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转身尽可能快地走回去,不过有点瘸。我的双腿肌肉拉伤得太厉害了,第二
天下床时,酸痛得几乎不能走。不过当时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不断地回头看,一次
次地证实身后的路上没有人。虽然每次看都没有,但每次回头都增加了我的恐惧而
不是减少。那杉林看上去黑压压的一片,我不断地想像着有东西躲在树林里。树林
沿着路两边延伸,如悠长曲折的森林走廊。在危险的陷阱里、山谷里有其他一些东
西住着,直到1914年的这个周六前,我一直认为森林里最危险的是熊。
从那时起我更了解森林了。
从树林里出来到基岗福拉特路约有1畅5公里。这时我看见了爸爸,他吹着《
老橡树》的曲子朝我走来。他带着自己的鱼竿,那是从曼齐瓦德镇买来的带有特别
线轴的鱼竿;另一只手提着鱼篓。我妈妈在鱼篓的提手柄上编了一只知更鸟,那时
丹还没有死,知更鸟上绣着“奉献给主耶稣” .我一直是走着的,看见他我立刻跑
了起来,高声叫着“爸爸,爸爸”,像酒醉的水手般摇摇晃晃地冲向他。
他认出我之后脸上露出的吃惊神色在其他任何时候都会让人觉得很滑稽,但现
在不。他扔下鱼篓,向我跑来,这是我看见爸爸跑得最快的一次。当我们抱在一起
时,奇怪的是冲撞并没有使我俩失去知觉。我的脸很重地撞到他的皮带扣上,流了
点鼻血。不过当时我没注意,后来才发现。那时我伸出双臂尽可能紧地抱住他,用
脸上下摩擦着他的肚子,血、泪和鼻涕沾满了他的旧工作服。
“加利,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你没事吧?”
“妈妈死了,”我呜咽着,“我在林子里碰到一个人,他告诉我妈妈死了。她
被蜜蜂叮了,全身肿了起来,像丹一样。她死了,躺在厨房的地板上,康迪·比尔
舔去她的眼泪,从”
我最后要说的“脸上”因为胸膛透不过气而没说出来,眼泪又涌了出来。爸爸
十分震惊,他惊异的脸在我的眼里变得模糊重叠了。我开始嚎叫———不是擦破膝
盖的小孩的哭叫,而是月夜里的狗看见坏东西时那样的嚎叫。爸爸抱着我的头紧贴
着他坚实平坦的腹部,但我从他的手中滑脱,回头去看那穿黑色西装的人还有没有
追来。他已经没了踪影,那条弯弯曲曲通向树林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决定不再
走那条路,无论如何都不。现在,我想上帝给他的子民最大的保佑就是他们无法预
见未来。如果我知道不到两小时后我又重走那条路,我就会改变决定。不过在那时,
看到黑衣人没有追来我才放心了。然后,我又想起了妈妈———美丽的妈妈死了,
便又把脸贴在爸爸腹部上哭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他说,“加利,听着。”我仍继续哭着。他又让我哭了一会儿,然
后弯下腰托起我的下巴,看着我的脸,我也看着他的脸,“你妈妈没事。”
我泪涟涟地看着他,不相信。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哪个无耻的家伙会这样吓唬小孩,但我向上帝发誓
你妈妈一切都很好。”
“但但他说”
“我不管他说什么,我提早从爱文肖姆家回来———他不想卖奶牛,我们只是
谈了谈。我回来就决定去钓鱼。你妈妈给我们做了两个果冻夹心面包,她的新手艺,
还热着,半小时前还好好的。加利,我保证从这条路过来的人不可能知道我们家的
事,这才过了半小时。”他望着远方,“那人是谁?在哪里,我要是找到他就痛打
他一顿。”
在这两秒里,我仍在浮想联翩。即使爸爸遇到那穿黑色西装的人,我并不认为
爸爸会痛打他,而是应该离开他。
我不断地想起那人又白又长的手指及指端的爪子。
“加利?”
“我忘记了。”我说。
“你在小溪分叉处的大石头那里钓鱼?”
