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个修女挡路十字架狗现身 浪漫的鼠尾草这是罗兰生命中最长的一天,他打
着盹,但一直没有熟睡。草药正发挥作用,他开始相信在杰娜的帮助下,有可能从
这里逃出去。他还惦记着枪———也许杰娜也能帮他。
他靠回忆过去打发时光———回忆吉里德,回忆老朋友,回忆起他在怀德大陆
游乐场里猜中的谜语,最后却被别人拿走了奖品,不过他还有机会。他还想起他的
父母,想起阿贝尔·凡内一辈子拖着残废的腿行善,想起埃德雷德·琼纳斯一辈子
拖着残废的腿作恶,直到被罗兰干掉。
他想得最多的还是苏珊。
如果你爱我,那么就爱吧,她这么说,他这么做。
他就是这么做的。
他靠这样来消磨时光,每过大约一个小时,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根草药咬一点吃
下去。此时当药性渗入体内时他的肌肉不会抖得那么厉害。草药的药性不再和汤里
的药性冲突得那么厉害。罗兰想草药胜利了。
阳光在病房的白色丝绸天花板上移动,最后,似乎总在床边徘徊的夜幕开始升
起。长长的病房西墙涂上了红色和橙红的落日余晖。
这天晚上是塔姆拉给罗兰送晚餐,是汤和夹肉面包。她还放了一只沙漠百合在
他手上。她放的时候还冲他笑。她的双颊点缀着红润的颜色。她们所有的人今天都
化了装,像吸满血快涨开的水蛭一样。
“来自你的仰慕者,吉米,”她说,“她对你真好!百合意味着‘别忘记承诺
’ .她对你承诺了什么?吉米,约翰的哥哥?”
“她会再见到我,我们还会聊天。”
塔姆拉笑得前俯后仰,她前额的铃铛丁丁地响。她幸灾乐祸地拍着巴掌,“真
是个甜蜜的爱情故事,真是啊。”她笑着注视着罗兰,“不幸的是这样的诺言永远
不会实现,你再也见不到她了,英俊的人。”她接过碗,直起腰说,“大姐已经决
定了。你为什么不把这丑陋的链牌拿掉?”
“我不认为它丑。”
“你弟弟的都拿掉了,看!”她指着地上。罗兰看见那金链牌落在远处的走道
上———还在拉尔法扔的地方。
塔姆拉仍旧笑着看他。
“他认为他生病的部分原因就是这个,就把它扔了。如果你聪明也应这么做。”
罗兰重申:“我不想。”
“好吧。”她无精打采地说着走开了,只剩罗兰独自在这个在渐渐变暗的夜色
中,还有发着白光的空床。
不管多想睡,罗兰一直撑着,直到夕阳染红的病房西墙变成暗灰色。他咬了一
点草药吃下去,感到浑身是劲,不是颤抖,心跳也平缓下来。他看着昨晚被扯掉的
金牌还在那儿,默默地向约翰·诺曼承诺:他将把这两块链牌送还给诺曼的亲人,
如果冥冥之中能安排他在途中遇见他们的话。
这一天他第一次彻底放松了,打着盹。当罗兰醒来时天已全黑了。那些虫子正
在异常激烈地叫着。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根草药正要咬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大姐说得对,你一直藏着秘密。”
罗兰的心一下子停止了跳动,他环顾四周发现科奎娜站在那里。她在他打盹时
潜入,躲在他右边的床下偷窥。
“你从哪里弄来的?”她问,“是———”
“我给他的。”
科奎娜迅速转身,杰娜正向他们走来。她没有穿修女的服装,但头上仍围着头
巾,戴着铃铛,头巾的褶边搭在她穿的方格衬衫的肩膀上,下身穿的是牛仔裤和一
双旧的沙漠靴,手上拿着一包东西。太暗了,罗兰看不清是什么,但他想———
“你,”科奎娜带着无比的痛恨说,“我告诉大姐你就———”
“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如果罗兰计划从吊索上逃跑,那就太欠考虑了,但他欠考虑时总能做到最好。
此时他的双臂已摆脱吊索,左腿也是,可右脚踝被缠住了,他肩膀落在床上,但右
脚吊在空中。
科奎娜转身面对他,像猫似的发出咝咝声。她的双唇向后咧,露出尖利的牙齿,
张牙舞爪地向罗兰冲过来,那指甲又尖又黑。
罗兰从衣服里勾出链牌,向她推去。她往后退缩了但仍发出咝咝声。裙子一摆,
她转向杰娜,“我要杀了你,你这坏事的婊子。”
她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吼着。
罗兰折腾着想脱去右腿的吊索但弄不掉。吊索缠得很牢,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绑
上去的,像一个索套。
杰娜抬起手,他看见自己猜对了:她拿着自己的左轮手枪和枪套。
“开枪,杰娜,开枪!”
