞砸(当然,这也是埃迪的口头禅)?
为什么你现在要用这样凄楚的眼神看着我呢?
因为它已经知道了吗?知道那将是自己的末日?知道自己将死得艰辛而痛苦?
“我想你什么都知道,”罗兰说着,闭上自己的双眼,以便更专心地感受毛皮
带来的触感。“我非常抱歉,竟然对你说出那样的话——如果能收回,我情愿放弃
左手上的好手指。我是真心的,每一根手指,说实在的。”
但是这里和楔石世界一样,时间单向流逝。完了就是完了。没可能收回什么。
罗兰可能会说,愤怒也没能留下,每一丝恨已被火吞噬成了灰烬,但当他分明
感到周身的刺痛、分明了解那意味着什么时,又有一番暴怒冲杀翻腾在他的心海。
他明白:自己这双苍老、但依然禀赋非凡的双手早已习惯了冷酷的厮杀。
派屈克一直在画他!坐在三叶杨树下——就是那棵树,曾悬挂着比他勇敢十倍,
不,上百倍的小生物,貉獭为救他俩而亡。
这就是他的法子,他想起苏珊娜沉静而柔和的话语。他只有这么一个法子,别
的一切都被夺走了——他的家乡、母亲、舌头,还有他的脑子,且不管那本来是个
什么样的脑子。他也在哀悼,罗兰。同样,他被吓坏了。这是他用以安抚自己的惟
一方法。
毫无疑问,说得都对。但他的怒火并没有因此被压下,反而更高涨了。他把仅
剩的一把枪放在一旁(枪放在两朵歌唱的玫瑰中间,闪烁着喑淡的光泽),因为在
目前的状态下枪留在手边并不太好。接着,他站起身来,打算把派屈克狠狠骂一通,
似乎这样才能让他感觉好受些,其实这没有道理。他几乎已能听见自己的开场白:
难道你很享受吗?愚蠢的小孩?画那些为了拯救你一钱不值的小命而送命的人,这
能让你开心吗?
就在他要开口时,派屈克放下了铅笔,又抓来他的新玩具。橡皮头只剩一半了,
而且也没有其他的橡皮头了:就和罗兰的枪一样,粉色的小玻璃罐也被苏珊娜带走
了,她一直把罐子放在自己口袋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那时候她满脑子想
的都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派屈克将橡皮头对准自己刚画好的画,又抬眼看看——
大概是想最后确定一下,自己是否真的想把所有的痕迹一擦了之——便看到枪侠站
在河床边,正紧锁双眉瞪着他。派屈克立刻看出罗兰在生气,尽管他大概一点儿不
明白他为什么火冒三丈,刹那间,他的脸上也现出恐惧和不悦的表情。罗兰突然看
出了端倪:以前的丹底罗肯定无数次以这样恶狠狠的眼神恐吓过他,想到这里,愤
怒登时瓦解。他不会让派屈克害怕他——即便不是为他自己,也要看在苏珊娜的分
儿上,他不想让派屈克怕自己。
说到底,他也领悟到了,这样做也是为了他自己好。
为什么不杀了他呢?狡猾的声音又一喘一息地钻进他的脑海。要是你真想善待
他,就杀了他吧,那不就是带他逃出苦海吗?他和貉獭刚好可以在尽头的虚无地汇
合。他们还可以为你占一个位置,枪侠。
罗兰摇了摇脑袋,尽量挤出一个笑。“不,派屈克,索尼亚之子,”他说道
(比尔就是这样称呼小男孩的)。“不,是我错了——又一次错了——我不会怪你
的。但是……”
他走到派屈克坐着的地方。派屈克慌忙躲开他,脸上僵硬地挂着一个小狗般讨
好的假笑,这让罗兰又一次怒火顿生,但这次,他好歹克制住了。派屈克也很爱奥
伊,而他只有这么一种解忧的法子。
现在对罗兰来说,没什么事儿再是至关重要的了。
他探下身去,从男孩的指间轻轻地拿走橡皮擦。派屈克疑惑不解地看着他,随
即摊开自己空空的手,用双眼请求枪侠归还他心爱的新玩具。
“不行,”罗兰说,尽可能地说得轻柔。“以前那么多年——只有上帝才知道
有多久——你一直都画得很好,却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今天也可以不用它
来画画,我想是这样。也许还有别的东西需要你来画——然后再擦掉——迟些时候
吧。你明白吗,派屈克?”
派屈克不明白,但等橡皮头一落入罗兰的口袋里,和怀表放在一起之后,他似
乎就忘却了这档子事,继续埋头画起来。
“把你的画也停一下,放到旁边去。”罗兰又说。
派屈克一声不吭地照做了。他先是指了指手推车,又指向塔路,再用其特有的
咝咝呵气声来表示询问。
“是啊,”罗兰说,“但首先我们要看看莫俊德带了什么行李——一定有些有
用的物事——然后再埋葬我们的好朋友。你愿意帮助我送奥伊上路吗,派屈克?”
派屈克很愿意,这场葬礼没有耗费很长时间;尸体那么小,可包裹的心却那么
伟岸。到了晌午,他们上路了,走完所剩的几公里,他们就将到达黑暗塔。
这条路和这个故事都太长了,难道你不这么想吗?漫漫长途,损失惨重……但
伟大的物事历来得之不易。长长的故事正如高高的塔楼,只能一砖一石地垒造。现
在,随着结局逐渐迫近,你必须更加细致地关注朝我们走来的这两位行者。年长的
男子——晒得黑红的脸庞线条坚毅,胯部悬着一把枪——正拉着那辆他们称为二号
豪华出租车的平板车。年轻的男子——胳膊下夹着特大号的画板,模样酷似老派的
学生——正走在车边。他们在爬山,斜坡缓和而悠长,这座小山和他们之前翻过的
千百座山脉并无太大区别。他们所循之路花草繁密,依附在残留的石壁两边;野玫
瑰从散落各处的大小石块间生出来,迷人而又茂盛。从开阔处望去,灌木丛点缀着
大地,残破石墙之后则露出样式怪异的石头建筑。有些看似城堡废墟;另有一些看
似埃及方尖石塔;个别几处显然是召唤魔鬼用的魔咒圈;还有一处远古遗址上留着
方形基座和高大柱子,有几分像史前巨石柱。有人也许会想,在这些庞大的石圈内
应该能看到身穿兜帽长袍的巫师们,他们聚集在这里,也许还念念有词,但这些祭
社的保管人、这些执掌伟大祭坛的先人,早已消逝无踪。在昔日的朝圣地里,如今
只有一小群班诺克在悠闲地吃草。
没关系。在长途将尽之时,我们要仔细端详的并非古老废墟,而是正攥着把手
拉车的古老枪侠。我们站在山顶上,等待他走向我们。他近了。越来越近了。他一
如既往,还是那个通晓大地之语(至少懂一些)和这个国度的传统的男子;也还是
那种会把古怪旅店客房里挂画摆平整的男人。他改变了很多,但这一点却丝毫未改。
他爬上了山顶,距我们近得能闻到他酸臭的汗味。他抬头看了一眼,先是快速地、
近乎本能般地瞥一眼正前方,再转向山头两边——“永不忘质疑你的优势”,这是
柯特的金科玉律,他的最后一名学生依然牢记不忘。他抬头看时还不曾怀有期冀,
继而低下头去……停了下来。他盯着脚下杂草丛生、石块破裂的路径看了一会儿,
再把视线抬了起来,这一次,动作变得很慢。比前一次缓慢得多。仿佛迟疑而恐惧,
生怕看到他已然瞥见的物事。
就是在这里,我们必须加入他——沉入他的身心——因为此时此刻,他此生惟
一的目标终于进入了视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能让我们如此审度罗兰的心迹,
讲故事的人无法说得清,也找不到任何乏力的借口来解释。有些时刻是想象力无法
企及的。
罗兰在走到山顶时迅速抬眼四顾,并非是因为他担心会有麻烦,只不过是种习
惯,根深蒂固,难以破除。永不忘质疑你的优势,柯特曾经这样说,从他们孩提时
代起就把这条定律埋入他们的小脑袋里。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路——玫瑰越来越密
集,要想一朵都不碰伤也越来越难,好在到目前为止,他还可以设法做到这一点—
—随后,意识仿佛姗姗来迟,他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
你以为你看到的是什么?罗兰默默自问,眼光依然逗留在路面上。那可能只是
另一座废墟,和我们上路以来路过的那些奇怪的遗址并无两样。
但即便不用再看第二眼,罗兰也很清楚,那不是。刚才所见并非塔路沿途的景
象,而是前方的死域。
他再次抬头去看,几乎听得到他的颈骨嘎吱嘎吱作响,活像老朽门边的铰链在
缓慢地旋动,就在那里,尚在几公里之外,却已赫然出现在地平线上,那和玫瑰花
一样真实的——是黑暗塔的塔尖。他早已在千百个梦中见过,却还不曾亲眼看到。
大约在前方六十或八十码之处,石路升向一座更高昂的山峰,路一边是常春藤和忍
冬树缠绕中的魔咒圈,一边则是一片铁木林。在这片地平线视野的正中间,不远处
的玫瑰花丛形成深密的阴影,遮掩了蓝色天空的下半段。
派屈克在罗兰身边停住脚步,嘶声喊了一嗓子。
“你看到了?”罗兰的嗓子眼里仿佛积满了灰尘,嘶哑之中不乏惊喜。还没等
派屈克回答什么,枪侠就指向男孩一直挂在颈项的东西。到头来,在莫俊德的少许
随身物品中,只有望远镜值得一拿。
“派,把它给我。”
派屈克摘下望远镜给他,再乐意不过的样子。罗兰将之举至齐眉,花了一会儿
工夫调整凸起的调焦钮,当塔顶慢慢浮现在视野中时,他不禁屏住了呼吸,那情景
突然迫近而逼真,简直触手可及。升起于地平线上的塔有多高?他正凝神观望的情
景又在多远之外?二十码?也许远一点,五十码?他不知道,但他完全看清了绕在
塔身上螺旋形上升的窗户,至少看到了三扇,还能看到顶楼的外凸窗玻璃,多姿多
彩的玻璃在早春的阳光下熠熠闪光,其后的漆黑空间仿佛也透过望远镜偷偷回看着
他,活像隔界之眼。
派屈克轻唤一声,伸出手想要望远镜。他想亲眼看看,罗兰一声不吭地递给他。
他只觉头昏目眩,似乎不知身在何处。他突然想到,要和柯特一起作战前的几星期
里曾有过这种感觉,如今也时不时重现,酷似在梦中或月光下迷失了现实。他有种
直觉:有什么东西迫近了,某种庞然的巨变。这便是此刻他心中所感。
它就在那儿了,他默想。那里就是我的命运,我生命之路的尽头。虽然我的心
还在跳动(比以前甚至跳动得更快些,没错),我的血液也仍在循环周游,毫无疑
问,当我弯腰再次抓紧车把手时,背将痛,我也会叹息。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等待着这种想法势必招致的失望和沮丧。失望却没有降临。相反,他品味出
一番怪诞的光明感,似乎自头脑翱翔而出,渐而遍布周身的肌肉。自从他们晌午上
路之后,对奥伊和苏珊娜的思念第一次消失了。他感觉到了自由。
派屈克放下望远镜。当他转身看向罗兰时,一脸兴奋之色。他指了指耸立于地
平线上的暗影,喉咙里呵出一声。
“是的。”罗兰说,“某一天,在某个世界里,某一个你将会把它画下来,身
边还有莱慕雷,亚瑟·艾尔德的马。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实证。现
在,那就是我们必须要去的地方。”
派屈克当即拉长面孔应了一声。他用双手指着太阳穴,又狠狠摇着头,好像犯
了头痛的病人。
“是的。”罗兰又说,“我也害怕。但害怕是无济于事的。我必须去到那里。
派屈克,你愿意留在这里吗?留下来,等我?如果你愿意,我就会允许你那样做。”
派屈克立刻摇头。而且,生怕罗兰没有完全领会,哑男孩又紧紧攥住他的手臂。
他的右手,画画用的右手,铁钳般有力。
罗兰点点头。甚至打算笑一下。“好,”他说,“这很好。你留在我身边吧,
愿意留多久就留多久。你终将明白,到最后我不得不独自离去。”
现在,他们每攀上一道山坡、一座山顶,黑暗塔就似乎越来越近了。围绕巨塔
之身那越来越多的螺旋形上升的窗户也逐一出现在视野里。罗兰看到了塔顶上突出
的两根钢柱。云朵跟随着两条完好光束,仿佛从光之顶端漂流而出,在天幕中形成
X 形的云迹。声音也愈加嘹亮了,罗兰这才意识到,那是在歌咏世界之名。所有的、
众世界之名。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何知晓这一点,但却十分确定。明快的轻盈感依然
贯彻周身。最终,他们又爬上一座山之巅,看到路的左边矗立着一排巨大石人列队
向北站立着(残破的石脸上留有血红色染料,似乎凝神俯瞰着他们),罗兰叫派屈
克上车。派屈克看来很惊讶。他发出一连串嘶哑的声音,罗兰猜想那是在说:可是
你不累吗?
