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天,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灵感,我脑中出现一个清晰的景象:一个住在郊区小
房子里的年轻人把零钱倒入屋外下水道的格栅孔里。其他的我都没想到,可这景象
如此清晰,如此令人不安的怪异,我必须写一个有关这景象的故事。故事马上被顺
利地写了出来。我认为故事是手工作品,不完全是我们创造的(并以此获得荣誉) ,
而是我们挖掘出来的先前已存在的东西。
一我现在已经有份好工作,没理由再郁闷。我也不再和平价超市的那帮傻逼厮
混,不用再整理购物手推车,不用再受像斯基珀这样的混蛋骚扰。斯基珀这些日子
正在坟墓里吃土三明治,但在地球上生活了19年的我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别
放松警惕,到处都有斯基珀这样的混蛋。
如前面说的一样,我再也不用在雨夜里开着那消音器坏掉的老福特车送比萨饼,
车窗开着,把我冻得半死。车窗旁边一根铁线上挂着一面小小的意大利国旗伸在外
面,好像在哈克维尔会有人朝那国旗敬礼似的。
我为罗马比萨饼店打工。那些给你25美分小费的人甚至看都不看你,因为他
们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电视里的橄榄球赛上。我想给罗马比萨饼店开车是最差劲的
活。那之后我甚至坐过私人飞机,所以事情怎么会糟呢?
“这就是你退学拿不到文凭的结果。”妈妈在我干送比萨饼这活时就这么说,
“你就希望干这工作过完这辈子?”等等。我真想给她写一封那种特别的信。就像
我刚说的,那是人生的低谷。你知道夏普顿先生那晚在车里告诉我什么吗?“新工
作不只是一份工作,丁奇,是他妈的冒险。”他说得对。他说的其他事可能是错的,
但这是对的。
我想你一定想知道我现在这份伟大的工作的薪水是多少。我告诉你,钱并不多,
事先也不了解有多少。但工作不只是为了钱,或是出人头地,这是夏普顿先生告诉
我的。他说真正的工作是能带来额外利益的,这才是工作的动力所在。
我只见过夏普顿先生一次,就是坐在他那古老的大奔驰车里和他谈话那次,但
有时一次就够了。
走你要走的路,完全不同于过去。
我有了一所房子,我自己的房子。这是首要的额外好处。我有时打电话给妈妈
问她病腿疼不疼,还会胡侃一通,但我从未请她到这里来,尽管哈克维尔离这里只
有百来公里,而且我知道她很好奇。我甚至不去看她,除非实在要去,大部分时候
我都不想去。如果你了解我妈,你也不会想去。我得听她讲七大姑八大姨的事,听
她抱怨她肿痛的腿。在我离家之前,我也从没注意到家里猫屎味有多重。我后来都
不养宠物,宠物会咬我房子的家具。
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房子里。虽然只有一个卧室,但仍是一个很棒的房子。
绝了,就像帕格过去常说的。他是我在超市工作时的同事,我喜欢的一个家伙。当
他要说某个东西确实很好时,帕格从不像大部分人那样说棒极了,他会说绝了。很
有趣,是吗?老伙计帕格,我想知道他现在还好吗。应该还不错,但我无法打电话
给他问问近况。我可以打电话给妈妈,我还有个急救电话号码,如果有什么事不对
头或我认为有人正打听我的事情时,可以打那电话求救。但我不能打电话给任何朋
友(好像包括帕格在内的任何一个朋友都不关心我丁奇·厄恩肖),这是夏普顿先
生规定的。
但别介意这个,让我们再说说我那个在哥伦比亚市的房子吧。
你知道有多少19岁高中失学的人能拥有自己的房子,外加一辆车?
