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威胁
经常出门旅行的人
费利克斯?科尔特斯旅行中使用的是哥斯达黎加护照。万一有人听出他的古巴
口音来,他就会编造说,他们家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离开了古巴。不过,他仍
然十分小心谨慎地选择入境处,避免有人发觉他的古巴口音。而且,他一直在尽量
改正自己的口音。除了他的母语西班牙语之外,科尔特斯能够非常流利地讲英语和
俄语。他是个外表英俊的男子汉,黝黑健康的肤色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海边度假归来。
他蓄着八字胡须,长着一副讨人喜爱的洁白牙齿,穿一身定做的西服,给人以非常
成功的生意人的印象。这里是杜勒斯国际机场,科尔特斯在入境处排队等候。他同
他身后的一位女士聊天,一直聊到移民官员前面。他看起来与所有经常出门旅行的
人一样,显得轻松而自在。
“午安,先生,”检查员一边看护照一边打招呼,连头也没有抬,“你来美国
有何贵干?”
“做生意,”科尔特斯答道。
“嗯,”检查员答了一声,手指快速地翻着护照,发现护照上已经盖上了许多
入境印章,心想此人在过去四年中已走过不少地方,而且其中有一半以上是美国。
从加盖的印章上看,经迈阿密、华盛顿和洛杉矶入境的次数相差无几。“准备停留
多长时间?”
“五天。”
“有什么需申报的吗?”
“里面都是衣物以及与生意有关的资料。”科尔特斯说着便递上他的公文包。
“欢迎你来美国,迪亚斯先生。”检查员在护照上盖好印戳后又递给他。
“谢谢。”科尔特斯离开检查口去取行李——一只经常使用、可放两套衣服的
大号行李箱。他出入美国机场时尽量避开客流高峰,这倒不是为了行走方便,而是
因为通常想偷偷摸摸带东西入境的人都不选在这个时候走。由于这时候旅客少,检
查人员不仅有足够的时间进行令人讨厌的各种检查,而且也不必牵着缉私犬在一排
排的行李中去东闻西嗅了。当然,候机室里的人少了,也就比较容易发现有没有人
在监视盯梢。科尔特斯——此时化名为迪亚斯——是个反监视盯梢的行家。
他走到赫兹汽车出租公司的柜台,租了一辆大雪佛莱。科尔特斯不喜欢美国人,
但却喜欢美国的豪华大轿车。出租手续还是老规矩。他用的是威世信用卡。年轻的
接待女士习惯地说了句欢迎他加入赫兹第一俱乐部之类的话,而他则装模作样地拿
了一本宣传广告册。他之所以不止一次地与同一家汽车出租公司打交道,是因为这
类公司太少了,他没有选择余地。他从来没有重复使用过同一份护照或同一张信用
卡。在他住所附近的某一个地方,有人会源源不断地向他提供这两样东西。有些人
在帮他办成这件事,他到华盛顿来就是要拜访其中一个人。
他本来可以坐出租公司的接待车去领他所租用的车,但是因为坐得太久,两腿
都发麻了,所以他还是决定走着去。暮春的闷热使他想起自己的家乡,那倒不是因
为他对古巴十分怀念,而且因为他原先的政府把他培养成为干目前这一行的人才。
在古巴,所有的学校都灌输马克思列宁主义,科尔特斯从这种教育中得到了不同的
启示。他在古巴情报机关接受的训练使他第一次尝到了特权的甜头,那些永无休止
的政治说教使得古巴政府的言论与目标显得越来越滑稽,然而科尔特斯规规矩矩地
学会了他需要学的东西。他花了许多时间进行训练和学习特工的外勤作业,也花了
时间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运行机制,学会了如何渗透与颠覆,同时也弄懂了资本主
义的优越性及弊端。这位前上校觉得把两种社会进行对比很有意思。相对贫穷的波
多黎各在他眼里曾经像个天堂。当时他与奥赫达上校以及马切特罗那些野蛮人一起,
力图推翻波多黎各政府,并以古巴人心目中的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来改造那个国家。
想到这里,科尔特斯觉得很好笑,他摇摇头,继续朝停车场走去。停车场设在地下。
在这个古巴人头顶上方二十英尺处,在一辆满载旅客的客车后面,丽兹?默里
让丈夫下了车。他们连吻别的时间也没有。她还有事要做,她丈夫丹尼尔的飞机再
过十分钟就要起飞了。
“我明天下午回来,”丹下车时对妻子说。
“好,”丽兹答道,“别忘了那场电影。”
“不会的。”默里关上车门,向前走了三步。“我是说,亲爱的,我会记住的
……”他回过头来发现妻子笑着把车开走了。她又这样对待他了。“这太不公平了,”
他嘟哝着,“把你从伦敦召回来,还给你升了官。可是才第二天,就给你出了个大
难题。”他穿过自动门,走进候机楼,看着电子显示屏上有关他那趟班机的预告。
他只有一个行李包,体积很小,完全可以用手提着。案情资料他已经看过几遍了—
—这些资料是莫比尔分局通过传真传送到华盛顿的,而且已经成为胡佛大厦Hoover
Building,美国联邦调查局本部的办公大楼。里很多人议论的话题。
下一步是通过金属探测器,可是他绕开了。工作人员习惯地说了声:“对不起,
先生。”于是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上面写着丹尼尔?默里,联邦调查局助理帮办。
他的腰间有一把史密斯韦森式自动手枪,如果不来这一招,就无法避开金属探测器。
要是亮出这个家伙,机场里所有的人都会惊恐万状。那倒并不是因为他的枪法有多
好,其实他连射击考核还没有通过,补考是下星期的事。对联邦调查局的上层人物
来说,射击方面的要求并不严格——他工作中的主要危险来自那些大走私者——虽
然默里没有多少虚荣心,他在射击问题上倒有点爱面子。他对这个问题的担心其实
也没有什么特别原因。他在伦敦当了四年法律参赞,现在意识到,要扎扎实实地苦
练一段时间,才能重新恢复“左右开弓”的熟练程度,而使用新式手枪就更需要苦
练才行。他很喜爱的那把点357 不锈钢科尔特式左轮枪已经退役。现在联邦调查局
的人全部改用自动手枪。他上任后,一走进办公室就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把包得好
好的史密斯韦森的新枪,这是他的朋友比尔?肖送给他的礼物。比尔?肖是新任主
管调查工作的行政帮办,工作一直很出色。默里把手提包换到左手,右手悄悄地摸
了摸腰里的枪,看看放的位置是否合适,让人看上去好像是在摸皮夹似的。在伦敦
任职期间,使他最为不快的就是身上不能带枪。与所有的美国警察一样,只要身上
没带枪,他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尽管他从不会因为发火而随意开枪。有了枪,他至
少能保证飞机不至于飞到古巴去。对他来说,在第一线执行任务的机会不多了。他
现在已经是行政首长,换句话说他已经老了,派不上大用场了。默里边想边走到登
机口附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他接手的这项任务与亲自审理一个案子相差无几,
他之所以被派去执行这项任务,是因为局长得到这些资料后就找了比尔?肖,而比
尔?肖又决定找一个他熟悉的人来办。这是一件看来很棘手的事。他们真的是给他
找到了一桩难办的差事。
说不出的怪味儿
单调的飞行总共两个小时,乘客们只吃了少许点心。默里在机场大门口受到了
联邦调查局莫比尔分局督察特工马克?布赖特的迎接。
“还有其他行李吗,默里先生?”
“就这一件,叫我丹吧,”默里答道。“有人找他们谈过没有?”
“还没有吧——我想还没有。”布赖特看了看表,“他们该十点左右到,不过
他们昨晚被调派去执行营救任务了。一艘渔船出了事,快艇必须去营救船上的渔民。
今天早晨的新闻报道了这件事。显然干得不错。”
“好嘛!”默里说,“我们正要去找那个该死的家伙调查呢,没想到他又去大
显身手了。”
“你了解这家伙的背景吗?”布赖特问。“我还没有找到机会——”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雷德?韦格纳不愧为一位英雄,是个传奇人物,人称搜
救之王。被他营救上岸的一半是出海的人,至少人们是这样评论他的。他在国会里
有些好朋友。”
“哪些?”
“俄勒冈州的比林斯参议员就是其中的一个。”默里接着讲述了这两个人交往
的经过。
“他当了司法委员会主席。为什么不继续待在交通部呢?”布赖特两眼盯着天
花板问。参议院司法委员会有监督联邦调查局工作的责任。
“你接触此案多长时间了?”
“我到这儿来,是因为与禁毒管理处联络是我的职责。我是午餐前才看见档案
的,我已经两天没有上班了,”布赖特说着走出了大门。“我们刚刚有了一个孩子。”
他接着补充了一句。
“哦!”默里答道。他心想,你不能因此而责怪他。“恭喜你。家人都好吗?”
“今天早晨我把玛丽安接回家。至于桑德拉,这小东西有意思极了,只是太闹
了些。”
默里笑了。他也曾摆弄过婴儿,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布赖特开的是辆福特
车,马达发出的声音犹如饱餐后的老虎发出的呼噜声。车的前座上放着一些有关韦
格纳艇长的档案,布赖特把车开出机场停车处时,默里顺手翻了一下,档案中写着
他在华盛顿听说过的事。
“这可真够玄的。”
“怎么样?”布赖特点点头。“你不会全信的,对不?”
“以前也听说过类似的疯狂举动,但这绝对是登峰造极了。”默里稍停了片刻。
“奇怪的是——”
“是啊,”布赖特深表同感,“我也这么想。我们禁毒管理处的伙计们都相信
这是真的。不过要是这件事传出去——我的意思是说,即使证据全都被推翻,我们
从中会得到——”
“对了。”正因为如此,才把默里派来处理这个案子。“受害者是什么来头?”
“与政界一些高官有来往,在几家银行任董事,在亚拉巴马大学任职。此外,
还跟许多民间组织有关系。这家伙不仅在社会上很有影响,而且简直是他妈的斯通
山。”两人都知道斯通山在佐治亚州,用斯通山来形容他,其意已不言自明了。
“一个古老的家族,祖先是南北战争时期的将领,祖父曾经当过州长。”
“很有钱?”