“是累,但尽管如此,我还是需要一个压心锚。要是没有,我可能会开始不顾
一切地跑向那边的塔,尽管我还有一半理智是清醒的。如果精疲力竭无法让我倒下,
那个血王也很可能动用某个小玩具取下我的首级。上来吧,派屈克。”
派屈克照做了。他前倾着身子,蜷成一团坐在车板上,望远镜紧紧地压在双眼
前。
三小时之后,他们来到山脚下,这座山尤其陡峭。就是它了,罗兰听到自己的
心声,这里就是最后一座山。后面,就会是坎-卡无蕊。山顶上,靠右边有一堆大
石块垒成的坟冢,原本该是座小小的金字塔。如今只剩下三十英尺高的石块残留在
地面上。玫瑰花绕着石冢底座长出来,有点像一圈猩红色花环。罗兰将这一远景看
在眼里,便开始慢慢地爬山,手抓把手拉着车。往上一走,黑暗塔的塔尖就露出来
了。每爬上一步,黑暗塔就多露出一截来。现在他都能看到齐腰高的外阳台栏杆了。
已经不需要借助望远镜了;空气超自然的洁净,视野里毫无阻碍。他估算自己和塔
楼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五公里了。也许只有三公里。一层又一层塔楼就这么令人难
以置信地出现在眼前。
即将到达山巅之际,碎裂的巨石石冢大约就在他们右前方二十码左右,罗兰停
下脚步,蹲下身,放下车把手,这也将是最后一次将车停靠在路上了。浑身上下每
一根神经都在预警危机。
“派屈克?跳下来。”
派屈克照做了,焦虑不安地看向罗兰的脸,又呵出了嘶哑一声。
枪侠摇摇头,“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不太安全。”自塔而来的声响化成一
股强大的合鸣,但笼罩他俩的空气尚且宁静。头顶既无小鸟飞掠,远方也无鸟鸣传
来。闲散吃草的班诺克牛群也早已拉在了他们身后。一阵微风拂过,地上的小草被
吹出一阵轻浪。玫瑰也频频点头。
他俩并肩走着,这时,罗兰右手的两支手指突然被轻轻地触碰了。他看了看派
屈克。哑男孩紧张地回了他一眼,企图挤出一丝笑意来。罗兰拉上他的手,他们就
这样一起攀上了山巅。
山下,一片狂野的红色自四面八方铺展而开,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一条路从中
穿过,仿佛一条笔直的白线,大约十二英尺宽,尘埃厚厚。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玫
瑰地的正中央,耸立着烟熏般的灰黑色高塔,恰如在他梦中那样挺立;所有的小窗
都在阳光下闪烁。路在尽头处分叉,形成完美的白色圆环,环绕着高塔的基座,继
而汇合在圆周的另一边,并延展下去,罗兰现在相信:那个方向不是东偏南,而是
正东方。还有一条路径分叉出去,和塔路形成直角;他相信罗盘上的指针已被重新
矫正了,如果他是对的,那么这条垂直的路必将是指向南和北。俯瞰,黑暗塔酷似
盈满鲜血的枪之准星。
“那是——”罗兰刚一开口,一声尖狂骇人的吼叫便随风而来,根本不像来自
几公里之外,那种逼近耳畔的感觉简直诡异之极。罗兰心想:那随光束而来,且由
玫瑰传送。
“枪侠!”血王吼叫着,“现在你死定了!”
随即传来尖利的啸音,先是微弱难辨,继而逐渐增强,仿佛打磨钻石用的锋利
飞刃,割破了高塔和玫瑰合鸣的歌声。派屈克惊呆了,面对高塔傻站着呆望;要不
是有罗兰,他大概早就被炸成几截了;而罗兰的反应似乎比以前更迅捷了几分。他
还拉着派屈克的手,便顺势拽着哑男孩躲在石冢背后。有一些散落的石块掩在高高
的酸模草丛中;他们双双被绊倒在地。一块石头尖抵在了罗兰的肋骨上。
啸叫声越来越响,终如雷鸣一般。罗兰看到半空中有样东西泛着金光一闪而过
——是那种会燃烧的鬼飞球,击中平板车后爆开了,炸得他们的随行物品四处纷飞。
大多数东西都自空中落回路面,罐头弹落得到处都是,不少罐头已被点燃。
接着,传来一阵尖厉的哈哈大笑,这让罗兰火冒三丈。就在他身边,派屈克捂
住了双耳。歇斯底里的笑声让人几乎无法忍受。
“出来呀!”狂笑中,远方又传来癫狂的催逼声:“过来玩几把啊!罗兰,快
到你的塔里来吧!追踪了这么多年,现在你反倒不敢来了吗?”
派屈克看着他,眼里满是绝望惊恐。他把画板死死抱在前胸,好像那变成了盾
牌。
罗兰循着金字塔石冢的边缘谨慎地望出去,远处,就在塔楼第二层的阳台上,
他看到的一切恰如在赛尔办公室里所见的那幅画:一点红色、三点白色;一张脸孔、
一双高举的手臂。但眼前之景象并非画作,一只手还在快速向前挥动,分明是投掷
的姿势,果然,随即又传来仿佛来自地狱的、越来越尖厉的轰隆声。罗兰立即翻身
靠在金字塔的巨石上。不过是眨眼之间,感觉却是无止境般漫长,燃烧弹冲上金字
塔的正面,旋即爆炸。猛烈的冲击力迫使他们撞开、又正面弹回巨石。派屈克害怕
得尖叫起来。大大小小的石块飞溅而落。几块大石头隆隆地砸在路面上,但罗兰发
现燃烧弹只炸响一声,并无散弹。
男孩跌跌撞撞地跪立起来,想要逃命——看起来他只能逃回塔路上去——但罗
兰一把揪住他的兽皮衣领,再次把他按下来。
“在这里我们就能安全,”他喃喃地对派屈克说道,“瞧,”他探身向前,跌
落的石块形成天然的屏障,当中刚好有个洞眼可以看出去,罗兰反手用手指关节敲
了敲石块内面,传出沉闷的回响,他甚至努力地咧嘴笑笑,“是钢铁的!没错!就
算他再扔来一打会飞的火球,都打不垮这些。他只能炸飞外面的石头,最坏不过是
露出下面的钢铁。明白吗?况且,我相信他不会笨到浪费弹药。他的装备顶多就是
一头驴子能扛的分量。”
派屈克没来得及应答,罗兰又从金字塔粗糙的石头边缘望出去。他用手罩在嘴
边喊道:“再试试吧,先生!我们还在这里呢,但说不定你下一次出手会瞄得准些!”
对面只有沉默,片刻之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尖叫:“呃呃呃呃呃呃呃!!
看你还敢不敢嘲笑我!你没这个胆子!呃呃呃呃呃呃呃!!”
呼啸声再次袭来。罗兰抓住派屈克,弯腰覆在他背上,这一次不再是靠在巨石
上,而是站在其后。他害怕燃烧弹爆炸时的冲击力过大,足以把他们撞伤,或是将
五脏六腑震成血浆。
只不过,这一次鬼飞球没有撞上金字塔。相反,它从石冢上方呼啸而过,飞到
了塔路上。罗兰翻身从派屈克背上移开,立刻换成仰卧式。他的眼睛已瞄准了金色
飞弹,并将射击点定位于它下端微凸的控制按钮。他一枪就把它打飞了,燃烧弹眨
眼间与陶土飞盘差不离。刺眼的火光一闪,它便消失不见了。
“哦亲爱的,还在这儿呢!”罗兰喊出声来,还刻意摆弄着语气,想模仿出嘲
讽口吻。当你声嘶力竭高喊时,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
回答他的只是新一轮疯狂的吼声——“呃呃呃呃呃呃!”令罗兰诧异的是,这
样的疯吼竟然没有把血王的脑袋撕成两半。枪已打空,他重新上膛——此刻他要尽
可能保证有弹可发——这一次,飞袭而来的是一对鬼飞球。派屈克痛苦地呻吟起来,
蜷成一团,死命地把脸埋进从岩石缝里冒出的草叶间,双手紧紧地抱着脑袋。罗兰
背靠岩石和钢板坐下,六弹左轮长枪平置大腿上,放松着静等良机。同时,他将所
有的心神凝聚于飞来的武器上。听到那飞快迫近的高音频呼啸声,他顿觉眼睛干涩,
但他绝对不能让眼泪涌出来。如果说他这一生中有迫切需要他那举世闻名的敏锐眼
力的时刻,那么此刻便是。
当鬼飞球飞至路面上方时,那双冰蓝色的双眼依然明澈。这一次,一只飞弹的
按钮在左侧,另一只的则在右侧。它们在飞旋中急速变化位置,一会儿朝这儿,一
会儿朝那儿。但怎么飞都一样。罗兰等着,两条长腿伸长在地,静静坐着,一双磨
烂的靴子放松地摆出V 字形,他的心跳缓慢而稳定,眼里聚满了世间所有的清澈与
色彩(在这最后一天中,若还能再看得清楚些,他相信自己势必就该看到风了)。
随后,他一把抓起手枪,将两只半空中的飞弹都击毁了,旋即迅速重新上膛,哪怕
剧烈的爆炸在视网膜上留下的光斑尚未消却。
他倚靠着金字塔的方角边,一把抓过望远镜,把它架在近旁撑起的一块石头上,
再透过镜片搜寻敌人。血王几乎立刻跳到他的眼皮底下,有生以来第一次,罗兰见
到了与想象分毫不差的画面:一个老人,长着巨大而惨白的鹰钩鼻;血红的双唇仿
佛绽放于茂盛的雪白密髯中;雪白的长头发披散下来,几乎一直延伸到血王那皮包
骨头的臀部。激动得潮红的粉色脸庞凝望着远处的朝圣者们。国王披着一件点缀着
闪电般的亮饰以及不可名状的神妙符号的殷红斗篷。对苏珊娜、埃迪和杰克来说,
他大概很像圣诞老人。而在罗兰眼里,他就是他该有的形象:人形化的地狱。
“你真慢啊!”枪侠嘲讽地高喊道,“试试三个,大概一次扔三个会管用!”
从望远镜看出去,感觉就像是透过沙漏的底端在窥视。罗兰望见红色大国王气
得上蹿下跳,双手举在头上,张牙舞爪得几近滑稽。罗兰似乎觉得斗篷罩住的脚踝
边还摆放着一只板条箱,但阳台地板和扶手间的曲铁梯级遮掩了视线,无法完全看
清楚。
肯定是他的弹药装备,他心想。一定是的。那么个箱子里能装多少鬼飞球呢?
