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疏散到广州的老干部
1969年10月20日晨,正在广东省政府“支左”,参加“处以上某学习班”的陈
良顺,接到军区司令部办公室李主任的通知:“老陈,司令、副司令叫你马上回去。
中央来了一批老同志,由你负责接待。”
“还没到冬天怎么就来了?”
“不是避寒。中苏关系紧张得厉害,十月下旬苏联要来个副外长跟我们谈判。
中央担心他们利用谈判烟雾对北京搞突然袭击。过去战争爆发都有这种突然性,为
老同志安全,把他们从北京疏散出来,有一批就安排到咱们广州。军区决定把他们
放在小岛。”
赶到机场,周总理又来了指示,叫安排得离市区再远些。军区临时决定,接待
地点从小岛改在从化温泉宾馆。
全乱套了。陈良顺和李主任也顾不上接飞机了,忙上车赶往从化做布置。
车到从化,立刻召集军区招待所、疗养院和温泉宾馆的全体人员开大会,要求
全力以赴搞好接待。并增调两个连队来突击打扫卫生。
还没搞好,第一批老同志已经拖家带口来到了。
朱德和康克清在警卫人员照顾下钻出车门,陈良顺立刻迎上去敬礼。朱德已经
八十多,脸上生出许多老年斑。手里一支拐杖,两眼闪出温柔慈祥的波光。他是
“红军之父”,在陈良顺心目中有着别人无法替代的崇高位置。想到他一路颠簸,
肯定很疲劳。陈良顺便报告说:“总司令,房间刚收拾出来,先休息一下吧?”
“好好,麻烦你们了。”朱德说话的声音不高,甚至是轻声慢气。
他带着微笑,带着父亲一样宽厚慈祥的神情,慢慢地将手杖移到面前用双手扶
住,慢慢地将身体朝陈良顺探过来,慢慢地问:“把我们安排在哪里了?”
“一号楼,主席住的一号楼。”陈良顺上前搀扶。
可是朱德没有动步,两手依然扶在手杖上。可能他说话多感觉累,所以都是讲
短句:“不,不合适。”
跟随朱德的两名警卫反而盛气凌人,冲着朱德高门大嗓地嚷:“安排你哪儿就
是哪儿,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走吧!”
朱德仍然不走,也并不为警卫人员的无礼生气,只是望着陈良顺,慢声慢语:
“董老,他住吧,另给我找个一般房子。”
陈良顺不理两名警卫,目光始终望着朱德,恭敬地说:“行,总司令,您稍待
两分钟,马上就安排好。”
陈良顺跑去,对两名服务人员嘱咐一番,然后回来,对朱德说:“好了,总司
令,我们去吧。”
他上前挽了朱德一只胳膊,这是表示礼貌的象征动作,实际老人的步子迈得很
平稳。
“空谷幽兰……”朱德在楼前止步,深情地望住那几盆兰花。这是宾馆特意为
他准备的,因为临时换地方,服务人员按照陈良顺的吩咐刚搬过来,正好被朱德看
到。他感激地望一眼陈良顺:“是你叫摆的?”
“早就听北京的同志讲,总司令喜欢兰花。”
朱德戴上眼镜,细细地欣赏那纤长的叶片,肥嫩的花茎和飘溢着清香的淡黄浅
绿的花朵。片刻,对陈良顺点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服务员报告,董必武到了,也不肯住一号楼。陈良顺告辞朱德,去看董必武。
见面那一刻,陈良顺简直要误会自己是贵宾了。因为董必武和他的老伴何莲芝
是主动笑脸迎上来,主动握手,主动先作问候:“同志,辛苦你们了,太给你们找
麻烦了。”
行李全都没有打开,董必武也不肯坐,老伴何莲芝像农村妇女一样朴素,像农
村妇女一样不安地打量着偌大的书房、客厅。
“不行,房子太大,我不住。”董必武也不安地摇头,“我住不合适,麻烦你
们,另换个一般房子吧……”
陈良顺明白,不能勉强老人。同有关人员略作商量,决定将董必武安排到军区
招待所四号楼。
这次董必武满意了,马上开始忙乱,像行军到了宿营地忙于打开行李清点归置。
第一批到来的有十几户,分别住在军区招待所和温泉宾馆。陈良顺走马观花一
样匆匆转着去看望问候一圈。
李富春同志独坐沙发,脸色阴郁,一支接一支地吸烟,齿缝间丝丝有声。
蔡畅要比李富春开朗、活跃,一边和大家招呼,一边解释:“富春同志牙不好
……”
“哎呀,我们马上叫医生来看看。”陈良顺就要找医生。
蔡畅问李富春:“牙不好,治一治吧?”“不治。”李富春皱着眉头只蹦出两
个字。后来的日子他也是整天整天地不说一句话,只是没完没了地吸烟。
蔡畅抱歉地对陈良顺说:“刚到,太乱,先不要叫医生了。稳定以后再说……
有开水吧?搞点开水来。”
“正在烧,马上就好。”陈良顺解释了临时改变地点的经过,房子还没收拾好,
首长们已经到了,请大家原谅……
张鼎丞也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与邓子恢等同志一道
创建了闽西革命根据地和闽西苏维埃政权,参加过著名的古田会议,担任过闽西苏
维埃政府主席等重要职务,全国解放后,在第一、二、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均
当选为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
这样一位老革命家,现在迷茫地望着窗外,手里捏了一顶蓝帽子,好像随时准
备往头上戴;他的眼球间或一颤,缓缓扫过屋里四壁,接着又盯住窗外出神。
“同志来了。”他的老伴迎来打招呼。
陈良顺作过例行的自我介绍和问候之后,说:“任务来得匆忙,我们没准备好,
条件差些,首长们多原谅……”
“同志说到哪儿去了。我们是什么首长啊,这已经很好了,给同志们添麻烦了。”
“工作人员一个也没有跟来吗?子女呢?子女也没来一个?”
张鼎丞的老伴将手掌飞快地擦过眼角,说:“就我们老两口。”
一阵静默,令人尴尬。张鼎丞的老伴大概发现陈良顺注意那顶蓝帽子,目光里
不乏疑惑,便从张鼎丞手中拿过帽子,交陈良顺看。
那帽子里絮有几公分厚的棉花。“这是为什么?”陈良顺更加不解,翻弄那棉
花。
张鼎丞的老伴不及言声,泪水已经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打的……石头打人……”她一边擦泪,一边抽泣着开始诉说:“他们叫老张
扫厕所,扫街……小孩子骂,老扔石头打他,打……打破几次,只好在帽子里絮棉
花,絮厚些打不坏,不然脑子就坏了……”
陈良顺眼圈湿了,心里酸酸的。各家各户串完之后,去向军区杨副司令汇报。
“张鼎丞只有老两口,万一有点事……”
“你去警卫营找一个,要老实正派,细致耐心,身体好,责任心强的,专门负
责照顾两位老人。”
陈良顺到警卫营挑选了一名河南兵,姓刘,派到张鼎丞那里去服务。这名战士
认真负责,和两位老人处得很好,产生了很深的友谊和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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