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严府玄机(9)
我正在思忖着杨继盛话中底蕴,他直直地盯着我,突然问:“夏阁老因何而
死?”
我大吃一惊!下意识张望了一眼门窗,大声说:“游七,快备酒菜,我要与
贵客把酒论诗!”又转向杨继盛,低声问:“年兄,适才说到王元美,想来年兄
已见过他?”
“老实说吧,公干是幌子,”杨继盛并不理会我的提问,继续说,“探究夏
阁老之死真相,才是我北京之行的真正目的!”
“容小弟吩咐一下,好与年兄好好喝一场。”说着,我快步走出客厅,来到
院子里,四下看了看,又到大门外张望了一番,才关好大门,告诉游七不用到客
厅伺候,就站在院子里听动静,这才放心地回到客厅。
这时候,油炸花生米、煎小咸鱼、凉拌白菜心、炒鸡蛋,四盘小菜已经端上,
我又亲自把盏,为杨继盛斟上酒:“来来,为年兄洗尘!”
连干了三杯,又倒满,一时找不到话说,两人相对无言。
杨继盛猛地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个精光,“啪”地把酒杯礅在几案上,
用力抹了抹嘴角,道:“杨某来说吧!皆因佞人陷害!”
我想不到杨继盛竟如此激愤,也为他的大胆而感到担心。一定是那天在翠花
楼聚会,王世贞他们把平时听到的加上自己的猜测一股脑说给了杨继盛,让他对
严嵩如此痛恨。这更证明我那天不去赴会的决定,是绝对正确的。
但是,自从夏言死后,朝野传闻四起,多半是把夏言的死归结为严嵩的陷害,
我很想知道王世贞他们有些什么样的说法;更想知道,传言中说的严嵩对夏言阳
附之而阴倾之,都是些怎么样的手腕。而了解这些手腕,对我辈志在公辅者在官
场上攻防守备,应该是大有裨益的。于是,我便打破禁忌,说:“年兄,弟在朝
廷,看到的几个场面,严阁老对夏阁老恭敬有加,丝毫看不出有何间隙。”
“所以说是小人!”杨继盛断然道,“谁不知道,那个佞人对夏阁老是外示
柔佞奉承,甚至不顾僚友之体,如子奉父,唯诺趋承,不以肉麻为可憎;暗中却
诋毁陷害,紧紧盯住夏阁老一举一动,在小节细故上下慢功夫,深文周纳、无限
上纲,在圣上面前挑拨离间,破坏圣上对夏阁老的信任,再找准机会,给予致命
一击!”
“可是,当今圣上威柄从不下移,钦命皆出宸断。”我质疑说,“况且,据
闻圣上最恨者,乃是臣下蒙骗他,面对此英主,意欲陷害他人,即使有心,也无
计可施啊?”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杨继盛满脸不高兴,瞪着眼说,“道路传
闻纷纷扬扬,叔大还说这样的话?”
其实,杨继盛的这个说法,我也有耳闻,但是我还是叫着杨继盛的字,以很
是惭愧的语气说:“仲方年兄,弟埋头文牍,疏于交际,既不找人打听;也没有
人上门知会,实在闭目塞听啊!为此,还遭到元美年兄的责备,诸如‘夷然不屑’
云云。”
“那天小聚,叔大告缺,元美倒是说过,诸科进士结社聚会,谈诗论赋,独
叔大夷然不屑。”杨继盛平和了许多,还淳然一笑,“不过,元美还说,叔大之
城府,深不可测。”
我一笑,说:“愚弟无非是藏拙,至多是趣味不甚相投,不那么热衷,故而
被人误解。不过适才说到道路传闻纷纷扬扬,年兄可否择其要者,明示一二。”
说着,举起酒杯,敬了杨继盛一杯。
“说什么?”杨继盛以不屑的口吻说,“香叶冠之事,是不是佞人所为?”
“香叶冠,是啊,圣上诏书里特意点到的。”我附和了一句。没有想到,早
已被人忘却的一件小事,圣上却牢牢记在了心里。据闻,这还是多年前的事了。
因为圣上崇道,常常头戴香叶道冠,打扮成道士模样,在西苑召见大臣,但总感
到大臣的官服和道服不匹配,于是就将沈水香冠和道服分别赐给五位阁臣。夏言
对圣上所赐不仅不感激,还上疏说,此非大臣法服,恕臣不敢佩戴之!而严嵩则
相反,每次晋见圣上,总是戴上荷叶香冠,还在外面笼以青纱,以示恭敬。圣上
虽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其实一直耿耿于怀,甚至认为是夏言不忠的明证。在杀夏
言的诏书里,居然特意提到了这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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