二十只?五十只?都无所谓。除非血王可以一次抛出十二只来,否则不管老魔鬼扔
出什么,罗兰都有把握在半空中击毁它们。毕竟,他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不幸的是,血王如罗兰自己一样深知这一点。
在阳台上暴跳如雷的家伙又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尖厉的声音几能刺穿耳膜
(派屈克慌忙用肮脏的手指塞耳朵眼),他再俯身翻找新的武器。旋即又停下来。
罗兰望见他走向阳台扶栏……并直勾勾地盯着罗兰的双眼。那是猩红而炽燃的目光。
罗兰立即放下了望远镜,以免被迷惑了心神。
国王的呼唤飘入罗兰的耳畔。“等一等,稍等——好好想想你能得到什么吧,
罗兰!想想吧,和塔这么近了!……听啊!听听你亲爱的人咏唱的歌声!”
接着,那边陷入了沉默。不再有飞袭的呼啸声;不再有哀嚎;不再有鬼飞球飞
来。罗兰只能听到飒飒风声……以及国王希望他听见的声音。
塔的呼唤。
来呀,罗兰,那些歌声吟唱着。歌声来自坎-卡无蕊的玫瑰花,来自头顶日益
壮大的两条光束,而更多的歌声涌自塔楼——他终生追索的地方……之前许多年都
将他远远摒弃在外的地方,此刻,终于只有一箭之遥了。只要他走出去,就将死在
光天化日之下的玫瑰地里。然而,那呼唤声却像鱼钩般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牵
引着他。血王明白,只要他耐心等待,一切就会称心如愿。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罗兰也渐渐明白了这一点。因为呼唤并非恒久不变。当他们在这一阶段时,他尚且
可以忍受那番诱惑。正在忍受。但等到下午,呼唤声越来越强大。他开始领悟——
带着递增的恐惧——为什么在他的梦境和幻觉里,他总会看到自己在夕阳中走近黑
暗塔,漫浮在西方天际的光线恍如玫瑰地之映照,世界仿佛变了,映衬于火红地平
线上的,只是午夜般漆黑一根的擎天柱,托顶着巨大一盆鲜血。
他会在梦中看到自己走向落日,就是因为塔的威慑力将在日落时分变得强悍之
极,最终压倒他的意志力。他会去的。世上不再有什么势能可以阻挡他。
来呀……来呀……变成来呀……来呀……再变成:来吧!来吧!他渐觉头痛。
进而难耐渴望。他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自己膝盖离地准备起身,再一次又一次地强迫
自己背靠巨石金字塔坐下。
派屈克凝望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惊恐。罗兰心下明了——塔的呼唤对这孩子并
无影响,也许稍有一点,也许完全失效;但这孩子很清楚正在发生什么。
罗兰判断他们在被压制了一个小时后,血王才又掷出一对鬼飞球。这一次,飞
弹擦着金字塔两边呼啸而来,又同时折返,双双逼向罗兰,间隔大约二十码远。罗
兰先击中右边的,然后手腕一扭,将左边的也击至空中。第二颗飞弹就在近处爆炸,
一阵热浪扑上罗兰的面颊,不过好在没有碎弹片;看起来,这种飞弹一旦爆炸,就
会彻底炸空。
“再试一把!”他高喊着,现在,嗓子眼里又干又哑,可他的喊话声显然传递
到了那边——这地方的空气就是为这类沟通而存在的。他也清楚,一字一句都像是
利刃插入老疯子的心肺。不过,罗兰自己也有难题要解。塔的呼声正在稳步增强。
“来呀,枪侠!”疯子劝诱道,“说不定我真的会三枚一起扔过去!我们不妨
在这个问题上商谈一下,你说呢?”
当罗兰意识到这番话语中竟有些许诚挚的意味时,恐惧也降临他的心头。
是的,他冷冷地在心里说。我们还可以喝喝咖啡。说不定还可以来点热点心。
他从口袋里摸出怀表,启开表盖。几根指针都在轻快地往后旋转。他背靠在石
壁上,闭上双眼,但那样更糟。塔的呼唤
(来呀罗兰来呀,枪侠,考玛辣—来呀—来呀,旅程到此为止啦)
太响了,较之先前,显得越发急切诚恳。他睁开双眼,举目望向碧蓝的天空,
云朵翻卷成列,奔向玫瑰地尽头的高塔。
折磨仍在继续。
他又在煎熬中捱过了一个小时,眼看金字塔旁的灌木丛和玫瑰花都拉长了影子,
他只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自己能想出什么办法,希望有什么绝妙的点子能救命,
不然,他将不得不寄希望于身边这个意志薄弱的小男孩,那等于把他的性命和他的
命运全都托付给他。但是,当太阳渐渐偏向西方的天际线,蓝色天空渐渐暗沉时,
他明白无计可施了。怀表的指针倒转得更快了。很快,指针就会旋得飞快。一旦怀
表开始倒向飞旋,他就将起身。不管有没有燃烧弹(况且,谁知道老疯子的板条箱
里还藏着别的什么武器呢?),他都得起身走向黑暗塔。他可以跑,可以迂回前进,
如果不得不匍匐前行也没问题,不管用什么方法,他知道自己若能在身首分离之前
挺进一半距离就已是万幸。
他将死在玫瑰花丛中。
“派屈克。”他唤了一声,声音嘶哑之极。
派屈克抬头看他,绝望得无以复加。罗兰注视着男孩的双手——肮脏,伤痕累
累,但却和他自己的双手一样禀赋非凡——终于,让步了。他突然想到,自己是出
于骄傲才熬到了现在;他想要杀死血王,而不止是把他送到什么虚无的空境。而毋
庸置疑的是,派屈克能够祛除苏珊娜脸上的疱疹,同样也就能除去血王。可是,眼
看着须臾之间黑暗塔的强大势能就将变得难以抵制,他心中纵有千万个念头,也只
能放弃了。
“派屈克,来和我换个位置。”
派屈克听话地照做了,小心翼翼地从罗兰身上爬过去。现在,他处在最贴近塔
路的金字塔基座边。
“你从看远处的工具里望出去。把它夹在那个凹口里——对,就这样——看吧。”
派屈克看了,在罗兰看来,他好像看了好久好久。此时,塔的呼唤汇成歌咏和
钟鸣诱人地袭来。终于,派屈克扭头回来看他。
“现在,拿上你的画板,派屈克。把那边的男人画下来。”这倒不是说那真的
是个男人,但至少看起来还像。
可是,派屈克一开始只是愣愣地盯着罗兰,咬着下嘴唇。等了好半天,他才双
手捂在枪侠的头侧,往前拉、再拉,直到他俩几乎眉头贴着眉头。
很难,这声音轻轻响起在罗兰的头脑里。但那根本不是一个男孩的声音,而是
一个成熟男人。一个强有力的男人。他并不是完全站在那里。他隐藏在暗中。他溶
于黑暗。
曾几何时、在何处?罗兰曾经听过这样的话?
现在没时间回顾了。
“你是说,你画不了吗?”罗兰问,并(努力地)将极度失望的怀疑注入自己
的语气里。“你画不了?派屈克竟然不能画了?画家不能画?”
派屈克的眼神变了。一时间,罗兰从中品出了复杂的况味,并确信那将一直伴
随这男孩长大成人……赛尔办公室里的画作就是最好的证明,至少是在某一条时间
轨道、某一个世界中。要是他变老,却无睿智匹配其天赋,这种眼神就将被形容成
傲慢;但现在,那不过是一种傲气。这孩子的眼神是在宣称:他坚信自己身手迅如
闪电,无与伦比,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再追问。罗兰自然认得这种神情,他像派
屈克这么大时,不就曾在无数镜子和池塘里看过自己同样犀利的眼光吗?
我能画,这声音传到罗兰的脑海里。我只是说画起来很难。我需要橡皮擦。
罗兰立刻摇摇头。他的手正藏在口袋里,把小半截粉红橡皮头紧紧攥在手心里。
“不行,”他说,“你必须谨慎下笔,派屈克。每一笔都要恰如其分。画完了
才能用橡皮擦。”
男孩的自傲在刹那间似有动摇,但转瞬即逝。傲气一回到脸上,随之而来的表
情便让枪侠无限欣慰——那是高涨的兴奋——也悄悄松了一口气。那是始终怀才不
遇的天才终于等到极限挑战时才有的表情。也许,那甚至是即将突破极限时的表情。
派屈克又转过身,趴在卡在凹口里的望远镜前审度起来。就在他观望的时间里,
响彻罗兰心海的呼喊声也几近逼迫。
最终,他转回身来,抓过画板,画起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画。
较之派屈克平素的笔法——几分钟之内完整而传神的快速勾勒,这幅画实在是
精工细描。罗兰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强忍着,没有冲着男孩咆哮:快点啊!看在众
神的分儿上,快点!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在这里熬得多辛苦吗?
但派屈克真的没留意他,也无暇顾及。他完全陷在了画里,带着无以名状的贪
婪全身心扑进去,偶尔停顿下来也只是为了凑近望远镜,仔细打量披着红色斗篷的
目标。有时他的铅笔侧卧下来,为的是扫上一片淡淡的阴影,再用指腹均匀抹开。
有时他又翻白眼似的冥想着,罗兰只能看到他的眼白。似乎他在把血王的方方面面
都强记在脑海中,眼看着这个形象生动浮现出来。说实在的,罗兰又怎知这不可能
呢?
我不在乎那是怎么回事。就让他画吧,趁我还没被逼疯,还没拔腿跑进红色老
王所说的“我亲爱的”玫瑰地里。
就这样,区区半小时却仿如三天般漫长。血王又利诱了一次,问罗兰真的不愿
意到高塔下谈谈吗?他说,也许吧,如果罗兰终将把他从阳台的禁锢中释放出来,
他们就可能相约放下武器,以同样的无情姿态攀上高塔的顶层。猛雨能将不共戴天
的两人送入同一间旅舍;罗兰难道没听过这种说法吗?
枪侠当然是知道的。他还知道血王的利诱虽然和先前的喊话并无本质的差别,
但这一次却像是经过粉饰,仿佛特意披上礼服、戴上领结。这一次,罗兰分明听出
老魔王的声音里掩饰了几分忧虑。他没去费工夫应答。
血王明白自己的哄骗再次失败,又扔出一个鬼飞球。第一枚飞得极高,看似金
字塔上方的一道小闪光,旋即飞速俯冲,像坠落的炮弹般尖啸而下。罗兰只需一枪
就消灭了它,转手又填进了新子弹。事实上,他希望血王还能抛来更多飞弹,那样
一来,多少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以便把他从高塔的可怖呼唤中生拽出来。
它一直在等我,他绝望地默想,我想这才是抵制如此艰难的缘由——它尤其是
在召唤我。确切来说,并非召唤罗兰,而是所有艾尔德的传人……这一族人,只不
过,仅剩我一个了。
西沉的落日现出了第一道橙色光,罗兰觉得再也等不下去了,这时,派屈克终
于放下铅笔,紧缩双眉把画板递给罗兰。他这副神情让罗兰十分担心。他从未见过
哑男孩在展示画作时有过这等凝重和担忧。派屈克刚才的高傲已荡然无存。
罗兰还是接过了画板,甚至一下子被画上的情景惊得扭过头去,仿佛派屈克笔
下的血王也拥有足够的魔力迷惑他;说不定会迫使他举枪自尽,子弹从太阳穴进入,
轰爆他那疼痛欲裂的脑袋。画得太棒了。那张长脸充满了贪婪和逼问,脸颊和前额
仿佛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褶皱。那双厚唇埋在蓬张的须髯之间,模样狰狞。这张嘴俨
然能在眨眼间把亲吻变成咬噬,只要他心存此意。而他的心意始终都是如此残忍。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疯狂之极的咆哮又响起了,“不管你在干什么,那都
对你没好处!塔在我的控制之下——呃呃呃呃呃呃呃!——罗兰,这就如探囊取物!