布赖特颇为不满地答道:“这些钱要是给了我,我一辈子也花不完。他家住镇
北的一个大庄园里。是个农场——我想你们叫它种植园。不过,钱可不是打那儿来
的。他把所有的钱都用于房地产开发,而且在我们看来非常成功。他经营的开发公
司五花八门——都是一般性的。我们有个小组正在调查,要有一段时间才能查清楚。
有些公司打的是外国招牌,所以我们也许永远也查不清。这种调查你是知道的。我
们才刚开始。”
“‘当地知名富商与毒枭勾结。’天啊,这家伙隐藏得够巧妙的!没有吸过那
玩意儿?”
“从来没有,”布赖特说,“我们不行,禁毒管理处的人不行,地方警察也不
行,根本不行。”
默里合上档案,看着车流点了点头。这才是案子的开始,查清这个案子很可能
需要耗费好几年的时间。天哪,我们还没有真正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默里
暗自思忖。我们只知道“帝国建设者”号上总共有一百万美元,面值都是二十或五
十美元的旧钞。如此巨额的现金只能说明一种可能性——不对,不对!默里心想,
也许会有多种可能。
“我们到了。”
进入基地没有费什么工夫,布赖特对去码头的路很熟。从车上看过去,“羽翎”
号很大,像高高耸立的白色峭壁,中间有一道橙黄色的杠,靠近船身的中央有一些
污渍。默里知道这只是艘小艇,但这只有到了海上才能辨认出来。他和布赖特下车
时,发现有人走到舷梯头上接电话,接着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默里一看就认出来
了。此人正是档案里介绍的韦格纳。
韦格纳原先是一头红发,现在已成了泥土色,而且还夹杂着数不清的白发。默
里看见他走上铝质踏板,觉得他挺结实,只是肚子有点鼓,其他倒还好。他的前臂
上刺有花纹,一看就知道是海船上的。从那双冷淡而没有表情的眼睛可以看出,他
是个不太欢迎别人向他提问题的人。
“欢迎你们到艇上来。我是雷德?韦格纳,”他微笑着打招呼,显得彬彬有礼。
“谢谢你,艇长。我是丹?默里,这位是马克?布赖特。”
“听说你们是联邦调查局的?”艇长问。
“我是助理帮办,从华盛顿来。马克是莫比尔分局督察特工。”默里发现韦格
纳的表情有所变化。
“我已经知道你们的来意了,到我的舱里去谈吧。”
“怎么一股焦味儿啊?”走在韦格纳身后的默里问。他闻到什么东西烧焦了,
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儿。
“一艘捕虾船的发动机起火了。是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发现的。当时它离我们五
海里。我们靠上去救援时,它的油箱发生了爆炸。还算幸运,没有死人,只是大副
被烧伤了。”
“船怎么样啦?”布赖特问。
受审的录音带
“无法营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船员救出来。”韦格纳拉着门,把客人让进他
的卧舱。“有时候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你们二位喝点咖啡吗?”
默里没有要咖啡。他的眼睛看着韦格纳,心里在想,他显得有点尴尬,情绪有
点不对头。韦格纳请客人坐下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边也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艇长说,“这都怪我。”
“唔,艇长,在你进一步——”布赖特想说点什么。
“我做过几次傻事,不过这一次我可真的犯了大错误,”韦格纳说着点燃了烟
斗。“我抽烟没关系吧?”
“抽吧,没关系,”默里违心地答道。他还不清楚将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事
情绝不是布赖特所想象的那样。他比布赖特了解的情况要多。“你为什么不跟我们
讲讲呢?”
韦格纳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把它递给了默里。原来是一包香烟。
“是其中一个家伙丢在甲板上的,我当时让人还给了他们。我想——嗨,你看
看吧,我是说,它看起来像不像一包普通香烟?我们关押人犯时总不能虐待他们,
是不是?所以我们允许他们抽烟。这是大麻烟。这下可好了,当我们审问他们的时
候——尤其是那个开口说话的家伙——他们显得极度兴奋。这一来就把事情搞糟了,
你们说对吗?”
“不只是这些吧,艇长?”默里以友好的口气问。
“赖利水手长揍了其中一个家伙,责任当然应当由我来负。我找赖利谈过了。
那个叫,嗯,我记不起姓名了——那个令人恶心的家伙——他朝我身上吐了口唾沫,
当时赖利看了很生气,就揍了他一顿。他本不应该动手打人的。不过这里是军队,
当部属看见有人朝他的长官身上吐唾沫,他们是不会高兴的,所以赖利当时自然有
点冲动——不过,他在我的船上打了人,责任理应全部由我来承担。”
默里和布赖特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两个疑犯都没有提到这一点。
“艇长,我们不是来听你讲这个的,”默里稍待了片刻之后说。
“哦?”韦格纳似乎颇为不解,“那你们想知道什么呢?”
“听说你们处决了其中一个人,”布赖特说。舱里一阵沉默。默里听见了锤子
的敲击声,不过最响的还是那台空调机的声音。
“他们两个人不是都还活着吗?总共就两个人,现在都活着。我们拍摄了搜查
那游艇的现场录像,录像带我已经让直升机带走了。我是说现在那两个家伙都还活
着,怎么可以说我们处决了其中一个呢?”
“是吊起来,”默里说,“他们说你们吊起了其中一个。”
“请稍等。”韦格纳拿起话筒,拨通了电话。“驾驶台,我是艇长,叫副艇长
到我这里来一下,谢谢。”韦格纳放回电话,抬起头来,“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
我想让副艇长也来听听。”
默里的脸上尽量不露声色。他暗暗告诫自己:丹尼,你该明白,他们有很多时
间,足以串供。韦格纳先生不是傻瓜。他有一位参议员后台。再说他交给我们的那
两个人是残酷的杀人犯,即使没有他们提供的那两人的供词,也有足够的证据判他
们死刑。所以,如果伤害了韦格纳,很可能会使案情更加复杂化。那个受害者名气
很大——可是联邦检察官是不会喜欢这个案件的,绝对不会……美国的联邦检察官
没有一个不怀有政治野心,把这两个人处以电刑就可以争取到五十万张选票。默里
不能把这个案子搞糟。联邦调查局局长雅各布斯曾经当过联邦检察官,他会理解这
一点的。也许通过他事情会好办一点。
不一会儿副艇长到了,互相介绍完毕之后,布赖特把那两个疑犯对莫比尔联邦
调查分局说的话说了一遍。他说了大约五分钟时间,韦格纳边听边抽烟斗,眼睛睁
得大大的。
“先生,”布赖特一讲完,副艇长便对他说,“我听过一些动听的海上传奇,
可是这个故事是彻头彻尾的捏造。”
“这都是我的过错,”韦格纳摇摇头嘟哝着,“我不该把大麻烟还给他们。”
“当时怎么谁都没发现他们在抽大麻烟呢?”默里问。他倒不是对这个问题的
答案感到好奇,而是对自己提问的技巧感到好奇。然而,副艇长的回答却不禁使他
吃惊。
“禁闭室外面有船员来回巡查。我们没有派专人一直监视他们——而且我们这
是第一次关押犯人——因为那会被认为是进行恐吓什么的。反正我们没有派专人监
视他们,这在我们的航行日志上都可以看得出来。再说我们艇上就这么些个人,也
抽不出人手来。至于有没有烟味儿散发出来,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闻到那股烟味儿,
可是已经太晚了。当我们把他们带到军官会议室审问的时候——审问是单独进行的,
这都是记录在案的——发现他们的目光呆滞。第一个家伙一声不吭,第二个家伙是
开口了。你们已经拿到他受审的录音带了,对不?”
“是的,我见过,”布赖特说。
“那么你们该明白了,我们是根据我们手上拿的卡片,把他们的权利念给他们
听的,就像卡片上说的一样。可是,吊死他们?天哪,这是从何说起!我是说,这
完全是无中生有嘛。我们不——我是说,我们不能——我甚至连什么时候这样做是
合法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在一八四三年以前是这样的,”韦格纳插上了话。“后来之所以在安
纳波利斯成立海军学院,就是因为有人曾经被吊死在‘萨默斯’号上,其中有一个
是陆军部长的儿子。有人认为那是一次未遂兵变,当时搞得满城风雨。我们现在已
经不再把人吊死了,”韦格纳讲最后一句话时略带讽刺语气。“我们已经服役这么
多年了,怎么会去干那种事呢?”
“我们连一般军事法庭都不能设,”副艇长补充道,“我是说我们自己没有能
力设。要进行军法审判,光是法律指南之类的资料就得有十来磅。老天爷啊,还要
有法官,要有真正的律师,要有……我自己服役也快九年了,还从来没有亲眼目睹
过军法审判呢——只是见过海军学院学生的实习而已。我们艇上能做的只是艇长审
问,然而就连这个也很难得。”
“不过,要真的吊死他们倒也不错。真把那两个狗东西吊死,我们一点儿也不
会介意的,”韦格纳说了一句。默里觉得这话虽然说得有点奇怪,但却非常巧妙。
他有点可怜布赖特,心想也许他从未经手过如此棘手的案子。从这一点来看,默里
为自己曾在伦敦担任过法律参赞感到欣慰,因为他对政治很了解,这是联邦调查局
里绝大多数所望尘莫及的。
一个地方叫死刑码头
“哦?”
“我很小的时候,杀人犯是被吊死的。我是在堪萨斯州长大的。你知道,当时
杀人案不多。当然,我们现在文明起来了,不再干这种事了,但是现在杀人案倒他
妈的一天一天地多起来。文明了,”韦格纳哼了一声。“副艇长,当时他们有没有
这样把海盗吊死?”
“我想不是这样。当时海盗黑胡子那帮人是在威廉斯堡受审的——去过那儿吗?
——是当地游览区的那个旧法庭。我记得当时听人说过,那帮家伙实际上被吊死在
如今盖了假日酒店的地方。海盗船长基德是被押回英国后送上绞刑架的,对不对?
对了,他们有一个地方叫死刑码头什么的。所以——不,我认为他们不在船上执行
绞刑——即使过去也不这么做。我敢发誓,我们绝没有干过这种事情。老天有眼,
我们没有干过。这纯属谎言。”
“这么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默里说,他并没有使用疑问的口气。
“没有,先生,确实没有,”韦格纳答道。副艇长点头表示同意。
“你们愿对此起誓吗?”
