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论荒唐与否,这都会让他心烦。在家里时经常因为老想着烤炉是否关了而心
烦,直到他从床上起来查看并确认烤炉已经关掉为止。但目前这种心烦更糟,因为
他喜欢笔记本里的东西———积累多年的涂鸦。想想这些涂鸦,这实际上是他过去
几年真正的工作,而非卖价格条码阅读器或冷冻正餐食品,也不是在新奇的微波碟
中的斯万森肉肠或冷冻王后公司的食品。仍有很多像“海伦·克勒干她的男人”这
样的句子在笔记本上。一旦他死了,笔记本也许真的是一个很大的尴尬,这就像因
为试图找一种新的手淫方式而不小心把自己吊死在柜子里,短裤踩在脚下,精液射
在了脚踝上。
笔记本上的一些东西可能会出现在报纸上,他的照片旁边。从前他会对这种想
法嗤之以鼻,但这些年连在“圣经地带”的州(美国中南部比较保守的州)的报纸
都常会有猜想总统的阴茎上是否有黑痣的文章,所以现在这样的想法很难驱除。
那么烧了它?不行,这会让那该死的烟火探测器发出警报。
把它放在墙上那幅小男孩拿着鱼竿带着草帽的画后面?
阿尔菲考虑了一下,慢慢地点点头,不错的主意。那个笔记本将会在那里藏上
多年。然后在遥远将来的某一天,它可能掉出来。
有人,也许是投宿者,更可能是清理房间的女孩好奇地捡起来,也许还飞快地
浏览一遍,那人会有什么反应,感到震惊还是觉得有趣?或是感叹那令人挠头的困
惑?阿尔菲更希望结局如此,因为笔记本里的东西就是令人不解的。“猫王杀了一
只大猫咪”———有人在得克萨斯州的黑克贝里乔克这个地方写下这句话。“平静
正被平方”———有人在南达科他州拉比德市这么认为。在这句话的下面还有人写
道“不,蠢货,平静=(va)2+ b,如果v =平静, a=满意,b =性和谐” .
那么就藏在画后面吧。
阿尔菲刚走到半路,突然想起大衣口袋里的药丸,还有更多的药丸在车仪表盘
上的小柜里,有好几种,都治同一种病。这些都是处方药,但不是医生开给你让你
感到快活的那种。所以警察可能会彻底搜查这个房间,看有没有别的药。当他们从
墙上掀起那幅画时,笔记本就会从里面掉出来,这样就会让事情看起来更糟糕,甚
至更疯狂,因为把它藏起来就是一种痛苦。
他们读着这最后的遗物,把它当成自杀的记录,只是因为它是最后被发现的,
无论他把笔记本藏在哪里,那样的事情都会发生,就如一些东得克萨斯州收费公路
上的涂鸦句所写的那样———就像美国人屁股上的屎一样肯定。
“如果他们发现它。”他自言自语,那样的结局就会在他身上发生。
雪积得更厚了,风刮得更强了,田野对面闪烁的灯光不见了。
阿尔菲站在停车场边被大雪覆盖的车旁,大衣被风吹得在他前面翻腾。在那农
夫家里,他们这时候一定全都在看电视,如果谷仓上的卫星接收器没被风刮倒的话,
那是个有农夫和农妇的完整家庭。他又想到自己家,妻子和卡琳可能从篮球赛场回
来了。毛拉和卡琳生活在和穿州过县的奔波没什么关系的生活中。她们没见过快餐
亭被吹倒在中断行驶的车道上,没听过杂物以70英里、80英里、90英里的速
度从耳边飞过的声音,就如多普乐的哀鸣。他并不是在抱怨(或希望不算抱怨),
他只是要指出这种情况。“即使这样,无人知晓。”———有人在密苏里州的乔克
列文市的茅厕墙上写下这样的诗句。有时这些地区高速公路的休息区的卫生间还有
血迹,大多数地方只有一点,但有一次他曾在一个嵌着铁框的镜子下面污秽的水槽
里看到半槽血。有什么人注意到?有什么人报道这样的事?
在一些休息区,天气预报不断地从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里传下来,在阿尔菲听起
来,那些声音就像闹鬼似的,像从尸体的声带上发出的鬼的声音。在283号公路
上,在堪萨斯州的康迪,在内斯县,有人写道“看,我站在门前敲门”,还有人在
后面添了一句“如果你不是从杂志发行局来的,滚开,坏孩子” .
阿尔菲站在人行道的边上,把衣服抓紧一些,因为天气很冷,风还夹带着雪。
左手拿着笔记本,窝成两半。根本没必要把它毁掉。他只想把笔记本扔到某个农夫
东边的田地里,而此处是林肯市的西边。风会帮助他的,笔记本能在风中飞20英
尺远,落到犁沟之前风还能带着它翻滚一段距离,然后被大雪覆盖。它就这样在那
里被埋上一整个冬天。在他的尸体被送回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就这样埋着。
春天,这个农夫开着拖拉机耕地,他的驾驶舱里播放着帕迪·拉夫里斯或乔治·琼
斯,也许是克林特·布莱克的音乐。
他可能把笔记本犁进土里而没有看见它,那样它就可能消失在自然界中,他一
直希望是这样的结局。“放松,这只是漂洗过程”,有人在离密苏里州卡梅伦市不
远的I -35号公路边的付费电话旁这么写。
阿尔菲把手甩起来准备把笔记本扔出去,却又放下了手臂。他真的很不想扔掉,
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底线。
但现在情况不妙。他又举起手臂又一次放了下去。在忧伤和犹豫中他开始哭泣,
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哭泣。风在他四周呼啸而过,奔向四方。他深深知道不要继续
这样的生活,一天也不要了。他也知道朝嘴里开一枪是一种比任何改变都容易的结
束这种生活的方式,远比写一本可能没几个人读的书容易多了。他再次举起手臂,
勾起拿着笔记本的手伸到耳后,像一个投球手准备投出快球的姿势,然后就这么站
着。他想出一个主意———数到60,如果在数的时候农夫房子的灯火又亮了,他
就去写本书。
为了写一本这样的书,他认为必须以叙述以下事物开始:如何测量绿色里程标
之间的距离;城市的大小;当你在俄克拉荷马州或北达科他州的那些休息区时从车
里出来时听到的风声;他还要谈论寂静、卫生间散发着尿臊味和已离去的旅行者留
下的很浓的屁味,还有那些在寂静中从墙上发出的声音在说话。这些声音已经描述
过,接着叙述其他的东西。这些叙述令人心酸,但如果风停了,那农家灯火又出现
了,他一定要写书。
随便哪种情况都可以,随便了。
阿尔菲站在那在心里默数到60,等着看风是否能停下来。
我喜欢开车,特别是喜欢长途高速地行驶于各州之间。路上除了两边的大草原,
或大约每隔40英里用空心砖盖起来的休息区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了,休息区的卫
生间总是充满着涂鸦,有些特别古怪。我开始收集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把它
们记在小笔记本上。其他的涂鸦则是从互联网上摘抄下来的(有几个专门的网站) ,
最后写成这个关于涂鸦的故事,这就是故事的起因。我不知道这个故事好不好,但
我非常关心那个沉溺其中的孤独的男人,确实希望他的心情变好。在第一稿中我写
了心情好转的情况,但《纽约客》的编辑比尔·布佛德建议我把结尾改得更隐晦些。
他的建议我采纳了,但我们都要为世界上所有的阿尔菲·齐默尔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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