就算我爬不到顶楼,这塔也是我的!你会来的!呃呃呃呃!说真的,你一定会来!
等不到塔影压上你那下贱的藏身地,你就会乖乖过来的!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呃呃呃呃呃呃!”
派屈克双手捂着耳朵往后退着。现在画已完成,他对骇人的疯吼又失去了抵制
力。
这幅画是派屈克一生中最为杰出的作品,罗兰绝不怀疑。挑战之下,男孩超水
准地发挥;因而登上更高一层,无愧于天才的美名。血王的形象清晰无比,神魂流
动。罗兰不禁默默惊叹:就算有望远的工具也无法解释,根本无法解释这画何以如
此传神。好像他有第三只眼睛,源于他的想象力,可以看透世间一切。他翻白眼时,
就是在透过第三只眼睛观望吧。竟然拥有这种天赋……还能用区区一截铅笔描绘下
来!众神啊!
少许轻薄的淡影描摹出小弹簧般的静脉血管,罗兰几乎看到血管在老国王的太
阳穴下跳动。在肥厚的唇角,枪侠还发现了一颗牙
(尖利的獠牙)
泄漏出一丝冷光,罗兰顿觉画中的这张嘴呼之欲出,必会露出满嘴尖牙——不
过是一丝冷光(说冷光,其实只是留白:纸上一条未加落笔的细缝),却如一窥见
全豹,甚至足以让人闻到其呼吸所带出的腐肉气息。派屈克的肖像巨细无遗,无论
是老国王鼻孔里伸出的一道卷毛,还是右眼眉骨上隐约的细条疤痕都如实画下。这
是一幅无与伦比的画作,比起哑男孩送给苏珊娜的那幅肖像出色百倍。显然,如果
派屈克能擦去那幅肖像中的脓包,也就能擦去这幅画中的血王,只留下空无一物的
阳台,留下通往塔楼内部紧闭的门。罗兰几乎期待画中的血王能呼吸能活动,那显
然就将大功告成!显然……
但画中人没有动弹。画像不随他的“期待”、甚至也不因“需要”而复活。
是他的眼睛,罗兰想。双眼瞪得大大的,恐怖极了,长在人类躯体上的恶龙之
眼。虽然画得栩栩如生,但却不太对劲。罗兰那失望而悲凉的直觉告诉他:问题一
定是出在这里,他不禁从头到脚一阵战栗,连牙齿都颤得格格作响。不完全——
派屈克抓住罗兰的手肘。枪侠的心思完全被画像吸走了,被他一拉,差点儿惊
恐地喊出声来。他从画像上移开眼神。派屈克朝他点点头,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
眼睛。
是的,他的双眼。我知道!但那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派屈克的手指仍然停放在眼角上。盘旋在他们头顶的云层飞驰在天穹,很快就
会从蓝紫色变成深紫色,席卷那刺耳的呼声,不断念诵其所属的人名。云朵纷纷涌
向黑暗塔;罗兰不由得站起来,跟着它们走,只有这样他才不能让它们得到他得不
到的东西。
派屈克拽着他的兽皮衣袖,使出浑身的劲儿才把他拉回来。男孩勇猛地摇着头,
这一次,又伸手指了指塔路。
“我看见了!罗兰!”那边又喊起来:“你以为对飞鸟有用的也将对你有用,
不是吗?呃呃呃呃呃呃呃!没错,当然没错!像蜜糖般没错,像盐巴般没错,像丹
铎王的天顶上的红宝石一样没错!呃呃呃呃呃呃,哈!刚才我就能灭了你,可干吗
费那个劲儿呢?我倒更想亲眼看到你走过来,气急败坏、摇摇摆摆、不能自已!”
我会的,罗兰默想。很快我就不能自控了。也许还可以在这里撑十分钟,说不
定二十分钟,但到头来……
派屈克打断他的默想,又一次指向塔路。指向他们来时的那条路。
罗兰虚弱地摇摇头。“就算我能战胜塔的吸引力——但我抵抗不了,我所能做
的,只是躲在这里——撤退也没有用处。一旦我们失去了掩护,他就会使出别的招
数。他还有别的武器,我很肯定。但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我的左轮枪子弹大概无
法抵挡。”
派屈克使劲地摇晃脑袋,长发甩来甩去。抓着罗兰手臂的那只手加大了力道,
哪怕隔着三层兽皮衣物,枪侠都能感到他的长指甲嵌入了自己的皮肉。他那双始终
温和而迷茫的双眼此刻变得坚定不移,他瞪着罗兰,眼神近乎暴怒。他用另一只手
再次指向路边,仿佛用污秽的食指狠狠刺了三下空气。原来,他指的并不是塔路。
派屈克指着的是玫瑰花。
“它们怎么了?”罗兰问,“派屈克,它们怎么了?”
这一次,派屈克先是指了指玫瑰,又指向画中的双眼。
罗兰终于恍然大悟。
派屈克不想去摘花。当罗兰示意他去时,男孩当即甩起头来,长发甩打在自己
的脸庞上、眼角边。牙齿缝里挤出一道嘶哑的声音,模仿着呼啸而来的鬼飞球。
“不管他抛来什么我都会击毁的。”罗兰说,“你刚才不是看过我是怎么做的
吗?万一有个飞弹落得太近,我会亲手去捡,我会的。但不曾有一枚飞弹落下来。
所以必须是你去摘玫瑰,而我得掩护你。”
可是派屈克只是缩在金字塔基座下。派屈克不愿意去。他的胆怯就好像绘画天
赋一样不可小觑。罗兰估算着自己和最近一朵玫瑰的距离。那朵花在他们的藏身地
后面,也不算太远。他看了看残指的右手,知道自己不得不用这只手去摘花,自问
有多难。事实上,他当然无法预料这事情有多难。这些都不是普通的玫瑰花。据他
所知,花茎上的刺很可能有毒,可能瞬间麻痹他,令他瘫倒在高高的草丛间,成为
最易消灭的活靶子。
可是派屈克不愿意。派屈克知道罗兰曾有朋友,但现在他所有的朋友们都死了,
可派屈克还是不愿意。如果罗兰还能有两个小时来做男孩的思想工作——说不定一
个小时就够了——他也许还能克服惊恐之心。但罗兰根本没有时间了。落日很快就
要消失了。
不过,还算近。要是我必须自己去摘,我可以做到……我必须做到。
气候早已变暖,苏珊娜亲手缝制的鹿皮手套也不需要天天戴了,但罗兰那天早
上却一直带着,此刻正揣在皮带间。他取下一只来,把不分五指的上半截切去,以
便仅存的两根手指可以伸出去。剩下的半截手套至少可以保护手掌心不被刺破。他
戴上半截手套,剩下的那支枪则握在左手里,单腿跪坐着凝神片刻,直盯着那朵最
近的玫瑰。一朵够了吗?他想,一定要够。因为下一朵远在六英尺之外。
派屈克扳着他的肩膀,疯了似的甩着脑袋。
“我必须去,”罗兰说,当然只能如此。这是他的职责,不是派屈克的,一开
始他想让男孩去摘花就是不对的。如果他顺利摘到花,皆大欢喜;而如果他失手了,
死在卡-无蕊边上,至少那可怕的威逼利诱之声可以就此停歇。
枪侠深吸一口气,一跃而出扑向玫瑰。就在这当口,派屈克克又死命拽住他,
想把他拉回来。结果,他揪住罗兰兽皮衣的一角,绊扯了他。罗兰因此一趔趄,倒
在一旁。手中的枪也跌落进了高高的草丛。血王尖叫一声(枪侠听出来,那是兼具
胜利希望和暴怒的咆哮),随之传来一枚鬼飞球升空的啸音。罗兰探出戴着半截手
套的右手,把玫瑰花杆紧紧攥住。玫瑰刺穿透鹿皮,好像那不过是层蛛网,紧接着
刺入了他的掌心。剧痛难忍,但玫瑰的歌声依然甜美动人。他看见了金灿灿的花蕊
深处,如一轮骄阳放射光芒。甚或是一百万个太阳吧。同时,热烘烘的鲜血聚往掌
心,顺着两根手指滴下来。血浸透了手套,如同另一朵玫瑰徐徐绽放在揉皱的棕色
鹿皮上。可是,还有一枚夺人性命的鬼飞球正在飞来,呼啸声盖住了玫瑰的歌声,
在他的脑海里轰鸣不止,几乎要撕开天灵盖。
花茎始终不曾被折断。花被连根带土一起掀出。罗兰攥着花翻身滚向左侧,抓
过左轮,连瞄准都不用就扣动了扳机。他打心眼里知道,已经没工夫瞄准了。这次
爆炸十分剧烈,热浪仿佛龙卷风般迎面扑来。
太近了。太险了,这一次。
血王因失败而怒吼——“呃呃呃呃呃呃呃呃!”——随之而来的是接连几发飞
弹。派屈克埋头蜷在金字塔下。罗兰用淌血的右手紧握玫瑰,翻身仰卧着扬起左轮,
等待着飞弹轮番袭来。不出所料,他消灭了一枚、两枚、三枚。
“还在这里呢!”他冲着老国王那边高喊。“还活着呢,老不死的鬼东西,愿
你心满意足!”
血王气得乱叫一通,虽听来恐怖之极,却不见有更多的飞弹。
“现在你有了一朵玫瑰!”他厉声叫着,“罗兰,好好听听吧!听仔细点,因
为玫瑰也在唱同一首歌!听听吧,考玛辣—来呀—来呀!”
正是那首歌如泰山压顶般震撼于罗兰的心神脑体。歌声仿佛沿着神经暴烈燃烧。
他抓住派屈克,揪着他转过脸来。“来吧,”他说,“派屈克,为了我的命。为了
每一个替我牺牲、让我继续的男人和女人。”
还有孩子,他心想,看到记忆中的杰克。杰克仿佛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又隐去
了。
他凝视着哑男孩惊恐万状的双眼。“完成你的画!让我亲眼看到,你能完成它。”
此刻罗兰目睹之事令人惊叹:派屈克接过玫瑰后,没有被刺伤。连一道印痕都
不曾划下。罗兰用牙齿咬下被割破的手套,发现不止是自己的掌心被狠狠划出了血
道子,甚至还有一根手指,被割得只剩下筋腱相连。手指如同要沉睡般垂挂下来。
但派屈克却不为其所伤。那些锋利的花刺一点儿没有伤害他。而且,他眼中的惊恐
也消失殆尽。他看看玫瑰再转而看着画作,带着一脸温柔来回地端详着,估算着。
“罗兰!你在磨蹭什么?过来吧,枪侠,黄昏都快变成黑夜了!”
是的,他会过去的。不管以什么方式。想到这一点,他不知为何轻松了许多,
不再战栗不已地感觉备受煎熬了。右手自手腕之上已失去了知觉,罗兰怀疑自己很
快又会高烧一场。那也没关系;自大螯虾那场惨烈高烧之后,这次只能算是小伤。
此时,玫瑰还在歌唱。是的,罗兰,是的——你又会高烧一场。你也会再次痊
愈。再生即来。你只需,来。
派屈克摘下一片花瓣,审度了一刻,又取下一瓣。他把两片花瓣放进了嘴里。
随后的几分钟内,他的神情恍如静静沉入一场迷醉,而罗兰却想知道花瓣究竟是何
滋味。天空愈加暗沉了。金字塔的阴影越来越斜长,原本只是掩映在岩石间,如今
都快延伸到路面了。罗兰猜想,一旦影子漫上带领他到此的小路,无论血王是不是
把守着高塔的必经之途,他都会走过去。
“你干什么呢!呃呃呃呃呃呃呃呃!你心里到底在琢磨什么恶魔邪术?”
