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离开图书馆想直奔家里,可我没有,反而又回到公园的长凳上。我一直坐到
夕阳西下,孩子们和追飞碟的狗都回去了,周围变得空荡荡。尽管在哥伦比亚市呆
了三个月,这还是我在外面呆得最晚的一天。我很悲哀。我想在这里生活下去,离
开妈妈自己生活,但我这几个月所做的事却使现在的生活蒙上阴影。
如果某些人正在调查我,他们也许想了解为什么零用钱会给得那么定时。于是
我起身回家,到家里热了一些食物,打开电视。我装了有线电视,全频道的,包括
收费的电影频道,可我从未见过一张账单。最终是如何收费的?我把台调到电影频
道,拉特格·豪尔正在演双目失明的空手道拳手,我坐在仿制的伦布兰拉特画下面
的沙发上看电影,边吃边看,但没有看进去。
我在考虑那些事,想到那有自由主义观点和稳定的读者关系的报纸专栏作家,
想到那对其他研究者起着重要作用的艾滋病研究者,想那改变观念的老将军。我想
到我只知道有名字的这三个人,因为他们不会上网和使用电子邮件。
还有其他事我要考虑,比如你如何催眠一个有特异功能的家伙,使他不会碰巧
知道真相后逃跑。你让他过上基本不用现金的生活一种首要规定是不花太多钱,但
又不能有剩余的零用钱的生活。哪种有特异功能的人会喜欢像那样的生活?只有天
真的那一种人,没几个朋友,基本上没有自我形象的人。这种人把自己的特异天赋
卖了70美元并换取一些食杂品,因为他相信那值得。
我不要再去考虑那些事了。我想集中注意力看电影,拉特格·豪尔正在表演空
手道的功夫(如果帕格看到这,一定会笑得前俯后仰,真的如此,请相信我),这
样我就不必去想那些事了。
比如有个数字我就不去想,200,10×20,40×5等等,各种途径都
可以想到这个数字。我打开电脑,至少200次,屏幕上至少出现过200次“丁
奇的邮件已发送” .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想,仿佛我终于清醒过来———我是凶手!一个罪大恶极的
凶手!
对,确实是这样,结论就是如此。
人性善?人性恶?人性冷漠?谁来确定判断标准?夏普顿先生?他的老板?他
们传灵公司的老板?这有关系吗?
我认为一点屁关系都没有,我进而下定决心不再花太多的时间去回忆自己如何
被下药,如何被催眠,或完全被人控制了思想。事实是,我一直在工作,因为我喜
欢写那些信时的成就感,那种燃烧的河在我头脑中流淌的感觉。
一直以来我主要就是做这样的工作,因为我能做。
“不是真的。”我说但并没有说出来,我喃喃地说。他们不可能在这儿放窃听
器的,我肯定他们没有,但最好还是不让他们知道。
我开始写,什么呢?也许是报告。其实在拉特格·豪尔的电影一结束我就开始
写,直到深夜。我写在本子上而不是在电脑里,用的是过时而简单的英语,不用符
纹,不用彪符、密符。地下室里的乒乓桌下面有一块地砖松动了。我就把本子放在
那下面。我只是回想自己是如何开始这份工作的。我现在已经有个好工作了,没理
由再郁闷,我那时是这么写的。白痴的想法,就像任何能撅嘴的傻瓜经过墓地时都
会吹口哨一样,我才不在乎这想法。
那晚我躺在床上,梦见我回到平价超市的停车场。帕格也在那儿,穿着红色的
防尘外衣,头上戴着帽子,像《幻想曲》中米老鼠的穿着,在这部卡通片里米老鼠
扮演巫师的学徒。手推车排成一条线,半横在停车场上。帕格抬起手,又放下去。
每次一抬一放,就有一辆手推车自动移动,越来越快,冲过停车场撞到超市的砖墙
上,散在那里成了一堆闪光的金属和轮子。在他这一生中这是我见他惟一一次没有
笑。我想问他在干什么,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但我当然知道他在干什么,什么意思。
“他一直对我很好,”我在梦里告诉帕格,我当然是指夏普顿先生,“他的的
确确绝了。”
帕格转过来正对着我,我看见他根本不是帕格,而是斯基珀。
他的头被压扁到眉骨那里,一圈压碎的头骨块向外突出,像戴着骨头皇冠。
“你没透过轰炸瞄准器看我,”斯基珀说,咧着嘴笑,“你就是瞄准器,你怎
么会喜欢那样的角色,丁奇先生?”
我在黑暗中惊醒,流着汗,双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尖叫。我想自己非常不喜欢那
样的角色。
我告诉你,写这些东西是一番悲伤的教诲,就像说,嘿,欢迎丁奇回到现实世
界里来。当我想到自己今后的遭遇时,厨房垃圾处理槽搅碎纸钞的情景就会出现在
我眼前,但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想起把钱搅碎(或倒入水沟)比想像把人搅碎容易一
些。有时我会恨自己,有时因自己无法泯灭的丑恶灵魂(如果我还有的话)而感到
害怕,有时只是感到不安。相信我,夏普顿先生这么对我说,我就信了。我是说,
我不可能装聋作哑。我安慰自己只是个小孩,和那些开B -25的小孩一样,有时
我认为那些小孩可以装聋作哑。但我想知道生命是否如此脆弱?
当然,我仍在工作。
是的。
我第一次想到我不能成为、也不是电影《欢乐满人间》里的小孩,他们不高兴
时能在房子里飘来飘去,但我能用自己的特异功能。一旦在坐在电脑前,燃烧的河
开始流动,我就不知所措了。你明白(至少我想你会)这就是把我生在地球上的目
的。我结果了自己会受谴责吗?