我真的有车,虽然只是一辆本田,但里程表上的前三位数还都是零,这才是最
关键的。
车里有CD和磁带的播放器,我不必像在福特车里那样,把身子伸在后厢里查看
那该死的音乐是否开始播放,斯基珀过去常常因此嘲笑我,他把那车叫做屁眼车。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斯基珀这样的人,这才是我真的想知道的。
顺便提一下,我确实有钱可以领用,足够我花。我可以证实。
我每天边吃午餐边看电视剧《世事变幻》。每个星期四,电视剧演到大约一半
时,我就会听到邮件口咔嗒一声。我不急于去看,也不想去。像夏普顿先生说的那
样:“这是有规律的,丁奇。”
我只是看我的电视。电视肥皂剧的精彩片断差不多都在周末前后———星期五
是谋杀,星期一是情爱。但我每天都看完,天天如此。我每周四总是特别小心地呆
在客厅看到结束,我甚至连走到厨房再拿一杯牛奶都不干。电视剧结束后,我会关
掉电视机去客厅。
因为接下来是奥普拉·温弗雷的节目,我讨厌她的脱口秀,那些扯淡都是说给
娘们听的。
一个封了口的白色普通信封落在邮件口下面的地板上。信封外面什么都没写,
里里有14张5美元的钞票或7张10美元的钞票,这就是我这一星期的钱。我是
这么花的。我去看两场电影,一般是在下午。这时的票价才4畅5块,2场9块。
星期六我给本田车加油,通常只用7块,我不常用车。帕格总说我不喜欢开车。这
样就是16块。我一般在麦当劳餐厅里吃4次饭,早餐或是晚餐。每周我穿衬衫和
斜纹棉布裤去体验一次另一种生活,在“亚当斯的肋骨”
或“残啃餐厅”这样的店里花25块吃一顿有趣的饭。现在我用了41块。我
还会路过纽斯普拉书店买一两本色情书刊,就是人们通常喜欢的《变幻》或《阁楼
》。我试过把这些杂志的名字写在“丁奇的记事板”上,但都没有得到过。我可以
自己去买,它们不会在扫除日消失,但也不会摆在显眼的地方。我猜夏普顿先生的
清洁工不喜欢买脏东西(双关语) .我也不能在互联网上看色情的东西,我试过,
但不知怎么的全被屏蔽了,平常像这样的事情很容易处理,如果你能直接破解网络
的屏蔽,你就能钻进去或绕过这些路障,但我没有这么做,情况和平常不同。
不再说花钱的事了,还是说电话,我也不能拨900开头的色情电话。当然自
动拨号器在我的电话上可以用。如果我要随意打电话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人和
他们胡扯一通,那可以,但就是不能拨900 .拨了你就会听到忙音,也许真的就
是占线。在我的经验中,思春就像一根伸展开的毒藤,你只能让它四处蔓延,而且
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它存在,但最终会有办法解决的。
想想自己做的事情,在性方面谨慎的我因性惹了麻烦是有些奇怪的,甚至是可笑的,
只是我好像在这方面失去了幽默感,还有其他几方面也是。
好了,再回到我的预算中来。
如果买一本4块的《变幻》,我就花了45块。剩下的钱我可以拿去买唱片,
也可以不买,或买一两个糖果(我知道我不该买,因为我吃了脸上会长痤疮,虽然
我快20了) .有时我想打电话叫外卖的比萨饼或中餐,但这不符合传灵公司的规
定。而且叫外卖也让我觉得怪怪的,就像自己是压迫阶级的一员。请记住,我干过
送比萨饼的活,知道干这活有多不爽,如果我可以叫外卖,只给送比萨饼的家伙2
5美分的小费他是不会离开我这屋子的。我会给他5块,看着他的眼睛惊奇地瞪起
来。
现在你开始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不需要太多的现金。又一个星期四早上来临
时我至少还剩8块钱,有时甚至有20块。对于硬币我这样处理:把它们扔到房前
的雨水沟里。我知道如果让邻居们看见,他们会感到很怪异的(拜托,我虽然高中
没读完,但绝不是因为我傻而退学的) .因此我拿出蓝色的塑料垃圾篓,里面塞着
报纸(有时中间塞着《阁楼》或《变幻》,我不会把这些鸟杂志保存起来的,谁会
呢?),我把垃圾篓放在路沿上时,就摊开抓着硬币的手,硬币就从格栅孔落入雨
水沟里,发出丁———丁丁———啪的声音,像在变魔术一样。如果哪天水沟塞住
了,他们会派人下去清理,那人将会认为中了彩票,除非大雨或其他东西把所有的
硬币都冲到污水处理厂,或其他任何地方。那时我已不在这里住了。我不打算一辈
子都呆在哥伦比亚市,我可以这么和你说。我很快就会离开,以某种方式离开。
纸币更容易处理,我把它塞入厨房的垃圾处理槽里,另外一个魔术开始了,纸
币在飞转着,最后钞票变成了莴苣。你可能会感到奇怪。起先我也想过,但久了就