要说恶魔邪术,你最恰当不过。罗兰心想。他拿出怀表,启开表盖。在水晶表
面下,指针正在加速倒退,从五点到四点,四点到三点。三点到两点,两点到一点,
一点变回午夜。
“派屈克,快点。”他说,“尽你所能地加快速度,我请求你,我快没时间了。”
派屈克用一只手掬成碗状,接在嘴下,吐出一些猩红如鲜血的口水。红得就像
血王的斗篷。也正是他那对疯狂的眼睛的颜色。
派屈克,即将在画家生涯中第一次尝试用色彩,他把食指尖浸在红颜料里,又
迟疑了一下。奇怪的是,罗兰幡然醒悟:这些玫瑰花只有在生根在米姆、即母亲大
地时,花刺才会狠狠刺人。要是他刚才执意让派屈克去摘花,米姆必会把那双天才
之手割得伤痕累累,以至于废掉。
还是卡,枪侠默想道:甚至在这里,在末——
不等他想完,派屈克拉过枪侠的右手,像个先知似的凝神看着。他接起一滴流
淌到指尖的鲜血,并将之调和进自己手心的红颜料里。接着,他小心地用右手的中
指轻轻蘸一点混合后的玫瑰血汁。他举手凑近画作……又迟疑……转头看看罗兰。
罗兰朝他点点头,派屈克也点头回应,冷峻之态仿如重大手术中即将切下第一刀的
外科医生,随后,指尖按上了纸面。指尖落下的姿态轻盈精巧,恍如蜂鸟的尖喙探
入花蕊。血王的左眼先被上了色,指尖遂而提起、移开。派屈克兀自点着头,赏析
着这一着色,神态之迷醉是罗兰这漫长追索的一生中都不曾见过的。看起来,这男
孩酷似曼尼人中的先知,在荒漠中苦苦等待二十年后,终于得以一睹乾神的神容。
接着,男孩的脸上绽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
而自黑暗塔传来的反响则更及时——至少对罗兰来说——那是在说:非常非常
的满意。囚禁在阳台上的老怪物痛苦不堪地咆哮起来。
“你干了什么?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住手!烧得厉害
啊!烧得好疼疼疼啊!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现在来完成另一只眼。”罗兰说,“快!为了你的生命,还有我的。”
派屈克以同样精密的指尖动作为另一只眼睛上了色。现在,一双鲜亮的烈目从
派屈克的黑白素描画中突兀显出,以玫瑰精油、艾尔德之血着色;被地狱之火灼烧
的双眼。
画完成了。
罗兰终于掏出了橡皮擦,递给派屈克,说:“让他消失吧。让那边的邪恶魂灵
从这个世界、也从每一个世界消失吧。让他彻底消失。”
毫无疑问,这招是有效的。从派屈克用橡皮触碰纸面的那一刻起——触碰到的
是那缕弯曲的鼻毛——禁锢在远方阳台中的血王就爆发出痛不欲生的凄惨嚎叫。而
且,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派屈克犹豫起来,看着罗兰,想要得到确认,罗兰点点头。“没错,派屈克。
他的死期已到,你就是他的行刑人。继续吧。”
老国王又扔来四枚鬼飞球,罗兰冷静有余地一一击毁。其后,他没有再扔,因
为他已经没有双手可供抛掷弹药了。哀嚎越来越凄厉,已然成了口齿含糊的哭诉,
罗兰想,这声音将永生永世萦绕在他耳畔。
哑男孩把埋在蓬松胡须中的厚嘴唇擦去了,这时,凄惨的哭嚎像是被捂住了,
随即骤然消失。最后,派屈克擦去了一切,除了那对眼睛,橡皮擦只剩下了零星一
点,甚至无法让红迹消弱一分。直到粉色橡皮头(最初是在一支铅笔上,购于康涅
狄格州诺威奇市的伍尔沃斯商店举办的一九五八年八月迎开学大减价的促销活动中)
擦到了头,男孩又脏又长的手指甲再也捏不住了,那双红眼睛还留在白纸上。于是,
他把橡皮扔了,给枪侠看:一双恶毒、血红的怒目瞪视着,浮现在白纸的上三分之
一处。
血王的其余部分已消失殆尽。
金字塔石冢的阴影投向了塔路;现在,西方天空已从收获季篝火般的金黄转为
熔炉烈火般的血红,这情景是罗兰自小到大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光芒既变,塔之
歌声立刻双倍袭来,接着,三倍。罗兰感到歌声似乎探出无形的手来抓住了他。他
的命运也走到了尽头。
但是,还有这个男孩。这个无亲无朋的男孩。如果可以,罗兰绝不想眼看他死
在这末世界的尽头。他对赎罪不感兴趣,而派屈克已经捱过了所有将他领到黑暗塔
来的杀戮和背叛。罗兰的家族已经死了;最后一个死去的是他那畸类的儿子。现在,
艾尔德一脉和黑暗塔相逢了。
最初,或是最后,就是现在。
“派屈克,听着,”他说道,用完好的左手和残破的右手揽住男孩的肩膀,
“如果你愿意活下去、把卡贮藏在你未来的所有画面都画下来,那就一句都不要问,
也不要请求我重复任何一句话。”
男孩看着他,在血红且即将消亡的光线下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言不发。此刻,
塔之歌围绕着他们,汇合成辉煌的咏叹,除了考玛辣之外却别无其他。
“回到那条路上。把所有没炸坏的罐头都捡起来。那些东西能让你不饿肚子。
沿着我们的来路走回去。绝对不要偏离塔路。你可以做到的。”
派屈克完全理解地点点头。罗兰看到男孩信了他的话,那很好。信念会比一支
左轮枪更能保护他,即使是有白檀木把的枪。
“走回联邦邑。回去找机器人,结巴比尔。让他带你去一扇通向美国那边的门。
如果门在你手里打不开,那就用你的铅笔把它画成打开的样子。你听懂了吗?”
派屈克又点点头。显然,他听懂了。
“如果卡最终把你带到苏珊娜所在的地点和时间,那就告诉她,罗兰依然爱她,
全心全意地爱她。”他一把拉过派屈克,吻在他的唇上。“把这个给她。你明白吗?”
派屈克点点头。
“好了。我要走了。祝天长夜爽。但愿众世界终结时,我们能相逢在道路尽头
的虚无之境。”
尽管他知道这不会发生,因为众世界永远不会终结,现在不会,而且对他来说
并无虚无之境。对蓟犁的罗兰·德鄯,艾尔德最后一脉传人来说,道路的尽头就是
黑暗塔。而这让他感觉很好。
他站起来。男孩瞪着迷惑的双眼仰视着他,手抓着画板。罗兰转过身去。他深
深吸一口气,再高声呼喊出来。
“现在,去黑暗塔的罗兰来了!我诚意如初,依然带着父亲的枪,而你将在我
手下洞开!”
派屈克望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塔路的尽头,黑色的身影映衬在血红的天际。他
望着罗兰走入玫瑰地,而当罗兰开始大声呼喊朋友、爱人,以及灵伴的名姓时,男
孩颤抖着在黑暗里坐下;在古怪的空气中,那些名字听来明澈无比,仿佛会永远回
荡下去。
“我以斯蒂文·德鄯之名义前来,他来自蓟犁!
“我以佳碧艾拉·德鄯之名义前来,她来自蓟犁!
“我以柯特兰德·安德鲁斯之名义前来,他来自蓟犁!
“我以库斯伯特·奥古德之名义前来,他来自蓟犁!
“我以阿兰·琼斯之名义前来,他来自蓟犁!
“我以杰米·德卡力之名义前来,他来自蓟犁!
“我以智者范内之名义前来,他来自蓟犁!
“我以厨师哈可斯之名义前来,他来自蓟犁!
“我以大卫之鹰之名义前来,他来自蓟犁和天空!
“我以苏珊·德尔伽朵之名义前来,她来自眉脊泗!
“我以锡弥·鲁伊兹之名义前来,他来自眉脊泗!
“我以卡拉汉神父之名义前来,他来自耶路撒冷地和漫长的道路!
“我以泰德·布劳缇甘之名义前来,他来自美国!
“我以丁克·恩肖之名义前来,他来自美国!
“我以泰力莎姑母之名义前来,她来自河岔口,并如其所愿,在这里留下她的
十字架!
“我以斯蒂芬·金之名义前来,他来自缅因州!
“我以勇者奥伊之名义前来,它来自中世界!
“我以埃蒂·迪恩之名义前来,他来自纽约!
“我以苏珊娜·迪恩之名义前来,她来自纽约!
“我以杰克·钱伯斯之名义前来,他来自纽约,我称他为自己真正的儿子!
“我是罗兰·德鄯,来自蓟犁,我以我自身前来;你将向我洞开。”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号角。这同时也震撼了派屈克,他周身清凉,仿如醍醐灌顶。
回音渐渐平息,归于寂静。接着,也许是一分钟之后,传来一声浩然的、回声缭绕
的轰隆:那是一扇门永远合上的声音。
此后是一片寂静。
派屈克坐在金字塔基座旁,颤抖不止,直到古母星和古恒星升上了夜空。玫瑰
和塔的歌声并未休止,但变得越来越低沉、困顿,和低吟无异。
最终,他走回了塔路,尽可能捡起所有完好的罐头(虽然经过剧烈爆炸、从车
上颠飞下来,可完好无损的罐头却惊人地多),还找到一只鹿皮口袋,把罐头装进
去。他突然想起自己忘了铅笔,又折回去捡起它。
在铅笔旁边,闪烁在星光之下的,是罗兰的怀表。
男孩嘶哑地轻轻欢笑。他把表捡起来放进口袋。然后他走上塔路,小小的背囊
挂在肩膀上。
我可以告诉你,他一直走到半夜,休息前还看了看怀表。我可以告诉你,那块
怀表完全停摆了。我也可以告诉你,到了第二天正午时,他又看了看表,发现它又
正常地转动了,指针沿着正常的方向走动,但是走得极其缓慢。但是,关于派屈克,
我无法再告诉你更多,不知道他是不是走回了联邦邑,不知道他是不是找到了昔日
的结巴比尔,不知道他是不是最终走入了通往美国那边的门。很抱歉,我不能告诉
你这些事情。在我这个讲故事的人看来,黑暗遮住了他的声音,他必须独自走下去
了。
一辆电动小车从无到有,滑动出来,没有人注意到它一寸寸滋生的景象,直到
它完全存现于中央公园;没有人目睹,除了我们。大多数人都在仰头望天,苍白天
空里飘下飞旋的雪花,这是圣诞前夕最激动人心的雪景。之后,这场雪花渐渐壮大,
所有的报纸都称其为“八七年大风雪”。公园里的游客们不是在看雪,就是在欣赏
从近郊来的公立学校的学生组成的颂歌班。男生们穿着深红色的短夹克,女生们则
穿深红色的圆领衫。在这里歌唱的是哈莱姆学校合唱团,一些海报或竞争学校的小
报也称之为哈莱姆玫瑰,纽约的太阳。他们唱出古老而雅致的多声部和音,一边打
着响指配合着节奏,听起来就更像是斯博、克斯特或黑钻的早期唱片。他们列队之
地不远处,北极熊正在享受城市生活,而他们正在唱着的歌是“多美的孩子”。
仰头观雪的人群中,有一个男子是苏珊娜熟稔的,一见到他,她的心就跃上天
堂。他的左手里握着一只大大的纸杯,她非常肯定那是热腾腾的巧克力,上好的巧
克力奶油。
一时间,她不敢摆弄这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电动小车。对罗兰和派屈克的担忧
和思念也消失了。现在,她所能想到的只有埃迪——就在她眼前,就在这里,埃迪
复活重生了。如果这里并非楔石世界、并不完全是的话,又该如何解释呢?如果合
作城是在布鲁克林(甚至在昆斯区!)而埃迪开的车不是别克依勒克拉而是塔库罗
精神,那又该如何解释呢?都没关系。只有一件事情例外,只有一个念头让她迟迟
不敢驱车上前见他。
万一,万一他不再认得她,怎么办?