杰娜仍举着带套的枪,没有开火反而摇着头,就像那天罗兰叫她拉下头巾想看
她的头发一样。那铃声急急地响起,像一支大钉子插入他的脑袋里。
黑铃,她们的精气所在。
虫子的叫声变得高而尖,像杰娜的铃声一样可怕。此刻一点也不悦耳。科奎娜
双手抖着向杰娜的脖子伸去。杰娜并没退缩,甚至眼都不眨。
“不,”科奎娜喃喃地说,“你不能!”
“我已经做了。”杰娜说,罗兰看见虫子爬出来。他见过成百上千的虫子爬到
那有胡须的人的腿上,而此时他看到昏暗中成千上万的虫子蜂拥而来。如果它们是
人而不是虫子,可能就是中土世界血腥的历史上人数最多的部队。
那些虫子爬过走道的方式还不算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它们铺满整个床的架势,
走道两侧的床一个个地变黑,像一盏盏长方形的灯发出模糊的光。
科奎娜尖叫起来,开始摇头,摇响她自己的铃铛。但她的铃声和黑铃的声音比
起来显得单薄而毫无意义。
那些虫子仍在前进,地板和床铺一片片地变暗变黑。
杰娜越过在尖叫的科奎娜把枪扔到罗兰身边,接着用力猛拉缠在一起的吊索,
罗兰的脚解脱出来了。
“快,我引来了它们,但和它们呆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此时科奎娜的尖叫声已经由恐惧转成痛苦了。虫子找到了她。
“别看了。”杰娜说着扶罗兰站起来。他这一生中头一回感觉能站起来是这么
开心。“来,我们要快点,她会惊动其他人的。我把你的靴子和衣服放在从这里出
去的路边,能拿的我都拿了。你怎么样,够强壮吗?”
“谢谢你!”罗兰不知道能站多久,但现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他看见杰娜飞快地拾起两根草药———在他挣脱吊索时,草药散落在床头。接
着他们迅速穿过走道,离开那些虫子和科奎娜,科奎娜的哀号声慢慢地小了下去。
罗兰边走边把枪插回枪套里。
他们只经过三排床就到了房间的垂帘,这是个帐篷,不是大亭子,丝绸样的墙
和天花板是水磨帆布,薄得能透过弦月的光。所有的床都不是真正的床,是两排破
旧的折叠床。
他回头看见一堆东西在地板上翻腾着,那是科奎娜。看见她,罗兰突然想:糟
糕!
“我忘了约翰·诺曼的链牌!”一种悔恨的哀伤———几乎是哀痛的心情,像
一阵风吹过他。
杰娜的手伸到她牛仔裤的口袋里把它掏出来,链牌在月光下闪着光。“我从地
板上捡起来了。”
看见那链牌在她手上,他说不出有多高兴,这说明她不像其他修女。
然而还没高兴多久,这个想法好像就要打消了。她说,“拿着,罗兰,我不能
再拿着了。”当他接过来时,清楚地看到她手指上的烫痕。
他拉起她的手,亲吻每个烫痕。
“谢谢,谢谢亲爱的,被亲的感觉如此美妙,再多的伤痛都值得。现在”罗兰
见她哭了。
罗兰见她把目光移开,顺着她的目光,他看见有一闪一闪的光亮顺着通往山上
的碎石路过来了。山上面是修女们的住所,不是修道院,而是一个破旧的庄园,看
起来有上千年的历史。三支蜡烛飘了过来,当它们靠近时,罗兰看到了三个修女,
玛丽不在其中。
他拔出枪。
“呜呜是枪手。”路易丝叫道。
“可怕的人。”米歇拉说。
“他找到了他的情人和枪!”塔姆拉说。
“他的姘头!”路易丝说。
她们肆意地嘲笑罗兰和杰娜,至少不怕他的枪。
“把枪拿开。”杰娜告诉他。她看他时,他已经把枪收起来了。
其他人也同时走近他们。
“呜呜,看,她哭了!”塔姆拉。
“还脱了修女服!”米歇拉说,“也许她违背了誓言。”
“美人,为什么哭泣?”路易丝说。
“因为他吻了我烫伤的手指,我以前从没被吻过,让我很感动。”
“呜———!”