习惯了。另外,每周都有70美元从邮件口里投进来。规定很简单:不许把钱存起
来,每周都要花完,而且我又不是在扔几百万美元,只是每周扔8或10块钱,确
实是一些小钱。
“丁奇的记事板”是另一个额外的好处。我在上面写出一星期内我要的任何东
西,就会得到这些东西(除了色情杂志,我告诉过你的) .也许最终我会对此感到
厌烦,但此时它就像全年都会光临的圣诞老人。我要的大部分东西都是食杂品,像
其他人写在厨房黑板上的一样,但也不全是食杂品。
比如,我可能会写下“布鲁斯·威利的新影碟”,“威者乐队的新专辑CD”或
其他类似这样的东西。既然说到这个话题,我就说说我遇到的一件有趣的事。一个
星期五看完电影后(我总是在星期五下午去看电影,即使没有我真正想看的影片我
也去,因为在那个时段清洁工会来收拾房间),我去了图纳斯快递店,只为消磨时
光,因为下雨而不想去公园。我在店里浏览新的商业信息时,一个小孩问店员有没
有威者乐队的新专辑,店员告诉他在十天内都不会有,但我在那个星期五前就得到
了。
就像我说的,这些是额外的好处。
如果我在记事板上写下“运动衫”,星期五晚上回家时就会有一条我喜欢的土
色运动衫在房间里。如果我写“新牛仔裤”或“条纹棉裤”,我也可以得到。所有
的服装都从嘉普服装店买的。如果我自己买,也会去那里。如果我要某种剃须润肤
露或古龙香水,我会把它们的名称写在“丁奇的记事板”上。我回来时,它们就会
出现在浴室的台架上。我不约会,但我就爱用古龙香水。
有件事我肯定你会感到好笑。有一次我在记事板上写下“伦布兰特的画” .我
看完电影,逛进公园,一边想着如果清洁工真的把他妈的伦布兰特的画弄到后会怎
样。想想看,在哥伦比亚市落日丘区的房子的墙上挂了一幅著名的天才大师的画!
最终会怎么样?
可以这么说,画真的挂上去了。当我进屋时,伦布兰特的画挂在客厅的墙上,
在沙发上面,那里原先挂着天鹅绒小丑。我穿过客厅走近那画时,心跳达到每分钟
200下。走近一看,是复制的…你明白了吧,是赝品。我有点失望,但也不太失
望,那毕竟是一幅伦布兰特的画,只不过不是原作罢了。
还有一次,我在记事板上写下“尼科尔·基德曼亲笔签名的照片” .我认为她
是当今美国最好看的女演员,她就是让我迷恋。那天我回去,就看见一张她的剧照,
用两块蔬菜形状的磁铁贴在冰箱上,那是她在《红磨坊》里的剧照。这次是真的。
因为照片上有她的签字:赠丁奇·厄恩肖,来自尼科尔的吻与爱。
噢,宝贝,亲爱的。
朋友,告诉你,如果我努力工作并且真的想要这些东西,也许哪一天真正的伦
布兰特的画就会挂在我的墙上。真的,像这样一份工作,没什么好挑剔的。从某种
意义上来讲,这正是其可怕之处。
我从来不必列食杂单。清洁工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斯托弗尔公司的冰冻食
品,特别是叫做奶油牛肉条的袋装油炸食品(妈妈总是称之为屎包的石子),冰冻
草莓,纯奶、半熟的汉堡包馅饼(你得把它铺在平底煎锅里炸,我讨厌弄生肉),
多尔布丁(装在塑料杯子里的那一种,吃了脸上长痘,但我还是喜欢),就是像这
样的普通食品。如果还要什么特别的食品,我会写在“丁奇的记事板”
上。
有一次我要一份自制的苹果派,特别说明不要从超市买来的那种。那晚天刚黑
我回来时,我的苹果派和其他食品已放在了冰箱里。苹果派没有被包起来,而是放
在蓝色的盘子里———所以我知道它是自制的。开始我有点不敢吃,完全不知道它
从哪里来的,随后我觉得自己很傻。有谁知道超市的食物从哪里来,没人知道。我
的意思是,我们假定它是好的,因为它被装起来,放在罐头里或标着“双重密封以
保证你的安全”的塑料袋里,但任何人在双重密封前都可能用脏手指摆弄它,或打
喷嚏,把鼻涕喷到上面,甚至把屎搽在上面。我并不是想使你恶心,但这是真的,
不是吗?这世界充满奇怪的人,很多人都“不是好东西” .对此我有亲身体验,相
信我。
总之我尝了那苹果派,味道好极了。星期五晚上我吃了一半,剩下的在星期六
早上看赛马下赌注时吃完。星期六晚上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厕所里度过,可能把所有
的苹果和肠子都屙出来了,但我不在乎这个。吃那苹果派很值,“像过去妈妈做的
一样”,人们这么说。但那不可能是我妈做的,虽然人们这么说。我妈什么都不会
做。
我从未把内衣裤写在记事板上。每隔大约四星期,旧的就会从抽屉里消失,崭
新的四角裤被放在柜子里,四包三条装的裤子分别装在塑料袋里。哈哈,这才是
“双重密封保证我的安全” .我也从没把洗衣皂、洗洁精这些狗屎东西写上去,它
们会自动添加。
很绝,你不认为吗?