万一他转过身来,看到的只是个无家可归的黑女人,坐在电池即将耗尽的电动
小车上;只是个没有钱、没有衣服、没有地址(在这个空间和时间中,她没有地址,
说谢啦)、也没有双腿的黑女人,那怎么办?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无家可归的黑女
人?或者,他确实认得她,在意识最深处的角落里,但还是拒绝承认她,就像彼得
否认耶稣的存在,只因为记念太过伤痛,那又怎么办?
同样糟糕的是,万一他转过身来,她看到的是一个被毒瘾毁得面目全非、眼神
空洞的瘾君子呢?万一,万一……雪一直在下,很快就会把整个世界覆成茫茫一片。
别再胡思乱想了,去见他。罗兰对她说。在面对布莱因、蓝色天堂里的獭辛和
迪斯寇迪亚城堡下的怪物时你都不曾夹着尾巴逃跑,不是吗?你当然是个胆量出众
的人。
可是她不确定是否够胆量,直到她的手摸索着搭上车把手。在她启动油门之前,
枪侠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是,这一次听来有点倦倦的愉悦。
苏珊娜,也许你先该扔掉什么东西吧?
她一低头,看到罗兰的武器依然别在她的腰带上,像是墨西哥电影里的土匪枪,
或是海盗弯刀。她把枪拔出套,惊异于它握在手里的美好感觉……多么残酷的美妙
手感。与它分离,她默想,好比是与爱人分离。其实她不是非得抛弃它,不是吗?
问题不在于此,而是:她到底爱谁更多?那个男人,还是这把枪?所有的问题都源
自这一质疑。
她一把转动左轮枪膛,发现弹匣内部面目沧桑,所有弹壳都锈钝不堪。
这些子弹都打不响了,她想……不明就里,也不知道有何意味:全都受潮了。
她看着枪管,带着奇妙的悲伤情绪——但并不意外——发现枪管里一丝光都不
透。塞住了。看起来像是堵塞了数十年。这把枪再也不可能开火了。到头来竟已不
用选择。这把枪完了。
苏珊娜一手依然握着左轮枪的白檀木枪把,另一只手则转动了油门。电动小车
——她称之为三号车,尽管这些小事正从她的记忆里慢慢消隐——静静地向前滑动。
小车路过一只桶身上印着“请勿乱扔垃圾!”的绿色垃圾桶。她把罗兰的左轮扔了
进去。这样做让她心疼,但她没有丝毫犹豫。枪很重,砸在揉成一团的快餐包装纸、
广告传单和废报纸上,如同坠河的石块般沉落到最下面。她怀着地道的枪侠之心,
为这样一把来历非凡、久经历练的古枪(哪怕穿梭不同世界的最后一程彻底报废了
它)扼腕叹息,但扔掉就是扔掉了,她是期待前景的女人,绝不迟疑,也绝不后顾。
就在她来到手握纸杯的男子背后时,他转过身来。他当真穿着一件印有“我喝
诺兹阿拉!”的运动衫,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是他:他才是她全神贯注的
对象。这是爱德华·堪特·迪恩。甚至这也是次要的,因为她在他双眼中看到了自
己畏惧的情形——彻头彻尾的迷茫不解。他不认得她了。
接着,他试探性地微笑了,这笑容也是她记得的,她一直深爱的。而且,他没
有毒瘾,她立刻就知道了。她从他的脸上看出来的。尤其是他的双眸。哈莱姆合唱
团的学生们仍在高歌,他则递出一杯热腾腾的巧克力。
“感谢上帝,”他说,“我刚刚还在想大概只能我自己喝了。那些声音是没谱
的事儿,是我发神经。那……好吧……”他支吾起来,看来更迷惑了。他似乎还有
点害怕。“听着,你来这里是为了找我,对吧?请告诉我我没有神经错乱。因为,
女士,现在我的感觉就像是长尾巴小猫咪躲在椅子叠椅子的房间里。”
“你没有,”她说,“我是说,你没发神经。”她想起来,杰克曾经说过,在
他脑海深处一度有两种声音争执不休,一个大喊大叫说他死了,另一个则坚称他还
活着。双方都确定无疑。她大致能想象出来,那感觉一定很糟糕,因为她对于别的
声音多少有所体会。奇怪的声音。
“感谢上帝,”他说,“你的名字是:苏珊娜?”
“是的。”她答,“我叫苏珊娜。”
她的嗓子眼里干涩极了,但好歹把话说出了口。她接过他递来的纸杯,抿了一
口浮在热巧克力上的奶油。又甜又香,这个世界的滋味。不远处,司机们着急赶在
大雪前离开拥挤的街道,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那也同样美妙。他咧嘴一笑,伸手
轻轻抹去蹭在她鼻尖上的奶油沫。这一触碰就像是过了电,她看出他也感觉到了。
她突然意识到,他将再次跟她初吻,再次与她共度初夜,再次与她共同坠入初恋的
爱河。他应该也明白,因为那些声音早已对他讲了,但她更有理由明白:因为一切
都已发生。卡是个轮,罗兰说过,而此时她知道这话千真万确。她记忆中
(中世界)
枪侠所在的时间和空间正在渐次朦胧,但她觉得再模糊也足以明了:这些爱的
表达全都发生过了,对此,她难抑不可名状的悲凉。
但这当然也是美好的。
眼下这一切都是,该死的奇迹。
“你冷吗?”他问。
“不。我很好。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发抖。”
“是因为奶油的香甜。”说话时她凝视着他,还舔了舔嘴角含肉豆蔻粉的奶油
沫。
“就算你现在不冷,过会儿也会的。”他说,“WRKO电台里说,今晚气温骤降
二十度。所以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从口袋里取出一顶绒线编织帽,是那种可以
拉下来遮住耳朵的款式。她看到帽子的正前方织着红色的文字:圣诞快乐。
“在第五大道的布兰狄欧商店买的。”他说。
苏珊娜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店名。也许是布兰塔诺吧——那家书店——而不是布
兰狄欧。可是,即便她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也从未听说过诺兹阿拉饮料、塔库罗
精神汽车公司呀!“是你听到的那些声音让你买的吗?”现在,她有点打趣地对他
说。
他的脸刷一下红了。“确实是的,你知道,是他们说的。戴上试试吧。”
非常合适。
“跟我说说,”她又问,“总统是谁?你不会对我说是罗纳德·里根吧,是不
是?”
听罢,他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接着笑了,“什么?那个老演员?主持那个《
死亡谷岁月》电视节目的?你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我总以为拿里根开玩笑的人是你,埃蒂。”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那就告诉我吧,现在的总统是谁?”
“加里·哈特,”他的口气就像在对小孩说话,“他是科罗拉多人。一九八〇
年差点儿就退出总统竞选了——我可明白着呢——因为那些个丑闻。后来他说,要
是他们揪着不放、连个玩笑都开不得,那就去他妈的吧。结果他以较大优势胜出。”
①「注:作者在此处暗示这个世界并非真实的美国,因为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八年
的美国总统是里根,而民主党候选人加里·哈特从未在竞选中赢得胜利。」
可他看到了她的神色,笑容便一点点消失了。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对吗?”
“那你提到那些声音,是在开我的玩笑吗?在我们脑袋里的那些声音?半夜两
点把你叫醒的那些声音?”
埃蒂一听,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说来话长。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如果我还记得的话,她在心里说。
“不止是声音。”
“不止?”
“不止是有人在对我说话。我还一直梦到你。有好几个月了。我一直都在等你。
听着,我俩素不相识……这真是够疯狂……不过,你有地方待吗?无家可归,是吗?”
她摇摇头。模仿约翰·韦恩的口气(模仿得还过得去,也可能她是在模仿布莱
因火车)说道:“朝圣者,在道奇这儿我是个陌生人。”
心在胸膛里沉重缓慢地跳动,但她感到喜悦涌动浮涨。一切都很顺利。她不知
道事情如何变得这样,但没错,一切都好。这一次,卡在帮她的忙,而卡是势不可
挡的。这可是她的切身经验。
“要是我问我是怎么认识你的……或是你从哪里来……”他停下来,平视着她
的眼睛,再往下说,“或是,我怎么好像已经爱上你了……?”
她笑了。微笑的感觉真好。而且笑起来也不再有疱疹作痛,因为脸上已然光滑
如初(也许会有些许疤痕——她实在记不得了)。“甜心,”她说,“正如我所说
:说来话长。等有时间了我会告诉你的……把我记住的事情都告诉你。不过我们眼
下可能还有些事情要做。去找一个大财团,叫作泰特公司。”她朝四周观望一下,
又说,“现在是几几年?”
“一九八七年。”他说。
“你是住在布鲁克林吗?或是布朗克斯?”
被梦境和喋喋不休的声音牵引到此——手里端着热巧克力,口袋里有新买的
“圣诞快乐”绒线帽——的年轻人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上帝啊,才不呢!我
是从怀特普林②「注:怀特普林,美国纽约州韦斯特切斯特县城市。」来的!我是
和我兄弟坐火车来纽约的。他就在那边。他想凑近些好好看看北极熊。”
兄弟。亨利。那个伟大的贤人,出了名的瘾君子。她的心一沉。
“我来给你介绍。”他说。
“不,真的不用,我——”
“嘿,如果我们要成为朋友,你也就是我小弟的朋友。我俩可是铁哥们。杰克!
嘿,杰克!”
她没注意到那边的男孩,就站在公园一侧北极熊生活圈的扶栏旁,现在他转过
身来,她高兴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杰克朝他们挥挥手,慢悠悠地走过来。
“杰克也一直梦见你。”埃蒂说,“这才是惟一的理由,让我相信我没有发神
经。只不过比平日里疯癫些罢了。”
她拉起埃迪的手——熟悉而深爱的手。当他们的手指交叉着紧握在一起时,她
已觉得死而无憾。她有很多话要问——他们也是——但是眼下,她觉得只有一个问
题是至关重要的。雪下得越来越大,覆盖了四野,也落在他的头发、眼睫毛、运动
衫的肩膀上,这时她才发问。
“你和杰克——姓什么?”
“托仁,”他说,“是德文。”
他俩都没再说什么,杰克走到了他们中间。那么,我是否该告诉各位,他们三
个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不会这样说,因为没有人能幸福到永远。但是,幸福
确实是存在的。
而且,他们确实生活在一起。
跟随着黑暗塔、连接沙迪克之熊和马图林之龟的光束正在涌动不息,时不时地
灵光一现,就在其光芒下的某个世界里,他们确实在生活。
就是这样。
足够了。
说谢啦。
我把自己的故事一路说到了底,且很满意。只有好上帝才会把最好的留在最后
(我放下我的表以作押注),到处都是怪物、奇迹和远航。我现在可以搁笔了,停
下来,让疲倦的手休息一下(尽管,可能不会永远休息下去;这只讲故事的手拥有
自己的意志,并且势头不减、永无停歇)。我可以把眼睛闭上,不再观望中世界和
所有掩藏在其后的物事。但是你们中的有些人一日无新鲜事可听就会老大不情愿。
你们严酷无情,目标明确,无论事实证明了多少遍,依然不肯相信过程带来的乐趣
远远高于那所谓的结果。你们是不幸的人,依然孜孜不倦地求爱图欢,哪怕下贱的
喷射终将终结欢爱(所谓高潮,毕竟,是上帝告知我们一切终结的方式,至少就目
前而言是这样的,然后就该倒头睡去)。你们是残酷的人,否认灰港①「注:灰港
Grey Havens ,托尔金的《指环王》中曾经提到,指前往永生之地的中转站。」的
存在,但那是疲倦的主人公们前去休憩的地方。你们说,你们想知道事情到底怎么
样了。你们说,你们想要跟着罗兰走进塔里;你们说,这才是你们掏钱买书的原因,
是你们前来观赏的大戏。
我希望你们中的大部分能了解更多。需要更多。我希望你们来听这个故事,而
不是一页一页把书啃光。要想知道结局,你尽可以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看上面写了
什么。但结局是无情的。一个结局就是一扇无人(哪怕是曼尼人)能打开的门。我
写了很多,但大多只是出于同一个原由:早上离开卧室前要套上裤子——因为这是
这个国家的风俗。
所以,我亲爱的忠实读者,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可以在这里止步了。你可以让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埃蒂、苏珊娜和杰克重逢的场景中,他们聆听着“多美的孩子”
的歌声,再一次初次相逢。你还可以因为奥伊——或许这次看来更像是狗,只不过
有长长的脖子和稀罕的金边眼圈,偶尔吠叫,听来就像是古怪的言语——迟早也会
融入他们中间而心满意足。那画面真美好啊,不是吗?我认为是的。美好得几近幸
福,并直到永远。就像埃蒂说的那样:几乎可与官方发言媲美。
如果你继续,必将失望,也许甚至还会心碎。我的腰间挂着一把钥匙,但它也
只能打开一扇门、最后那扇标着
附图:P676
的门。门后有什么?不管是什么,都无法改善您的感情生活,也无法让你的秃
顶重新生发,更无法为您延寿五年(恐怕十五分钟也不行)。没有所谓大团圆的结
局。我从来没有读到过一个能与“从前哪,”这一开头相称的结局。
结局是无情的。
结局只是再见的另一种说法。
你还要继续吗?
