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胸怀(4)

　　黄方毅（黄炎培之子，全国政协委员）

　　1945年7 月1 日，父亲到延安。他在延安住了四天，跟毛主席作了十几小时
长谈。他到了毛主席办公室里，特别惊讶地看到摆着一张他题写在一幅画上的一
首诗，画是沈钧儒的二儿子沈叔羊画的，父亲在重庆时应沈钧儒之请，参观有沈
叔羊画作的画展。沈叔羊的画中，有一幅画着一把酒壶、几只杯子，写着“茅台”
二字，沈老请父亲为这幅画题词。父亲忽然想起，国民党造谣说长征中红军路过
贵州在茅台池中洗脚。针对此传言，父亲题了一首七绝讽喻：“喧传有人过茅台，
酿酒池中洗脚来。是真是假我不管，天寒且饮两三杯。”父亲写这首诗讽刺那些
流言蜚语是空穴来风。他没想到这首诗会挂在毛主席的会客室里，父亲特别惊讶。

　　父亲看到延安欣欣向荣的气象，对比当时的陪都重庆，觉得还是共产党有前
途。他跟毛主席就有了那段关于周期律的对话。他说：一人、一家、一团体、一
地方乃至一国，总有一个周期律的支配力，真所谓“其兴也浡焉，其亡也忽焉”。
他问毛主席，共产党能不能找出一条新路，跳出周期律的支配。毛主席充满信心
地回答，中国共产党已经找到新路，能够跳出周期律的支配。父亲后来说，离开
延安，飞机越飞越高，最后留在眼眶中的是一个一个山洞，那才是真正的延安的
老百姓，那是真正延安的主人。

　　从延安回到重庆之后，朋友们都来问，延安到底怎么样，这个问，那个问，
他干脆就闭门谢客，由我母亲姚维钧执笔，写了《延安归来》一书。这本书一出
版，就被抢购一空，在国统区引起很大反响。当时，更多的人还没有注意到其中
关于周期律的谈话。

　　1949年3 月25日上午，父亲来到北平，当天下午，毛主席也来到北平。父亲
到西苑机场迎接毛主席，到机场上迎接毛主席的还有李济深、郭沫若等。见到毛
主席之后，毛主席对我父亲说，我们又见面了，明天晚上，我请你到双清别墅来。
第二天，父亲和母亲到双清别墅做客，一下车，看见毛主席在门口迎接。他先跟
我母亲握手，说：“哟，你是姚维钧。”母亲惊讶地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毛主席说：“昨天在飞机场黄先生介绍的。你的名字好记，四方之维，秉国之钧
也，是《诗经? 小雅》里的一句诗。”父亲和母亲都非常惊讶，感觉毛主席第一
记性好，第二历史知识渊博。

　　父亲和毛主席在双清别墅里谈了一晚上，当时对于中共最大的问题就是渡江
作战问题，解放全中国的问题。但是那天晚上，他们谈的不是这个问题，毛主席
谈的是新中国建立之后的一些问题。毛主席说，黄老，你是我老师的老师，我知
道你这辈子搞了几十年教育，但是我想请你在全国解放以后做另外一件事情。你
创建了中国民主建国会，是中国民营工商界的领袖和代表。民建中主要都是中国
的一些工商业代表的精英，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做他们的工作，向他们传递共
产党的声音，同时又代表他们，反映他们的要求。父亲没想到毛主席眼光一下跳
得很远，讲的是建国以后的事情。父亲就说，你有发展中国民营经济的思想，这
也是我几十年一直为之奋斗的目标。毛主席说，发展中国工商业有四个人不能忘
记：张之洞、张謇、卢作孚、范旭东。而张謇、范旭东、卢作孚都跟我父亲有很
深的关系。父亲还同荣毅仁的父亲荣德生、荣毅仁的伯伯荣宗敬、华侨领袖陈嘉
庚，以及东南亚的华侨、工商业家等关系都非常深。父亲搞了几十年教育，也得
益于他们经济上的支持。双清别墅那次谈话之后，父亲非常感动，第二天就给陈
嘉庚等工商业巨子发出电报，劝他们不要去香港，不要去国外，把自己的工厂企
业，把自己的资产留在国内。很多人都被父亲劝说留了下来。

　　1949年9 月23日，毛主席在新政协会议上宣布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
政府，周恩来任政务院总理。周总理组阁时决定请父亲出任政务院副总理兼轻工
业部部长，这对父亲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拒绝做官。周总理到
我家，请父亲出山。父亲听了之后说，我这辈子从来不做官，不是清高，因为我
觉得中国的问题根源在基层，在底层。辛亥革命以后没有解决中国的问题，虽然
旗子换了，小辫子割了，但中国还是这样。中国的问题，一是穷，二是愚昧，这
个问题要靠教育救国，要靠实业救国，要靠改变底层人们的生活状态和他们的知
识结构，才能逐渐转好。他对周总理说，你是我多年的朋友，从1938年在武汉我
们就认识了，这件事你也不要让我为难，我人生的信条就是不做官。周总理说，
不对，你在新政协成立大会上作了一个很精彩的讲演，说我们这个新中国就是一
个大厦，我们都是这个大厦上的一个砖头。你的讲演当场都承认咱们建设大厦你
也是其中之一，那么我们今天当然要来请你。既然是一个政府，一个政权，就要
有分工，就要有人执行，你去做这个执行者怎么不行？听了周总理的话，父亲说，
对，你这说得也是。周总理说，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这事你今天也别给我答复，
你好好想想，我还要来。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周总理又来了。父亲说，于公于私，
你这么诚心诚意，你们说得也不无道理，我就接受这职务吧。但是我有决心没有
信心，因为我这辈子没当官，所以我有决心想干好，但我没信心。后来，这话传
给了毛主席，毛主席就对他说，我送你四个字“调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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