我从没见过清洁工,也没见过那个星期四在演《世事变幻》时把钱发给我的那
家伙(也许是个小妞) .我也从来不想见他们。一方面我不必见他们,另一方面,
是的,我害怕见到他们,就像我去见夏普顿先生的那个晚上我害怕见到坐在灰色大
奔里的他一样。你不信可以起诉我。
星期五中午我不在房子里吃饭。我看完《世事变幻》后就跳进车里直奔城内,
在麦当劳里吃完一个汉堡后去电影院。如果天气好,看完电影就去公园。我喜欢上
公园,那是考虑事情的好地方,这些天我有好多事情要考虑。
如果天气不好我就去商场购物。由于白天开始变短,我就想再去玩保龄球。星
期五下午至少得有事做。过去我常和帕格去玩。
我有点想念帕格,希望能打电话给他,闲扯一会儿,告诉他有些事在发生,例
如纳弗那家伙的事。
噢,天哪,这就像吐一口口水到大海里再看看它能否被冲回来。
我出去时,清洁工把房子里里外外都弄得干干净净———洗碟子(尽管我也洗
得相当干净),洗地板,洗衣服,换床单,换新毛巾,给冰箱添加食品,准备好记
事板上的杂物,我就像住在有世界上效率最高的服务员的宾馆里。
有一个地方他们不会去整理,那就是客厅边上的书房。我把书房搞得相当暗,
窗帘总是放下来的。他们总是随它遮得严严实实的。他们也不把其他的窗帘拉起来。
书房里也不喷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尽管其他房间在星期五晚上都散发着刺鼻的清
新剂气味。有时气味重得让我打喷嚏,不是过敏,更像是鼻子的抗议。
做卫生时有人用真空吸尘器清洁地板,清空废纸篓,但从来没有人动我放在书
桌上的纸张,无论多乱都不动。有一次我在抽屉锁孔处粘了一条纸条,我晚上回家
时,它仍在那里,没有被撕裂。其实抽屉里并没有什么绝密的东西,我只是想知道
他们有没动过。
如果我离开时电脑和调制解调器没关,回来时,它们仍开着,显示器上运行屏
幕保护程序(通常是那个人们在高楼大厦的百叶窗里干活的屏保图片,因为那是我
最喜欢的) .如果我的机子关着,我回来时也是关着的。他们从不整理我的书桌。
或许清洁工也有点怕我。
为罗马比萨饼店送货加上和妈妈一起住,都让我心烦得很。就在这时,我接到
了那个改变我生活的电话。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富有戏剧性,但确实是那个电话改变
了我的生活。那天晚上我正好休息。妈妈和女伴们去印第安人的保留地打宾戈牌。
她们所有的人都在抽烟,房里烟雾缭绕,每次叫牌者把B -12从牌槽中拔出来说
“好了,女士们,是吃维他命的时候了(输钱)”,她们就哄笑起来。
而我正在家里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电影,并希望自己身在地球其他任何地
方,哪怕是最荒凉的地方。
电话响起,我想,噢,一定是帕格。我拿起话筒,用最平静的声音说:“您打
的是无常教哈克维尔分部,丁奇牧师在听电话。”
“喂,厄恩肖先生。”有个声音回答。我以前没听见过这声音,但那说话的人
似乎没被我的胡话所惹恼或迷惑,倒是我因他没理会自己的傻话而感到尴尬。你可
曾试过,每当你一拿起电话就这样摆酷,电话那头的人总不是你摆酷的对象?有一
次我听说一个女孩接起电话说“嗨,我是海伦,我要你爽死我”,因为她肯定打电
话的是她的男朋友,可实际上是她父亲。这事可能是杜撰的,就像说纽约市的下水
道有鳄鱼(或是《阁楼》杂志里的读者来信),但你一定明白其中的尴尬。
“噢,对不起。”我说,太窘迫以至于忘了问这个知道丁奇牧师就是厄恩肖先
生(全名是理查德·埃仁里·厄恩肖)的陌生人是谁,“我还以为你是其他人。”
“我就是其他人。”那声音说,尽管我当时没笑,可后来还是笑了。夏普顿先
生就是其他人,严格地说他最终还是其他人。
“有什么事吗?”我问,“如果你找我妈,我只能为你留个口信,因为她”
“出去打宾戈了,我知道。反正我找的是你,厄肖恩先生,我要给你介绍一个
工作。”
我惊讶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然后我想可能是某种电话恶作剧,“对不起,我
有工作了。”我回绝道。
“送比萨饼?”他感到好笑,“好,如果你把那个叫做工作的话,我认了。”
“先生,你是谁?”我问。
“我叫夏普顿。现在我们废话少说,厄恩肖先生。丁奇,我可以叫你丁奇吗?”