爸爸直截了当地问我。我从没有对他撒过谎———我想这不只是为了避免他或
我受伤害,“是的,但别去那儿。”我双手抓着他的手臂,用力拉住他。“别去,
他是个可怕的人。”撒谎像闪电般划过,“我想他有枪。”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也许没有人。”他在最后一个字上稍稍抬高了声音,
然后似问非问地说,“也许你在钓鱼时睡着了,做了个噩梦,像去年冬天你梦见丹
一样。”
我去年冬天做了个噩梦———我打开门,储藏果酒的柜子的门,或是水果储藏
间的门,看见丹站在那里,紫红而窒息的脸对着我,我多次从这样的梦里尖叫着醒
来,也吵醒了父母。我是在岸上睡了一会儿,应该是打了个盹儿,但我没有做梦。
我肯定那穿黑色西装的人把我鼻子上的那只蜜蜂打落时我已经醒了。我并没有像梦
见丹那样梦见他,这点我非常肯定。尽管我与他的相遇在我心里已成为噩梦,因为
我认为超自然事件一定在梦里才发生,但如果我爸爸认为那人只是在我的梦里,那
可能会好些,对他会好些。
“我猜可能是吧。”我说。
“好,我们应该去找回你的鱼竿和鱼篓。”
他朝树林的方向看去,我疯狂地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去,把他扳向自己。
“等等,”我说,“请等一下,好吗?我要看看妈妈,我要亲眼看看。”
他想想,点了点头,“好,我想你应该去看看。我们先回家,等一下再去拿鱼
竿和鱼篓。”
我们一起回家。路上我们吃了涂着黑粟酱的夹心面包,那是妈妈刚做出来的。
“你钓到鱼了吗?”当我们看见谷仓快到家时,爸爸问我。
“钓到了。”我回答,“很大一条彩虹鳟。”非常大的一条,我想道,但没说
出来,说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溪鱼,但我没法给你看,爸爸,我把它给了那穿
黑色西装的人,那样他就不会吃我。他吃了但还不够。
“就这一条,没有其他的?”
“我钓到后就睡着了。”这不是真话,但也不算撒谎。
“幸运的是你没有把竿弄丢,没丢吧,加利?”
“没丢。”我不情愿地说。虽然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弥天大谎,但说谎没什么好
处———尤其是爸爸下定决心要找回我的鱼篓,我从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看出来了。
康迪·比尔从后门冲了出来,尖声吠着,前后摆动着后半身———苏格兰狗高
兴时就是这个样子。我等不及了,焦急与希望的泡沫涌上喉咙,我挣脱爸爸的手冲
了进去。我心底还是认为,我将发现妈妈死在厨房的地板上,脸又肿又紫,像丹死
时那样———爸爸抱着他从西边的田地回来,哭喊着主耶稣的名字。
但我看见她站在柜台前,和我离开她时一样安然无恙,正哼着歌,就着碗剥着
豌豆。她抬头看见我,先是很吃惊,然后看到我惊魂未定的眼睛和苍白的脸时就吓
了一跳。
“加利,怎么啦,怎么回事?”
我没回答她,只是跑过去亲了她好几下,这时爸爸进来了,他说:“别担心,
洛,他只是在溪谷下面做了个噩梦。”
“上帝保佑,这是最后一个。”她边说边把我抱得更紧了。康迪·比尔在我们
脚边跳来跳去,大声叫着。
“如果你不想去拿渔具就不必跟我来,加利。”爸爸说。不过他已经很明白地
暗示我应该回去,应该面对恐惧———我想现在的人们会这么说。也许对那些非真
实的可怕的事情是很管用,但两个小时不足以改变我的看法———那穿黑色套装的
人真的存在,尽管我无法让爸爸相信。我认为世界上不可能有9岁的孩子能让他爸
爸相信,自己看见魔鬼穿着黑色西装从树林中走出来。
“我去。”我说,并在他离开之前赶上了他,为了使双脚能移动,我鼓足了我
所有的勇气。我们俩站在院子里的劈柴石边,离柴堆不远。
“你背后拿着什么?”他问我。
我慢慢地拿出来。我希望那头发梳得异常整齐、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已消失但如
果还没消失,我要有所准备。无论如何我要尽量准备。我把家庭版的《圣经》从背
后拿了出来。一开始我想带《新约》,那是在周四的青少年友谊赛中,因我记住最
多颂歌而赢得的(我记住了8首,尽管大部分人预计我在一周里能记住23首) .