“当然,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需要找你的一个军士长谈谈,就找那个揍了——”
“赖利在艇上吗?”韦格纳问副艇长。
“在。他和波泰奇正在下面‘山羊间’里忙着呢。”
“那好,我们去见见他。”韦格纳起身打了个手势,示意客人跟他走。
“您还需要我吗,长官?我还有点事。”
“去吧,副艇长,谢谢你。”
“是。两位,回头见。”副艇长说着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默里觉得这段路比预期的要长。他们两次绕过两组正在重新油漆船头的人。
“山羊间”是军士长的舱室——这是早年沿袭下来的名字,听起来令人莫名其妙—
—在船的尾部。赖利和奥雷泽这两个资历最老的军士长合住一个舱室,隔壁就是他
们和其他同僚单独用餐的地方。韦格纳走进那本来就开着的门,只见里面烟雾腾腾,
军士长嘴里叼着一支雪茄,那双粗大的手正拿着一把小得出奇的螺丝刀在摆弄着什
么东西。一见到艇长,两位军士长马上立正。
“稍息。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波泰奇发现的。”赖利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它是真正的老古董,我
们在设法把它修复。”
“怎么样,长官?一七七八年的,”奥雷泽说。“这是亨利?埃奇沃思造的六
分仪,在旧货店里发现的。把它擦洗干净后能值不少钱呢!”
韦格纳仔细看了看。“你说这是一七七八年造的?”
“对,长官,也许是最古老的六分仪之一。玻璃已经破了,不过这好修理。我
知道有一家博物馆会出高价购买这类东西——当然我还不如自己收藏呢。”
“我们有客人,”韦格纳这才言归正传。“他们想找你们谈谈有关我们收押那
两个人的事情。”
默里和布赖特出示了他们的身份证。默里发现舱室里有部电话。他立刻想到也
许副艇长已经打电话把艇上正在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赖利手上的香烟连烟灰还没
有弹过呢。
“可以,”奥雷泽首先开口。“你们想把那两个狗杂种怎么样?”
“那要由联邦检察官来处理,”布赖特说。“我们是来调查案情的。换句话说,
我们必须搞清楚你们在逮捕那两个人的时候干了些什么。”
“这么说,你必须找威尔科克斯先生去谈才是,长官。带人登上游艇的是他,”
赖利说,“我们只不过是执行他的命令罢了。”
“威尔科克斯上尉正在休假,”艇长插话道。
“把他们带到你们艇上之后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布赖特追问。
“噢,这个,”赖利说,“这是我的错。可是那个小混蛋,他,他朝我们艇长
身上吐唾沫,长官。怎么能干这种事?我这才治了他一下。也许我不应该动手,可
那个混蛋也该懂点礼貌才是。”
“我们不是为这件事来的,”默里停了片刻之后说,“他说你们把他吊起来了。”
“吊他?吊在哪里?”奥雷泽反问。
“吊在你们所说的桁端上。”
“你是说——吊,就像绞刑,吊起来?我的意思是套在脖子上?”赖利有点不
解地问。
“你说得对。”
军士长哈哈大笑起来。“长官,要是我真吊了人,他第二天就不会他妈的再起
来到处走动了。”
默里把他听到的全部经过,几乎是一字不落、一五一十地全兜了出来,赖利在
一旁听了直摇头。
“不是这么干的,长官。”
“你说什么?”
“你说那小个子说,他最后看见他的朋友被吊在那里来回晃荡,对不对?实际
上不是那么做的。”
“我还是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是在船上吊人,那你也要把他的脚捆起来。另外还得有拉绳——把它固定
在栏杆或者柱子上,才能使身体不晃荡。得那么做才行,先生。你把这么重的物体
吊起来——一百多磅呢——让它摇晃不停,会把东西碰碎的。所以,你得让他上滑
轮——也就是说用滑轮把他拉上去,滑轮知道不?——然后把绳子固定在一个地方,
那样它就不会晃荡了。否则就不是船上的活儿了,这个他妈的没有人不知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布赖特压住心中的火气问。
“先生,放船下水、给船装帆都是我的份内事儿,我们把这些称为航海技术。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需要吊一件与人差不多重的设备,你会让它在空中像长链子
上的吊灯一样晃来晃去吗?天哪,它会撞上雷达的,会把雷达从支架上撞掉下来。
那天夜里正好又碰上暴风雨。从前人们吊东西是吊在一根像信号杆一样的柱子上—
—杆梢有绳子,杆的底部也有绳子,两头拴得紧紧的、牢牢的,怎么也掉不下来。
嘿,甲板上的人要是有谁模仿这种做法,我会把他的屁股打烂的。船具是贵重的东
西,先生,我们不能随意把东西损坏,像寻开心似的。你说呢,波泰奇?”
“他说的没有错,那天夜里暴风雨很大——难道艇长没有告诉你们?——这两
个家伙当时还关在我们艇上,因为天气恶劣,我们没让直升机来接他们。那天夜里
我们没有派人在甲板上做任何事,是不是?”
“不可能做任何事,”赖利说,“那晚我们动都没有动。我的意思是说,先生,
如果确实有必要,哪怕是刮飓风我们也得到甲板上干活儿。不过,只有在不得已的
时候才这么做。否则我们是不会冒着暴风雨上甲板的,因为这很危险,会死人的。”
“那天夜里天气坏到什么程度?”默里追问。
“对有些新来的年轻人来说,那一夜就像是在立体声音箱中度过的。厨师决定
那天晚上让大家饱餐一顿排骨。”奥雷泽说着笑起来。“这是我们所知道的,对不
对,鲍勃?”
“是这样的,”赖利答道。
“所以那天夜里也没有开军事法庭?”
“嗯?”这一问可把赖利问糊涂了。可是他很快就恍悟过来。“这么说,你认
为我们先对他们进行了公正的审判,而后就把他们给吊死了,就像做啤酒生意那么
爽快?”
“只吊了其中一个人,”默里进一步把事情挑明。
一个真正的资深警察
“那为什么不把他们都吊死呢?他们不都是他妈的杀人犯吗?嘿,长官,我上
了那条船,是吧?我看见了他们干的坏事——可是你看见了吗?惨不忍睹啊。你们
看见这种事也许觉得是家常便饭,可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而且不瞒你说,先
生,当时吓得我直打哆嗦。你想把他们吊死?那好吧,我来干,也免得他们第二天
再活过来。也许我不应该把他摔在栏杆上——当时不够冷静,我不该——好吧,我
对我的行为表示道歉,可是这两个家伙把人家全家都杀害了,很可能事先还有强奸。
我有妻子,有女儿,波泰奇也有。你要我们可怜这两个狗娘养的,长官,那你走错
了地方。你要是把他们送上电椅,那我就来替你合电闸。”
“这么说,你们没有吊他?”默里反问。
“长官,但愿我以前考虑过这个问题,”赖利一本正经地说。奥雷泽毕竟考虑
过。
默里看了看布赖特,发现他脸色微红。事情的进展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他
早就听说艇长是个精明人。总不能把一艘舰艇交给一个傻瓜去指挥——至少不应该
那样做。
“好啦,各位,我想我们的问题都有了答案。谢谢你们的合作。”片刻后,韦
格纳领着他们走了出去。
他们三人在舷梯处停了一会儿。默里向布赖特示意,叫他先上车去,然后他转
向韦格纳。
“你们那个甲板实际是用于直升机起降的?”
“一直是,我真希望能有一架自己的直升机。”
“我能上去看一下吗?我还从来没有上过快艇呢。”
“跟我来吧。”不一会儿,默里来到了直升机甲板的中央,正好踩在黑色防滑
甲板上的黄色十字线的交叉点上。韦格纳在介绍飞行控制台灯光的功能,默里却在
看桅杆,想象着从桅杆梢拉绳到甲板的情景。是啊,他心想,你们干这种事还不是
易如反掌嘛。
“艇长,替你自己着想,希望不要再做这种不理智的事了。”
韦格纳惊讶地回过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我知你也知。”
“你相信那两个人说——”
“是的,我相信。陪审团恐怕不会相信——至少我认为他们不会相信——当然,
谁也说不准陪审团会相信什么。但那件事你们是干了,我知道——不要再辩解……”
“你怎么会认为——”
“艇长,我在联邦调查局干了二十六年,这类不理智的事我听得多呢,有真的,
也有编造的,听多了也就能辨出真假来了。在我看来,你们完全可以从顶上的那个
滑轮上拉一根绳子下来,轻而易举,而且只要把握住航行,吊上一个人,即使晃荡
几下也没有关系。肯定不会像赖利说的那样会碰坏雷达天线。我刚才说了,别再干
这种傻事。这是个送上门来的案件,没有你们提供的证据,我们也可以起诉。因此
不要再张扬了,我们相信你是不会的。你们已经发现,这个案子比你们原先想象的
要复杂得多,是不是?”
“我觉得惊讶的是,受害者是——”
“是啊,你打开了一个装满毒虫的罐子,但是并没有把手弄得太脏,真够走运
的。别再张扬了。”默里又强调了一次。
“谢谢你,长官。”
一分钟之后,默里回到车上。布赖特仍然愁眉不展。
“有一次,我刚从联邦调查局学院毕业不久,就被分配到密西西比去工作,”
默里讲开了。“有三个民权运动分子失踪了,我作为初出茅庐的新手参与了这个案
子,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跟在菲茨杰拉德探长身后拿拿他的衣服。你听说过大乔
没有?”