答案是:会,绝对会。
但我不能停下工作。有时我告诫自己要继续,因为如果我停下来,甚至只停一
天,他们就会发现我已识破这个秘密,清洁工就不按规定时间做清理工作。除非这
次他们清理的是我。但继续工作也没有什么原因。因为我只是又一个上瘾的人,和
一个在偏僻处吸毒的瘾君子,或是在手臂上穿洞插上钉子的小飞女一样,因为我他
妈的有一股怒气,因为我在丁奇的笔记本上工作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就像掉入
糖果陷阱里。这全是那从纽斯普拉书店里走出来、摊着报纸看的傻瓜的错。如果不
是他,越过十字准线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云雾缭绕。没有人,只有目标。
你就是瞄准器,斯基珀在我梦中这么说,你就是瞄准器,丁奇先生。
我知道确实如此,可怕而真实的梦境。我只是一个工具,只是真正的瞄准器的
透镜,只是他的按钮。
你会问,谁是投弹手?
噢,别玩真的了。
我想到打电话给他,这是多么疯狂的想法啊,或许这是正常的。“随时打电话
给我,丁奇,甚至在夜里3点。”那人这么说过,我很肯定那人所说的意思,至少
就这一点来说,夏普顿先生没有撒谎。
我想打电话给他说:“夏普顿先生,你要知道伤害我最深的是什么吗?那就是
你所说的如何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就是让我通过清除斯基珀这样的人来实现,可事
实上你就是像斯基珀这样的人。”
可以肯定,我就是手推车,他们笑着吠着,发出赛车般的声音用它来追赶人们。
至目前为止我已经杀了200人,而传灵公司所花的代价是什么?一座在俄亥俄州
三级小镇上的小房子,每星期70美元,一辆本田车,哦,还有有线电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不能对他那么说。那样可能
也会有人使我把塑料袋套在头上,然后割腕自杀。
那么我该怎么办?
噢,上帝,我该怎么办?
从我上次从地下室的地砖里拿出本子记下这事件,到现在已经两个星期了。我
听到两次信件口喀哒的响声,每次还是在看《世事变幻》时,我跑到前厅拾起钱。
我看了四次电影,全在下午。我两次把剩下的钱放到垃圾处理槽里搅碎,把蓝色的
塑料垃圾篓放在路沿上,在垃圾篓的遮掩下我把硬币扔到水沟里。有一天我去纽斯
普拉店想买一本《变幻》杂志或《会所》杂志,但《快报》头版的一条标题再一次
把我从寻找性感女士的念头中拉出来。标题是:罗马教皇在执行和平任务中死于心
脏病发作。
是我干的吗?不,报道说他在亚洲死的,而上几个星期我一直呆在美洲的西北
部。但我能做到,如果我上星期在巴基斯坦活动,很可能就是我干的。
之后是噩梦般的两星期。
那天早上邮件箱里有东西,不是信,住在这儿我只收到过三四封信(全是帕格
寄来的,现在他不写了,我非常想念他),而是卡玛特商场的广告传单。正当我要
把它扔进垃圾桶时,它展开了,有东西飘出来,一张字条,用黑体字印着一行字:
您要退出吗?如果要,就发出“‘别站得离我这么近’是警察乐队最好的歌” .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沉,就像那天我进屋看见伦布兰特的画挂在沙发上方原来挂
蓝丝绒小丑的位置上那样。
在这条信息下面有人画了一个符,看上去没有什么危害,但看着它仍让我口焦
舌燥,心跳加快。那个符所提供的是一条真正的信息,但它出自谁的手?那送信人
怎么知道我?
我低着头慢慢地走进书房,一边在沉思,一条信息被塞进广告宣传单里,用手
画了符并把它塞进广告宣传单里。这意味着有人在附近,就在镇里。
我打开电脑和调制解调器,接入哥伦比亚市公共图书馆,用这条线上网费用低
而且相对来讲是匿名的,我所送的任何东西都会经过传灵公司的芝加哥总部,但接
入图书馆的线上网不会,如果我小心点他们不会怀疑。
当然,除非图书馆那边有人。
果然有人,我的电脑连到图书馆的电脑时,一个菜单在我的屏幕上一闪而过,
过了一会又有东西在我电脑屏幕上闪现。
一个密符。
在屏幕右下角,只是一闪而过。
我发出有关警察乐队最好的歌的信息,并在“亡者安息处”添加了一点儿自己
的东西:符纹。
我可以写更多的东西,将会有更多的事发生,我相信很快就会发生,但我认为
这么干不安全,直到现在我只说自己的事,如果更深入,我可能就会谈起别人。但
有两点我要声明:第一,我为所做过的事道歉,甚至为斯基珀的事道歉。如果能收
回,我愿意收回所有信。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我知道这是微不足道的借口,
但这是我惟一的借口。
第二,我决定写一封更特别的信所有信中最特别的。
我有夏普顿先生的电子邮件地址,甚至还有更好的:我记得当我们坐在他那昂
贵的大奔里时,他是如何抚摸自己的幸运领带,以爱抚的方式用手掌滑过那些印在
丝绸上的宝剑。所以,你知道,我对他了解得够多了。我想知道的是在给他的信中
添加什么?如何使它发生。我闭上眼,看见一个词浮在我眼皮后的黑暗中,像一团
黑色的火飘在那里,如箭一般致命地射入我的脑中,这是惟一一个重要的词:亚瑟
王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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