“真美妙!”
“接下来他将插入她的体内!会更美妙!”
杰娜对她们的冷嘲热讽并不生气。等她们说完后,她说:“我要随他去,站开。”
她们目瞪口呆,伪笑在震惊中消失了。
“不!”路易丝低沉地说,“你疯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不,你们根本不知道,而且,我不在乎。”杰娜说,她转过半个身子,一手
已伸出破旧的帐房外。帐篷在月色下变成草绿色,顶上正画着一个红色的旧十字架。
罗兰想知道这些修女带着这帐篷走过了多少村镇,这个帐篷外面看起来这么小这么
普通,而在里面却又大又昏暗,她们多少年走过了多少小村镇。
此刻,虫子全挤在帐篷出口的垂帘口下,它们不再叫了,可怕地沉默着。
“让开,不然让它们上你们的身。”杰娜说。
“你不会这么干的!”米歇拉低声而恐惧地说。
“哈,我已经让它们上了科奎娜的身,现在她已经成它们的药了。”
她们惊恐地喘着气,像冷风吹过枯死的树林。杰娜做的事已远远超出了她们的
想像。
“你会被诅咒的。”塔姆拉骂道。
“随你说去,让开!”
她们让开了,罗兰经过她们时,她们也后退,但她们更怕杰娜。
他们绕过庄园,月光照在碎石堆上,罗兰看见在陡坡的坡脚上有个小而黑的凹
处,他猜那就是玛丽所说的思过室。“被诅咒,她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别在意那些,我们现在要担心的是玛丽,没看见她我就高兴。”
她想走得更快,但罗兰抓住她的手臂拉她转过身。他仍能听得到虫子的鸣叫,
但很小声。他们正远离修女们的帐篷,也远离了伊鲁利亚。如果罗兰头脑中的方向
感还在,他认为那村镇———村镇的空壳,在他身后的方向。
“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也许没有意思,别问我了罗兰,有什么好问的?我这么做已经断了后路,我
不能回去了。就算能我也不回去。”她低着头,咬着嘴唇。当她抬起头时已泪流满
面,“我曾和她们一起吃。很多次都不得不吃,就像你不得不喝她们那讨厌的汤一
样,不管你是否知道里面有什么。”
罗兰记得约翰·诺曼说过男人必须吃女人也必须吃。他点点头。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如果有诅咒,就让它诅咒我这样的选择吧,和她们没关
系,我妈妈把我送回她们身边是好意,但她错了。”
她又羞又怕地看着他,但敢和他的目光对视,“我陪你一起去天涯海角,只要
我能去,或是你愿意。”
“欢迎你,加入我的旅途,有你”陪伴,旅途一定会平安。
他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他们前面的月影斑驳处传出。这条小道从那里穿出这
布满碎石的不毛之谷,在这山谷里这些小修女们施展着她们的妖魅。
“阻止如此浪漫的私奔真是一件令人感伤的事情,但我必须阻止。”
玛丽从阴影中现身。她纯白的修女服上绣着一朵玫瑰,像真的一样,其实那是
裹尸布,包在这污秽的布里的是布满皱纹的干瘪的脸,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睛盯着
他。那眼睛像烂枣一般,嘴巴咧着在笑,四颗大门牙闪着寒光。
在玛丽松弛的前额皮肤上,铃铛丁丁作响但不是黑铃,罗兰想,它在杰娜那里。
“走开,否则我把啃螳引到你身上。”
“不,”玛丽上前一步,“你做不到。它们不会离其他姐妹很远,摇响你的铃
吧,摇到铃舌掉了都没用,它们还是不会来。”
杰娜就摇头,猛烈地摇着。黑铃刺耳地响着,但没有了那种特别的、能像一根
钉子插进罗兰脑袋的那种穿透力。杰娜称之为“啃螳”的虫子医生没有出现。