“我爸爸与他共过事,”布赖特答道。
“那你肯定知道,乔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个真正的资深警察。不管怎么说吧,
我们得到情报,说当地的三K 党分子正扬言要杀掉几个我们的人——这你是知道的
吧——他们还叫嚣说正在骚扰某些家庭。这下可把乔惹火了。我开车和他一起去看
那个人——我把姓名忘了,他是当时三K 党的地方大头目,嚣张得很。我们开车到
达他的住所时,他正坐在房前草坪上的一棵大树下面,喝得醉醺醺的,坐椅旁还放
着一支猎枪。乔走到他跟前,那个狗杂种一见到他,就准备伸手拿枪。可是乔的一
双眼睛瞪得他不敢轻举妄动。菲茨杰拉德就这么厉害,他一个人能够对付三个人,
而且从他的脸上一看就知道他是个老手了。我当时挺紧张的,一双手牢牢地握着手
枪,可是乔只凭他的那双眼睛就把那个家伙镇住了。他警告说:只要他再扬言要杀
调查局的人,或者再在电话里威胁他们的老婆孩子,乔就会回来要他的命,而且就
在他自家的前院。乔并没有咆哮如雷,连嗓门都没有提高,只是像订早餐似地吩咐
了他几句。那个家伙明白他说话的分量。我也清楚。不管怎样,那些威胁恐吓的事
从此销声匿迹。
“乔的所作所为是完全不合法的,”默里继续说,“有时候我们容易越轨行事。
我越过轨,你也越过轨。”
“我从来没有——”
“不用紧张,马克,我说的是‘越轨’,而不是违法。规定并不是在任何情况
下都可以照搬照套的。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希望我们的人在执法时要有判断能力。
整个社会就是这样运转的。在这个案子中,海岸警卫队的人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
报。我们要想得到这些情报,但不要去问他们是通过什么手段得到这些情报的。这
样做并不伤害任何人,因为那两个家伙要以杀人犯论处,而我们需要的是物证。要
是他们拒绝与我们配合,不坦白交代他们的凶杀行为,不讲出那位不寻常的韦格纳
艇长从他们嘴中逼出的所有真情,那他们就得被送上电椅。这反正是华盛顿的意思。
我们要是把刚才在艇上的谈话情况全部抖露出来,那大家都会很尴尬。你认为地方
陪审团会——”
“不会的,”布赖特不假思索地答道。“律师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揭穿。即使
律师不——”
“对极了。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一个十全十美的世界里,
而且我想韦格纳再也不会重犯类似的错误。”
“唔。”布赖特未敢苟同,不过那也无关紧要。
“这样,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弄清这个可怜的死鬼和他的家人为什么会被一
个杀手和他的帮凶杀害的确切原因。你知道,我在纽约捕捉那些有头脑的凶手时,
从不与他们的家人过不去,除非十分必要,你甚至不会当着他家人的面把他干掉。”
“在对付贩毒分子方面很少有什么规定。”布赖特指出。
“对——我认为恐怖分子最坏。”
一家豪华餐馆角落的雅座里
科尔特斯心想,现在比当年与马切特罗斯共事轻松多了。此时此刻他正坐在一
家豪华餐馆角落的雅座里,手里拿的酒单足足有十几页——科尔特斯自认为是个品
酒专家——当年他去的都是低级餐馆,里面常常见到老鼠来回乱窜,吃的不过是青
豆之类,还与一些人大谈革命。那些人心目中的马克思主义就是抢银行,再录上一
段声明自己英雄行为的录音。这些录音常被当地电台作为新闻,在摇滚乐与商业广
告中间播出。他心想,穷人能开着自己的汽车上街游行,并且在超级市场结账处排
队,整个世界上只有美国才是如此。
他挑选了法国卢瓦尔河流域一个没有名气的种植园生产的葡萄酒。端酒的男侍
收回酒单时用圆珠笔在纸上做了记录。
科尔特斯是在贫民区长大的——那儿几乎所有的人都很穷——衣不蔽体,食不
果腹。在美国,贫民区的人往往是嗜毒者,仅吸毒一项,一个星期就得花掉他们几
百美元。这对昔日的上校来说是不可思议的。美国人吸毒从城市贫民窟发展到城市
郊区,那些毒品贩子则趁机大发利市。
当然,吸毒实际上已经成了一个国际性问题。美国在对其贫穷邻国进行官方援
助时一直很吝啬,可是现在却向他们提供大量金钱援助,而且把这个标榜为民间交
流,实在是可笑。科尔特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美国政府究竟向他的朋友提供过多
少帮助,但是他确信,那些普通老百姓——他们过腻了饱食终日的生活而寻求化学
药品的刺激——却要慷慨得多,而且不拿什么“人权”作条件。科尔特斯是情报战
线上的老手,他一直在想办法诋毁美国,破坏它的形象,削弱它的影响力,然而他
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没有取得成功。他曾试图用马克思主义去打击资本主义,但
丝毫不去理会哪些证据证明有效,哪些证据证明劳而无功。不过,他现在可以利用
资本主义自身的弱点来打击资本主义制度了,从而达到原来的目的,同时又可以尽
情享受这个制度向他提供的一切好处。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尽管他找到了这个实
际可行的办法,他原来的那些顶头上司却把他视为叛徒……
科尔特斯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人,认为他是个颇为典型的美国佬。由于营养过
剩而显得有点胖,昂贵的衣服也不好好洗一洗,甚至皮鞋也没有擦。科尔特斯记得
他少年时期经常是打赤脚的,而且有三件自己的衬衫就感到心满意足了。这个美国
佬开的是豪华汽车,住的是舒适的公寓,薪水是古巴情报机关一个上校的十倍——
然而,他对这些还是不满足。这就是在美国——在美国,人们再富有也不会感到满
足。
“你给我带来了什么?”
“四个人选,有关他们的情况都在我的公文包里。”
“他们怎么样?”科尔特斯问。
“都符合你的标准。”那人答道。“我不是每回都——”
“对,你是个很信得过的人,正因为如此,我才付给你这么多钱。”
“你对我如此赏识,我很高兴,山姆。”那人颇为沾沾自喜。
费利克斯——那个美国人叫他山姆——对与他共事的人总是十分赏识。他很欣
赏他们的办事能力,也很感激他们提供的情报。然而,他又瞧不起这种人。这种人
往往胆小怕死。不过,一个谍报人员——他一直把自己看作是个谍报人员——不能
过于挑剔。在美国,像他眼前的这种人多的是。科尔特斯却忘记了自己也是被人收
买的。他觉得自己是个老练的职业谍报人员,也许可以说是受雇用的,可是,受雇
用所从事的工作仍然是一项有光荣传统的职业,不是吗?此外,他现在的所作所为
与他过去的顶头上司的旨意不谋而合,况且比古巴情报机关以往任何时候的效率都
高,而他的报酬却都是别人支付的。实际上,说到底还是美国人支付的。
他这顿晚餐吃得很自在。酒是绝对的好酒,这使他如愿以偿,但是肉烧得太老,
蔬菜也不理想。人们说“吃在华盛顿”,他认为这种说法有点言过其实。吃完晚餐,
他拿着他同伴的公文包走出餐馆,上了汽车。一路上他的心情很轻松,二十分钟后,
他回到旅馆,一口气翻阅了几小时的资料。他想,这人很可靠,给他留下的印象不
错。那四个人选都很有实力。
他将于明天考虑录用他们。
知与未知
果然像胡利奥?维加所说,适应这样的高度用了一星期时间。查韦斯中士卸下
了负重只有二十五磅的背包。他们采用了逐步增加负荷量的训练办法,查韦斯还比
较适应。要是突然加大负荷,他就可能会吃不消。他刚跑完八英里,还在喘着气。
他的双肩有些痛,双腿也像往常一样胀痛。身边没有恶心呕吐的,也没有掉队的。
只是仍像往常一样,有人在发牢骚。
“这一次还不错,”维加说话时一点也不喘。“不过,我还是认为累得筋疲力
尽才是最好的训练。”
“说得有道理,”查韦斯笑着说,表示同意。“就像减肥瘦身的人常说的,还
有好多肌肉没有用上呢。”
训练营里最值得称道的是伙食。午餐得在野外吃即食食品——三种花色,一种
价钱——但是早餐和晚餐很丰富,训练营的伙房很大,提供的伙食不仅花色多而且
味道好。查韦斯除了拿一客军人常喝的咖啡外,每次总是拣水果装得最满的大碗拿,
而且还要洒上厚厚的一层白糖。白糖可以使身体产生热量,咖啡中的咖啡因可以提
神醒脑。他把装满葡萄柚丁、橘瓣和其他好吃的水果的大碗以及咖啡端到餐桌上。
同桌用餐的人总是挑选油脂多的煎鸡蛋和咸肉片。然后他再去排队拿些粗黑面包过
来,因为他听说碳水化合物也能增加热量。由于他已经基本适应了这里的高度,他
也产生了早餐吃点油腻东西的想法。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这里的训练很艰苦,但却丝毫没有米老鼠故事中的那种
荒唐事。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有经验的老手,而且也是被当作老手看待的。没有把精
力花在整理铺床上,士官们都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有人的毯子没有折叠好,不用上
司喊叫,同伴的压力就可以使之得以纠正。他们都是年轻人,知道如何认真对待,
但又都觉得挺有意思,挺有冒险性。他们还不清楚训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私下
里免不了会有各种猜测,连夜晚躺在床铺上也在轻声交谈,但这种胡乱的猜测不久
就被此起彼伏的鼾声所代替。
查韦斯虽然没上过多少学,可是人并不笨。他感到那些猜测都不大对。阿富汗
的风波已经结束,他们不可能再去那里。再说,这里的每个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西
班牙语。他一边嚼着猕猴桃——一个星期前他还不知道人间竟有这样的珍果呢,一
边思索着。在这么高的山地进行训练,显然不是练着玩的。古巴和巴拿马可以排除。
尼加拉瓜吗?有可能。那里的山有多高?不过,墨西哥和中美洲的其他国家也有高
山。这里,每个人都是军士,都曾经当过班长,而且都受过一定程度的训练。这里,
