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序(5)
奇怪矛盾的教育方式,虽然一定程度上阻止了一些读死书的同学去过问政治,
但蓬蓬勃勃的社会革命,实际上是阻止不了的。伴随着马列主义,三民主义在四
川的传播,无政府主义,国家主义也四处泛滥。
当时全国青年的思想混乱,无所适从,如果说成都联合中学是全国全省的缩
影的话,那么,我的寝室又是全校的缩影。当时联合中学宿舍,每一寝室住八个
同学,与我同寝室的有向履丰、王臣泮、张国维、陈钧铸、张兴培、涂家瑛及骆
某(外号博士)。张国维有个叔叔张雨村,曾留学国外,是国家主义派的干将。
他来联中发展组织影响张国维,张国维又影响向履丰、魏自新、叶植嵩等。他们
都订阅《醒狮》周报。陈钧铸外号FOX (狐狸),性情开朗,聪慧活泼,接受新
事物快,他独推崇孙中山。向履丰等硬说孙中山是“孙大炮”,只唱高调,接受
赤化,主张不合国情。陈坚持孙中山主张光明正大,所放的大炮都是可行的救国
救民的良谋,不是空炮,只因军阀阻碍,无法推行,这不是他的错误。陈以后入
黄埔四期,加入了共产党,我入黄埔五期还同他通信,但未见面,宁汉分裂,他
大概牺牲了。张兴培家贫,绝对不谈主义,只读书,他最后得李家英的帮助,留
法学工程,成了工程师。
当时,高师附小来了一个名叫胡子霖的人,香港大学毕业,并不教书,喜欢
打拳,我常常请他教拳术,我进联合中学后,还常常去请教他,因而关系很好。
在一次打拳之余,我问他:
“胡先生,你参加了青年党吗?青年党是怎样一个组织?”
胡老师摇摇头说:“青年党的主张我不同意。”
“那你相信什么呢?”
胡老师沉思了一下,慢慢地说:“社会上不是流传有社会主义吗?我相信社
会主义!国家主义那样狭隘,对中国能有什么用呢?不过要说清楚,也很不容易。
你年纪还小,要多动脑筋,好好想想!”
胡老师的谈话,虽然闪烁其词,使人不明究竟,但由于师生友谊的关系,我
十分相信他的话,竟始终未加入青年党而对社会主义有着朦胧的好感。
在我刚刚开始探索人生道路的时候,胡子霖老师对我的影响,是我终身难忘
的。后来,我离开联合中学,就再没见到胡老师了。可是1927年我在黄埔军校毕
业回到四川涪陵后,在涪陵省立第四中学和涪陵女子师范学校讲演和发表文章都
强调“维护孙中山三大政策”、“打倒蒋介石”,受到当时国民党左派重庆莲花
池省党部的推荐和宣传,并被四川进步报刊所刊载了。不知怎的,我随即收到了
象牙图章一枚,上面刻着“汝瑰仁弟惠存,胡子霖赠”,既无书信,也无通信地
址。这时我才察觉到胡子霖早先反对国家主义而推崇社会主义,在发现我有所进
步时,又赠图章以资鼓励。看来,他很可能早就是一个很进步的人。为了纪念他,
我对这枚图章是十分珍爱的,即或在戎马倥偬的艰苦时刻,我也不曾遗失,使人
遗憾的是,这枚图章却在解放后肃反运动中丢失了。
事隔五十余年,今日平心静气而论,中学时期严格的考试制度,好学朴实、
勤俭正直的思想品德教育,给我增加了许多知识和教益。“走在时代的先头”是
我中学时期确定的信念,这对我一生都是有影响的。
1924年,联合中学发生了反对校长张铮的封建教育方式的学潮,我被选为学
生代表之一。
当时许多学生反对学校过于严厉的教学制度,反对学校没有开设音乐课。其
实,在当时内战频繁,贪官污吏横行,民不聊生的混乱的时期,张铮这种廉洁奉
公的办学精神是十分难能可贵的。按理说,学生们的意见也丝毫不能触动张铮的
一根毫毛,然而我们到四川督理公署向杨森告状,竟然一告就准,立即撤掉张铮
的校长职务,改派刘东塘为校长。原来军阀杨森为了控制川西,早就千方百计设
法把自己的亲信、心腹安插到政治、军事、经济、教育等各个领域。他巴不得学
生反对张铮,等我们一闹,他就顺水推舟,委派其心腹政客刘东塘上任。
刘东塘一到联合中学,立刻废除了张铮的许多制度,学校纪律十分松弛。考
试很不严格。不仅如此,刘东塘一反张铮克勤克俭的办学作风,任意挥霍教学经
费,大饱私囊,仅仅一学期,就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这又激起了全校师生的反
对。学生们一闹,杨森被迫又换上一个校长文藻清,他虽比刘东塘谨慎,恢复了
许多张铮的传统,但才能远不如张铮,使号称王牌的联合中学,终不能恢复元气。
在这种情况下,同学们认为早知如此,当初根本不该反对张铮。大家冷言冷语,
埋怨向杨森请愿的代表。其他代表这时都毕业走了,只有我这个代表还在校,我
内心很不安,非常尴尬,哪怕只一学期就毕业了,我也不愿再在联合中学继续读
下去。恰好父亲有意要我去同济大学学医,我就借机离开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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