“当然。”我说,“我可以叫你夏皮吗?”
“随你便,听着。”
“我在听。”我说(是也在听) .电视在演《独行铁金刚》,那不是克林特的
经典之作。
“我要给你一个你未曾有过的最好的工作,也是你今后可能有的最好的工作,
丁奇,这是一种冒险。”
“啧,我以前好像在哪儿听过。”我腿上有一碗爆米花,我抓起一把塞到口中。
这电话变得有点意思了。
“别人给你承诺,我实现这个承诺。但我们必须面对面谈这个问题,你愿意和
我见面吗?”
“你是同性恋吗?”我问。
“不,我的性取向没朝这方面发展。”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调侃,让我很难不
相信。可以说从那样接电话的那时起,我就已经显得够傻的了。
“那你为什么要捉弄我。我不知道哪个人会他妈的在晚上9点30分打电话,
给我介绍工作。”
“你把电话放下来,去前厅看看。”
越来越不可思议了。但去前厅看看又有什么损失呢?我照办了。我发现一个信
封扔在那儿,一定是我在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中央公园追唐·斯陀德时有人从
信件口投进来的。这是众多此类信封中的第一个,尽管当时我并不知道,我撕开信
封,7张10美元的纸币落入我手中,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这是伟大职业
的开始!”
我回到客厅,仍盯着那些钱。知道我感到多奇怪了吗?我差点坐到装爆米花的
碗上。我最后看了那钱一秒,把它放到一边,扑地坐到沙发上,拿起电话,还真的
有点希望他已经挂掉了,但我说喂时,他应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他,“这70块钱是怎么回事?我收下了,但不是
因为我欠你什么。我他妈的什么都没向你要。”
“钱绝对是你的。”夏普顿说,“真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但是我要你保密。
丁奇,工作并不只是钱的问题,一份真正的工作是有额外的好处,这才是工作的动
力所在。”
“真是这样?”
“我绝对保证是真的,我所要求的就是和我见面,听我说一会儿,我将让你得
到一份改变你人生的工作,如果你接受这份工作的话。它将开启通往新生活的大门,
尽管我必须老实地说,你可能得不到你想要的全部答案。”
“如果我就是不接受呢?”
“我将握握你的手,拍拍你的肩,祝你好运。”
“你要什么时候见面?”我部分思想———大部分思想仍认为这是个玩笑,但
已有一点不同的想法正在形成。一方面是因为那笔钱,那等于我为罗马比萨饼店送
两周货所得的小费,还是在生意好的情况下。但主要还是因为夏普顿先生所说的。
听起来他好像是有文化的人,他上的不是社会大学,而且见见面又能有什么伤害?