每个人又都是轻步兵,很可能会派他们去担任什么特种训练任务,说不定会去训练
其他轻步兵。如果那样,就是去对付搞叛乱的游击队了。的确,格兰德河以南的各
个国家都有这样那样的游击队问题。这是因为这些国家的政府办事不公正,分配不
合理。但在查韦斯看来,原因比较简单,而且是显而易见的——这些国家都他妈太
糟糕!他曾经随所在的营去过洪都拉斯和巴拿马,一路上看得太多了。那里的城镇
脏得很——相比起来,他家乡的那些西班牙语居民区可以称得上是人间天堂。那里
的警察糟得很——倒不是说洛杉矶警察局有多好——但他最看不起的是当地的军队。
实际上,那些军队与大街上的流氓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配备了清一色的枪罢
了(洛杉矶流氓团伙的枪往往各具特色)。使用武器的水准都差不多。士兵用枪托
打人是无师自通的。那里的军官也很差劲,没有一个能与杰克逊相提并论。杰克逊
少尉喜欢与部下一起跑步,浑身像士兵那样弄得脏兮兮的还散发着汗臭也不在乎。
最使查韦斯瞧不起的是那里的士官。当初在韩国的时候,是那个爱尔兰人麦克迪维
特中士使丁?查韦斯懂得了:技术加军人素质等于自豪。你只要认真地干,就能真
正赢得男子汉的自豪感。为了这种自豪感,你就会继续拼搏。为了这种自豪感,你
就不会在这该诅咒的爬山训练中掉队。为了这种自豪感,你就不会辜负朋友们,不
会让他们说你是草包。他在军队里学到的东西,归结到一点,就是这个。而且,他
知道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因此,他们现在进行的准备,就是为了将来
把别人也训练成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的任务可能只是常规的军训。不管是
什么原因,也许,是政治原因——查韦斯才不管什么政治不政治呢——他总觉得他
们要执行的是一项秘密任务。查韦斯很聪明,他意识到这种秘而不宣的准备工作是
为了执行中央情报局的某项任务。他判断得不错,只是具体任务猜得不对。
像往常一样,他们吃罢早餐,站起身来,把自己的托盘端到堆放餐具的桌子上,
然后走了出去。大多数人去上厕所,许多人换上干净的T恤衫,查韦斯也换了。查
韦斯并不过分讲究,但他喜欢刚洗过的衬衫那股清新的气味。这里的洗衣房工作很
认真。查韦斯觉得自己一定会想念这个训练营,想念山上的训练以及这里的一切。
山上的空气虽然稀薄,但却清新、干燥。每天他都能听到火车驶进莫弗特隧道时单
调的汽笛声。他们每天两次跑步都能看见那个隧道的入口。傍晚的时候他们常常看
见远处双层车厢的侧影——那是向东开往丹佛的美国铁路客运公司的火车。他很想
知道在这里打猎是什么滋味儿。他们的猎物会是什么?也许是鹿吧。他们曾见过一
群鹿,那是一群高大的黑尾鹿。他们还看见过远处的一群白色野羊,士兵一跑过去,
它们就迅速爬上陡峭的山岩。胡利奥昨天说现在正是这些家伙长到正合于猎获的时
机。查韦斯很快就把心思收了回来。他要猎获的是两条腿的野兽,一不小心,那家
伙就还会反扑。
四个班的人准时集合。拉米雷斯上尉下达立正的口令,然后把队伍带到主营地
东面大约半英里的地方。这是深谷中一片平地的尽头。等待他们的是一个穿着T恤
衫和黑色短裤的黑人。这人身体很棒,强健的肌肉似乎要冲破衫裤的束缚。
“早安!”这位黑人对大家说,“我叫约翰逊。今天,我们要开始实战适应训
练。你们都进行过肉搏战的训练,我先要看看你们以前的训练效果,然后教你们一
些新的本领。把对方悄悄杀死并不很难,难的是如何先尽可能地接近对方。这一点
大家都知道。”他悄悄地将双手伸向自己的背后,继续说了一阵子。“这是悄悄杀
人的另一种办法。”
约翰逊突然亮出一支手枪,枪口上有个罐头盒大小的东西。查韦斯刚想到这是
消音器,约翰逊就双手握枪打出了三发子弹。查韦斯立即意识到这个消音器相当好,
因为他几乎没有听见金属的撞击声——比二十码开外那三只被击中瓶子的炸裂声还
轻。太棒了。
约翰逊对他们顽皮地笑了笑。“手上一点痕迹都没有。我刚才说了,你们都知
道肉搏战,肉搏我们也是要训练的。不过,我跟你们一样,也到那边去过几次。我
们也别去猜究竟要干什么了,反正无论什么时候手里有枪总比手无寸铁强。所以,
今天我们要学习一套全新的打法:无声的枪战。”他俯下身子,掀去一支冲锋枪上
的罩布,枪上也装着消音器。查韦斯这才明白自己把任务猜错了。不管是什么任务,
反正不是让他们去训练别人。
詹姆斯?卡特海军中将是个贵族
詹姆斯?卡特海军中将是个贵族,至少在瑞安看来是个贵族。他又高又瘦,满
头银发,白里透红的脸上总是挂着自信的微笑。当然,他的举止也像个贵族——不,
他自己肯定认为这样像个贵族,瑞安很快就纠正了自己的看法。在瑞安看来,真正
重要的人物是无需装腔作势的,当了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并不等于就是贵族了。
瑞安认识几位真正有贵族头衔的人。卡特来自新英格兰一个土里土气的农场,原本
世代务农,后来开始经商。卡特家子女较多,于是就把多余的送进海军。对卡特来
说,参加海军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他的大半时光是在五角大楼里度过的。在瑞安看
来,五角大楼并不是真正的海军军人待的地方。瑞安知道,卡特曾先后在驱逐舰和
巡洋舰上当过舰长,而且干得都很好——好到足以引起有关方面的注意,因为这一
点至关重要。许多才华出众的海军军官当到上校就到了顶,原因就是未能引起身居
高位者的注意。卡特到底干了些什么才得以如此平步青云的呢……?
也许是抱了某个大人物的粗腿?情况简介完成之后,瑞安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总统当时就注意到杰夫?佩尔特的参谋班子里
的卡特了。因此,佩尔特卸任后,回到学界——担任了弗吉尼亚大学国际关系学系
的系主任,卡特就像驱逐舰停靠码头一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自己的位置。他穿着裁
剪十分得体的西装,坐在办公桌后面,啜着咖啡。他的咖啡杯上镌刻着“美国海军
‘贝尔纳普’号”,这明显是在提醒人们,他曾在那艘巡洋舰上当过舰长。也许是
怕来到他办公室小坐的为数不多的客人可能不注意杯子上的字,因此左面墙上几乎
全是他服过役的军舰的纪念徽章以及签了字的照片。大多数海军军官喜欢这样做,
他们把这称为“自珍墙”,不过通常都布置在自己的家里。
瑞安不喜欢卡特,也从未喜欢过佩尔特。这两者是有区别的:佩尔特就像他自
己以为的那样,的确精明过人,而卡特就大为逊色了。这位三星海军中将已经忙得
焦头烂额,穷于应付了,可是依然毫无自知之明。遗憾的是,虽然瑞安也是个帮办,
但却不是总统的特别助理。这就意味着无论他是否愿意,他都得向卡特汇报工作。
而且,由于顶头上司住院,他只好经常来卡特这里。
“格里尔情况怎么样?”卡特问。他说话时新英格兰人浓重的鼻音早就该改掉
了,不过这一点瑞安也不在乎,无非是使他想起自己在波士顿学院就读时的情形而
已。
“检验报告还没有出来。”瑞安答话中流露出不安。格里尔患的很可能是胰腺
癌,这几乎是不治之症。他和妻子卡西交换过意见,并想方设法要把这位上司送进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院治疗。无奈格里尔是海军的人,只能进贝塞斯达海军医疗
中心。虽然这个中心在海军里首屈一指,但仍无法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院相提
并论。
“那就要由你代行他的职权了?”卡特问。
“这话太不妥当了,将军,”陪同瑞安来的鲍勃?里特说,“格里尔将军不在
任期间,瑞安博士将不时地代表他。”
“如果你在处理那件事的时候也能像这次简报做得这么好,那我们在一起共事
应当说是没有问题的。真为格里尔感到遗憾,但愿他能好起来。”他说这话时的语
气就像是在向陌生人问路。
你真的如此热心吗?瑞安合上公文包时暗自思忖。我敢肯定“贝尔纳普”号上
的人太喜欢你了。但是,卡特的工作不是去关心人,他的工作是为总统出谋划策。
而瑞安的工作不是去喜爱他,而是要向他作汇报。
有一点瑞安还得承认:卡特并非傻瓜。卡特对瑞安干的这项工作并不内行,在
幕后政治活动和交易方面也没有佩尔特那么精明。卡特也不像佩尔特,他做事常常
把国务院撇在一边。可以肯定,他根本不懂苏联是怎么做的。他之所以坐上了浅黑
色橡木办公桌后的那把高背椅,完全是由于他在其他领域是小有名气的专家,而那
些领域正好是总统当前最感兴趣的。这一方面是瑞安没有想到的。瑞安接着向卡特
简报了苏联的克格勃在欧洲中部的企图,但没有提出合乎逻辑的结论性意见。这是
瑞安的另一个更基本的错误。卡特知道自己与前任杰夫?佩尔特很不相同,因而想
改变这一切。
“瑞安博士,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你汇报得很好。这件事我会提请总统注意的。
现在,我有事要和行动副局长商量,你不介意吧?”
“杰克,我们回兰利见。”鲍勃?里特说。瑞安点了点头便告辞了。等门关好
后,里特简要地介绍了“演艺船行动”的准备情况。足足汇报了二十分钟。
“那我们怎么协调这个行动呢?”卡特问。
“老办法。‘沙漠一号行动’惨败,它的惟一好处是证明了卫星通信的保密性
能。见过那种手提式机子吗?”里特问他。“轻步兵配发的那种。”
“没见过。我只见过舰载的,可那些不是真正手提式的。”
“这种通话机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X 状天线和一个小线架,看上去就像用
两个旧挂衣架做的。另一部分是个新型的背负式小匣子,连同送受话器才十五磅重。
如果送话者不想用话报,还可以用上面的莫尔斯电码键。用的是单边带、超级加密
的超高频。其保密性能在当前的通讯方式中是最好的。”
“但是怎样才能不为人所知呢?”卡特很担心。
“如果在人口稠密的地区,对方就不使用,”里特不大耐烦地解释说,“再说,
很显然,他们主要是在夜间使用。我们的人白天睡大觉,只在夜间活动。他们都经
过这种训练,这个问题我们早就开始考虑了。这些人早已训练有素,而且我们——”
“补给方面呢?”