玛丽笑得更大声了(罗兰觉得玛丽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虫子会不会来,直到摇了
铃后才知道),她走近他们,仿佛浮在地上,冲他们眨眼。她说:“别摇了。”
罗兰低头看见枪已在手上,不记得什么时候拔出来的。
“除非子弹被赋予神力或浸过某些教派的圣液———血、水或精液,否则它伤
不了我,枪手。因为我比你们凡人空灵得多。”
总之,她认为罗兰想向她开枪,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她的眼神在说你所
有的家当就是枪,没了枪,你也就回到在帐篷里的状态,在那里我们把你捆在吊索
上,等待你成为我们的美餐。
罗兰并没开枪,而是把枪插回枪套,伸手向她扑去。玛丽惊讶地尖叫起来,但
叫声很短。因为罗兰钳住了她的喉咙,在叫声没完全发出之前把它扼住了。
触到她的肉,罗兰顿感恶心,她的肉似乎是活动而松软的,似乎想从他指缝中
爬出来,罗兰觉得那肉像液体一样流动,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觉。他仍用力掐下去决
定让她窒息而死。
而后一道蓝光闪现(不是在空中,他后来想起那蓝光是在脑中,当玛丽施展她
的魔力时一道闪电似的光射进来) .
他的手从她的脖子上弹开,同时他昏眩的眼睛看到她灰色的肉中湿漉漉的掐痕
———他双手的印痕,而后他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背部砸在碎石上,脑袋撞到一
块突起的岩石上,脑中又冒出一道闪电。
“不过如此而已,英俊的人,”她瞪着黑洞洞的眼睛嘲笑他,冲他做鬼脸,
“你掐不死我,我等下再慢慢收拾你,把你碎尸万段解我心头之恨。我首先要对付
这失信的女孩,另外,我还要扯掉她那该死的铃。”
“有本事就过来吧!”杰娜用颤抖的声音说,继续摇着头,黑铃愤怒地响着。
玛丽的讥笑从脸上退下去了。“哼,我能,”她张大口喘着气,在月光下,她
的牙在齿龈上闪着寒光像刺出红枕头的骨针。“我能,我———”
从她们头上传来一阵咆哮。咆哮之后是一串狂吠,玛丽向左转,在咆哮之物跳
离岩石之前,罗兰清楚地看到玛丽脸上的震惊和迷惑。
星空下一只黑影闪现,向她扑去,腿张得很开,像某种奇怪的蝙蝠,但罗兰已
经知道那黑影是什么东西。它猛地撞向那女人,她的双臂因惊恐而半举着,那东西
扑到她胸部,利牙咬住了她的喉咙。
当那黑影把她扑倒时,她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那声音就像黑铃的声音一样穿
过罗兰的脑袋,他喘着气挣扎着站起来。那黑影前爪抓住她头的两侧,后爪扎入裹
尸布绣着玫瑰的地方。
罗兰抓住杰娜,她正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玛丽。
“快!”他吼道,“在它还没决定咬你之前,快走。”
罗兰拉着杰娜经过那只狗时,它并没注意他们。它已经把玛丽的头扯下来了。
不知何故她的肉仿佛变了样,很可能开始分解了,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罗兰
不想看,也不让杰娜看。
他们半走半跑地来到山脊上,到那里后停下歇一会。在月光下他们垂着头,手
牵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山下的咆哮和狂吠声渐渐变小,但仍然依稀可闻,杰娜抬起头问他:“那是什
么野兽,我从你的表情上看出,你知道是什么,它怎么有能力咬她?我们所有人的
法力都能制伏野兽,而且法力最大。”
“制伏不了那只。”罗兰发现自己正在想邻床的男孩。诺曼不知道那链牌为什