自从斯基珀出车祸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用既危险又痛苦的方式来照顾我了。哦,
我妈也许会,但她惟一的武器是她的嘴而且她不会和我开这种精心安排并能骗得过
我的玩笑。她正在附近打宾戈,掏不出70块来。
“今晚,就现在。”他说。
“好吧,为什么不行,过来吧,既然你能从邮件口扔进装钱的信封,就不要我
告诉你地址了。”
“不是在你家,我在平价超市的停车场见你。”
我的心像被砍断缆线的电梯一样坠了下去,我们之间的谈话变得一点意思也没
了。或许这是个圈套,甚至有警察参与其中。我安慰自己,没有人了解斯基珀的事,
除了耶稣基督。那是一封信,斯基珀一定随意把它搁在哪儿了。信上的内容没有人
能懂(除了他妹妹的名字,但世界上有上百万个黛比),也没人弄懂过我写在布考
斯基夫人家院子外面的人行道上的东西,如果不是那讨厌的电话响我可能会告诉你。
但谁能绝对保证没有圈套呢?你知道人们怎么谈论良心的内疚吗?我对斯基珀的事
并不感到内疚,当时没有,但还…“你不认为在平价超市的停车场进行面试有点古
怪?特别是它8点钟就关门了。”
“那会使面试更有成效,丁奇。在公共场所进行密谈。我的车停在购物手推车
的右边,很容易找———是一辆灰色的大奔。”
“我知道,因为只有你一辆车停在那儿。”我说,但他已挂机。
我挂了电话,想都不想就把钱放到口袋里。我全身微微出汗。
那电话里的声音要我在购物手推车旁和他见面。斯基珀经常在那里捉弄我。他
曾在那里用购物手推车把我的手指夹烂,我痛得大叫他却哈哈大笑。手指伤得很重,
所有手指都被夹烂。两个指甲淤血脱落,这让我决定给他发那种信。其后果令人难
以置信。而斯基珀·布兰宁根如果变成鬼,手推车附近可能就是他出没的地方。我
想安慰自己这是胡思乱想,任何时候都会有巧合,我就是不信他和斯基珀有关。可
不知何故,夏普顿先生竟然知道斯基珀的事。
我怕去见他,但别无选择。如果不出差错,我应该能了解到他对斯基珀的事知
道多少,可能告诉谁。
我站起来,穿上外衣(那时还是早春,夜里很冷———我觉得宾夕法尼亚西部
的夜晚都很冷),出了门又回头留一张字条给妈妈:“出去见两个家伙,可能半夜
回来。”我想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但留张字条还是比较好。我不愿让自己仔细去
想为什么比较好,当时没想,但现在我承认,因为如果我有什么不测,我要保证妈
妈会去报警。
惊恐有两种,至少我这样认为。一种是电视里的惊恐;另一种是现实中的惊恐。
我认为我们大部分人一生中只经历过电视里的惊恐。像我们从医生那里回来等待着
我们的验血结果,或是我们摸黑从图书馆走回来,想像有坏蛋躲在草丛里。这种事
并不会真正吓到我们,因为我们打心底知道验血结果没有异常情况,草丛里没有坏
蛋。为什么?因为像那样的事只会发生在电视里。
我看到那辆灰色的奔驰时,空空的停车场里只有那一辆车。自从在库房里受到
斯基珀·布兰宁根惊吓后,我又一次感受到现实中的惊恐。
在停车场黄色的水银灯下,夏普顿先生坐在车里,一辆大奔,至少是450型,
也可能是500型,当时这样的车值12万美元。车停在购物手推车旁(晚上停车
场几乎都是空的,除了一辆少了一个轮子的破车外,其他的手推车都安全地锁在一
起),停车灯开着,白色的尾气飘入空中。发动机像睡着的猫一样打着呼噜。
我朝他的车开过去,心跳得很慢但很沉,那滋味像很多镍币哽在我的喉咙里。
尽管我很想猛踩油门(那时我车里总有一股辣葱比萨饼的味道)从这儿跑掉,但我
怎么也打消不了那家伙知道斯基珀的事这个念头。我安慰自己他不会了解多少。查
尔斯·斯基珀·布兰宁根不是出车祸就是自杀,警察也无法确定(他们不了解斯基
珀,如果了解,就根本不会考虑自杀的可能,像斯基珀这样的家伙不会自杀,至少
23岁时不会),但这并不能阻止我脑海里不停呱呱叫着的声音:你陷入了麻烦,
也许有人搞懂了,有人得到那信封并且弄明白了。
那声音完全没有逻辑,它不需要逻辑,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已超越了逻辑。我把
车停在开着发动机的大奔旁边。这时,大奔驾驶座的窗户摇了下来。我们相互望着,
像一对老朋友在路上相遇一样。
我不记得他的模样了。这点很奇怪,从那以后我经常想到他却不记得他的样子,
但这是事实。我只记得他比较瘦,穿着西服。尽管我不擅长判断衣服的料子,但知
道那是好西服。那西服让我放松了一些,我下意识地认为西服意味着正经谈事,汗
衫和牛仔裤就是胡闹。
“喂,丁奇,”他说,“我是夏普顿,进来坐这儿。”
“干吗不就这样呆着,透过车窗交谈,大家都这么做。”
他只是看着我,不说话。几秒后,我关闭发动机下了车。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我按他说的做了。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是现实中的惊恐,非常
非常现实的惊恐。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的缘由。
我在夏普顿先生的车和我的车之间站了一会儿,看着购物手推车想起了斯基珀。
他身材高大,波浪型的金发向后梳着,脸上长着粉刺,红色的嘴唇像女孩涂了口红
的嘴唇。“嘿,丁奇,让我看看你的鸡鸡!”“嘿,丁奇,要吮我的鸡鸡吗?”他
经常对我说些自以为诙谐的屁话。有时我们把手推车聚拢起来时,他会推着手推车
追我,用它来撞我的脚跟,嘴里还“”着,像他妈的赛车一样。有一两次他撞倒了
我。在吃饭时,如果我把食物放在大腿上,他就会用手推车猛撞我,看看是否能把
什么东西撞落到地上。我肯定,你知道我说的这些事,他好像永远长不大,永远认
为捉弄坐在教室后排的孩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在工作时把头发扎成马尾巴。如果头发长,你就必须扎起来,这是超市的规
定。有时斯基珀会从背后走近我,抓住橡皮筋,扯下来。有时橡皮筋会在我头发上
发出拉扯声,连头发也扯下来;有时橡皮会被扯断,打在我脖子上。为此,上班前,
我会在口袋里塞入两三条橡皮筋。我尽量不去想为什么这么做,我在忍受什么?