“用直升机,”里特答道,“用在佛罗里达那边的特种作战部队的人。”
“我还是认为应该用海军陆战队。”
“海军陆战队另有任务。我们考虑过,将军。这些小伙子都受过严格的训练,
素质比陆战队队员更高,大多数都去过类似地区,派他们去执行这项任务,神不知
鬼不觉的,而且要容易得多。”里特已经解释过二十遍了,可卡特总是固执己见,
听不进别人的话。行动副局长里特实在无法想象总统怎么能跟这种人相处。但实际
情况是明摆着的。身边的人对总统悄悄说上一两句话,要比其他人大喊大叫管用得
多。问题在于,总统常常依靠这些白痴把希望变成现实。要是里特知道自己对这位
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的看法与瑞安的不谋而合,他是不会感到吃惊的。只不过,瑞安
不会知道个中究竟。
那个黑人小伙子
“那好吧,这是你管辖范围的事,”过了好一会儿,卡特才表了态。“什么时
候开始?”
“三个星期以后。昨晚刚接到报告,说准备工作进展顺利。他们早就具备了我
们所需要的基本技能。只是再练几个绝招,把原有的加加工就行了。到目前为止,
我们很幸运,那边还没有出现过一个伤亡。”
“那地方归你们管有多久啦?”
“有三十年了。原来准备在那里建防空雷达站的,后来不知为什么把该项拨款
取消了。空军就把这块地方移交给了我们,我们一直把它用作特工训练的场地。这
个地方从未在国防部预算与管理局的训练登记表上出现过。它归一个近海公司所有,
我们利用这家公司做各种事情。到了秋季,我们有时候还把它租借出去当狩猎场,
你可能想不到吧?这样还能给我们挣点钱。表格上之所以没有把它列进去,与这一
点也有关系。这还不够隐蔽吗?阿富汗危机期间,这个地方还真起了作用,干了我
们现在正准备干的事,而且谁也没有发现过……”
“你刚才说三个星期?”
里特点了点头。“也许会延后一点。我们现在还在做卫星情报与地面人员的协
调工作。”
“行得通吗?”卡特追问。
“将军,这一点我刚才已经说了。如果你想要去向总统报告什么新奇的解决办
法,那我们没有。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刺一刺他们。报纸上对其结果的报道会是有
利的,而且说不定最后还能救出一两个人来。我个人认为,即使得不到多少回报,
也值得一做。”
卡特心想,里特还是明智的,对明摆着的事情并未提起。回报是会有的。大家
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这并不是一次演习,而是要玩命的,尽管有人也许不这样
看。
“雷达覆盖情况怎么样?”
“在航线上只有两架飞机。他们正在测试新的低截获概率雷达系统。详情我不
太清楚,但是由于它具有频率变化灵活、天线的旁瓣减少、输出功率较小的特点,
所以很难拦截它的雷达波。这样,对方已开始使用的电子扫描监视系统就无能为力,
而我们却可以使用我们的地面器材在四至六个秘密机场进行监视,一有运货飞机到
达,我们便能知道。改进型的E2预警飞机将在古巴以南与他们接触,对他们实施跟
踪监视,直到他们被F15 战斗机飞行员拦截为止。那个飞行员,我跟你谈起过,是
个黑人。都说他打起仗来很有一套。他家在纽约,母亲曾遭到一个吸毒者的抢劫,
被打得皮开肉绽,不久就死了。她在黑人聚居区那样的环境下把孩子拉扯大很不容
易,受过的苦恐怕你听都没听说过。她共有三个孩子,都挺有出息。这位飞行员眼
下正在气头上,他愿意为我们干,而且肯定会保密的。”
“那好,”卡特还有些不放心,“不过,要是他以后良心发现——”
“小伙子跟我说过,只要我们叫他干,他就把那些杂种全干掉。吸毒者杀害的
是他的母亲,他要报这个仇。他觉得为我们干是复仇的好办法。许多敏感项目正在
埃格林空军基地进行,都是低截获概率雷达项目的组成部分。他的战斗机已经与其
他飞机中断了联系。载着这种雷达的是两架海军飞机,机组人员我们都选好了,他
们的背景情况都差不多——请记住,一旦那架 F15锁定目标以后,E2预警机就关机
退出。所以,如果布朗科——也就是那个黑人小伙子——把那架贩毒飞机打下来,
谁也不会知道。一旦把他们的飞机迫降到地面,飞机上那些家伙肯定会吓得屁滚尿
流。这方面的细节是我亲自安排的。如果要让什么人失踪,也是可以安排的,当然
我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那边的陆战队员都是特种部队的。我的一个人将谎称自己
是联邦调查局的,而审这个案子的法官是总统所……”
“这我知道。”卡特心想,想法的发展是很奇特的。开始时,是总统得知一位
挚友的侄子因吸毒过量而死,就说了几句过头话。卡特把这件事对里特说了之后,
两人就想出了一个主意。卡特只是把这个主意在总统面前提了一下。一个月以后,
开始制定计划。又过了两个月,计划确定了下来。密报总统后,总统作了批示。该
计划总共只印了四份,每份都严加保管。现在计划已开始执行,而且已欲罢不能。
该计划的讨论和起草的全过程,卡特都参加了,但是真的全面执行起来,他仍感到
有些意外……
“有什么地方会出问题?”他问里特。
“我看,真的干起来,随时都可能出问题。几个月前,一个应急行动出了事,
不就是因为非法转——”
“是克格勃干的,”卡特说,“杰夫?佩尔特跟我说起过。”
“我们不可能万无一失。人们不是常说嘛:智者千虑,难免一失。能做的,我
们都做了。这次行动的各个方面都是单独执行的,互不相关。就拿飞行方面来说吧,
战斗机飞行员不知道雷达预警机,也不认识机上的人——双方都只知道对方的呼号
和声音。地面工作人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飞机参加行动。我们部署到当地的人员将
通过卫星接受指示,连指示来自何方他们都不可能知道。把他们送往目的地的人既
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也不知道命令来自何人。知道全盘的只有几个人。把所有知
道情况的人都算上,包括那些只知道一点点的,加在一起也不到一百个人。其中,
只有十个人知道整个来龙去脉。这方面的保密工作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干还是不
干,就等你一句话了。卡特将军,我想,”里特顿了顿,以加重语气的分量,“你
已经把整个情况全都向总统报告过了吧?”
卡特只好笑了笑。即使在华盛顿,一个人同时既说真话又说假话的时候也是不
多的。“那还用说,里特先生。”
“是书面报告的?”里特追问。
“不是。”
“那我就取消这次行动,”行动副局长平静地说,“我可不愿意一个人去承担
这个责任。”
“你以为我愿意吗?”卡特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一些,但脸上却明显露出了愠色。
里特索性打开窗子说亮话了。
一圈圈清晰可见的印子
“是穆尔法官要求这样做的。你是不是想让他亲自去问总统?”
卡特一时哑然。毕竟,他的工作是不让别人去干扰总统嘛。他原打算把责任推
给里特或穆尔或他们两个人,现在却发现自己在自己的办公室被人将了一军。反正
这一切得有一个人负责;不管是不是官样文章,总得落到一个人头上。这就像玩抢
座位游戏一样,总得有个人要站着,而站着的就是输家。虽然卡特中将聪明过人,
但他还是发现自己没有抢到座位。他在海军工作多年,当然懂得要承担责任的道理。
不过,虽说卡特自我标榜是海军军官(只是现在不穿军装罢了),这几年他总是能
避免让自己去承担责任。五角大楼里的工作无需他承担责任,白宫的工作更无需他
承担责任。可是现在,责任已经又一次落到了他的头上。卡特记得,自从上次那件
事以来,他还没有这么窝囊过。那一次,他的巡洋舰在加油时差点撞上油船,多亏
副舰长及时对舵手下了命令。遗憾的是,自己的军阶在上校档上停步不前了,不过,
埃德也没能升到将官……
卡特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张印有“白宫”字样的信笺,从衣袋里掏出克
罗斯金笔,用潇洒的帕尔默字体给里特写了一张清清楚楚的授权状:“总统授权你
……”将军把授权状叠好,装入信封,隔着桌子递给里特。
“谢谢你,将军。”里特把信插进自己的西服口袋。“我会随时向你通报情况
的。”
“那东西不要随便给人看,”卡特的语气很冷淡。
“保守机密的事,我懂,先生。这是我的工作,对吧?”里特站起身,离开了
这个办公室。他心里比较踏实了,因为他总算办妥了这件事,解决了后顾之忧。这
是一种轻松感,在华盛顿的许多人都极想有的轻松感。而这种轻松感,他并没有让
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一起来分享。里特认为,卡特没有仔细考虑便开了授权状,
这当然不能说是自己的过错。
五英里之外,在中央情报局情报副局长的办公室里,瑞安感到冷清孤独。办公
室里有个餐具柜,上面有一套咖啡具,那是格里尔用海军的方法煮咖啡用的。有一
张法官的高背椅,杰克记得格里尔喜欢仰靠在上面思索,然后严肃庄重地就事实和
理论发表意见,有时还说些笑话。瑞安的上司格里尔是个极富幽默感的人,他完全
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教师,不过,对瑞安来说,他的确是个老师。不是吗?瑞安到
局里才六年时间,认识格里尔还不到七年,但是这位将军已经可以说成了他的父亲。
他父亲是在那次芝加哥飞机失事中去世的。瑞安常到这里求教,接受指点和指示,
次数已经多得记不清了。
这间七楼办公室的窗外,盛夏季节的树木枝繁叶茂,挡住了波托马克河流域的
景色。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全都发生在树木还光秃秃的时候,瑞安心想。他记得每
逢遇到难题,他就在这块豪华地毯上来回踱步,从窗口看地上扫雪机留下的堆堆积
雪的情景。有时候,他成功地找到了解决办法,有时候则一筹莫展。
海军中将詹姆斯?格里尔怕是活不到冬天了。他的最后一个积雪的冬天已经过
去了,最后一个圣诞节也已经过去了。瑞安的这位上司此刻正躺在贝塞斯达海军医
疗中心的高干病房里。他还是那样思维敏捷,说着笑话,但是最近三个星期,他的
体重下降了十五磅,而且由于化疗的缘故,他已经无法进食,仅靠从手臂输液来维
持生命。他疼得很厉害,瑞安知道,世上再没有比看着别人疼痛更糟的事。他本人
就有很深的体会,妻子、女儿疼痛难忍的情景他见过,那简直比疼在自己身上还难
受。去医院看望这位将军,亲眼目睹他疼得脸部都扭曲变形、手脚不断抽搐——癌
症疼起来或者治疗时常常如此——实在叫人受不了。但是,格里尔是自己家的亲人
——天哪,瑞安想,我把他看作自己的父亲一样。只要格里尔还活着,瑞安就会这
样。
“真糟糕,”瑞安下意识地轻声叹道。
“我懂你的意思,瑞安博士。”
“嗯?”瑞安回头看了一眼。格里尔将军的司机(兼警卫)静静地站在门口看
着他收拾文件。虽然瑞安是情报副局长的帮办——实际上已成了他的副手,但在清
理情报副局长亲阅的文件时仍然要受到监视。中央情报局的保密规定很严格,也很
合理,谁都不能违反。
“我懂得你的意思,长官。我跟他已经有十一年了。他既是上司,又是朋友。
每年圣诞节,他都要给孩子们预备些礼物,他们过生日,他从不忘记。你觉得还有
没有一点希望?”