但小小的红色《新约》在面对魔鬼时似乎不够威力,即使耶稣的话都用红线划
出也不够。
爸爸看着那本《圣经》,里面因夹满了家庭照片和有关证件而变得鼓鼓的。我
以为他会叫我放回去,可他没有。悲伤和哀怜从他脸上掠过。他点点头。“好吧,
带着。”他说,“你妈妈知道你拿了这个吗?”
“不知道。”
他又点点头,“在我们回来前,希望她不要发现。别丢了,走吧。”
大约走了半小时后,我们站在卡斯特尔溪的分叉处的坡顶上往下看,看着那平
坦的地方———在那里我和橙红色眼睛的人相遇。我手里拿着刚才从桥下捡回来的
鱼竿,鱼篓仍在下面平坦的地方,鱼篓的柳枝盖向后翻着。我和爸爸站在那里向下
看,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猫眼石,钻石,蓝宝石、玉石!我闻到了加利的尿湿!”他曾念着这首令人
讨厌的打油诗,乐得向后一靠,发出像小孩发现自己有勇气说出“大粪”这类不雅
的词时发出的笑声。像缅因州初夏的太阳能照到的其他地方一样,那块平坦的地方,
草长得又绿又茂盛。除了那人站过的地方,那里,草都枯死了,呈一个男人的身形。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把厚厚的《圣经》抱在胸前,两只拇指紧紧按着白色
的封皮,那样子就像甜甜嬷嬷的丈夫诺威尔帮人找井眼时抱着柳木叉一样。
终于,爸爸说:“呆在这里。”他侧身下去,鞋子紧紧地踏着非常松软的泥土,
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我仍站在那里,像抱着柳木叉一样僵硬地抱着《圣经》,心狂
乱地跳着。我不知道那时是否有被人发现的感觉,我当时害怕得什么感觉都没了,
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和这片树林。
爸爸弯下腰,嗅嗅枯死的草,然后皱着眉。他一定是闻到了硫磺的味道。他抓
起我的鱼篓,急急忙忙地回到坡顶,又匆匆回头看了一下,确定有没有东西跟来。
后面什么都没有。他把鱼篓递给我,系着皮带的盖子仍旧翻开着。我向里一看,什
么都没有,除了两把草。
“记得你说过你钓到一条彩虹樽,”爸爸说,“可能那也是你的梦。”
他的话刺激了我,“不,”我说,“我钓到了。”
“嗯,如果把内脏掏干净了,它是没法儿跳出去。你没有这么做就把鱼放进鱼
篓里了,是吗?我已经仔细教过你的了。”
“是的,你教过,但———”
“那么,如果你不是在梦里钓到,如果鱼没有死在鱼篓里,一定是有东西过来
把它吃了。”爸爸打断我的话。接着他瞪大眼睛向树林里瞥了一眼,好像听到有东
西在树林里移动。只见他站在那里,钻石般亮晶晶的汗珠从额头冒了出来,我并不
感到十分惊奇。
“快。”他说,“我们离开这里。”
我当然同意。我们沿岸返回桥边,一句话也没说,飞快地走着。当我们到达桥
边时,爸爸跪在我丢下鱼竿的地方仔细查看,那儿也有一块草地枯死了。秋葵变成
棕色,卷了起来,好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爸爸在查看时,我在一边翻鱼篓。
“他一定回去把另一条鱼也吃了。”我说。
“另一条?”爸爸抬头看我。
“对,我没告诉你,我还钓到一条溪鳟,大的,那家伙他非常饿。”我还想说,
但话到唇边就停住了,最终没说出来。
我们互相扶着翻过桥的护栏。爸爸拿过鱼篓看了看,随后走到护栏边把它扔到
溪里。我连忙跟了过去,看见鱼篓落到水里像小船一样漂走了。溪水灌入那柳条编
的鱼篓里,它渐渐地沉下去了。