如果我去想,可能就会开始恨自己。
有一次他扯的时候,我转过身来。他一定看到我脸上的怒气,因为他嘲弄的笑
容消失了,另一种笑容出现在他脸上。他嘲弄的笑容不露齿,但另外那种会。那天
是在库房的入口处,那里的北墙总是冰冷的,因为墙背后是冻肉柜。他抬起手握成
拳头,其他人拿着午餐坐在那儿,看着我们。我知道没有一个人能帮我,甚至帕格
也不能,他身高1畅6米,体重才50公斤。他知道斯基珀揍他易如反掌。
“来啊,驴脸!”斯基珀说,脸上带着另外一种笑,他从我头发上扯下来、断
了的橡皮带缠在他指关节之间,像一条小小的红色的蜥蜴舌头。“来啊,你要打架
吗?上啊,我会揍你的。”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老冲着我来,为什么总是我让他看不顺眼,为什么不是其
他人。但他不会有答案,像斯基珀这种人不会有,他们只是要把你的牙齿打下来。
我没和他打架,而是坐回原位,捡起三明治。如果我和他打架,他可能会把我打得
上医院。我开始吃三明治,虽然我已经不再饥饿了。他看了我一两秒,我以为他会
追过来,但他放下了拳头。断了的橡皮筋落在压扁的莴苣箱旁边。“你这废物,”
斯基珀说,“你他妈的长头发嬉皮废物。”然后走开了。几天后他用两辆手推车夹
烂了我的手指;又过了几天,斯基珀躺在了棺材里。他是罪有应得,至少我当时是
这么想的。
“在回忆什么吧?”夏普顿先生问,把我拉回现实中。我站在他的车和我的车
之间,站在购物手推车旁,在这里斯基珀从没夹过其他人的手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上来,让我们谈谈。”
我打开车门进去。哦,那气味,是皮革的气味,但不只是皮革。你知道吗,在
《大富翁》的游戏里有一种免狱卡。当你富到买得起那种车,车里头的气味像夏普
顿先生的车的气味时,你一定有万事可免卡。
我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呼出来,说:“终于发生了。”
夏普顿先生笑了,胡须剃得很干净的脸颊在仪表盘的光中发亮。他不问我是什
么意思,他知道。“世事无常。”他说,“什么都可能发生,对合适的人来讲。”
“你认为是这样吗?”
“我知道是这样。”他的话语十分肯定。
“我喜欢你的领带。”我只是想转移话题,但他的领带也确实让人喜爱。那领
带不是像我说的绝了那样好,但确实不错。你见过那些上下都印着头骨、或恐龙、
或是小高尔夫球棒的领带吗?他的就像那样。他的领带上全印着剑,每把剑都被一
只有力的手举起来。
他笑了,一只手抚摸着领带,说:“这是我的幸运领带,带上它,感觉就像亚
瑟王。”微笑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地消失,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继续说:
“亚瑟王,召集最优秀的人才,骑士们和他坐在圆桌旁共谋大业,重振山河。”
这话让我打了个冷颤,但我极力不显露出来,“你要我做什么,亚瑟?帮你寻
找圣杯?”
