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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莲娜詹宁斯在一栋豪华的红砖楼里有一套复式公寓,离特莱恩总部不远。由
于以前见过相片,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栋楼。
你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吗? 当你刚开始和一个女生交往,就会注意与她相关的所
有细节,例如她住在哪里,穿什么衣服,用什么香水,而且这一切都让你感觉既新
鲜又与众不同。可是,现在让人感觉怪怪的是我太了解她了,老公都没这么了解老
婆,而我才不过跟她相处了一两个小时而已。
我把保时捷停在了红砖楼前——保时捷主要的用途之一不就是为了泡妞吗? —
—登上台阶,按响了门铃。门上的扬声器传出她尖脆的声音,说她马上就下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绣花农夫短衫、黑色紧身裤,头发扎了起来,今天她没戴那
副骇人的黑框眼镜。我怀疑农夫们是不是真的会穿农夫短衫,还有,难道现在世界
上还有农夫这种生物吗? 如果还有,他们又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农夫呢? 她看起来美
得惊人。她身上香气宜人,香味跟我以前交往过的大多数女孩子都不一样。这款鲜
花味儿的香水叫做FleuriSSimo ,我记得资料上说她每次去巴黎都一定会去一个叫
“克里德之屋”的专卖店去买它。
“嘿! ”我说。
“嗨,亚当。”她抹了红色唇彩,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形手袋。
“我的车在这儿。”我说,一边走向面前崭新闪亮的黑色保时捷,一边尽量显
得自然低调。她只瞟了一眼打量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她大概正在把这辆车和我的
杰尼亚夹克和裤子,以及黑色的开领休闲衬衫联系在一起,没准还有那块价值五千
美元的意大利潜水表。可能觉得我不是个爱卖弄的人就是太想引人注意了。她穿着
农夫短衫,我却穿着杰尼亚名牌服饰。绝了。她努力扮穷,我却费力装有钱人,哈,
或许还装过了头。
我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来之前我已经把座位往后调整了一下,所以现在车
里有足够的空间能让她舒舒服服地放腿。车里还弥漫着浓重的新皮革味道。车尾部
左侧贴着特莱恩专用停车标签,她还没注意到。现在坐在车上她当然也看不到,可
是很快她就会看到了,待会儿我们到了餐厅下车就餐的时候,就该穿帮了。不过那
样最好,因为无论如何她很快就会发现我也在特莱恩公司工作,而且还是被请来接
替她之前干的工作。这样的巧合的确有点不太可能,我们甚至没在公司碰过面;所
以这事儿越早挑明了越好。事实上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句愚蠢的台词,比如说:“你
肯定是开玩笑的吧! 真的? 我也在那儿工作呢! 多奇怪啊! ”
在开往她最喜欢的泰式餐厅的路上,有一段时间相当尴尬,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她抬眼看了一下速度计,然后又看回面前的路。“或许你应该小心点儿,”她说,
“这儿是汽车超速监视区,警察正等着你时速超过五十,然后他们就能逮着你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记起《双重保险》里的一段对话,这是她最喜欢的影片之一,
我前一天晚上刚刚租来看了。“我刚刚开得有多快,警官? ”我操着悲剧明星弗雷
德·麦克默里冷淡的声音说。
她立刻就人戏了。聪明的女孩儿! 她莞尔一笑。“恐怕有九十了。”她将芭芭
拉·斯坦威克那种浪荡的声音模仿得恰到好处。
“假设你从摩托车上下来,给我一张罚单。”
“假设我这次放过你,只是对你警告处罚。”她积极配合,继续这场游戏,眼
睛里闪烁着淘气的光彩。
我支支吾吾了几秒,然后想起了下一句台词。“假设我不领情。”
“假设我不得不猛揍你的指关节。”
我笑了,她太棒了,而且,她完全入戏了。“假设我扑在你的肩膀上号啕大哭。”
“假设你试试扑在我丈夫的肩膀上号啕大哭。”
“那可是找死。”我说。幕终。停,拷贝,本幕一气呵成。