“那味道很臭。”爸爸说。但他没看我,声音听起来像在极力辩解,这是惟一
一次听到他这么说话。
“对。”
“如果你妈妈问,我们就说找不到;如果没问,就不要告诉她。”
“好的,我们不告诉她。”
后来她没问,我们也没说。
在树林边的那一天已经过去81年了。这几十年里我从没回想过,至少在清醒
时没有。像其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一样,我不能确切地说出我的梦。但现在我老
了,似乎从梦里惊醒,我的脆弱渐渐爬上心头,像要冲倒孩子在沙滩上遗弃的城堡
的海浪。我的回忆也渐渐爬上心头,使我想到一段古老的歌谣:“把他们留下,他
们将回家,摇着身后的尾巴。”我记得我吃过的饭,玩过的游戏,在学校衣帽间里
吻过的女孩,在邮电局旁玩耍时结为好友的男孩,喝的第一口酒,吸的第一口烟
(在迪齐·汉姆家的猪栏后的玉米壳堆边,我吸完就吐了) .然而在所有这些记忆
中,那穿黑色西装的人的记忆最深,在我的脑海中发着鬼魅的光芒。那是真的,他
是魔鬼。那天,我成了他的猎物,也可能是意外收获。我越来越觉得能从他手中逃
脱实在是我的幸运。只是我的幸运,而非我一生都敬仰歌颂的上帝的裁断。
当我躺在养老院的房间里时,我的身体是坍塌的沙堡。我告诉自己不必害怕魔
鬼。我活得很好很平安,不必去怕他。有时我还会想起那年夏天是我,而不是我爸
爸,哄着妈妈回到了教堂。可是,在夜里这些回忆都无法抚慰我,使我平静。在黑
暗中,我有时会听到一个低吟声:对一个9岁的小孩来说,他无法让自己真的不怕
魔鬼,而魔鬼还会再来。在黑暗里,我听见那声音更低了,已经到了残忍的地步。
大鱼!这声音在贪婪地低吟着,大———鱼———!道德世界的所有真理都在他那
饥饿的声音中毁灭了。
很久以前魔鬼找过我一次,他还会再找我吗?我现在老得跑不动了,没有助步
车我甚至无法上厕所,我也无法一下子拿出又大又好的鳟鱼来喂他。我老了,鱼篓
也空了,他还会来找我吗?
他仍然那么饿吗?
在纳撒尼尔·霍桑的小说中,我最喜欢的是《小伙子加德曼·布朗》。我认为
这是美国人写过的最好的10部小说之一。《黑衣人》是按这个小说的方式来写的。
至于特别之处,有天我和一个朋友聊天,他正好提到在19世纪和20世纪之交,
他爷爷相信———确实相信自己在树林里看到了魔鬼。他爷爷回忆魔鬼从树林里走
出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和他谈话。在闲扯时他意识到这个从树林里出来的人有着
一双火红的眼睛,身上有硫磺的气味。我朋友的爷爷认为,如果魔鬼知道自己被认
出来了,那魔鬼就会取他的性命,于是他尽量保持正常的谈话,直到魔鬼最终离开。
我的故事来源于我朋友所讲的。写这小说并不容易,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写下来了。
有时,一个故事就是这么大声地哭喊着要你把它写出来,你写出来它就不叫了。我
认为这个作品是用庸俗的语言写出来的一个平庸的民间故事,远不如我非常喜欢的
霍桑的作品。当《纽约客》要求刊载时我非常吃惊。当它赢得1996年欧·亨利
最佳短篇小说奖时,我确信一定是搞错了(可是这并没有阻止我去领奖),读者的
反映也是广泛而积极的。这篇小说也证明了作者经常会对自己所写的作品做出最错
误的判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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