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波起滔生(13)
施琅却有相反的看法。从攻下澎湖起,施琅就陆续给康熙上呈奏折,要求尽
快对台湾的去留问题给予明示。他倾向于留,留有种种益处——“台湾虽在海外,
但地方千余里,户口数十万……”
有一个人此时跟施琅站到同一个阵营,就是福建总督姚启圣。
被施琅夺去专征权之后,姚启圣受命在厦门负责粮草军饷以及兵械战船的征
集调度。他对施琅有气,气压在心底,该做的事倒仍然认真往下做了,粮草没缺
过,军饷没少过,战船没断过。关于何时出征、怎么出征,他跟施琅争得面红耳
赤,纷争的硝烟从福建一直飘进遥远的京城,然后施琅胜了,施琅去了台湾,又
胜了。局面完全呈一边倒,连一丝余地都不曾留给他。施琅在台湾的大胜,意味
着他的大败,意味着原先那场纷争的无意义与他的无价值,他知道,当澎台拿下
的捷报传开之后,或多或少,他都成了一些人背后笑谈的话柄。
一片兴高彩烈的喜庆中,只有他的心情在尴尬与难堪间跌宕几下,有隐痛掠
过心头。
偏偏这时候,兵部下文,让他对台湾的弃留问题谈一谈看法。毕竟他是福建
总督,毕竟他在闽海前沿一呆已经这么多年。这一年八月十七日,就在施琅在台
湾孔庙前接受郑氏文武百官匍匐投降后的第三天,姚启圣把自己应对兵部的折子
——《为舆图既广请立洪远规模事》上呈了。他没有保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台湾必须留。他的意思是,好不容易将这个岛平定,如果不守,将再变成盗贼的
巢穴,以后再征剿,难度就更大了——“此天之所以为皇上广舆图而一统也,似
未敢轻言弃置也”。
糟糕的是,人家问他台湾问题,他说了。人家没问他台湾平定之后,福建及
沿海各省应该采取怎样的善后措施,他也说了,不是仅上一折,竟接连又呈了七
折,而且想必又犯上老毛病,言辞间锋芒毕露。
或者他想多了,他太急于把在征台一事上的挫败做点弥补,要多少挽回一点
面子?
轮得到你指指点点吗?征台首功又不是你。康熙给他回复的语气很不爽:
“朕观姚启圣近来行事颇多虚妄……”这样说还不够痛快,接下去康熙又说,
“姚启圣预行借端陈请,明系沽名市恩,殊为不合。这各本皆不准行。”
再英明的帝王,也难免有昏庸糊涂的时候。甚至那时候,康熙可能都未必真
把那些折子细看细琢过,就“皆不准行”了。至于台湾的事,康熙一甩手,交予
议政王大臣会议进行商讨。商讨的结果是:“等郑克塽登岸后,让侍郎苏拜与福
建总督、巡抚、提督等共同商议后再定。”
提督就是施琅。那时施琅还在台湾。
这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施琅率师离台,二十七日抵达厦门。大队人马春风
得意地登岸时,姚启圣却已经因疽发作而生命垂危了。
疽这东西,中医称为毒疮,多因气血被毒邪所滞而发于肌肉筋骨间的疮肿。
在抗生素发明与广泛使用前,疽的死亡率太高了,命断其上的名人就不计其数:
项羽的谋士范增、曹操的从子曹休、清太祖努尔哈赤等等,也都是因疽发而死。
姚启圣患上这个病其实不是一天两天了,几年前他初任福建总督时,就已经得病。
他太要强了,刚入闽时还“发浓黑,两眼如炬”,任总督仅3 年时间,却“鬓发
皓白”。其实他早该回家歇下,他不歇,居然还指望与施琅一起征台,为这事还
费心力争得面红耳赤伤了和气。
据说澎湖大捷后,他也不是束手无策,而是派飞骑日夜兼程奔往北京报喜。
不料紧赶慢赶,还是比施琅的信使迟了两日抵京。没他戏了,展阅来自前线的捷
报,龙颜早为施琅大悦过了,慷慨把一个“靖海侯”晋封过去,而且还“世袭罔
替”,让施琅拥有空前的极荣盛宠。而他姚圣启,却一无所获,获得的仅是庙堂
江湖上明里暗里的种种议论。
十一月三十日,即施琅回到大陆的第三天,姚启圣在福州总督府里逝去,终
年59岁。大学士李光地在《榕村语录》中说到姚启圣时,使用了这样的描述:
“不数月,遂气忿疽发背而死。”
22天后,施琅向康熙上呈了一个折子——《恭陈台湾弃留疏》。其观点其实
与姚启圣的《为舆图既广请立洪远规模事》是相似的,只是施琅很有耐性,为了
能将弃台的弊端与留台的益处说到康熙的心坎上,共用了1800多个字,甚至就日
后如何管理台湾也有详尽建议。
施琅的建议没有被康熙斥为“虚妄”,也没有“皆不准”。
施琅去过台湾,以羸老之躯为台湾征战过,满朝文武大臣没有哪一位能够比
他更了解这个岛屿。1684年四月十四日,在是弃是留争吵了8 个月后,康熙皇帝
终于下了决心,他接受施琅的观点,发布谕旨,将台湾纳入大清帝国的版图之中,
设立一府三县,即台湾府与台湾县、凤山县、诸罗县,隶属福建省管辖。闽台合
治,这个建议也是施琅在《恭陈台湾弃留疏》这个折子中最初提出来的。(7.凤
山郡役所图片)
“平台千古复台千古,郑氏一人施氏一人”,这是后人题在福建泉州晋江施
琅纪念馆里的一副对联。300 多年过后,两人间的恩恩怨怨其实已被大多数人所
遗忘,能够记住的,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为了将东南海面上的这座岛屿收
归中华,这两个才情相当、胆略类似的男人,都曾经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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