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少年张白圭(8)
我没有料到,顾峭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一个少女
之口!她这句话令我周身颤栗。奋斗、做官、为万世开太平,我的想法,就这么
简单。可顾峭的一句话,就像一瓢冷水,浇在刚刚升腾的希望之火上。
“只有虚伪吗?”我还是故作轻松,反问道。
“不是呀,还有鲜血呢!”顾峭似乎早已深思熟虑,语调中充满悲凉、冷静,
“若是不虚伪,就要准备付出代价。我借用文魁的逻辑,世人只晓得一人升天,
鸡犬得道的一面,殊不知,一人失势,株连九族,何其悲哉!”
顾峭对官场似乎怀有敌意。也难怪,仅仅是刚才听了顾大人讲述官场经历,
我不也是感到震惊、沮丧吗?何况,正是因为顾大人在官场遭受打击,连累夫人
自杀身亡,害得顾峭自幼失去了母亲!
可是,顾峭的一席话,让我感到阵阵悲凉,夺魁的喜悦、期盼的激动,都已
不复存在。
告别巡抚寓所,走在武昌街头,我好像是在梦游,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
人,回到了江陵,心,却留在了武昌。离开后才知道,我对顾峭的思念,比
过去更加强烈。也许,没有得到的才愈觉珍贵?也许,顾峭的一番具有挑战性的
话激活了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征服欲?也许,这是一个出身卑微者对天生具有高
贵身份的少女的仰视?这一切,把一个十五岁少年变得魂不守舍了。
恭喜、庆贺,应付这一切的新科举人,就像是一个木偶。乡试夺魁,少年得
志,居然闷闷不乐、怅然若失,这太反常了。
“阿保,你父亲的想法是,预备给你定亲,你看如何?”母亲试探着问。自
从我中举以后,父亲似乎有意躲避我,凡事就常常由母亲出面找我说话,而且由
过去的命令式,悄悄地变成了商议式。
我闭上眼睛,脑里全是顾峭的身影。“不!”我说,“除非允我不赴会试。”
一想到在今后的岁月里与我在一起的是顾峭以外的别的女人,我立即就感到一种
难以承受的痛楚。但为了顾峭而放弃入仕吗?这个念头刚一冒出,连我自己也感
到吃惊。
会试,那是决定前途命运的一搏啊!每次乡试后的第二年春天,由朝廷在北
京举行会试,俗称“春闱”。虽说举人也有做官的资格,可也只能是做低级小官,
而进士就不同了,要想做大官,就得中进士。要中进士,必得参加“春闱”。要
么因家境贫寒无力赴考,要么屡试不第,否则谁会主动放弃会试?所以,母亲还
以为自己听错了,要我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可我干脆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上脑
袋,任谁来问,也不发一言。
不用说,我的表现立即引起了一场风波。我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该如何收
场。
僵局竟是被突如其来的不幸事件所打破。
4
? 荆州城东门外草市的张家虽然因为长子张居正秋闱夺魁而成为江陵的“名
门”,但破旧的院落却依然如故。为了接待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只是洒扫了房
子,新添了几把高脚椅。几个绅矜封送了程仪,家里没有舍得用,说是留着晋京
会试时再花。
进得首门,就是天井,穿过天井,算是家里的客厅了。平日没有客人,相对
正规些的晚饭也在这客厅里用餐。因为午后保长王志福送来了几斤猪肉,家里张
罗着做了排骨炖莲藕,所以全家人就又聚到了客厅。
父亲斟上了一杯酒,自顾喝着。这一个时期,父亲喜欢上了饮酒。亲朋好友
来祝贺,要喝;独自一人,也要喝。我理解父亲的心情。他既高兴——为儿子夺
魁,又羞愧——为着自己的再一次落第。
须臾,半瓶酒已经喝完,父亲的话多起来:“吾束发业儒三十年矣,自视非
后于人,今困厄至此,命也夫!命也夫!”
都晓得父亲是在为落第之事而喟叹,谁也没有劝慰他。
“岂能甘心?!”父亲又说。
还是没有人搭茬。
“老大,”父亲突然凶巴巴道,“你莫要再气人咯!”父亲忍不住又在为我
声称不参加会试而光火,他把酒盅往桌子上一搁,直起身板,“只要艺院夺标,
坐得轿子,美姬有的是哩!”父亲似乎断定我是因了女人才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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