么会让修女不敢靠近,不知是因为它是金的还是它被赋予神力。现在罗兰知道了。
“那是只狗,一只普通的狗。在绿妖打昏我之前,我在镇广场上见过它。我想其他
能跑的野兽都跑了,但那只没有。它一点都不怕伊鲁利亚的小修女,不知怎么地,
它知道自己不怕。它胸前带着耶稣教的标记,在白毛之中有一撮十字形的黑毛,我
认为那是天生的。总之它咬死了她,我知道它在四周潜伏着,我有两三次听到它的
叫声。”
“为什么?”杰娜低声问,“它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那样咬她?“
这样无意义而神秘的问题被提出时,吉里德的罗兰能做出的、愿意做出的回答
是:“命运的安排,走吧,在天亮前我们远远地离开这地方。”
当他们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芬芳的鼠尾草草地上时,罗兰估计他们可能最
多走了不到13公里的路。可能更少,也许只有8公里。是他的步子慢下来了,或
者说汤里残余的药性起了作用。显然没有药物的帮助他走不了更多路,他就向她要
一根草药,她拒绝了,说草药加上突然过量的运动会造成心脏破裂。
“另外,”她说,他们背靠在那小小的隐蔽处的围沿上,“她们没有跟来。剩
下的米歇拉、路易丝、塔姆拉会打包行李去其他地方,她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修女能活那么长,就如我一样。我们在某一方面比较强,但在很
多方面比较弱。
玛丽忘记了这一点,我想是她的自负毁了她。“
她不仅把罗兰的靴子和衣服藏在山脊上,而且把他的两个较小的旅行袋也放在
了那里。当她正抱歉地说没把他的便携床和大旅行袋拿来(她说,她打算拿,但太
重了),罗兰用指头压住她的唇不让她说下去。他认为能逃出来已是奇迹了。此外
(他没有说,但也许她应该知道),对他来讲枪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枪是他父亲
传给他的,他父亲那个时代是属于亚瑟·埃尔德的,那时梦想与恶龙四处横行。
“你还好吗?”他们坐下来休息时罗兰问她。弦月已西沉,可至少还要三个小
时才是黎明,他们沉浸于鼠尾草的芬芳中。罗兰在这之后认定那就是浪漫的气味。
他感受到那气味在他身下形成一道魔毯,这魔毯很快就把他浮起来飘入梦乡。
“我不知道,罗兰。”杰娜说。但他认为她已经知道了。她母亲曾把她带回去,
现在没有人会再带她回去。她曾和其他修女一起吃人,已经入了那些修女的道了。
命运是轮盘,也是一张没人能逃脱的网。
但此时他太疲惫了无法再去想这样的事反正想了也没用。
她说没有退路了。罗兰想即使他们再回山谷,也找不到什么,除了那些修女称
之为思过室的小山洞。其他修女可能已收拾好那噩梦般的帐篷离开了,只有铃声和
虫鸣声飘荡在夜晚的微风中。
他看着她,抬起一只手(感到很沉)轻触那缕横过她前额的卷发。
杰娜窘迫地笑了,“有人终归逃脱了,不听劝阻地逃了,像她的情人。”
她抬手要把头发塞进去,但在塞之前罗兰握着她的手指,“真美,”他说,
“像夜一样黑,永远是那么美。”
他费劲地坐起来,疲惫像一只温柔的手拖住他的身体。他亲吻那缕卷发,她闭
上眼睛轻叹一声。罗兰感觉到她在颤抖。她前额的皮肤很凉,那缕弯曲而任性的头
发像丝一样柔滑。
“像以前那样把头巾拉下去。”他说。
她默默地拉下头巾,他注视了她片刻,杰娜也深深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从未离
开罗兰的眼睛。他的手抚过她的头发,感到头发光滑而浓密(他认为像雨,像密密
麻麻的雨帘),接着抱住她的肩膀,亲吻了她的脸颊。
“你愿意像男人亲女人一样亲我的唇吗?”