“一根领带并不会让一个人成为王者,我清楚这一点,如果你不清楚的话。”
他说。
我略有不快,“嘿,我不想调侃你———”
“没关系,真的。丁奇,我的身份是猎头、星探,更是命运的安排者。抽烟吗?”
“我不抽。”
“不错,你将活得更长。香烟是杀手,要不人们为什么叫它棺材钉呢?”
“我不知道。”我说。
“我希望,真心地希望你能接受这份工作。你是最好的人才,丁奇,我不知道
你信不信,但这是真的。”他说着点燃香烟。
“你说的是什么工作?”
“告诉我斯基珀·布兰宁根是怎么回事。”
啊,我最害怕的事被问到了。他不可能知道,没人知道,但他不知怎么搞的却
知道了。我坐在那儿,感到手足无措,脑袋发沉,舌头像被钉在了上腭似的。
“说吧。”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深夜里短波收音机的声音。
我费了好大的劲勉强把舌头放回原来的位置,“我什么都没干。”我的声音似
乎也是从同样微弱的短波频道里传出来。“斯基珀出了车祸,就是这样。他开车回
家时冲出路面,滚下了洛克比溪,他们发现他肺里进水了,所以我猜他是淹死的,
至少技术上是这么认定的。但在交通事故的鉴定文件中就已认定他死亡了,在翻车
过程中他的头受到严重损伤,人们都这么说。有人说不是车祸,是自杀,但我不认
为这样,斯基珀是他活得有滋有味不会去自杀的。”
“对,你就是他的乐趣之一,不是吗?”
我没说话,但嘴唇在颤抖,眼里含着泪。
夏普顿先生伸手握住我的手臂。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我坐在他的奔驰里,这是
一种你希望从一个像他那样的年长者那里得到的抚慰,但我知道他并不是想要安慰
我。他握着我的手臂的感觉很好。
到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悲伤。有时你无法控制住,情感就是这样。我垂下头,
并没号啕大哭,但泪水流到了脸颊上,他领带上的剑变重叠了,接着就变成三重。
“如果你怀疑我是警察,认为我给你钱,想挖出什么证词,那大可不必。即使
不是出车祸,也没有人会相信年轻的布兰宁根先生遭遇的事,即便你在电视上面向
全国人民坦白,也不会有人信。”
“是,”我低低地说,然后大声起来,“我忍受了很久,最后无法再忍。他迫
使我那么干的,他自找的。”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夏普顿先生说。
“我给他发了一封信,”我说,“一封特别的信。”
“对,肯定是非常特别。你在上面写了什么,使那信封只对他产生作用?”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远不止那些。当你使那种信针对某一个人时,你就增加了
它们的法力,使它们有杀伤性,而不只是危险性。
“他妹妹的名字。”我说,完全向他投降了,“他妹妹黛比。”
我一直都有某种独特的东西———某种特异能力。对此我有所了解但不知道如
何使用,不知道它的名字和意义。我隐约知道我必须保守秘密,因为这能力是其他
人没有的。我想如果被人发现我有这种能力,就会被拉进马戏团或抓进班房。
记得有一次,可能是三四岁的时候,那是我最初的记忆之一———我站在肮脏
的窗口边看着院子里的景物。院子里有一个劈柴墩和插着红旗的邮箱,这一定是在
偏远的玛贝尔姨妈家。我父亲离家出走后,我们就住在这儿。妈妈在哈克维尔的芳
西面包店找到了一份工作后,我们就搬到了城里,那时我五岁左右。我记得我上学
时我们已住在城里。因为我记得布考斯基夫人的狗,一周五天里我都经过那该死的
犬科食肉动物。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只狗。
总之,我望着窗外时,几只苍蝇在窗户顶端嗡嗡地飞来飞去。
我不喜欢那声音,但我够不到,甚至用卷起来的杂志去拍也拍不到,赶不走它
们。所以我没用杂志,而是在窗户玻璃的灰尘上画了两个三角形,再画一个特别的
圆形,把两个三角形圈在里面。我一合起圆形,那些苍蝇———有四五只———落
下来,躺在窗台上,死了。那几只苍蝇和那种黑色甘草味的软心豆糖一样大。我捡
起一只看了看,没有什么意思,于是就扔到地板上继续看窗外了。
这样的事不时地发生,但我从未特意去干,从未因为我能干这样的事而针对谁
去干。记得第一次特意干这种事是在斯基珀之前,我的意思是我把这不知为何物的
功能用在了布考斯夫人的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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