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朱光潜:在不美的年代里(5)
我们家保姆曾经说:朱先生在家里谁都可以欺负他,连那两只猫都敢欺负他
父亲的晚年,姐姐和姐夫跟他生活在一起。他每天早晨到北大图书馆去散步、
打太极拳。他的太极拳,也没有招式,只是随心所欲地比比划划。我跟他开玩笑
:“我看过体育老师打太极拳,不是你这样啊,你这是哪一式的太极拳?”他说
:“我这是自己创造的‘自由式’。”晨练完了之后,他就开始沉浸在他的美学
里。吃完中午饭之后,又从他的美学里走出来,每天下午去未名湖边,绕着湖走
一走。到了晚上,他跟孩子们在一起聊天、看电视。看电视的时候,他像个孩子
一样,嘻嘻哈哈的,看得很开心。
在生活中,他是个善良的老头。我们家保姆曾经说:朱先生在家里谁都可以
欺负他,连那两只猫都敢欺负他。父亲不喜欢猫,但是姐姐的两个孩子喜欢,母
亲对孩子比较溺爱,就说,养着吧。俗话说狗仗人势,我们家的猫也仗人势。父
亲有一个扶手椅,是父亲写作时坐的,那两只猫也经常去那上面休憩。有时候父
亲过去,那两只猫也不躲闪,父亲挥着手:“走开!走开!”但那两只猫,理也
不理他。
姐姐家里买了车,母亲总是说:“当初要是有车,你爸也能多活几年。”
1986年,父亲得了脑出血,当时去的是友谊医院。沈伯母听说之后赶了过去,
正好赶上我从医院出来,她看到我:“世乐,世乐,你爸爸怎么样了?”我说:
“在抢救了,想找车,但是要不到。”我们在家里发现父亲发病时,想从校车队
找一辆车把他送到医院去,校车队说没有,不给派,那时候也没有出租车。后来,
我们家里的人还有邻居的孩子只好跑到校医院去借担架,但是校医院说借担架是
要交押金的。等交完押金,用担架把父亲抬到校医院时,校医院的人都去吃午饭
了。姐夫跑到校车队去拦车,正好赶上一辆回车队的车,让姐夫拦了下来,把父
亲送到了友谊医院,那时已经是下午了。医院说,没有给他们留下抢救时间,早
点来的话还能抢救。听了这话,我跑回家去给父亲取衣服。到火葬场,总要有件
衣服啊。我到校车队去要车,校车队说:“死都死了,还要什么车?”我说:
“就是因为死了,才要车,活着的时候要不来。”
父亲走了,我感到撕心裂肺。我跟医院的医生说:按说脑出血是可以抢救的。
他们说:没有给我们留抢救的时间啊。当天晚上,统战部的一些人到我们家去表
示慰问,我按捺不住,把事情的整个经过说了一遍。我说:我们并没有向国家提
出过分的要求,不要说他是一个教授,就算是一个乞丐,如果病倒在街头有生命
危险,也有坐救护车的资格。我自己也在医院工作,我们从来不问病人是干什么
的,该抢救的都会尽力抢救。他现在死了,我们不要求别的,只要求给他一个正
确评价。
父亲的追悼会召开的时候,统战部的领导到我们家,说他们的工作没有做好,
表示歉意。我说:谢谢领导们的关心,可是父亲现在什么也不需要了。
多少年后,姐姐家里买了车,母亲总是说:“当初要是有车,你爸也能多活
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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