“好。”
他吻了她的唇,想起他悬吊在帐篷病房里时也想这么做。她用从没亲过嘴(除
了梦里)的人那种笨拙而可爱的方式回亲他。罗兰想随后和她做爱,他很久没做爱
了。而她是如此美丽,他亲着亲着就睡着了。
他梦见那只十字架狗,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吠着,他跟过去,想看看什么东西
让它躁动不安。走了一段路来到平原的边缘上,看见黑暗塔耸立在那里,黑暗塔的
石头上烟雾缭绕,一个个可怕的窗口随着旋梯往上排,塔背后是一轮暗红而的落日,
那狗看见黑暗塔就停下来开始咆哮。
铃声响起,特别尖锐,像厄运来临般可怕。他知道那是黑铃,但调子却很悦耳。
在铃声中,塔的黑窗里发出骇人的红光———像毒玫瑰那种红。一声尖叫在夜里响
起。
梦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但尖叫声仍听得到,现在散成呻吟声。这声音是切切
实实存在,就像黑暗塔,躲在终极世界的深处。
罗兰惊醒过来,回到拂晓的光明和鼠尾草温柔浪漫的香味中。在迷迷糊糊还没
全醒时他已拔出两把枪站了起来。
杰娜不见了。她的靴子空空地放在旅行袋边。稍远处她的牛仔裤像退壳的蛇皮
平放在地上,上面是她的衬衣。罗兰仔细一看衬衣仍塞在牛仔裤里。在衬衣和牛仔
裤上面是空空的头巾,头巾边上的铃铛落在粉状的土地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
起先是铃声在响,搞混了他听到的声音。
没有铃声只有虫鸣声,是虫子医生。他们在鼠尾草里叫着,听起来有点像蟋蟀,
但一点都不悦耳。
“杰娜?”
没人应,只有虫子在应答,因为它们的叫声突然停了下来。
“杰娜?”
还是没应答,只有风声和鼠尾草的气味。
罗兰想都不想(假装和理性的思考都不是他的强项),弯腰拾起头巾,抖了抖,
黑铃在响。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随后许多黑色的虫子从四处急急忙忙地爬过来,聚集
到裸露的土地上。罗兰想到从车夫的床上爬下来的那些虫子,他后退一步,站着观
察。虫子也停在原地。
他想自己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回忆起他掐玛丽的肉时的触觉,他感觉
到那肉在动,不像一整块肉而像很多蠕动的虫子。
同时他想起杰娜说过的一句话:我和它们一起吃,像它们这样也许永远不会死,
但它们可能会变化。
那些虫子拥挤着,像一朵乌云闪现在白色的粉状土地上。
罗兰又摇了摇铃。
清脆的铃声在虫堆里泛起微波,它们开始聚在一起,摆成一个形状。它们犹豫
着,好像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散开,又聚在一起。在被风吹落的淡紫色鼠尾草绒
毛之间的白色沙地上,虫子最终摆成一个大而弯的弧线。
它们开始叫了,罗兰听起来好像在叫他的名字。
铃铛从他颤抖的手中掉了下来,它落到地上响了一声。大堆虫子向四周散开。
他想让它们回来,再摇铃可能就会让它们聚在一起,但有什么用?最后怎么办?
别问我,罗兰,这么做,我已断了后路。
然而她还是来见他最后一次,把她的意志通过上千个变动的部分表示出来,当
一个整体没有凝聚在一起时,各个部分应该没有思考的能力吧?她仍在用某种方式
思索,要让各部分形成那形状,得花多大的力气啊?
它们越散越开,有些爬进草丛里,有些爬上突出的岩石,钻入石缝里,希望能
躲避白天的热气。
它们消失了,消失了。
罗兰坐下来用手蒙着脸,认为自己也许会哭泣,但悲伤一晃而过。当他重新抬
头时,他的眼睛像他最终要去的沙漠一样干,他仍要追寻黑袍人沃尔特的踪迹。
如果有诅咒,就让它诅咒吧,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她们的,她曾这么说过。
他对诅咒有了点了解,他知道教训远未结束,才刚开始。
她替他拿回的袋子里有烟丝。他搓了一根卷烟,盘着腿抽了起来。他一直抽到
剩下一点烟蒂,看着杰娜的衣服好一会儿,想到她坚毅的目光,想起她手指上的烫
痕,可她仍把它捡起来,不怕烫伤,因为她知道他要。罗兰把两条项链都挂在了脖
子上。
太阳完全升起,罗兰继续西行。他最终要再找一匹马或骡子,但此时能走路已
经满足了。一整天他耳朵里都萦绕着虫鸣声、铃声,像一只钟在敲着,好几次他停
下来四处张望,想看到有黑影跟随着他,在地上涌动,不断追逐着美好和痛苦的记
忆,但没有。罗兰在伊鲁利亚西部的荒远的丘陵中孑然而行。
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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