很好,那就来吧。(听见我的叹息了吗?)这里就是黑暗塔,在末世界的尽头。
看吧,我求你了。
好好看看。
这里是夕阳下的黑暗塔。
他带着奇特之极的熟悉感觉走向它;那感觉就是苏珊娜和埃蒂所说的似曾相识。
坎-卡无蕊的玫瑰花在他面前让出一条小路,径直通向黑暗塔,花杯深处金灿
灿的蕊心纷纷注视着他,如同无数只眼睛。当他走向灰黑色的塔身时,罗兰感到自
己开始从一生所在的世界中失足滑离。他高呼了朋友和爱人们的名姓,正如他一直
以来所承诺的;在暮色中呼喊他们,全力以赴,因为他已不需要再保存体力以抵御
黑暗塔的拖曳了。最终,把自身呈上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解脱。
他呼唤着战友和爱人的名字,然而,尽管声声都来自他心底,却仿佛声声都和
他的躯体无关。他的声音在空气中远播,飞向渐次暗红的地平线,一声接着一声,
一个名姓接着一个名姓。他高喊埃迪和苏珊娜。高喊杰克,最后也呼喊出自己的名
字。当最后的回响渐渐止息,犹如应答一般,威严的号角声响起来,那声音并非来
自高塔,而是来自如地毯般围绕着他的玫瑰。号角声就是玫瑰的话语,如迎接君王
般欢呼他的到来。
在我的梦里,号角总是我自己的,他心想。我早该明白的,因为我的号角早已
遗失,那是在界砾口山和库斯伯特在一起时。
上空也传来一句耳语:本该是三秒钟就解决的事,只需弯下腰捡起号角。即便
身处浓烟和死亡之中。三秒钟。时间,罗兰——它总是回到那里。
他想,那是光束的声音——他们合力救出的光束。表达感激只是白费口舌,现
在说这些对他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想起布朗宁的一句诗:品味逝去光阴,拔乱一切
反正。
在距离塔基鬼木大门十步远的地方,罗兰停下了脚步,静待玫瑰之声——以示
欢迎的号角声——完全平息。似曾相识的感觉依然那么强烈,好像他以前就来过这
里。当然了,他当然是来过的,在千千万万个先兆般的梦中。他抬头望向阳台,血
王曾羁留在那里,千方百计想要违抗卡的意志绝了他的路。就在那里,放着装有鬼
飞球的板条箱(看来,老疯子到底是没有其他武器),他看到其上大约六英尺的半
空中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暗黑的天色里孤零零悬浮着,带着永恒的仇恨俯视着他。
眼底上,细索的眼神经(夕阳余晖中,血丝仿佛被染成了橙红色)的末梢戛然止于
空中。枪侠揣测着,血王的双目将在那里悬浮到永远,望着无主的坎-卡无蕊;而
眼睛的主人已经听随派屈克的橡皮擦、以及魔力附身般的画家之眼的旨意远去了。
更有可能的是,那躯体已经被打发到众世界之间的空间里去了。
罗兰走到了小路的尽头,黑色鬼木制的大门镶着钢制边沿。就在门上四分之三
高度的地方镌刻有一道符征,他现在已能洞彻其意了:
附图:P678
就在这里,他放下了两样东西,亦是剩下的所有装备:泰力莎姑母的十字架,
以及剩下的那把六响左轮枪。等他起身时,他看到最前面的两个象形文字消失了:
附图:P678
找不到已经变成找到。
他抬起手刚要叩门,那门却在他的手触碰上之前自动滑开了,一道盘旋上升的
楼梯显露出来,最下层的阶梯就在他的面前。一声叹息般的话语传来——欢迎你,
艾尔德的罗兰。那是塔的声音。这栋高塔并非全由石头构成,尽管看起来那就是石
头;这是一栋活生生的物事,乾神之本体,类似吧,即使在距离此地数千里之外时,
他意识深处也始终感知得到的脉动正是乾神跳动的生命能量。
考玛辣,枪侠。来呀—来呀—考玛辣。
飘来的气味像是碱腥,比泪水更苦涩。这是什么气味……什么?究竟,是什么?
还没等他想出答案,那味道就消散了,留下罗兰在空想中揣测。
他走了进去,那始终不绝于耳——甚至在蓟犁也是,只不过隐匿在他母亲哼唱
摇篮曲的歌声里——的塔之歌,终于消止了。又一声叹息传来。大门隆隆合上,但
他发现自己并非身陷黑暗之中。光线来自于闪闪发亮的旋状上升的小窗,夹杂着落
日的余晖。
石头阶梯向上盘旋,梯道狭窄仅能供一人行走。
“罗兰来了,”他呼喊一声,声音仿佛旋转着升至无限。“高高在上的你如若
愿意,请聆听并迎接我的到来。如果你是我的敌人,请明白我已卸下武器,决无伤
害之意。”
他开始往上走。
十九级石阶后,他来到了第一层平台(此后每一层都相隔十九级石阶)。一扇
门在此敞开,其后是个圆形的小房间。石墙上雕刻着千万张交叠重现的脸孔。有很
多面容都是他认得的(其一是凯文·塔尔,狡黠的视线越过一本打开的书看着他)。
这些脸孔全都看向他,他听得到他们的喃喃私语。
欢迎,罗兰,你从遥远的国度跋涉而来;欢迎你,蓟犁的罗兰,艾尔德的传人。
在房间最远的那边还有一扇小腰门,深红色的门帘,金线勾边。小门之上大约
六英尺高处——恰好与他的视线持平——是一扇圆形的小窗,比不怀好意的窥视洞
大不了多少。这里弥漫着香甜的气味,这一次他能够辨认出来:那是母亲最先放置
在摇篮里、随后放在小床上的松香袋。那些岁月的影像无比清晰地出现,正如香氛
惯常的神效;若有一种感官像时光机器一样帮助我们回忆,那便是嗅觉了。
接着,就和刚才的苦涩碱味一样,香气转瞬即逝。
这间小屋里没有家具,但地板上放有一个东西。他凑过去捡起来。是一只雪松
小夹子,弯头上还扎着一根纤细的蓝色丝带。很久以前他见过这东西,那是在蓟犁
;一定是他自己戴过的。当接生医生剪下初生儿的脐带,将孩子和母亲正式分开时,
就要用这样的小夹子夹在婴儿的肚脐上,等脐带自然脱落时,夹子也将随之掉落。
(肚脐眼曾被称为泰特-卡-坎-神。)系着蓝丝带,说明这是给小男婴的。女孩
的夹子将会系上粉色丝带。
是我自己的,他想,又沉迷地凝视了片刻,随后把它小心地摆在原来的位置。
它属于那儿。当他再次站起身时,他看到了婴孩的小脸
(这可能是我亲爱的宝宝吗?如果你说是,那就是!)
凸现于别人的脸庞中。小脸拧曲着,仿佛对从母亲子宫出来后呼吸到的第一口
空气一点儿不中意,仿佛已经沾染了死亡的污浊气息。很快,小婴孩就嚎啕大哭起
来,作为对这个新环境的表态,哭声响彻斯蒂文和佳碧艾拉的房间,令亲友、仆佣
都露出释怀的笑容。(只有马藤一副阴沉。)生养完成了,而且生下了生龙活虎的
男婴,请对乾神和众神说谢啦。艾尔德的血脉后继有人,因而,这个世界那令人懊
悔叹息的、倾向毁灭的混沌终于得到一丝扭转的希望。
罗兰离开了那间小屋,较之刚才,似曾相识之感更强烈了。还有那走入乾神身
躯的感觉。
他转向石阶,再次往上攀升。
又是十九级台阶,他来到了第二层平台,看到了第二间小屋。圆形地板上散落
着零碎布条。罗兰确信那一定是婴孩用过的垫布,某个气急败坏的人闯入这里后,
将布片撕成了碎条,那人还想走上阳台回望玫瑰地的情况,结果发现自己被关在了
门外。他是旷世狡诈之人,满腹邪恶的智慧……可是到了最后,一失足成千古恨,
现在他将为此付出永远的代价。
如果他只是要走到阳台上看一眼,为什么还会带着武器呢?
因为那是他惟一的装备,始终背在背上,镌刻在曲壁上的某张脸悄声说道。那
是莫俊德之脸。罗兰现在看不到愤恨了,那只是个被抛弃的小孩,脸上只有孤独和
悲哀,让人想到星月不见的夜晚一声凄凉的火车汽笛。莫俊德来到这个世界时,肚
脐眼上没有夹子,他仅有的母亲被他当作了第一顿美餐。没有夹子,这辈子都没有,
因为莫俊德从来都不是乾神-泰特的一员。不,他不是。
我的红色父亲从不会两手空空,石头里的男孩轻声说道。自他离开了自己的城
堡后就不会了。他是疯了,但还不至于那么疯。
这间小屋里弥漫着爽身粉的香味,母亲曾经在洗浴之后,把赤裸的他平放在大
毛巾上,玩着他那些嫩嫩的脚趾头,再给他周身上下抹上香粉,还对怀里的他哼着
歌:蜡烛包包,亲亲宝宝,宝宝,拎着你的篮子来这里!
眨眼之间,芳香飘来又逝去。
罗兰径直走向小窗,走在撕成碎条的尿布上,再望出去。失去身体的双眼感觉
到了他的靠近,顿时翻转过来恶狠狠地看着他。刻毒的眼神既愤怒又失落。
出来呀,罗兰!出来和我面对面单挑啊!男人对男人!以眼还眼,但愿你能!
“我想我不能,”罗兰说,“因为我还有更多的责任要履行。其实只有一些小
事了。”
这是他对血王说的最后一句话。尽管疯癫国王的咆哮一路跟随着他,但那只是
徒劳的空喊,因为罗兰决不会回头看一眼。在走上塔顶之前,他还有很多石阶要攀,
还有更多的小屋要审视。
第三段石阶之后,他从门洞里望进去,看到一套灯芯绒的衣服,那无疑是他一
岁大的时候穿过的。在墙上的众多面孔中,他看到了父亲,但是年轻时的父亲。后
来,这张脸将变得残酷无情——太多的事件、太多的责任导致了这种剧变。但在这
里时还不是。在这里,斯蒂文·德鄯的眉目间传送着喜悦,仿佛在观赏什么让他幸
福的情景,并且从此往后再无别的什么可以带来这等满足。在这里,罗兰闻到一股
浓重的甜味,他知道,那是父亲剃须皂的香味。幻影无形的声音耳语道:瞧啊,佳
碧,你快瞧啊!他在笑!朝我笑呢!他长了颗新牙呢!