“卡茜请来了她的朋友戈德曼教授。他是霍普金斯大学的肿瘤学教授,国家卫
生研究所顾问,还有一长串其他头衔。教授说可能性只有三十分之一。癌细胞已经
扩散得太快太广了,米基。最多还有两个月,再长就是奇迹了。”瑞安勉强笑了一
下。“我已经请了个牧师做准备工作了。”
米基?默多克点点头。“我知道他和乔治敦那边的蒂姆牧师关系很好。昨晚他
还在医院跟将军下棋呢。将军四十八步就赢了他。你跟将军下过棋吗?”
“我跟他不在同一个级别上,恐怕永远也赶不上他。”
“不,长官,你们属于同一个级别,”默多克停了一会儿说,“至少,将军是
这么说的。”
“他常常这么说。”瑞安摇了摇头。该死,格里尔是不会希望他俩这么闲扯的,
有多少工作要做啊。瑞安拿起钥匙,打开办公桌文件抽屉的锁。他把钥匙放在书桌
上让默多克取走,然后俯下身子想把抽屉拉开,可是忙中出错,拉出了抽屉上面的
写字板。写字板上有一圈圈清晰可见的印子,是副局长放咖啡杯时留下的。瑞安看
见写字板靠里面尽头处有一张用胶纸贴着的卡片。卡片上有格里尔亲笔写的两组保
险柜密码。格里尔本人有一个保险柜,鲍勃?里特也有一个。瑞安记得他的上司总
是忘记保险柜的密码,很可能是为了怕忘记才把密码写下来的。但瑞安感到奇怪的
是将军竟然把里特开锁的密码也记了下来。不过,很快他就判定这样做是明智的。
在紧急情况下,例如里特被绑架,如果有人急需知道他的保险柜里有什么机密资料,
就用得着这个密码了。当然,看这类资料的人必须是身居高位者,情报副局长自然
是其中之一。也许里特也有情报副局长保险柜锁的密码。此外,还有谁会这样做呢。
他很快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他把写字板推回原处,然后拉开了抽屉。里面有六份
卷宗,都是将军要看的长期性情报评估之类的东西,没有一件是特别要紧的,不过,
这些东西可以使将军的头脑不至于闲着。这个房间由局里安全部门负责昼夜警卫,
任何时候都有两个人值班。尽管如此,将军不在的时候,他仍可在这里工作。
该死!瑞安自言自语地诅咒了一句。别再往这方面想了。天哪!他的确有这样
的机会。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
一个M203榴弹发射器
查韦斯从未用过冲锋枪。他以前一直使用M16 步枪,枪管上配有一个M203榴弹
发射器。他知道如何使用新近配发给陆军的SAW ——比利时造班用机枪,他的手枪
枪法也很准。但是,冲锋枪在陆军早已失宠,已不是士兵必备的武器。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喜欢现在手上的这支冲锋枪。它是德国黑克勒科赫公
司制的MP5 SD2 ,外观并不讨喜,手感也不平滑,也不像以色列造的乌兹冲锋枪那
样紧凑精致。但是他想,枪不在好看,而在好用、可靠、打得准。是谁设计了这么
个宝贝?查韦斯一拿到这支枪就觉得它一定很好使。德国造的枪与众不同,零件不
像其他枪那么多。分解容易,擦拭方便,组合用不了一分钟。用起来紧抵肩窝,头
低下来正好在瞄准位置上,很舒服。
“开始射击!”约翰逊下达口令。
查韦斯将枪定在单发状态。他扣动扳机射出第一发子弹,为的是感觉一下扳机
的松紧程度。扳机发力干净利落,击发时产生的撞击力大约为十一磅,后坐力正对
后方而且不大,枪口不像有的枪那样跳离目标。这发子弹直接命中了人像靶的头部
正中。他再次扣动扳机,情况与上次一样。接着他连扣了五下扳机,这五枪只使他
向后晃动了一两英寸,而且枪的复进簧运动使后坐力大大减弱。他抬起头,看见靶
上的七个弹洞分布密集,就像是用南瓜刻成的人脸上的鼻子。很好。接着他把枪定
在连发位置,打了个短点射。枪身略有摇晃,但三发子弹全部命中人像靶的胸部。
虽然弹着点稍稍疏开,可是每发都击中了致命点。他又打了个三发短点射,确信自
己一次只需打三发子弹就能把目标消灭,超过三发就是浪费子弹。作为士兵,他的
想法也许有点奇怪;但是作为轻步兵,他懂得弹药是靠自己携带的。他朝靶子的其
他地方打了几个连发,把一排子弹全打了出去,结果是弹无虚发。
“宝贝,这么多年你怎么不到我手上来呢?”这支枪的最大优点在于射击时声
音比干树叶的摩擦声大不了多少。这倒不是因为枪上带有消音器,而是因为枪管本
身就是消音器。你听得见机件的轻微撞击声和子弹出膛的微弱咝咝声。教官说他们
使用的是亚音速子弹。查韦斯从子弹箱里拿起一发仔细端详,只见它头尖中空;简
直可以在里面调制饮料。如果击中人,能炸开到一角硬币那么大的洞。头部中弹者
会当即毙命,胸部中弹者也会很快死亡。如果他们在训练时要他使用带消音器的枪,
他就应当练对头部的瞄准。他估计自己能比较有把握地命中五十至六十英尺距离内
目标的头部——如果条件理想,再远一点也十拿九稳,但是当兵的哪能盼着理想的
条件呢!看来他们是要训练他爬到距离目标十五至二十码处,然后再悄悄干掉目标。
查韦斯又一次想到,不管怎么说,反正他的任务肯定不会是去训练别人。
“漂亮的点射,查韦斯,”教官评价说。同时打靶的还有另外三个人。每个班
将有两名冲锋枪手,两名班用机枪手——胡利奥已是其中之一。其余都使用M16 步
枪,其中有两位还配备了枪榴弹发射器。每人配备手枪。这是一种奇特的配备,但
是查韦斯除觉得装备重了些外,对其他并不介意。
“这小玩艺儿还真行,长官。”
“那就归你了。你手枪打得怎么样?”
“还可以。我通常不——”
“我知道。你们都会有机会练习的。手枪实际上用处不大,不过需要的时候挺
方便。”约翰逊转过身面对全班说,“好了,你们四个人上来。我们要每个人都学
会使用这些武器。每个人都得成为行家。”
查韦斯把枪交给班里的另一个人,走回队列。他仍在揣摩着。步兵战斗是要玩
命的,对个人来说,你总是能看见自己在干什么,对象是什么。查韦斯现在还没有
实际去干,但这并不重要,反正他得去干。从他这个单位的组成就可以看出,他们
的任务会是什么。特种作战,一定是特种作战。他认识一位曾在布拉格堡的三角洲
突击队Delta Force ,美国特种部队,是美国陆军反恐的精锐部队。干过的小伙子,
知道特种部队作战使用的是步兵技术的精华。不过,你得尽量贴近对方,你得先把
哨兵扳倒,然后突然狠狠地打,要快得像闪电。如果不能在十秒钟内解决问题,就
会惹出麻烦。查韦斯觉得有趣的是,这与街头团伙斗殴的策略相仿。但是,军人打
起仗来是不讲什么公平与光明正大的。你得悄悄接近对手,突然从背后发起攻击,
使对方猝不及防——措手不及。在街头斗殴时如果不宣而战,就会被看成胆小鬼,
而对当兵的来说,这倒是个好战术。想到这里,查韦斯自嘲地笑了笑。要是用街头
打架斗殴的观点看,这种打法当然是不公平的。与街头团伙相比,军队的组织要严
密得多。再说,军队的目标是别人选定的。对一支军队来说,也许它的行动只有在
某个人眼里才是有意义的。当然,团伙干的事也只有在某个人看来才是有意义的。
不过,军队的行动总是被某个大人物看成是有意义的——而这个大人物知道自己在
干什么。即使某个人所干的事对他自己来说并无多大意义——士兵就常常如此——
但它肯定对某个大人物来说是有意义的。
查韦斯年纪还轻,记不得越南战争的事。
一个饥渴的女人
色情勾引是谍报工作中最难对付的事情。
这也是科尔特斯受过的训练之一,他知道对这种事也要像对待其他事一样冷静
沉着、不动感情。但是,哪有什么妙法能使你做到既亲昵而又不动感情的?至少在
你想完成一项任务时,你是绝对无法不动感情的。这一点,就连克格勃的间谍学校
也不得不承认。那所学校曾花费不少时间跟他们讲过,在这种事情上,稍有不慎便
会掉进陷阱。科尔特斯想起这些话,不禁露出了讥讽的微笑——俄国人竟然对拉丁
人谈风流韵事,岂非荒唐可笑!也许是这里的气候不太适宜,你得去迎合你的目标
对象的个人口味。这一次的目标是个四十六岁的寡妇,她风韵犹存,在孩子们入睡
或外出约会后,她就春心荡漾,难以自制。这样的对象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他每次的表现都很勇敢,而且极富同情心。他应当这样看问题——这是他在受训时
学到的——她们的问题既是她们自己的事,同时又是他的机会。但是对这样一个饥
渴的女人,不体会她的痛苦怎能与她亲昵呢?对这个问题,克格勃的教官并没有给
予答案,不过他们教给他一些必需的技巧。何况,科尔特斯本人最近也有伤心事,
也很痛苦。
他告诉她说,他“妻子”也死于癌症。他说他本人结婚很晚,因为继承了父亲
毕生创建的事业,他得飞往各地联系业务,好在最后总算使公司起死回生,业务走
上正轨。三年前,他才与心爱的玛丽亚成婚。不久她怀了孕。为了证实这个喜讯,
她去医院进行检查,常规检查……才六个月。胎儿未能保住,玛丽亚什么也没有给
他留下,就匆匆离开了人世。他曾对着酒杯无比惆怅:这也许是上帝对他的惩罚吧。
谁叫他娶了这么年轻的女子,谁叫他像个花花公子,放荡不羁呢!