她开心地大笑。“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
“我浪费了太多时间看黑白电影了。”
“我也是! 《双重保险》可能是我最喜欢看的了! ”
“嗯,跟《日落大道》不相伯仲。”那也是她喜欢的电影之一。
“对极了! ‘我伟岸依旧,是相片把我拍小了。”
我得在穿帮之前赶紧停止这个话题,因为我基本上已经黔驴技穷了,所有记得
住的言情悲剧情节都用上了。于是我把话题转移到网球上,这就安全多了。我在餐
厅前停下车,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你知道这个地方? 这是最好的! ”
“对于泰式料理,我只认为这里值得一来。”一名服务员帮我停了车——我简
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把崭新的保时捷车钥匙交给了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儿,而他可
能会在生意不太忙的时候开它出去兜兜风——所以她没机会看到特莱恩公司的标签。
事实上,我们的约会在那一刻简直完美至极。那段《双重保险》的对白似乎让
她放松下来,使她觉得是在和一个志趣相投的男人约会。再加上这个男人还喜欢安
妮。迪芙兰蔻,得伴如此,夫复何求? 或许还需要一点儿深度——女人似乎总是喜
欢男人有点儿深度,或者至少偶尔能抽一瞬间来反省,而我,简直就是深不见底。
我们点了青木瓜沙拉和素春卷。我本来想告诉她我也是素食主义者,跟她一样,
但我觉得那有点儿太过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这顿过后自己能不能忍受得了吃素。所
以我点了泰式咖喱鸡,她点了不加椰奶的素咖喱——我记得资料上说她对虾过敏—
—我们俩都要了泰国啤酒。
我们从网球聊到“网球与球拍俱乐部”。由于这很容易会扯到那天我为什么会
在那儿,接下来是高尔夫球,然后是暑假,所以我很快就把我们从这些潜在的危险
话题身边拉开了。她把“夏天”当动词用。没多久她就意识到我们的社会背景大不
相同,但没关系,她又没打算嫁给我或者把我介绍给她老爸,而我也不大想现编个
家庭背景——那可是个大工程。此外,似乎也没什么必要——反正她好像已经对我
很有好感了。我跟她讲了在网球俱乐部打工、在加油站上夜班的一些故事。实际上,
她肯定对自己养尊处优的童年感到不太舒服,因为在说到有几个暑假她的父母逼她
在“我爸爸上班的公司”
干杂活的时候,她撒了个小谎,没提她爸爸正是那家公司的CE0 。而且,我恰
巧知道她从来都没在她父亲的公司打过工,她的暑假都是在怀俄明州的度假农场避
暑、在坦桑尼亚探险、在巴黎第六区老爸掏钱的公寓里和几个姑娘合住、在威尼斯
大运河畔的佩吉·古真海姆美术馆实习。她从没给人加过油。
当她提到她父亲“工作”的公司时,我做好了回答你干什么、在哪儿工作的准
备,可是当时却绕过了这些势不可免的问题。直到过了好久,她用种奇怪的方式提
起了这个话题,有点儿像在玩游戏,她叹了一口气说:“唉,我想现在我们得聊聊
我们的工作了,对吗? ”
“好……”
“谈起我们白天都干些什么,我俩大概都能说个没完,是吧? 我呢,在家高科
技公司上班。你——等等,我知道,别告诉我。”
我的胃一紧。
“你是养鸡场的。”
我大笑起来。“你怎么猜到的? ”
“没错,开保时捷穿芬迪的养鸡场场主。”
“事实上,是杰尼亚。”
“管它是什么呢。很抱歉,你是男人,因此大概工作是你惟一想谈的话题。”
“事实上,不是。”我用真诚而有些害羞的声音说,“我真的宁愿就活在此刻,
尽量把这一刻铭记于心。你知道,有一位住在法国的越南高僧,叫一行禅师,他说
——”
“噢,我的上帝,”她说,“太不可思议了! 我真不敢相信你也知道一行禅师
!”
其实我从来没读过这个和尚写的任何东西,不过在我发现她从亚马逊网上订购
了许多他的著作之后,我的确在一些佛教网站上查了查他的信息。
“当然啦,”我说得好像是人就该读过一行禅师的书一样。“‘能在水面行走
并不是奇迹,行迹于凡土才是奇迹。”我很肯定我没背错,就在这时候,我上衣口
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很抱歉,”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只要一秒钟。”我对她抱歉地说,接通了电话。
“亚当,”电话里传来安托因低沉的声音,“你最好马上过来。你父亲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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