第四层的地板上放着一只项圈,那是他第一条小狗林阿雷佛的。昵称是林果儿。
罗兰三岁时小狗死了。三岁的小孩为宠物的死而哭尚可以容忍,即便是流着艾尔德
血脉的小男孩。在这里,枪侠闻到的气味美妙却难以言喻,他认得:那是满土的太
阳洒在林果儿毛皮上的芳香。
也许在林果儿的房间之上二三层,还会有一个撒满面包屑的小房间,凋零的羽
毛也落在地上,那属于名叫大卫的老鹰——不是他的宠物,而确实是朋友。在众多
为了罗兰和黑暗塔而牺牲的朋友中,大卫首当其冲。在墙上的一角,罗兰看到了大
卫翱翔的身影,结实的翅膀舒展在蓟犁人头攒动的宫殿之上(巫师马藤不在其中)。
就在门的左边指向阳台的地方,大卫又被雕刻出来。在此,它像一颗盲弹般栽向柯
特,翅膀折合起来,丝毫不顾柯特高高举起的木棍。
逝去的时光。
逝去的时光和逝去的罪孽。
距离柯特不远处是那个妓女的面孔,那晚男孩曾和她交欢。大卫房间里充溢着
她的香水味,廉价而甜腻。当枪侠嗅闻时,他忆起抚摸妓女下体耻毛时的触感,并
惊骇于当时他所记起的事情,当他的手指滑向那下体的缝隙时,他想起的是婴孩出
浴时母亲的手放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成长变得越发艰难,罗兰带着恐惧逃离了那间小屋。
现在,已经没有红光照亮他脚下的台阶了,只有窗户本身蓝莹莹的冷光——玻
璃眼睛也是有生命的,玻璃眼睛盯着这位卸下左轮的闯入者。黑暗塔之外,坎-卡
无蕊的玫瑰花都合拢了,期待着新一天的到来。他的部分心神为自己终究抵达了这
里而惊叹;他扫清所有障碍、力克万难、苦心孤诣,终于走到这里。他想:我就像
老一代人用过的机器人。肩负使命而生,便不惜抵死以赴。
而另一部分心神却丝毫不觉惊讶。这是光束必须滋生出的梦境,他这半个黑暗
的自我再次想到那只号角从库斯伯特的指间滑落——库斯伯特,笑着赴死的人。也
许,直到这一天,号角仍然埋葬在界砾口的山坡下。
当然,我以前见过这些房间!毕竟,它们是在讲述我的生命。
确实如此。一层又一层走上去,一个故事连着一个故事(不用说,一场死亡连
着一场死亡),黑暗塔里盘旋上升的小房间追溯着罗兰·德鄯的生平和使命。每一
间都有不同的回忆;每一间都弥漫着标志性的气味。经常是好几层楼用来说一年间
的往事,但无论如何,每一年至少有相应的一层。登上三十八间房后(还要乘以十
九级石阶,你明白吗),他真的不希望再回顾更多。这一间里,呈现着烧焦的木桩,
那是捆缚苏珊·德尔伽朵之处。他没有走进去,但望向墙上的脸孔。他欠她良多。
罗兰,我爱你!苏珊·德尔伽朵高呼道,他知道那千真万确,因为只有她的爱才能
让他一眼认出来。而且,不管爱还是不爱,最后她还是被烧死了。
这是死亡之地,他心想,而且不止是这一处。所有的房间都是。每一层都是。
是的,枪侠,塔之声悄声应道。但是,只是因为你的一生缔造了这些。
走完三十八层之后,罗兰越爬越快。
站在塔外时,罗兰曾估摸着高塔约有六百英尺高。但当他凝视第一百间房、接
着是第二百间房时,他确定自己已经攀登了八个六百尺。很快,被他美国那边来的
朋友们称为一公里的里程碑就要到了。虽然理应不可能有这么多层楼——不可能一
座塔有一公里高!——但他依然在往上走,直到他几乎是在奔跑着往上攀登,但是
他从未感到乏累。有那么一刹那,他突然想到,自己大概永远走不到顶层了;黑暗
塔是无限高的,正如它在时间上意味着永恒一样。但思忖之后,他又否定了这个念
头,因为高塔是在讲述他的人生,既然是一生那么长久,那也就绝不可能永无止境。
既然已经有了开头(以雪松夹子上的蓝色丝带为标记),那就一定会有个终结。
很快了,一定很快就到了。
现在他眼底感觉到的光线似乎不太像蓝色了。他走过佐坦的房间,那只草棚里
会诅咒人的乌鸦。他走过了驿站的原子能水泵。他爬上更多的石阶,在一间有死螯
虾的房间前停了一下,而这时,他感觉到的光亮已不再是蓝色,而且比先前亮堂了
许多。
那是……
他非常肯定那是……
那是阳光。可能是黎明的微光,古母星和古恒星在黑暗塔的上空熠熠闪亮,可
是,罗兰却非常肯定他所见到的——或是,感觉到的——是太阳的光芒。
他不再往房间里多看,只顾往上奔走,也顾不上品味昔日的气味。石阶走道变
窄了,他的肩膀都差点儿蹭到了弧形的墙壁。现在,没有歌声了,除非风声也在歌
唱,因为他听到那飒飒的声响。
他走过了最后一扇洞开的门。小小的房间里,地板上只放着一张画,脸已被擦
去。剩下的只是一双红眼睛,向上瞪视。
我已经走到了当下。我已经到达了现在。
是的,还有阳光,考玛辣的阳光映现在他眼底,等待着他。火辣辣的阳光照在
他裸露的皮肤上。风声更大了,听来还很荒芜。无情之极。罗兰看着盘旋向上的石
阶;现在他的肩膀已经擦在了墙壁上,因为走道窄小如棺材。十九级台阶之后,黑
暗塔顶层的房间将是他的。
“我来了!”他高喊着,“如果你听得到,那就好好听着!我来了!”
他挺直背脊仰首一级一级迈上台阶。别的房间都向他敞开着。最后这扇门却是
关闭的,他的路被一扇鬼木制的房门挡住了,上面只刻有两个字。那便是
罗兰
他抓住了门把手。一朵野玫瑰缠绕在左轮上,那是从他父亲那里得到的、如今
却永远遗落了的枪。
它会再次成为你的。塔之音、玫瑰之音悄然响起——现在,这两种声音合而为
一。
你是什么意思?
对此,没有回答,但门把手在他手心里转动起来,也许那就是一种答案。罗兰
打开了黑暗塔顶层的房门。
他看到了,也立刻明白过来,答案锤击般砸落在他的心头,又炙热得如同沙漠
中最无情的烈日。他究竟多少次爬上这座高塔、发现自己被揭穿了、被拽回头、再
回到了起点?不能说是最初的起点(事情可能已被改变,时间的灾难加重了),而
是回到墨海呐沙漠中的某个时刻,也就在那一瞬间,他终于领悟到自身背负的那容
不得思虑、容不得质疑的使命必将成功?究竟有多少次啊,他周而复始在循环中跋
涉,像那只曾经修整他的肚脐眼、他自己的泰特-卡-坎-神的环形小夹子?究竟
还有多少次,他将要如此往复?
“哦,不!”他尖叫起来,“求你了,别再来一次!发发慈悲吧!发发善心吧!”
那些手不闻不顾地将他往前推出去。那些黑暗塔的手从来不晓得慈悲为何物。
那是乾神的双手,卡的双手,都无善心可言。
他闻到了碱味,比泪水更苦涩。门后的沙漠一片白茫茫;令人目眩得没有方向
;没有水;除了虚虚浮动的光影外别无生物,群山如云,把自身的轮廓投映在地平
线上。掩在苦碱味之中的,是鬼草,带来美梦、噩梦和死亡的鬼草。
但不是针对你的,枪侠。从来不是对你的。你潜伏在黑暗中。你被暗色附身。
我可以残忍而坦白吗?你要继续。
每一次你都将忘却上一次。对你而言,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他使尽最后的力气想要往回走。无望。卡更强大。
蓟犁的罗兰走过了最后一扇门,他一直在寻找的门,他一直都找到了的门。门
轻轻地在他身后合上。
枪侠愣了片刻,摇摇晃晃。他想自己快要昏过去了。因为酷热,当然了;该死
的酷热。是有过一阵风,但是那么干燥,丝毫无法缓解炎热。他拿起自己的皮水袋,
掂量着还剩多少水,明知道自己不该喝——还不到喝水的时机——却不管不顾地吞
了一口。
片刻间,他恍如身在异处。在塔身内,也许吧。但沙漠当然是狡猾的,充满了
海市蜃楼般的妄念。黑暗塔依然在千万轮距之外。爬过许多台阶、看过许多房间、
里面有许多面孔在看着他,这份知觉已开始慢慢退却。
我会到的,他想着,眯着眼睛斜睨着无情的烈日。我以我父亲的名姓发誓,我
会走到的。
也许,这一次如果你走到了,结局会不一样。一个声音悄然响起——显然是沙
漠中人的谵语,难道曾几何时自己已经到过那里?他身在当初所在之时、所在之地,
就是这样,别无其他可能,不会有别的可能。他一向缺乏幽默感,想象力也不见得
丰富,但他是坚定的。他是个枪侠。在心中,他深藏不露地认定,这份使命饱含苦
涩的浪漫。
你是个死性不改的主儿,柯特曾经对他这样说,罗兰敢对天发誓,他在那言语
中听出了恐惧之情……可是,柯特为什么要畏惧他呢——只是个小男孩——罗兰说
不上来。这将是你的诅咒,孩子。走向地狱的一路上你将穿破一百双靴。
还有范内的:不记取前车之鉴,必将重蹈覆辙。
还有他母亲说的:罗兰,你一定要总是那么严肃吗?你从不能放松点吗?
但那耳语又响起
(不一样,这一次也许不一样)
况且,罗兰确实闻到了什么气味,不是鬼草,也不是苦碱。他猜想,该是玫瑰
香。
他把背囊换个肩膀,又摸了摸别在腰带上的号角,和旁边的左轮枪一起垂在右
臀侧。亚瑟·艾尔德本人曾吹响这柄古老的黄铜号角,传说是这样的。罗兰在界砾
口山把它给了库斯伯特·奥古德,当库斯伯特跌落时,罗兰愣了一下,却及时出手
把它重新捡了回来,还把堵塞在管口里的尘土敲倒出来。
这是你的神器,渐息的耳语飘荡在玫瑰花夹杂尘土气的香甜中微微飘来,恍如
夏日夜晚家里的气息——哦!失落的!——一块石头、一朵玫瑰,一扇找不到之门
;一块石头,一朵玫瑰,一扇门。
罗兰,这是给你的承诺,这一次的结局或许会不同——也许,就将迎来休憩。
甚或救助。
稍顿,又接着说道:
只要你坚持。只要你心诚。
他摇摇头,想要甩掉这些妄念,想要再啜饮一口,又打消了念头。今晚。当他
在沃特之骨旁燃起营火时,他才会喝一口。至于现在……
现在,他要继续旅程。黑暗塔就在前方。那走近来的、越来越近的,或许将是
告知他如何抵达目标的人(他是人吗?真的是人吗?)。罗兰将要追上他,等他们
相逢,那个人就将与他交谈——是啊,没错,是啊,就在高山上诉说,和你在山谷
中听到的传说一模一样:沃特将被追赶上,沃特将会吐露秘密。
罗兰的手再次抚上号角,那真实的触感带来一丝离奇的抚慰,仿佛他以前从未
如此抚摸过它。
时间开始行进。
黑衣人逃进了茫茫沙漠,枪侠也跟着进入了沙漠。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九至二〇〇四年四月七日
上帝,我说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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