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朱光潜:在不美的年代里(2)
在我的脑子,只有那张没有得到的电影票时隐时现……
我1942年出生,解放的时候我七岁,那时候我们家住在沙滩。父亲在沙滩的
灰楼里上班,那里还有一个民主广场。有的晚上,民主广场会演电影:挂一个幕
布,两边都可以看的那种。就是这样的电影,也是要票的。到了演电影的时候,
哪个小朋友有票,都会让其他的小伙伴羡慕不已。我们在一起议论着谁谁有票了。
但是我总是没有票,有一次,小朋友们在议论的时候,我说:“我也想去啊,我
爸也没给我拿票!”他们对我说:“你爸还给你拿票呢,他站在四个桌子上呢,
他顾不上给你拿票。”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站在四个桌子上”。后来我大
学毕业,在北大生物楼后面的墙根底下接受毕业教育。我们开会的时候,看到造
反派正在一片空地上批斗陆平,让陆平在太阳底下晒着,七八月份下午三两点的
太阳很毒,我看到陆平的脚下,汗水流了整整一圈。我想,怎么可以对人这样呢?
实在是有点残酷。突然,我想起了小时候我曾经羡慕过的别的小朋友的电影票,
还有父亲的“站在四个桌子上呢”!这两件看起来没有联系的事情,那一刻在我
的脑子里凸显的十分清晰。不过在那个年代里,我又敢说什么呢。
50年代美学界对父亲大围剿,对他的美学思想进行清算,给我留下的印象并
不是十分深刻,在我的脑子,也只有那张没有得到的电影票时隐时现。我也不明
白,父亲为什么受到批判,只模模糊糊地知道:父亲是国民党的中央委员,他搞
的美学,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是唯心主义的鼻祖。
父亲说:“这次大概把我漏了吧。”
“反右”运动开始的时候,我正在清华附中上中学。当时,给我印象最深刻
的是钱伟长一家的遭遇。钱伟长的夫人孔祥英,是我们清华附中的校长。那时候
我们家住在北大,当时没有公共汽车,每天走路往返,中午就在学校的食堂吃饭。
有一天,我的同学叫我:“朱世乐,快去看,去看孔校长的家!”吃中午饭的时
候,我跑到校长家里,看到墙上贴满了大字报,都是“钱伟长不投降,就让他灭
亡”之类的。他们家当时住一个四合院,房子是中式的瓦房,凡是能够贴上大字
报的地方:墙上、屋顶的瓦上、门上,都贴满了,就连门口的那两个石狮子,也
成了黑白相间的。我问同学:“怎么回事?”她们说:“反右了。”当时就有人
问我:“你们家是不是也这样了啊?”我提心吊胆地回到家,一切都没有变化。
这让我有点吃惊,父亲说:“这次大概把我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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