听到这里,莫伊拉?沃尔夫的手已经隔着桌子伸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她说,这
当然不是他的过错。他抬起头来,看见她眼里充满了怜爱,而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人啊人,怎么这么容易预测呢?你只要按下适当的键——拿出适当的情感就行。当
她的手伸过来拉住他的手时,勾引便告完成。两只手一接触,便产生了一股暖流,
一股人性的暖流。如果他只是把她看作是自己俘获的目标,他怎么可能报以同样的
情感,又怎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他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她的寂寞。他要好好体贴她。
他真的对她很体贴。这是两天以后的事,要不是真的动了情,她才不会像情窦
初开的少女那样在赴约会前把自己打扮起来——这样的装束,还是她二十多年来第
一次。子女们看见她的样子感到好笑,但是考虑到父亲去世这么多年,母亲现在才
有这种需求,他们完全能够理解,因而并没有责备她。相反,在她走向自己的小汽
车时,他们都笑着给她鼓励。他俩神情紧张地在外面匆匆吃了饭,然后把车开到了
他住的饭店。两人在房间里又喝了一会儿酒,紧张的心情才缓和下来。她已经多年
没有做爱,毫无疑问,心情是特别紧张的,所以这样的等待很有必要。然而,科尔
特斯发现她的反应比通常与他上床的女人真诚得多。科尔特斯床上功夫很好,他为
此感到自豪。他给了她超乎一般的快感:进行了一个小时,先是使她渐渐达到高潮,
后来又以温存的方式使她从极度兴奋中慢慢平静下来。
现在,他俩并排躺在床上,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泪水静静地淌到他肩上,两
人谁也不说话。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人啊。她丈夫虽然过早地去世了,但他能有这
一位懂得沉默是最深沉的爱的女子作为妻子共同生活一段,实在是太幸运了。科尔
特斯注视着茶几上的时钟。过了十分钟,他才开了腔。
“谢谢你,莫伊拉……我还不知道……就完了。”他清了清嗓子。“我这是第
一次,自从……自从……”其实,他上星期就干过,那次他花了三万比索。那是个
年轻女郎,很有经验的,但是——
莫伊拉的力气大得使他吃惊。她侧过身拥抱他,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还剩下
的一点良知告诉他,自己应该感到内疚,而内心更大的一个声音说,你那次是得不
偿失。这一次比花钱玩女人强多了。这一次有真情,而真情是金钱所买不到的。这
个想法使科尔特斯既惬意又烦恼,这个想法加重了他的内疚感。他又一次理智地认
为:要是她没有使劲拥抱他,他是不会感到内疚的,而要是他没有真的打动她的心,
她也不会这样动情地拥抱自己。
科尔特斯抽出手来,从背后的茶几上拿起了香烟。
“你不该抽烟,”莫伊拉?沃尔夫说。
他笑了。“我知道,我必须戒掉它。可是你对我做了这样的事,”他挤了挤眼。
“我得定定神,恢复一下。”一阵沉默。
“仙女,”过了一会儿,他用西班牙语说。
“什么事?”
他又调皮地挤了挤眼,“我已经把自己全交给你了,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你想知道什么?”
科尔特斯呵呵一笑,耸了耸肩膀。“没什么——我是说,还有什么比你已经做
的更重要吗?”一个热吻,一阵爱抚,又是一阵沉默。他捻熄点燃的香烟,好让她
意识到她的话对他有多么重要。“我不善于做爱。”
“是吗?”这一次,她咯咯笑起来,他闹了个大红脸。
“情况不同嘛,莫伊拉。我——我年轻时,认为这种事——认为这种事没有什
么要紧。不过……现在我成年了,我当然不能这么……”他窘得不知怎么说才好。
“如果你允许,我希望能知道您的一些情况,莫伊拉,我常到华盛顿来,我希望…
…我时常感到寂寞。我已经厌倦了出入于……我真希望能与你结识。”他语气中带
有一种负罪感。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说:“如果您能允许。”语气中既有希望
又有担心。
她温柔地吻着他的面颊。“我允许。”
科尔特斯这次没有纵情地拥抱她,而是放松身子平躺过来。这倒不完全是装模
作样。好一阵沉默之后,他才开口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的一些情况。我很富有,我经营机床和汽车配件生意,有两家
工厂,一个在哥斯达黎加,一个在委内瑞拉。业务上的事情很复杂,不过倒没有什
么危险,但是……和大的装配厂打交道复杂得很。我有两个弟弟也干这一行。所以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吗?我是行政秘书。这种工作我已经干了二十年了。”
“是吗?我自己也有个行政秘书。”
“那你一定是百般追求她了……”
“康秀拉比我大,都可以当我的母亲了。我父亲在世时,她就开始做他的秘书。
美国是不是也这样?莫伊拉,你的老板整天都追着你吗?”显然很有些醋意。
又是一阵咯咯的笑声。“不完全对。我的老板是埃米尔?雅各布斯,他是联邦
调查局局长。”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纯属撒谎。“联邦调查局,这我知道,是你们联邦政
府的机构。这么说来,你是他们大家的主管秘书了?”
整整一年没穿过的套装
“不完全如此。我的工作主要是把雅各布斯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说了你也
不会相信,他的日程很紧凑——大大小小的会,太多了,得好好安排才行。给他排
日程简直就像变魔术,太难了。”
“是啊,康秀拉也是这样。真难为她了,要不是她替我安排……”科尔特斯哈
哈大笑。“要是我不得不在她和我的哪个弟弟中间选一个的话,我一定选她。雇个
工厂的经理总是容易办到的。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雅各布斯,是吧?他这个
人怎么样?我跟你说,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想当个警察。带着枪,开着小汽车,
那多神气!当警察的头头,那一定很威风吧?”
“他的工作主要是处理各种文件——而我就得把那些东西归档,还要把他说的
话用打字机打出来。你想当的这个头头,主要的事情就是争取预算和开会。”
“不过,可以肯定,他会了解——了解很多事情的内幕,对吧?当警察最有意
思的——肯定是最有意思的——就是了解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知道谁是罪犯,然后
把他们捉拿归案。”
“还有些别的事,不光是警察这方面的。他们还搞反间谍,追捕间谍。”她补
充说。
“那不是中央情报局的事吗?”
“不。当然,我不能讲这方面的东西。不过,这是联邦调查局的职能之一。其
实都是一个样。根本不像电视上说的那样,其实,这种工作单调得很。我一天到晚
要看报告。”
“不可思议,”科尔特斯顺着竿子拣好听的说,“真是女中豪杰,而且她还教
给我很多东西。”他笑着鼓励她说下去。他想起指示他接触她的那个白痴曾建议他
必要时不要怕花钱。科尔特斯骄傲地想,这下他的克格勃教官会为他的高超本领而
自豪了。要知道,克格勃在经费上,一直是很节俭的。
“他老是搞得你这么忙吗?”过了一会儿,科尔特斯问。
“有些时候要加班,不过,在这方面他还是很照顾我的。”
“如果他把你搞得太忙,我就要找他谈谈了。要不然,我来华盛顿的时候你还
在忙着,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你真的想……?”
“莫伊拉。”科尔特斯声音柔和下来。他知道,作为第一次,他已经催得太紧
了点。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他已经问了不少问题了。无论这位寡妇是否感到寂寞,
毕竟她是个肚里有货、手上有些权的女人——是个聪明女人。但她又是个有感情、
性欲强的女人。他把头转向她,手也伸了过去。他看见她的脸似乎在说:再来一次?
他的脸作了回答: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已经不再耐得住性子,不再是个探索禁区的男子了。他变得亲昵和
放肆起来。既然已经熟悉了她所喜欢的动作,他的主宰便有了方向。不到十分钟,
她就已经忘却了他所提的所有问题,忘却了一切,只记得他的气味、他的抚摸和从
他身上得到的感受。她感到青春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她没有去想事情是怎样开始的,
她想的只是事情会怎样发展。
幽会从本质上说是共谋的。夜半之后,他才把她送回她停车的地方。使他惊讶
的是,一路上她又一直保持着沉默。她像个还在上学的少女那样拉着他的手,不过,
她的触摸可一点也不那么单纯。她下车前又吻了他——执意不让他下车送她。
“谢谢你,胡安,”她轻声说。
“莫伊拉,”科尔特斯深情地说,“是你使我又成了大丈夫。你为我做的更多。
下次我再到华盛顿来,我们一定要——”
“一定。”
他的车一直跟着她的车,为的是让她知道他在保护她。只是快到她家门口时,
他才掉转车头——为了不被她的子女看见。他们一定在等着母亲回家。科尔特斯在
返回途中,脸上洋溢着惬意的笑,只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任务有了眉目。她的
同事们很快就知道了情况。睡了六个多小时后,莫伊拉?沃尔夫穿着她整整一年没
穿过的套装,春风得意地飘然进入办公室。她眼中闪烁着无法掩饰的喜悦之光。就
连雅各布斯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谁也不予道破。雅各布斯很理解她。他自己的
妻子是在莫伊拉的丈夫死了几个月之后去世的,他知道这种感情上的空缺是难以用
工作来填补的。这下她可好啦,他想。她家还有孩子,他得减轻一些她的工作,她
应该再次享受到真正的生活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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